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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牢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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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划过墙壁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天牢里却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执拗的虫子,在啃食着坚硬的石头。苏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磨得参差不齐,边缘泛着暗红。他借着高处那扇巴掌大、蒙着厚厚尘灰的牢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潮湿发霉的墙面上,刻下又一个字。

那不是什么诗,也不是什么遗言。

墙上已有数行字迹,深浅不一,却都带着一股子入骨三分的力道。开头是三个字,笔画尤其深刻:《人间律》。

后面跟着的,是些零散的句子,不成篇章,更像是思绪流淌时随手记下的要点。“律法之基,首在平等……仙凡有别,然性命同价……作恶者,当以律绳之,不论其力……”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慎停下手指,借着那点光,审视着刚刚刻下的“证据”二字。他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虎口那道浅淡的旧疤,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天牢里阴冷潮湿,寒气顺着单薄的囚衣往里钻,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微微抿着唇,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字上,像是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三天。

距离秋决,只剩三天。刑部的批文早已下来,“谋逆”二字朱红刺目,押解画押时,那官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昔日的提刑司主事,是因为弹劾昆仑仙宗的嫡传弟子,才落得这般下场。茶馆酒肆里,有人骂他“疯儒”,不识时务;有人叹他“迂腐”,自寻死路;更多的,是麻木的沉默,仿佛那三十多条清河县百姓的性命,连同这个即将被推上刑场的“疯子”,都只是茶余饭后一抹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淡影。

苏慎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又迅速消散。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没有纸笔,没有卷宗,甚至连一片能写字的竹简都没有。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人证物证,在他被打入天牢的那一夜,就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仙门的手段,向来利落。

但他还记得。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疑点,甚至那日清河县上空飘过的云是什么形状,风里带着什么样的焦糊气味,都像用刀子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可怕。过目不忘,有时是天赋,有时是诅咒。

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自动铺开那幅血腥的图景。残垣断壁,焦黑的土地,散落四处的、已经无法辨认面目的尸首……不是盗匪,盗匪求财,不会用这种近乎炫耀般残忍的手法,将人开膛破肚,还特意摆出某种扭曲的图案。也不是仇杀,清河县只是个寻常小县,百姓大多安分。

唯一的异常,是那块地。县东头老槐树下,李寡妇家的三亩薄田。据说前些日子,地里忽然冒出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灵气”。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引来了那位下山“游历”的昆仑弟子。

再然后,就是惨案。

官府来人了,草草看了几眼,定了“流寇作案”。卷宗递到刑部,压在了他苏慎的案头。他去了,看了,问了,然后一道弹劾奏章,直指昆仑。接着,就是“勾结妖人”、“意图不轨”的罪名,锒铛入狱,秋后问斩。流程快得让人心惊,也顺畅得让人心寒。

指甲无意识地,又开始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不对,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漏了。仙门弟子行事固然骄横,但如此明目张胆、不留余地的屠戮,也并非毫无顾忌。现场处理得看似粗糙,实则关键的人证、可能遗留的仙家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这反而说明,行凶者,或者善后者,并非全然肆无忌惮,他们也在怕,怕留下真正的、无法辩驳的铁证。

那么,证据会在哪里?一个筑基期,不,从现场残留的微弱灵力爆裂痕迹看,很可能是金丹初阶的仙门弟子,施展术法后,会不会无意中留下点什么?什么东西,是他们觉得凡人根本不会在意,或者即便看到了也无法理解,因而疏忽了的?

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从幽暗的甬道尽头传来,慢慢靠近。苏慎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睁眼,只是呼吸的频率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

牢门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沉闷转动声。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

“苏……苏大人。”声音有点发干,带着讨好,又压得很低。

是今天的送饭狱卒。苏慎记得这张脸,年轻,苍白,眼睛总是飞快地瞟人一眼就垂下,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弓着背。前几天来送饭的不是他,是个满脸横肉的老狱卒,扔下饭钵就走,从不多话。

苏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狱卒被他看得似乎有些局促,拎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侧面。他快走两步,把那个黑乎乎、缺了个口的陶钵从食盒里拿出来,轻轻放在苏慎脚边的干草上。里面是半碗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散发着馊味。

“今、今天厨下……就这个了。”狱卒小声说,眼神飘忽了一下,飞快地扫过苏慎身后墙壁上的字迹,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苏慎没动那饭钵,只是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却依旧清晰平稳:“你是新来的?”

狱卒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小的王二,顶、顶刘老头的班,他家里有事……”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王二。”苏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粗糙的手和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狱卒服上停留了一瞬,“听你口音,不是京城人氏。”

王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大人好耳力……小、小的是北边来的,混口饭吃。”

“北边哪里?”苏慎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就……北边,小地方,说了大人也不知道。”王二含糊道,眼神又开始游移,这次落在了牢房角落那堆霉烂的干草上。

苏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挪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的腿,这个动作牵动了脚镣,发出哗啦的轻响。王二似乎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

沉默在牢房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囚犯的呻吟声。王二站着没走,手指又在搓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大人……”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您……您墙上刻的这些……是啥啊?”

苏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没什么。”他说,“睡不着,胡乱划划。”

“哦……”王二拖长了声音,眼神却忍不住又飘向那“人间律”三个字。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冒出一句,“其、其实……小的觉得,您说的……有点道理。”

“嗯?”

“就……杀人偿命啊。”王二飞快地说,说完又像是后悔了,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不管是谁……杀了人,总、总得有个说法吧?不然,不然这世道……”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某种压抑情绪的复杂神色。

苏慎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狱卒,手指上的茧子分布,不像是常年握刀枪的,倒像是干过农活,或者搬运重物。他站立的姿势,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侧身,将半边身子靠在阴影里,这是一种长期缺乏安全感的下意识反应。他的口音,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腔调……

“王二。”苏慎忽然道,声音不大,却让王二猛地一颤。

“你老家,”苏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是不是在清河县附近?”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二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比牢墙上的霉斑还要难看。他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