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全鱼宴

刚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声响。他回头，看见刘老爷子那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浑浊的老眼里，一下子就滚下两行热泪。

老人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最后干脆一把将脸埋进了那双满是树皮般老茧的手里，哭了。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刘大牛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看爷爷，又看看李默，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默把已经迈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刘大爷，你这是干啥，一块鱼肉，不至于。”

刘老爷子摇着头，好半天才从指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不……不是鱼……是……是人……”

他抬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老泪纵横：“默小子……你不知道……大牛他傻，屯子里没人……没人带他玩……都嫌他傻……背后都笑话他……”

“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带着他干活，还正儿八经分他东西的人……你没把他当傻子看……你把他当人看啊……”

老人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李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孙子的尊严而痛哭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送来的不是几十斤鱼肉，而是某种更沉重、也更珍贵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手搭在刘大牛壮实的肩膀上，对刘老爷子说：“爷，你想多了。大牛力气大，脑子也干净，比屯里那些花花肠子多的人强多了。今天没他，我们还真整不动那玩意儿。这鱼，是他凭力气挣的，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柳条筐，编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士兵。有一个筐的收口处，还翘着一根没剪干净的柳条刺儿。

“往后有什么力气活，我还找大牛。”李默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认真，“您身子骨硬朗，也别太累着。天冷，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才真正转身离开。

这一次，身后再没有哭声，只有一句沙哑却用尽了全力的“……好孩子，路上慢点”。

踩在厚实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成了这寂静冬夜里唯一的旋律。李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的那点沉闷感，被这刺骨的寒意一冲，反倒舒坦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几颗疏星挂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冷得像是冰碴子。

快步回到家，院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明亮的灯光，还伴随着张桂兰的大嗓门。

“……你个死丫头，就知道吃！一天到晚除了吃你还知道啥！快去，给你哥打盆热水来，洗洗手脸，一身的鱼腥味！”

李默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秀正撅着嘴老大不情愿地往盆里倒热水，看见李默进来，立马把盆一放，献宝似的冲过来：“哥！你快看，娘把鱼炖上了！”

李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灶台上，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白的鱼汤翻滚着，霸道的鲜香味儿几乎要冲破屋顶。

“默子回来了？”张桂兰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笑，可一看见李默的动作，那笑立马就收了回去。

只见李默放下东西，洗了手，竟直接从盆里捞出那个巨大的鳇鱼头，拎到砧板前，抄起了菜刀。

“哎哎哎！你干啥！”张桂兰急了，“那鱼头那么大，留着明天慢慢炖，你这一顿饭还能吃了它？”

“娘，好东西就得有好做法。”李默头也不回，手起刀落，“笃”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将鱼头从中间劈开，“这么大的鱼头，光炖汤可惜了，我给你们露一手。”

说着，他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来。剔鳃、去腥线，动作麻利得像个经验老道的大厨。

接着，他又从那桶杂鱼里挑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和鲫鱼，开膛破肚。最后，更是将那一大块晶莹剔透的鱼籽给端了出来。

张桂兰看得眼皮直跳，尤其是当李默从柜子里拿出那满满一罐猪油，用勺子挖出一大坨扔进锅里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败家子儿！你个败家子儿啊！”她冲过去就想抢勺子，“这得多少油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留着那点油炒菜，能吃小半年！”

李默笑着侧身躲开：“娘，这你就不懂了。咱不能为了省几勺油，把这几十斤的鱼肉给做瞎了不是？那才是真败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葱姜蒜扔进热油锅，“刺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开，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厨房。

“歪理！都是歪理！”张桂兰气得直跺脚，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认命地帮他递盘子拿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