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训淬火,锋芒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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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三月的南京,紫金山的残雪彻底褪尽了。向阳的山坡上冒出嫩黄的草芽,松树林里的积雪化作水珠,顺着松针滴落,在冻土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黄埔军校的操场上,冻土早已化透,踩上去能陷下半寸,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透着股惊蛰后的生机。
清晨的号声比二月里早了半个时辰。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各班在进行五公里越野。三班的队列里,赵虎的呼吸比上个月平稳了许多,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节奏掐得极准,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却始终保持着均匀的间距。
“余学长说,三月的地气往上冒,跑步时脚跟要轻着点落地。”何建业跑在队首,声音随着步伐起伏,“别跟冻土较劲,顺着劲儿走,省力气。”他这话是说给林阿福听的——这孩子身子骨弱,上个月野营磨破的脚还没好利索,跑起来总有些踉跄。
林阿福咬着牙跟上,听着何建业的话调整脚步,果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他怀里揣着那个记满了训练心得的笔记本,纸页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月跑法:脚跟轻落,借地气缓冲”。这是他昨天晚上照着何建业的口述,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五公里终点线设在操场东侧的老槐树下。赵虎第一个冲过线,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军帽檐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痛快!”他抹了把脸,看着陆续冲线的弟兄们,“这春里跑起来就是得劲,不像冬天,喘口气都冻嗓子。”
陈阿四跟在林阿福后面,手里还拎着个药箱——这是三月新增的训练内容,负重越野时要携带急救设备,模拟战场救护。“阿福,脚没事吧?”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就去看林阿福的军靴,“昨天给你敷的草药管用不?”
林阿福摇摇头,脸颊红扑扑的:“没事,比昨天好多了。”他蹲下身,解开鞋带透透气,露出里面垫着的软布——那是何建业用自己的旧衬衣改的,比稻草透气,还软和。
何建业最后一个冲线,他特意放慢了脚步,跟在队伍末尾观察弟兄们的状态。见没人掉队,他紧绷的嘴角才松了松。“都活动活动手脚,别马上坐下。”他一边说,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余学长说,春天肌肉容易拉伤,放松要比冬天多花一倍时间。”
队伍解散后,林阿福抱着笔记本凑过来,指着上面的“战术沙盘推演要点”问:“班长,‘侧翼佯攻需留预备队’,这预备队留多少人才合适?”他的指尖在纸页上划过,那里有个小小的批注,是何建业用红笔写的“三成兵力”。
何建业接过笔记本,翻到那一页,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个简易沙盘:“你看,假设咱班有三十人,主攻用二十人,预备队留十人。这十人不能离主战场太远,也不能太近——远了救场来不及,近了容易被敌人一锅端。”他抬头时,见赵虎和陈阿四也凑了过来,便索性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开了,“就像上次遭遇战,陈阿四带的右翼疑兵,其实就是预备队的一种……”
朝阳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听着何建业低声讲解,偶尔插一两句嘴,树枝划过泥地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的号声,竟有种说不出的专注。
三月的军事教学多了门新课——“步炮协同”。军校特意从炮兵营调了两门淘汰的山炮,摆在操场西侧的空地上,黝黑的炮管指向天空,炮身上的锈迹透着股肃杀。教这门课的是个姓王的教官,据说打过中原大战,左臂受过伤,抬起来总有些费劲。
“步炮协同,关键在个‘信’字。”王教官用没受伤的右臂指着炮管,“步兵要信炮兵的准头,炮兵要信步兵的坐标,差一尺都可能炸到自己人。”他让各班轮流练习报坐标,用标杆在地上标出“目标点”,再用旗语向“炮兵阵地”传递信息。
三班轮到练习时,林阿福负责打旗语。这孩子眼神好,记性也牢,王教官教的旗语手势,他看两遍就记住了。可真到了实操,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旗语错一个动作,“炮弹”就可能打偏。
“别怕,按练习时的来。”何建业站在他身边,声音沉稳,“你就当对面的炮兵是赵虎,他要是打不准,你回来让他给你洗一个月袜子。”
赵虎在旁边听了,咧着嘴笑:“俺要是打偏了,不用阿福动手,俺自己把袜子吞了!”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林阿福的手也不抖了,旗语打得又快又准。
中午休息时,何建业带着弟兄们去看炮兵演示实弹射击(空包弹)。山炮“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炮口喷出的硝烟被风吹散,裹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赵虎看得眼睛发亮:“这玩意儿真厉害!要是能给咱班配一门,看谁还敢来犯!”
何建业却想起余程万手札里的话:“炮是好东西,可不能依赖。真到了没炮弹的时候,还得靠手里的枪、脚下的路。”他让林阿福把这话记下来,小本子上又多了行字:“步炮协同,以步为主,炮为辅。”
三月的体能强化训练加了“障碍跑”。军校在操场北侧修了片障碍区:三米高的木墙、宽两米的壕沟、缠满铁丝的矮网……光看着就让人犯怵。李教官站在障碍区前,手里的鞭子敲着木墙:“三分钟内通过所有障碍,超时的,晚上加练一百个俯卧撑。”
赵虎第一个冲了上去。他跑得像头蛮牛,到了木墙前,猛地一蹿,双手抓住墙顶,胳膊一使劲就翻了过去,落地时溅起一片泥花。“痛快!”他在墙那边喊,“阿四,快上来!”
陈阿四紧随其后,过壕沟时却出了点意外。他起跳时踩在块松动的木板上,脚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壕沟里,溅了满身的泥水。何建业正好跑到沟边,二话不说就伸手把他拉了上来:“没事吧?胳膊能动不?”
陈阿四抹了把脸上的泥,咧嘴笑:“没事,就是裤裆磨破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跟着何建业往前跑,过矮网时,动作却比刚才更稳了——摔过一次,反倒更清楚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收劲。
林阿福是最后一个过障碍的。他爬木墙时,胳膊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上去,急得满脸通红。赵虎在墙那边喊:“踩着俺的肩膀!”他蹲下身,隔着木墙伸出手,何建业在这边托着林阿福的腰,两人合力把他送了上去。
“三分十五秒。”李教官看了看表,眉头却没皱,“比上次快了半分钟。林阿福,你刚才要是放弃,全班都得陪你加练。”
林阿福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刚才要是再犹豫片刻,就真拖后腿了。何建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不错,敢往上爬就比啥都强。晚上俺教你练臂力。”
三月的军事演练是“山地攻防战”,全校二十个班分成红蓝两队,在紫金山南麓的山地里打三天三夜。三班被分到红队,负责防守海拔三百米的鹰嘴崖——这地方他们上个月野营时来过,易守难攻,但侧翼有片松林,是天然的突破口。
“余学长说,山地防守,要学会‘让’。”战前部署时,何建业在沙盘上标出松林的位置,“别想着守住每寸土地,该让的地方让敌人进来,再关门打狗。”他指着鹰嘴崖的主峰:“赵虎带机枪组守主峰,陈阿四带两人在松林里埋‘绊发式信号弹’,林阿福跟我守侧翼的石缝,等信号弹一响,咱就从侧面抄过去。”
演练在三月十五的拂晓打响。蓝队果然先攻松林,踩响了陈阿四埋的信号弹。“咻”的一声,红色信号弹在晨雾里炸开,格外醒目。林阿福看得真切,扯着嗓子喊:“信号弹!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