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校庆终章,淬火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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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五月的南京,紫金山的绿意已经浓得化不开。松树林的新叶长成了深绿,山脚下的野花开到了荼蘼,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给青灰的山路铺了层花绒毯。黄埔军校的操场上,新草被踩得半枯,露出底下坚实的黄土,晨练的脚步声踏在上面,“咚咚”地响,带着股夏初的沉劲。
清晨的五公里越野,三班的队列比四月又紧凑了些。赵虎的军靴底沾着新泥,却跑得稳稳当当,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节奏掐得比何建业还准。他现在不光自己不掉队,还总在队伍后半段等着林阿福,见那孩子额头上的汗快流进眼里,就伸手替他抹一把:“跟上,别让班长回头找。”
“余学长说,五月天渐热,跑步时舌头要抵着上颚,能生津止渴。”何建业跑在队首,声音里带着点喘息——五月的太阳升得早,刚跑完两公里,额头上就见了汗,“水壶里的水省着点喝,最后一公里再猛灌。”
林阿福把这话记在心里,果然试着让舌头抵着上颚,没过多久,嘴里真的生出些津液,喉咙没那么干了。他的笔记本上又添了行字:“五月长跑:舌抵上颚,节水蓄力”,字迹比四月更稳了,笔锋里带着股不慌不忙的劲。
陈阿四跟在旁边,药箱里多了几包新采的金银花。“这玩意儿泡水喝,败火。”他晃了晃药包,“等会儿跑完步,俺给你们煮点。”四月筹备校庆时忙得脚不沾地,好些同学嘴上起了燎泡,他采的金银花正好派上用场。
“还是阿四想得周到。”赵虎咧着嘴笑,“俺这几天总觉得嗓子冒烟,正愁没法治。”何建业也跟着点头:“是得备着点,校庆人多,万一有人中暑,金银花也能派上用场。”
五月的训练节奏比四月更紧了。白天要参与校庆筹备,晚上的夜训就加了量,战术推演从一小时延长到两小时,实弹射击也从每周一次改成了两次。李教官说:“校庆是喜事,但你们是兵,枪杆子不能松。”
何建业把弟兄们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起床越野,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协调组报到,中午休息时挤时间练枪,下午继续筹备,傍晚六点到八点夜训,晚上再汇总当天的筹备情况。“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有的。”他给弟兄们打气,“校庆要办好,训练也不能落,这才是黄埔的本事。”
五月上旬,校庆筹备进入关键阶段。何建业的协调组搬到了礼堂旁边的大仓库,里面堆着从各地运来的展品:往届学生的毕业证书、上过战场的步枪、带着弹孔的军帽……还有一箱箱要分发的纪念品,上面印着“黄埔十周年”的字样。
“这些展品都是宝贝,得小心伺候。”周副官指着那些带着弹孔的军帽,“这顶是北伐时牺牲的学生戴的,子弹从这儿穿进去的。”他用手指着帽檐下的弹孔,“到时候要摆在校史陈列馆最显眼的地方,让后人知道,黄埔的牌子是用命换来的。”
何建业的任务是给展品分类编号,再登记造册。他带着林阿福一起干,林阿福写字快,负责登记;他负责核对,把每件展品的来历、年代都记在本子上,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这就像战场上的花名册,少一个人、错一个名,都是大事。”何建业叮嘱林阿福,“笔要握紧,字要写清,将来有人查起来,咱三班经手的东西,不能含糊。”
林阿福点点头,握着笔的手更稳了。他在登记册上写下“北伐军帽,民国十六年,弹孔一处”,字迹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认真。旁边的老校工看了,忍不住夸:“这孩子的字,比文书先生写的还规矩。”
赵虎的庶务组忙着搭会场。礼堂前的空地上要搭主席台,用的是从工兵营借来的木板,每块都有几十斤重。赵虎带着几个弟兄扛木板,肩膀磨出了红印,却哼着小调不喊累。“俺爹说,力气是奴才,用了还会来。”他擦了把汗,“搭完主席台,俺们还得去铺红地毯,那活儿轻松。”
可真到了铺红地毯,赵虎却犯了难。地毯太长,几个人拉着一头,稍不注意就铺歪了。他想起何建业说的“干活要找巧劲”,就喊弟兄们停下来:“咱先在地上划条线,跟着线铺,保准不歪。”果然,照着线铺,地毯平平整整,连褶皱都没有。
陈阿四的医疗组在礼堂旁边搭了个临时救护站。药箱里的东西添了又添:绷带、消炎粉、退烧药、中暑药,还有他自己采的金银花、薄荷、蒲公英。“人多的地方,就怕出意外。”他跟医疗组的同学说,“咱得像在战场上一样,随时准备着。”
有天中午,庶务组的一个同学扛木板时崴了脚,疼得直咧嘴。陈阿四赶紧跑过去,先检查骨头没伤着,再拿出草药捣成泥,敷在他脚踝上,又用绷带缠好:“三天内别使劲,保准好利索。”那同学后来见了他就笑:“陈阿四的草药,比校医的西药还管用。”
五月中旬,校庆筹备进入冲刺阶段。校园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宣传组在挂彩旗,庶务组在摆桌椅,接待组在排练礼仪,纠察组在巡逻放哨。何建业的协调组成了“救火队”,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宣传组的彩旗挂歪了,他去帮忙扶正;庶务组的桌椅不够了,他去仓库找;接待组的名册理不清了,他去帮忙核对。
“何建业,你这协调组,快成万能组了。”周副官看着他跑得满头大汗,递过去块毛巾,“歇会儿,别累垮了。”何建业擦了把汗,笑着说:“没事,弟兄们都在忙,俺歇不住。”
他心里记挂着训练。有天下午,协调组的活儿少了点,他赶紧带着弟兄们去靶场练枪。赵虎的机枪打得越来越准,十发子弹能中九发;陈阿四的步枪也进步不小,以前总打偏,现在能稳定在八环;林阿福最让人惊喜,手枪射击居然拿了个全班第一,连李教官都夸:“这孩子手稳,是个打枪的料。”
“俺就是照着班长说的,‘三点一线,心无旁骛’。”林阿福红着脸说。何建业拍了拍他的背:“是你自己练得勤,晚上别人睡了,你还在摸枪的准星。”
五月十六日,校庆筹备委员会正式办公。全校的学生都被分到了各个岗位,何建业的三班除了原来的分工,又加了项任务:配合纠察组巡逻。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两小时换一次班,确保校园安全。
“巡逻不是逛马路。”纠察组的张教官给他们训话,“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到可疑的人要盘问,看到不安全的地方要上报。校庆期间,不能出任何岔子。”
赵虎和林阿福一组,负责操场到后山的路段。赵虎眼神好,林阿福记性牢——张教官说过,后山有几处废弃的弹药库,是重点看护的地方。两人边走边聊,赵虎说:“等校庆结束,俺教你打兔子,俺的枪法,打兔子百发百中。”林阿福笑着点头:“好啊,俺还从没打过兔子呢。”
何建业和陈阿四一组,负责礼堂到办公楼的路段。这里人最多,最容易出乱子。有次,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礼堂门口追逐打闹,差点撞翻了刚摆好的花盆。何建业赶紧上前制止:“小心点,这花盆是从校长办公室搬来的,打碎了可赔不起。”那几个学生吐了吐舌头,赶紧跑了。
“还是班长有威严。”陈阿四笑,“换了俺,他们说不定还接着闹。”何建业摇摇头:“不是威严,是他们知道,校庆的东西不能碰。就像战场上的弹药,不能随便乱动,不然要出人命的。”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有天下午,突然刮起了大风,把宣传组挂在礼堂前的彩旗吹得乱七八糟,有的还缠在了一起。何建业正好巡逻到这里,赶紧喊来赵虎和林阿福:“快,把彩旗解开,别让旗杆被扯断了。”
赵虎爬梯子解彩旗,何建业和林阿福在下面扶着梯子。风太大,赵虎好几次差点被吹下来,何建业在下面喊:“抓稳了,别急!”林阿福则扯着嗓子报彩旗的缠绕情况:“左边第三面,缠在右边第二面上了!”费了半天劲,总算把彩旗都解开了,三人却都被风吹得满脸是灰,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这风,跟战场上的炮弹似的,说不准啥时候就来了。”赵虎抹了把脸,“还好咱来得及时,不然旗杆断了,明天老学长们来了,多丢人。”何建业点点头:“巡逻就是这样,得想到前头去。”
五月下旬,各地的老学长开始陆续返校。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身影,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缺了胳膊的,有瘸了腿的,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他们看着操场上训练的学生,眼里都带着笑意,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有天巡逻时,何建业遇见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学长。他的右腿不太方便,却非要去看校史陈列馆。何建业赶紧上前搀扶:“学长,俺扶您去。”老学长笑了笑:“不用,当年在战场上,比这难走的路都走过。”
走到北伐军帽的展柜前,老学长停下了脚步,盯着那顶带着弹孔的军帽,眼圈红了:“这是俺同寝室的兄弟戴的,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岁。”何建业心里一动,想起了余程万手札里的话:“每个展品背后,都有个故事,都有个魂。”
老学长转过头,看着何建业:“你们是十期的?”何建业点点头:“是,学长。”老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别辜负了这身军装。当年我们没完成的事,就靠你们了。”
那天晚上,何建业把老学长的话告诉了弟兄们。赵虎攥紧了拳头:“俺知道,就是把小鬼子赶出去,对吧?”陈阿四点点头:“还有,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林阿福没说话,却在笔记本上写下“继往开来”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