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161章

曹文耀的视线扫过那些眼神飘忽的士卒，喉结动了动：“若在末将军中，此等散漫之徒皆当杖责。”

“荒谬！”

冯明轩陡然拔高声音，“本官依古法练兵，何错之有？”

夜风卷过校场，把后半句话吹得七零八落：“……照你这法子练出来的兵，怕连流寇都挡不住。”

蜀王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他盯着冯明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拨下去的粮饷，堆起来能压塌仓廪。

你就拿这些来糊弄孤？”

冯明轩立刻弓下腰，声音拔高：“殿下明鉴！臣这套训兵的法子，绝无半点虚浮！是有人在搬弄是非！”

“来人。”

李大贽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几名身着暗青箭衣的汉子从廊柱阴影里迈出，脚步落地几乎无声。

他们都是黔国公府里带出来的老人。

“冯大人既然咬定自己的法子金贵，”

李大贽转向冯明轩，眼底压着暗火，“不如……让底下儿郎们碰一碰？”

他本不愿蹚这浑水。

可对方那副将所有人视若无物的腔调，混着对自家手段的炫耀，实在刺耳。

他李大贽一不食蜀王俸禄，二非王府属官，何须忍这口浊气？

“碰就碰！”

冯明轩脖颈一梗，袖袍甩得哗啦响，“只怕诸位……未必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练兵！”

端坐上首的朱至澍指节叩了叩扶手。

他也想瞧瞧，自己养着的这些兵，究竟有几斤几两。”准了。

今日就在这校场，见见真章。”

一直沉默的曹文耀此时却上前半步，抱拳道：“王爷，末将浅见，此事或可再斟酌。

都是大明将士，若较真动了意气，恐伤和气……”

“曹将军这是怯了？”

冯明轩不等他说完，嗤笑出声，“连试都不敢试？”

曹文耀喉结动了动，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那几名国公府亲兵——那些人只是站着，身上却有一股子挥不去的、类似铁锈混着旧血的淡腥气。

他原本想给双方留个台阶，如今看来，有人偏要往井里跳。

他不再言语，退到一旁，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较量定在一炷香后。

两边各点百人，木刀裹布，以一方尽数倒地或认输为终。

空旷的校场被肃清，尘土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浮沉。

朱至澍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侧身问：“曹将军，依你之见……”

曹文耀目光垂着，似在斟酌词句。

蜀王见他未立刻应答，便转回头：“罢了，先看。”

铜锣猛地炸响。

两股人潮轰然对撞。

起初，蜀王卫的阵线尚能维持，像一道堤坝抵住了涌来的浪头。

木刀交击的闷响、靴底蹬踏土地的噗噗声、从喉咙深处迸发的低吼，混杂成一片。

卫军之中偶有悍勇者，也能将对手逼得踉跄后退。

但这局面只持续了片刻。

国公府的人开始变了节奏。

他们不再散开缠斗，而是三两人骤然聚拢，如礁石分水，瞬间吞没落单的卫军士卒。

木刀劈砍的角度刁钻，常从视野死角袭来，一击便让对手膝软倒地。

配合是沉默而精准的，一人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人的木刀已抵上对手肋下。

个人之间的差距更是明显，许多卫兵格挡的动作才做出一半，腕子便已被震得发麻，武器脱手。

检校台上，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朱至澍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袍服上的织金蟒纹，指节泛出青白色。

沐天波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侧过身，对着那位面色铁青的年轻人低声开口：“殿下，这些跟着我的亲随，平日里更多是做些护卫的差事，真要论起沙场对阵，他们算不上精通。

真正在边地跟土人部族年年交手的，才是见过血的老卒。”

朱至澍胸膛起伏，目光盯着校场另一头，对耳边的话恍若未闻。

沐天波也不以为意，直起身子，朝前方扬声道：“冲上去！拿下此阵，每人赏银十两！”

话音砸进空气里，那些原本有些疲态的国公府亲兵，喉咙里顿时爆发出低沉的吼声，手中兵刃挥动的势头骤然猛烈了几分。

实际上，沐天波先前那番说辞并未全然坦白。

此番离滇平乱，家中老祖母放心不下，特意将云南各卫所中最悍勇的一批战卒调拨过来，专为护他周全。

场中的对抗并未持续太久。

朱至澍从椅中站起，视线扫过沐天波与曹文耀等人：“可以了。”

他率先转身，迈步离开这片尘土飞扬的校场。

身后隐约传来冯明轩急切的呼唤，他脚步未停，仿佛不曾听见。

回到王府厅内，炉中炭火噼啪轻响。

朱至澍屏退左右，只留下曹文耀与李大贽二人。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两位将军，为了这支卫军，府库中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为何今日所见，仍是这般模样？”

曹文耀与李大贽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为难。

难道要直说王爷任用的那位长史根本不通兵事？并非每个读书人都能执掌虎符。

最后还是曹文耀清了清嗓子，谨慎答道：“殿下，您那位长史大人，于武备一道似乎……涉猎不深。

文臣之中，知兵善战者终究是少数。”

“嗯。”

朱至澍手指轻叩桌面，“此事本王思量已久。

卫军需得一位真正懂行伍、能征惯战的将领来执掌。

只是合适的人选，一直未能寻得。”

他说完，目光便落在曹文耀脸上，不再移开。

到了这个地步，曹文耀若再不明白对方意图，这些年的军旅便算白走了。

他抱拳道：“殿下，末将隶属陕西总兵麾下，职责在身，恐怕不便为王爷训练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