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201章

走出一段距离，年长的那位才压低声音开口：“长庚，方才陛下那番话……你可听明白了？”

被唤作长庚的官员脚步微顿，目光垂向自己袍角下露出的靴尖，声音压得更低：“老大人，依下官浅见，陛下所言，似乎关乎大明日后……”

“慎言。”

年长者截断他的话，视线扫过空旷的宫道，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古语有云，国纵强盛，嗜战必危。

陛下生出这般念头，是吉是凶，难料啊。”

*** *** ***

坤宁宫里的熏香，终日萦绕不散。

自那桩涉及杨沈氏的案子了结后，李绍南进出宫禁便频繁起来，几乎每日都会接到来自中宫的传唤。

此刻她立在殿中，向座上之人回话：“娘娘，民女的义姐已安顿在京城了。”

“你们夫妇此事办得妥当。”

周皇后的声音里透出赞许，“那日本宫听定远侯提及，只当是权宜之言，未料你们真将她视作亲姊。”

李绍南微微欠身：“既已当众许诺，岂能反悔？若真如此，定远侯府在京师怕也再无颜面立足了。”

她稍作停顿，抬眼望向珠帘后的身影，“娘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周皇后并未立即应答，而是侧首看向身旁另一道端坐的影子：“皇嫂以为呢？”

那道影子动了动，是张嫣。

她如今已恢复懿安皇后的身份，声音轻缓如常：“便依先前议定的办吧。”

“那臣妾回去便着手准备？”

李绍南问道。

“不急。”

张嫣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待报社诸事齐备再议不迟。”

周皇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邵楠，你可知自己将成大明首位执掌报章的女子？心中可欢喜？”

李绍南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欢喜未曾觉出，只觉肩上沉得很。”

“定远侯……未曾说什么？”

张嫣忽然问了一句。

她不愿因这些宫闱之事，搅扰了臣子家宅的安宁。

“他呀，”

李绍南摆了摆手，“早几日便回营里去了，这些琐碎尚且不知。”

周皇后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可需请皇上与他分说一二？”

“万万不可。”

李绍南连忙道，“此等家事，怎敢劳动陛下圣虑？”

“家宅和睦，最是要紧。”

张嫣的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

*** *** ***

茶汤在瓷盏里漾开浅褐的波纹。

胡敬业吹开浮叶，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对座的钱友德：“老钱，与你那堂弟谈妥了？”

“谈过了。”

钱友德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这趟出海由他领着人去，我便不随行了。”

“那他身上那桩麻烦，你打算如何处置？”

钱友德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苦笑：“此事我也问过他的意思。

他说……暂且如此，等上一等再说。”

沉默在茶气里漫开片刻。

钱友德忽然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有成的事先搁着吧。

老胡你若得空，不如随我去趟沈志明那儿？”

马车刚停稳，沈志明的身影便从门内迎了出来。

钱友德与胡敬业匆匆下车，几步上前拱手行礼。

“两位肯赏光，寒舍今日可算有气象了。”

沈志明笑着引他们往里走。

胡敬业跨过门槛便放慢了步子，目光扫过庭中叠石与曲廊，最后停在了一池残荷上。”不想在京城地界，竟能见到这般江南景致。”

“胡乱布置罢了，哪敢称园林。”

沈志明摆摆手，转向另一人，“钱兄自小长在江南，倒要听听真话。”

钱友德驻足看了片刻。

北地的轩昂与南方的精巧竟糅在了一处，石是苍劲的，水却柔婉。”难得的是兼收并蓄。”

他缓缓说道。

这话让主人眼角弯了弯。

茶香在正堂里飘开时，沈志明搁下杯盖：“船队该启程了吧？货单可拟好了？”

“正要劳烦沈兄相助。”

钱友德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不知近来各家都备些什么货？”

“左右离不开那几样——瓷、茶、绸，再加些呢绒料子。”

钱友德点了点头。

与他打听到的并无二致。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沈兄手中……可有别处少见的玩意儿？”

沈志明眼皮微微一垂，随即又抬起来。”巧了，还真收着一件。”

他站起身，“两位若有兴致，不妨移步一观？”

穿过两道月洞门，三人停在一间厢房前。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内光线昏暗。

沈志明走到角落，伸手搭在一件蒙着厚布的事物上。”请看。”

布帛滑落的瞬间，钱友德猛地向后缩了半步。

昏暗中竟立着另一个自己——眉眼衣冠，分毫不差，连袖口一道褶皱都清清楚楚。

他定了定神，才看清那是面与人等高的镜子。

“皇家科学院的新作。”

沈志明声音里透着些微得意，“整片玻璃磨的。”

胡敬业已凑上前去，指尖小心地贴上镜面。

一股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确是玻璃的质感。”这般大小……如何制成的？”

“工艺上有些窍门罢了。”

沈志明说得轻描淡写。

钱友德的视线仍粘在镜中倒影上。

他看见自己微微张着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人。

他闭上嘴，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东西若运到海上那头，该值多少银子？

沈志明报出数目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