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麦

六月初，城里的供应依然紧。

粮店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每人每月口粮指标还是二十五斤，细粮更少。

好在郊区社队零星有点早熟麦子上来了，虽然数量不多，但也让街面上松动了一丝活气。

林福跑了一趟石家庄。

站台上，装卸工正从货车里往下搬麻袋，不多，就那么百十来袋，金灿灿的麦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几个等车的旅客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今年夏粮比去年强点。”老赵站在他旁边，裹了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点了根烟，“听说有些地方开始纠偏了。只要不再折腾，秋粮兴许能稳住。”

林福点了点头，没说话。车上的乘客脸色比前阵子缓和了些。

有人用布兜装着几斤新麦，有人篮子里搁着几把早豆角，车厢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闷。

一个老大爷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个粗布小袋子，袋口探出几根嫩绿的葱叶。

“大爷，您这葱新鲜。”林福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自家院子里见缝插针种的。”老大爷拍了拍布袋，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收了点麦子，日子总算能对付着过了。”

到了石家庄，林福照例去了一趟城边上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个半地下的互通有无之地，比前阵子热闹了些，卖东西的人多了，东西也杂了。

卖麦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农民，脸晒得黑红，袖口磨出了白边，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今年麦子不赖，磨出来的面蒸馍馍吃，保准香。”

林福付了钱，把几斤麦子小心地装进挎包里。

从集市出来，他碰见了大刘。

大刘今天没摆摊，蹲在墙角阴影里抽着烟，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福子，我跟你说个地方。”大刘压低嗓子，“永定门外有个破院子，地方不大，都是熟人，比这边安稳。下次歇班，我带你去认认路。”

林福蹲下身：“行，刘哥，下次您带我跑一趟。”

六月中旬一个歇班的日子，林福去了舅舅家。

从城里到李家村，班车晃晃悠悠走了快四十分钟。

他背了个鼓鼓囊囊的挎包，里面装着十斤白面、五斤小米、两斤红糖，还有一包红枣和一瓶陈醋。

东西不算多，但在眼下这个年月，家家户户口粮都紧，这已经是实打实的一份厚礼了。

舅舅李爱国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林福进来，放下斧头，抹了把汗：“福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林福把挎包搁在磨盘上，“向东呢？”

“屋里练字呢。”舅舅朝屋里喊了一声。

李向东跑出来，穿了件旧汗衫，脸上还沾着墨迹，看见林福，眼睛一下子亮了。

“福子哥，你来了！”

“来了，还给你带了个好消息。”林福在院子里坐下，把两个门路跟舅舅和表弟说了。

一个是运输队的临时工，搬搬扛扛，一天一块钱，管一顿午饭；另一个是街道副业的临时工，卸货搬东西，一天八毛钱，也管一顿饭。

“两个都行，你看哪个合适。”

李向东想都没想：“运输队，那个钱多。”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福：“福子，你觉得哪个稳妥就哪个，舅舅听你的。”

“那我先紧着运输队问。要是那边不行，街道的也能干，好歹是个进项。”

姥姥从屋里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递给林福：“福子，喝水。你人来了就行，别老带东西，自己留着吃。”

“姥姥，我不缺吃的。”林福接过碗，喝了口水，从挎包里拿出那包红糖，塞进姥姥手里，“这红糖您泡水喝，补补身子。”

姥姥捧着红糖，手微微发颤，眼眶湿了：“福子，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