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回忆

二十年前，他十五岁，大姐二十二岁。那一年，战火纷飞，炮火连天。他们一家人从省城往南逃，一路上全是难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路上到处都是溃兵和流弹，天上时不时有飞机飞过，扔下炸弹，在地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坑。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叫双河口的地方。那是一条不大的河，河水浑黄，上面有一座木桥，桥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难民挤在桥头，乱成一锅粥。大姐拉着他的手，在人群里挤。她的手很暖，很有力，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丢了。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天上忽然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所有人都抬头看，看见两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有人喊：“敌机！敌机！”人群炸了锅，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桥面剧烈地晃动。

大姐拉着他在人群里跑。一颗炸弹落在不远处，轰的一声，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黑。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鼻子里全是硝烟味。他拼命睁开眼睛，看见大姐扑在他身上，用身体护住了他。

“姐！”他喊。

大姐没回答。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大姐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他想拉她起来，但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前面，意思是让他快跑。

他不想跑。他抓着大姐的手不放。大姐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去好几步。他踉跄着站稳，回头看见大姐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往他这边跑。

然后又是一颗炸弹。

气浪把他再次掀翻，这回他撞在桥栏杆上，后背疼得像是断了。他趴在地上，等烟雾散去，爬起来找大姐。

大姐不见了。

他在人群里喊，在废墟里找，沿着河岸跑了很远，喊得嗓子都哑了，都没有找到大姐。天黑了，难民渐渐散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桥头，手里攥着大姐给他买的那块已经碎了的怀表，眼泪流了满脸。

后来，部队收留了他。再后来，他参了军，转了业，当了公安。他找了二十年，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地方，发了多少封信，都没有大姐的音讯。

他以为大姐不在了。每年清明，他都会朝着双河口的方向烧纸，跟大姐说几句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半天起不来。

可现在，李秀兰三个字就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使劲眨了眨眼，不让它掉下来。他拿起档案又看了一遍——李秀兰，红星村农民，配偶林建国。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每一个字都看了，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大姐……”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终于找到你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海龙从审讯室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夹克，寸头，眼神锐利，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他看见李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份档案，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大哥？你怎么了？”李海龙快步走过来，把材料夹在腋下，伸手扶住李肖的胳膊。

李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档案递给李海龙，手指着“李秀兰”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