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苏醒

正在同步当前世界的文本数据。

⚡ 自动编译下一节点 阅读到底后自动进入下一段文本
⚡ 开启自动编译下一节点更爽 抵达章尾自动进入下一节点,阅读链路不中断。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像有人把厚重的棉被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白光刺得他又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只能维持一瞬,白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里,疼。

他咬着牙又睁开,这回坚持得久了一些,白光慢慢变得不那么刺眼了,他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人在呼吸。

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纱布缠满了自己的身子,整个人被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从肩膀一直缠到腰,纱布底下硬邦邦的,不知道是药膏还是绷带,压得皮肉发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纱布边缘勒着皮肤。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酒精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很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有人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扎着两条小辫子,红头绳在辫梢系着蝴蝶结,辫子散开了,搭在他手背上,痒痒的。小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在微微颤动,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嘴巴砸吧了两下,嘴角有一丝口水,在枕巾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认出了那件红色的小棉袄,虽然已经快到夏天了,但丫头还穿着冬天那件,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三丫。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想去够她的辫子。手指刚抬起来,一阵剧痛从后背炸开,像是有人在他背上点了一把火,又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从后背捅了进去。那疼痛不是尖锐的、像针扎的那种,而是钝重的、大面积的、从整个后背弥漫开来的,像是有人把他后背的皮肉整个揭开了,又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丫被那动静惊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上有枕巾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见林福来睁着眼睛看她,整个人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张着说不出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她愣了好几秒,忽然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病房里的宁静,连窗户玻璃都跟着颤了颤。

“哥醒了!哥醒了!娘!爹!哥醒了!”

她一边叫一边往外跑,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趴在地上,脸磕在了门框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都散开了,跑出去好几步又折回来,推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有茶杯掉在地上碎掉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林福来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已经扑到了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伤口被压得生疼,疼得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躲。他认出了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认出了那种淡淡的皂角香味,认出了那双粗糙的手。李秀兰的身子抖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他肩窝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又闷又沉,听得人心里发酸。

“娘。”林福来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出来,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喉咙。李秀兰哭得说不出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手搂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他感觉到肩窝那里湿了一片,是李秀兰的眼泪,滚烫的,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皮肤上。

林建国站在床边。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眉心的竖纹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树干已经弯了,树皮已经裂了,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也在抖,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又松开,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伸出手在林福来手上轻轻握了一下,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虎口有裂口,指腹有厚茧,掌心有被旱烟烫过的疤痕。他一言不发。

二丫站在床尾。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梢扎着红头绳,一丝不乱。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站在那里,朝林福来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里第一朵迎春花,带着一点怯,带着一点暖。声音不大,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哥。”

大丫站在二丫旁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也扎着辫子,但辫子有些散了,有几缕头发从辫子里逃出来,搭在脸颊边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在用手背擦,擦不完,擦不干。手背上有好几道红印,是擦眼泪擦出来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只是在哭。

四丫和五丫挤在一起。四丫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小棉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床单被她攥出了好几个褶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哭。五丫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小棉袄,扎着一个小小的冲天辫,圆滚滚的身子站在床边刚好够到床沿。

她的小手攥着床单,嘴一瘪一瘪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顺着脸蛋往下淌,但没出声。看见林福来看她,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林福来身上。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小小的,白白的,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棉袄的布料里,哭声又尖又响,像小喇叭似的。

“哥哥!哥哥醒了!哥哥你看看我!哥哥你看看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