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个紧急的大活

上午十点。

远洋启航集团，三十八层，事业六部。

今天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但在事业六部这三百平米的办公区里，气压却低得像是台风过境前的宁静。

王淮坐在工位上。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精准得没有任何瑕疵。

但是，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台被抽走了灵魂的精密仪器。

他的眼神是空的。

没有了往日那种想要吞噬市场的野心，没有了和徐艺琳斗嘴时的灵动，甚至连那种属于年轻人的鲜活气都被抽干了。他就那样机械地处理着邮件，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这个名为“职场”的流水线上麻木地运转。

垃圾桶里，那个只咬了一口的爱心三明治静静地躺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总监办公室里。

百叶窗并没有完全拉上，透过缝隙，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狐狸眼正死死地盯着外面的那个男人。

徐艺琳坐在她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极其罕见的一刻——她的电脑屏幕上虽然开着股市大盘，但她的视线已经整整二十分钟没有聚焦在k线图上了。

她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该死。”

徐艺琳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向来以冷静、理智、利益至上著称。在她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是一张资产负债表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张。

可是现在，看着外面那个行尸走肉般的王淮，她发现自己的那一套商业逻辑失效了。

她看得到他的崩溃。

那种崩溃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一种无声的坍塌。就像是一座大楼，外观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内部的承重墙已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风中摇摇欲坠。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艺琳烦躁地把钢笔扔在桌上。

她让他去提离婚，让他去争取自由。结果今天早上，他却拿着那个充满羞辱意味的三明治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谈判失败。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他被那个畸形的家庭重新吞了回去。

按照徐艺琳以往的性格，遇到这种扶不起的阿斗，她早就让他滚蛋了，或者直接把他调去档案室发霉。

可是这一次，她做不到。

不仅做不到，她的心里还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这种情绪像是有毒的藤蔓，顺着她的血管爬满了全身，让她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徐艺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忙的cbd景色。

“徐艺琳，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在心里问自己。

“放弃他？让他自生自灭？反正他只是个助理，只要能干活就行。”

不行。只要一想到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像死水一样，徐艺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把他抢过来？去跟那个什么黄婧怡、金智雅撕逼？告诉她们这个男人是我的？”

也不行。这太掉价了。而且……

徐艺琳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苦笑了一声。

“王淮不是任何一件物品。不是一份可以随意争抢的合同，也不是一个放在货架上的战利品。”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有着自己的骄傲、有着自己的痛苦、有着沉重枷锁的人。

如果是以前，徐艺琳或许会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但现在，面对这样一个碎了一地的王淮，她不想争，不想斗。

她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男人相爱而已。

想看他笑，想看他意气风发地在会议室里骂人，想看他喝醉了像个小狗一样蹭自己的脖子。

“呼……”

徐艺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

她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重新踩上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红底高跟鞋。

“既然你爬不上来，那老娘就下去捞你。”

……

“咔哒。”

玻璃门被推开。

正在机械敲代码的王淮没有抬头。

正在前台假装整理发票、实则担心地看着王淮的宋琳吓了一跳。

徐艺琳大步流星地走到王淮的工位旁。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铺垫。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淮的手腕。

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别敲了。”

徐艺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清脆而响亮。

“哪怕你把这键盘敲烂了，那些欧洲佬也不会因为你的勤奋而多给你一分钱。”

王淮愣愣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ella？还有什么急活吗？我可以做。”

看着他这副样子，徐艺琳心里更气了，也更疼了。

“走。有个极其紧急的大活。”

徐艺琳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甚至没让他收拾包。

“走，跟我下楼。见客户去。”

“见客户？”王淮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哪家客户？资料我没带……”

“带什么资料！带上你这个人就行！”

徐艺琳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她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宋琳：

“看什么看？没见过老板带员工出台……出差啊？好好看家！”

……

十分钟后。

那辆霸气的黑色奔驰大g轰鸣着冲出了远洋启航的地库。

王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去任何商务区的路。

这是往城外开的路。

“ella，我们要去哪？”王淮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艺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侧脸冷峻得像是个女赛车手。

“别问。问就是把你卖了。”

王淮沉默了。

卖了也好。反正他现在觉得自己也不值钱。

车子一路向东疾驰。

渐渐地，高楼大厦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防风林和越来越宽阔的视野。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咸湿的味道。

那是大海的味道。

半小时后。

大g在一处极其偏僻、但风景绝美的海边公路上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游客，只有嶙峋的礁石和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徐艺琳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下车。”

两人下了车，并肩站在护栏边。

海风很大，吹乱了徐艺琳的长发，也吹得王淮的西装衣角猎猎作响。

王淮站在她身边，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心里的那潭死水似乎也跟着波动了一下。

“为什么带我来这？”王淮问。

徐艺琳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王淮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透透气。”

徐艺琳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王淮，你今天的样子，丑毙了。”

王淮苦笑了一声：“我知道。让你见笑了。”

“不是见笑，是看着难受。”

徐艺琳把烟掐灭，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走到王淮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王淮，你好像很崩溃？”

这句极其直白的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王淮最后的伪装。

崩溃？

是啊，他早就崩溃了。

在看到那个三明治的时候，在听到金智雅说“生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碎了。

王淮移开视线，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