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咱们凡人，就踏踏实实地干好凡人的工作

上午九点十五分，远洋启航事业六部的广阔办公区内，键盘的敲击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暴雨。

李虹坐在那个视野极佳的新工位上，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那个平时在镜头前总是甜美从容、能对着二十万粉丝游刃有余地分享穿搭心得的博主，此刻正体会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

徐艺琳留给她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

对于一份涉及两千万美金、包含复杂离岸锁汇条款和南美海关清关流程的备忘录来说，九十分钟的时间简直可以说是苛刻到了极点。李虹虽然在周末做足了功课，但当她真正打开远洋启航内部的erp系统和庞大的跨国贸易数据库时，还是被那种如同汪洋大海般的信息量给震了一下。

“镇定，李虹，你可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她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无辜的大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不服输的英气。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将自己周末整理好的预案与公司系统的合规模板进行快速融合。

在这个过程中，王淮和徐艺琳并没有完全对她撒手不管。

“李虹，南美那边的报关单有一部分是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混用的，不要完全依赖翻译软件。”王淮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从她身后走过，顺手将几页纸放在了她的桌角，“这是事业六部常用的南美海关特殊名词对照表，以及三个月前巴西港口罢工时的应急处理预案，你写备忘录的时候把罢工免责条款加进去。”

说完，王淮甚至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直接转身走向了打印机。

“谢谢，罗密欧！”李虹感激地应了一声，刚想请教一个关于汇率对冲的具体细节，总监办公室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罗密欧！迪拜那个二级代理商又在作妖了，信用证时间卡着最后一天不放，你马上给汇丰银行的张经理打电话，启动备用担保程序！三十分钟内我要看到结果！”徐艺琳手里端着咖啡，语气又快又冷，活脱脱一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女将军。

“已经在催了，张经理那边正在走内部审批，我再压一下他们。”王淮一边说着，一边从打印机里抽出文件，肩膀夹着正在接通的手机，双手还在飞速地整理资料。

看着这两人如同上了发条的高速齿轮一般无缝衔接、高压运转的模样，李虹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在事业六部，带新人的方式就是把你直接一脚踹进深水区。给你一个救生圈，然后你自己扑腾。如果不小心淹死了，那是你活该；如果能游上岸，你才有资格在这个部门拥有姓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十五分。

李虹按下回车键，将一份排版整洁、逻辑严密、并且特别加上了罢工免责条款和锁汇明细的备忘录，准时发送到了徐艺琳的邮箱。

发送完毕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那件质感极佳的燕麦色复古西装外套，此刻穿在身上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发热。

十分钟后，徐艺琳的回复邮件弹了出来。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逻辑清晰，免责条款加得不错。抄送法务部和海关报关行执行。下次注意第三条的排版格式。】

看到这行字，李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甜美的笑容。

第一关，她撑过去了。这位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灭绝师太”，总算是认可了她的专业能力。

然而，李虹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起草一份备忘录，只是事业六部这座巨大冰山露在海面上的一小角。随着上午时间的推移，真正庞杂而琐碎的日常业务开始像雪崩一样向她砸来。

作为目前部门里唯一的业务专员，王淮十分“大方”地将几个中小客户的日常跟进权限划拨给了她。

“李虹，欧洲那边的三个客户，时差关系他们下午会发邮件，你负责对接发货明细。还有东南亚这几单的尾款催收，你对照着财务部的账单去核实。”王淮在内部系统里给她分配了任务，语气平静而果决。

“好的，没问题。”李虹斗志昂扬地接下了任务。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远洋启航的内部审批流程极其严密，跨部门沟通的成本高得惊人。到了下午两点，李虹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有些狼狈地贴在额角。她那精心描绘的伪素颜妆，也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和焦虑而微微泛起了油光。

“财务部的王姐说这笔款子的回单编号不对，需要重新走流程打回……”

“物流部那边说去雅加达的船期延误了，让我立刻给客户出具英文版的延误说明和赔偿方案……”

“天呐，这个erp系统为什么突然卡住了？申请权限到底要找谁？”

李虹盯着电脑屏幕上同时闪烁的五六个对话框，以及不断涌入的新邮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曾经以为，管理二十万粉丝的账号、统筹策划视频内容就已经很考验多线程工作能力了。但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在真正的跨国贸易实战面前，那些互联网上的经验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她有些焦头烂额。哪怕再自信、专业知识再扎实的新人，在面对一家跨国巨头复杂的内部运作机制和不可控的突发状况时，也会面临巨大的困境。

这是职场新人的必经之路。

李虹挫败地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轻重缓急开始排序列。

就在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隔壁工位上的王淮。

本来，她以为大家都是新人，即便王淮是总监助理，面对这种海量的工作，也应该多少会显露出一些疲态或者慌乱。

但当她看清王淮的状态时，她彻底愣住了。

此时的王淮，正处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专注”之中。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左边是实时的国际大宗商品价格走势，中间是密密麻麻的客户沟通邮件，右边是正在运行的财务核算模型。

他左肩夹着一部座机电话，正在用极其流利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商务英语，与中东的一位大客户进行着寸步不让的利益拉扯。

“no, mr. hassan. three percent is our final offer. the rising freight costs leave us no margin for further concessions. take it or leave it.”（不，哈桑先生。百分之三是我们最后的报价。不断上涨的运费让我们没有进一步让步的空间。要么接受，要么拉倒。）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冷硬、坚决，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几百上千万的生意，而是一把随时可以斩断合作的屠刀。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根本没有闲着。十根修长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正在快速回复着另一封法务部的确认邮件。

而当前台的宋琳拿着一份加急的文件小跑过来，递到他手边时，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文件标题和金额，便从笔筒里抽出那支万宝龙钢笔，行云流水地签上了“王淮”两个大字，顺手又将文件推回给了宋琳。

整个过程，一心三用，没有哪怕半秒钟的停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永不知疲倦的超级计算机，在疯狂地吞噬着工作，并且以最高效的方式输出着结果。

李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效率吗？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早上那句豪言壮语——“我一个人就能顶得上十个空位”。现在看来，坐在旁边这位清秀冷峻的罗密欧先生，才是真正一个人顶了一整个部门的怪物！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水平啊……”李虹在心里绝望地哀嚎了一声，默默地转过头，继续与那份该死的东南亚船期延误说明作斗争。

下午四点半。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办公室，空气中飘散着些许疲惫的尘埃。

李虹终于敲下了最后一封邮件的发送键。她瘫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半条命都被这台电脑给吸走了。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此刻写满了属于打工人的沧桑。

“呼……”

一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焦糖玛奇朵，突然从侧面递了过来，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桌面上。

李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前台的宋琳正推着一把带有滑轮的人体工学椅，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的工位旁边。

宋琳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还拿着一袋还没拆封的薯片。她看着李虹那副被工作榨干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过来人”的同情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