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切，没劲

远洋启航三十八层，事业六部。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根根金色的琴弦，铺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当王淮推开那扇透明玻璃大门时，前台的宋琳正捧着一杯奶茶，和旁边的李虹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看到王淮全须全尾地走进来，宋琳立刻放下奶茶，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老大，你活着回来了？”宋琳上下打量着王淮，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我们还在私下打赌，那位南美大公主会不会因为欲求不满，直接把你扣在环球金融中心当压寨夫人了。看来你的清白保住了。”

李虹推了推防蓝光眼镜，虽然没说话，但嘴角那抹忍俊不禁的笑意显然出卖了她。

王淮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你们俩平时少看点霸道总裁的狗血小说。人家王总是专业的跨国集团负责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生意。只要把港口罢工的备用方案给她讲清楚，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切，没劲。”宋琳撇了撇嘴，“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职场潜规则故事呢。”

“行了，别贫嘴，抓紧把早上的报关单据核对完。”王淮敲了敲桌面，随即迈开长腿，走向了总监办公室。

敲门进入后，徐艺琳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她今天那身黑色的吸烟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场逼人。看到王淮进来，她对着电话那头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回来了？”徐艺琳转过身，双手环胸，那双漂亮而狭长的狐狸眼带着几分审视，“怎么样，那位姑奶奶的情绪安抚好了吗？”

“一切顺利。”王淮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客椅坐下，神色轻松，“王总虽然行事作风比较……随性，但在大是大非的商业利益上十分清醒。我向她详细阐述了我们的三级熔断机制和阿根廷港口的备用中转方案，她非常满意。第一批两千万美金的预付款，最迟明天下午就会打到公司的离岸账户上。”

听到这个结果，徐艺琳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大班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看着王淮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马，就没有搞不定的客户。”徐艺琳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今天辛苦你了，跑去给人家当了一上午的情绪垃圾桶。作为补偿，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听到这个邀请，王淮的心头微微一动。

自从上次在老城区那家私房菜馆吃过饭、并且定下了“三十天之约”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期。虽然在公司里依然是上下级，但只要离开这栋大楼，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好感，便会如同春风化雨般自然流露。

回那个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御景湾大平层？

王淮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好啊。”王淮毫不犹豫地欣然答应，深邃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徐总想吃什么？今天我来安排。”

“不用你安排，地方我已经想好了。”徐艺琳挑了挑眉，心情大好，“下班后地库见。开你的车去。”

傍晚六点半，滨海市迎来了华灯初上的晚高峰。

黑色的路特斯emeya宛如一道幽灵，灵活地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中。副驾驶上的徐艺琳今天难得没有在车上处理工作，而是将座椅往后调了调，惬意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前面路口右转，进那条小巷子。”徐艺琳充当着人肉导航。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闹中取静的日式居酒屋门前。这家店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挂着一盏和风灯笼，隐蔽性极好。

两人被老板迎进了一间榻榻米包厢。

脱下鞋子，盘腿坐在温暖的垫子上，那种职场上的紧绷感瞬间烟消云散。徐艺琳点了几份招牌的炭火烧鸟、一盘厚切刺身，还要了一壶温热的清酒。

“干杯。”

白瓷的小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热的清酒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甘甜的米香，瞬间驱散了初秋夜晚的凉意。

“今天这顿酒，算是庆祝我们事业六部终于把南美这块硬骨头彻底啃下来了。”徐艺琳放下酒杯，单手托着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你就可以安心地扩张你的独立小组了。”

“这都是徐总指挥有方。”王淮笑着给她的空杯里添上酒，“不过说真的，李虹和宋琳这两个丫头确实帮了大忙。有她们在后方守着，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前面冲锋陷阵。”

“少往我脸上贴金。”徐艺琳白了他一眼，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鸡提灯放进嘴里，“我这人看重结果。你能力强，我自然愿意给你放权。换做别人，就算给我送一座金山，我也未必有耐心去教。”

两人一边吃着烤串，一边闲聊着公司里的趣事和未来的业务规划。

几杯清酒下肚，酒精在血液中缓慢挥发。王淮原本因为防备金智雅而时刻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看着对面那个巧笑嫣然、褪去了女王面具的徐艺琳，王淮只觉得内心一片安宁。这种没有任何算计、不需要时刻提防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相处模式，才是他真正渴望的生活。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开心。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两人才结束了这场愉快的晚餐。

因为都喝了酒，王淮熟练地叫了代驾。

先将徐艺琳安全送回了“云水半岛”的高级公寓。临下车前，徐艺琳站在车门外，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微微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后座上的王淮。

“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徐艺琳的眼神清澈而认真，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力量。

“放心吧，早点睡。”王淮冲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这才让代驾师傅继续开车。

然而，随着路特斯距离御景湾越来越近，王淮原本轻松的心情开始一点点下沉。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倒退，像是一张巨大的、无法逃脱的网，正将他重新拉回那个荒诞的现实中。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地下车库。

王淮付了代驾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库里，用力搓了把脸。清酒的后劲绵长，虽然不至于让他醉得失去理智，但大脑确实有了几分迟钝的微醺感。

“叮——”

电梯在顶层停下。

王淮深吸一口气，按下指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金智雅那嚣张的韩文歌，也没有刺鼻的浓烈香水味。

王淮换上拖鞋，绕过玄关屏风。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客厅的沙发旁，站着一个人。

那是黄婧怡。

但今晚的她，没有穿那些代表着豪门千金身份的真丝高定睡袍，也没有穿那些刻意展现成熟风韵的职业装。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是一条简单的白色纯棉连衣裙。脚上甚至没有穿拖鞋，而是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那一头总是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此刻被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皮筋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

这一身打扮，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王淮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击中，发出一阵沉闷的钝痛。

这是大学时代，黄婧怡最常穿的一套衣服。

那是他们大三的秋天，王淮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最高级别的国家奖学金。那天晚上，黄婧怡就是穿着这身衣服，拉着他的手，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坐了整整一宿。

那时候的她，指着满天的繁星对他说：“小淮，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而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们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那是王淮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幸福、最纯粹的一个夜晚。

他曾经把那个穿着白裙子和帆布鞋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这束光，这套承载着他最珍贵回忆的穿搭，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硬生生地撞进了他带着几分微醺的眼底。

酒精的作用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王淮的视线产生了一丝短暂的恍惚。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校园。眼前的女人不是那个骗他结婚、喜欢女人的冷酷妻子，而是那个会在他打工发烧时，哭着给他送退烧药的温柔学姐。

“小淮，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