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明天上午你陪婧怡回家一趟

夜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将御景湾这座豪华的大平层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客房里，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属于tom ford特有的木质香调。王淮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仰面躺在大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理智在疯狂地谴责他，自尊心在滴血，但身体却仿佛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长跑，透着一种荒谬的、让人想要沉沉睡去的松弛感。

“改备注……截图……”

金智雅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宛如恶魔低语般的要求，像是一道魔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王淮咬紧了牙关，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在心里把金智雅从头到尾骂了一万遍，骂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骂她是个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取乐的变态。

可是，当他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那种深植于骨髓深处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如果他不照做，那个疯女人明天真的会去远洋启航的大楼下闹事。徐艺琳会怎么看他？宋琳和李虹会怎么看他？他好不容易在事业六部建立起来的、属于一个正常男人的尊严和威信，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输不起，也赌不起。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王淮终于还是缓缓地伸出了那只略带颤抖的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的冷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甚至让他有些生理性畏惧的头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最终，他还是点开了备注设置。

退格键一下一下地删除了原本的“金智雅”三个字。

在空荡荡的输入框里，王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输入了两个字。

姐姐

点击保存。

看着屏幕顶端那两个带着浓浓臣服意味的字眼，王淮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自嘲和苦涩的冷笑。曾经那个在大学校园里骄傲阳光、为了奖学金可以拼命努力的王淮，如今竟然沦落到了要用这种方式来换取片刻安宁的地步。

他按下截屏键，“咔嚓”一声，画面被定格。

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他直接将这张截图发送了过去。

发完之后，王淮像是触电一般把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他觉得自己那三十天内干干净净站在徐艺琳面前的誓言，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正在这个由两个女人编织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叮咚。”

手机很快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王淮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去拿手机，但那声音就像是长了腿一样直往他耳朵里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翻过身，拿起手机瞥了一眼。

屏幕上，姐姐发来了一个生动的、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只毛茸茸小狗脑袋的动态表情包。

紧接着，下面跟了一条文字消息。

【明天上午你陪婧怡回家一趟。】

没有问候，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王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键后，王淮彻底闭上了眼睛。这一夜，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亮，但或许是精神和肉体都疲惫到了极点，他竟然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主卧里。

金智雅靠在舒适的靠枕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王淮发来的那个“好”字，以及上面那张改好备注的截图，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睡在身旁的黄婧怡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金智雅转过头，看着黄婧怡那张温婉清丽的睡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拨开黄婧怡额前的碎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四年多前的大学时代。

外界所有人都以为，金智雅这个嚣张跋扈的财阀千金，之所以处处针对王淮，是因为王淮抢走了她最好的闺蜜，是因为她作为黄婧怡的同性恋人，在吃醋。

其实，这只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完美外衣。

连黄婧怡自己都被这层外衣骗了。她一直以为金智雅是在为了她而争风吃醋，所以每次金智雅在三人约会中无理取闹时，黄婧怡都会带着几分歉意去哄她，然后再转头去安抚王淮。

但真相，只有金智雅自己心里最清楚。

大一那年的初秋，当黄婧怡第一次红着脸，指着篮球场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正挥洒着汗水的清瘦男生，告诉金智雅“我好像喜欢上他了”的时候，金智雅是不屑一顾的。

一个孤儿院出来的穷小子，除了那张脸长得还算清俊，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在金智雅眼里，这不过是黄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扶贫式恋爱。

可是，随着接触的增多，事情的发展逐渐偏离了金智雅预设的轨道。

王淮太轴了，也太纯粹了。

他会在冬天的早晨，顶着寒风骑半个小时的共享单车，只为了给黄婧怡买一家老字号的生煎包；他会在黄婧怡随口说一句想要某本绝版书时，跑遍全城的二手书店。他看着黄婧怡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对于金钱和家世的贪婪，只有一种干净到让人嫉妒的赤诚。

那种光芒，刺痛了从小在尔虞我诈的财阀家族里长大的金智雅。

起初，她是抱着破坏的心态去介入他们的约会的。

她会故意在周末的电影之夜，硬挤在王淮和黄婧怡中间，手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漫不经心地嚼着，偶尔偏过头，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坐在另一边的王淮。

每当这个时候，王淮那张平时总是温和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隐忍、无奈却又强压着怒火的憋屈表情。他会暗暗地咬紧后槽牙，一双深邃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却又因为顾忌黄婧怡的感受而发作不得。

黄婧怡以为金智雅是在吃王淮的醋，但金智雅知道不是。

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大银幕的光影交错打在王淮的侧脸上。金智雅根本没有在看电影，她的余光全都在捕捉王淮的情绪变化。

她发现，自己竟然病态地迷恋上了王淮看着她时，那种充满敌意、愤怒和无可奈何的眼神。

那种眼神，比那些为了她的家世而阿谀奉承的公子哥们要生动一万倍。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介入他们的生活。她抢走王淮给黄婧怡买的奶茶，当着王淮的面喝掉一大半，然后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在心底狂笑；她会在三人一起吃饭时，故意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王淮的膝盖，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通红的耳根。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守护自己的爱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颗名为“占有”的毒种子，已经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她喜欢他。

不是那种想要手牵手走在阳光下的喜欢，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摧毁欲和掌控欲的病态迷恋。她想把那个干净纯粹的灵魂染上自己的颜色，想看那个骨子里骄傲的穷小子在自己面前低头臣服。

有一年情人节的晚上，黄婧怡因为家里的事情提前回去了。只剩下王淮和金智雅站在冷清的街道上。

看着王淮那副如释重负、准备转身离开的模样，金智雅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当时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想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黄婧怡根本就不能给你正常的爱情。其实她……”

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地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是一个清醒的疯子。

她知道，如果把真相告诉王淮，王淮那可怜的自尊心一定会让他毫不犹豫地斩断这段关系。他会转身离开，毕业，工作，然后遇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平凡女孩，结婚生子，平淡地度过一生。

而她金智雅，将彻底从他的人生剧本里出局。

他看她的眼神将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无奈，只会剩下两条平行线般的完全漠视。

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所以，她选择了隐瞒。她冷眼旁观着黄家父母的逼婚，顺水推舟地促成了这场荒诞的形婚骗局。

她不在乎黄婧怡是不是在利用王淮当挡箭牌。她在乎的，是这个男人终于被名正言顺地圈禁在了这座名为“家”的牢笼里。

黄婧怡不能给他实质性的婚姻，也不能碰他。

那么，他的一切，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尊严，甚至他最原始的身体本能，就只能由她金智雅来掌控。在这个封闭的结界里，黄婧怡只是一个用来拴住他的借口，而她，才是那个真正手握着链条的主人。

“你只能是我的。”

金智雅收回思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姐姐”的截图备注，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幽深。她将手机扔到一旁，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