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爷爷他想跟我爸妈说的话，肯定比跟我说的多。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沈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

远远的，三束花在灰色的石碑前显得很鲜艳。

“林北。”

“嗯。”

“谢谢你今天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作为沈家女婿，连清明都不来给岳父岳母扫墓，那也太不像话了。”

沈瑶看了他一眼：“你入赘倒是入得挺自然的。”

“那当然，毕竟入赘了以后少走好几十年的弯路了嘛……”

沈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林北配合地“嘶”沈瑶收回手，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爷爷应该在墓地门口等着我们。”

林北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他每年的习惯。自己先来，跟我爸妈单独待一会儿，然后就在门口等我。我不来他不走。”

林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大清早天不亮就一个人来墓地，在儿子儿媳的碑前安安静静地摆好花和酒，坐上一阵，然后慢悠悠走回墓园门口，坐在车里或者站在路边，等他的孙女来，年年如此。

“爷爷每年都这样？”

“每年。我让他不用等，他说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沈瑶的声音顿了顿。

“其实他今年还好一些，往年我还没到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就一个小黑点，我每次都让阿九开快一点。”

林北沉默片刻，伸手牵住了沈瑶的手。

沈瑶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两人快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沈瑶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一半，沈老爷子的侧脸在车里若隐若现，正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文件，又像是在翻相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瑶和林北牵着手走过来，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笑了两人走到车边，沈老爷子把车窗全摇下来，手臂搭在窗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来了？你爸妈那边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沈瑶说道。

“您的花我给并排摆好了，酒壶也放正了。您又往供台上放酒，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少喝酒少喝酒，您倒好，自己不喝，拿去给我爸喝，回头让我妈在那边念叨我爸，您这是坑儿子。”

老爷子被她说得噎了一下，手指在车窗框上敲了敲，转移话题似的看向林北：“小北，你也去了？”

“去了，”林北点点头，“第一次见岳父岳母，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他们两个脾气都好得很，比瑶瑶好相处多了。”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音量控制得刚好让沈瑶听见。

沈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很标准，但嘴角往上翘的那一下没收住。

老爷子看见孙女的表情变化，眼睛弯了弯，没再说别的，只是朝两人摆了摆手：“行了，脸也见过了，赶紧回去吧。中午让王叔多做两个菜，你俩早上都没怎么吃吧？清明这天”

“爷爷……我们来之前就吃过了，”沈瑶应了一声，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您也别在这儿待太久，早点回去，风大。”

“风大怕什么，你爷爷我当年在东北插队的时候，零下三十度还下地干活呢。”

老爷子嘴上不服软，但还是把车窗往上摇了半截，算是给孙女一个面子。

他看了一眼林北，又看了一眼沈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行了，你们先走，我再坐一会儿。”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车窗全摇上去了，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不想给沈瑶再唠叨他的机会。

沈瑶站在车窗外看了老爷子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她爷爷了。

老爷子说“再坐一会儿”，就是还想单独待一阵。

每年清明都是这样，他最早来，最晚走。

儿媳妇喜欢的烤鱼，儿子爱喝的酒，他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坐在碑前说说话。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沈瑶问过一次，老爷子只是摆摆手说“跟你爸妈唠唠家常”。

回去的车上，沈瑶靠在座椅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林北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指关节。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沈瑶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快到庄园的时候，沈瑶忽然开口：“我爸妈走的时候，爷爷没哭。”

林北转头看她。

“至少我没见过他哭……”

沈瑶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他从医院出来就开始打电话，安排后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一件事一件事地交代，语气跟平时和我开会那时一模一样。我以为他真的撑得住。后来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他书房，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拿着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沈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哭，是不在人前哭。”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北松开她的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瑶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所以我现在每年清明都让他自己先待一会儿……”

沈瑶的声音闷闷的，靠在林北肩头说。

“爷爷他想跟我爸妈说的话，肯定比跟我说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