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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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在老浮桥待到天黑。先生今天话很少,吃了饺子,喝了半碗麵汤,就一直看著那片废墟。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又像江面上最后的渔火。江波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著。他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先生在那些名字里,在那些对不起里,在那条江里。他不用说话,他的沉默就是一部很长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汤圆趴在先生脚边,把脑袋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吹得人脸生疼。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墓地。荒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的灯亮了,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先生,天黑了,我走了。”江波站起来,腿有些麻,蹲太久了。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好。明天还来吗?你还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吗?我除了写那些名字,什么都不会了。”
  “来。天天来。我妈说了,让你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她说你的膝盖要活动,不然就僵了。她还说,她给你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够你吃一个星期的。”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它总是这样,跑几步就回头,跑几步就回头,怕他丟了。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暮色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回到市局,刘桐还在。他的桌上摊著董志强的那些笔记本,还有那个优盘。咖啡杯又多了几个,有的喝空了,有的还剩半杯,咖啡渍在杯壁上结成了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跡。他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黑眼圈很深,嘴唇乾裂起皮。
  “波sir,董志强的优盘里,除了那些视频,还有一些文件。我整理了一下,发现一个东西。他藏得很深,建了好几个子文件夹,文件名都是乱码。我花了一下午才找到。”
  江波走过去。“什么?”
  刘桐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夜跑团的合影,从2010年到2024年,每年都有,有的在江边,有的在公园,有的在某个景点门口。江波一张一张地看,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笑容。她们活著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们,不知道有人在记著她们。她们只是去夜跑,只是去健身,只是去交朋友。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波sir,你看这一张。”刘桐指著2022年的合影。“这是李红梅。她站在中间,旁边这个人,你认识吗?”
  江波仔细看。李红梅旁边站著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瘦的,戴著眼镜,穿著运动服,灰色的,胸前有一个logo。他的脸有些模糊,但江波觉得眼熟。那种眼熟不是认识,是见过。在哪儿见过?在卷宗里?在监控里?在某个案子的照片里?他说不清。
  “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