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二医 第67节
檀宜之一愣,脱下眼镜擦干净,道:“就算我落泪,也仅仅是一滴泪。别多想。”
“你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我不知道完整的内容,这封信现在还在不在?”
“我早丢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又严肃起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张怀凝责无旁贷点头,他便把咖啡杯递上,“麻烦帮我喝了,我只喝了一口,太烫了,过安检前喝不掉。”
“你丢了不就好。”
“很贵,价格高。”他对价格有别样的金融学分析,咖啡很贵,溢价高,远超过他的三千万的房子和车。至于其中玄妙,只能等他回来再谈,张怀凝没好意思告诉他,这杯咖啡最后价值两百,因为洒在她大衣上,得不得干洗。
飞机爬升前有一段颠簸,不适合摆出电脑办公,檀宜之就拿出一部旧手机,随意翻看,消磨时间。是二十多岁时用过的,里面有很多旧消息,不方便导出,他就当成摆件随身携带,好在现在还能正常开关机。
存了三千多条消息,基本都是张怀凝发的。他随手点开一条就是:
“近来可好?最近开始上解剖学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早晨的体育晨跑我还是起不来,听说有个男同学可以帮忙代打卡。我会去打听一下,不要骂我偷懒。我都被冻感冒了,昨天在校医院挂了水,现在已经好多了。谢谢你之前的鼓励,我会再接再厉。
期待月底早点到,我很想与你见面。
(已经不鼻塞的)张怀凝”
他不自觉微笑,把手机放回去,搁在没寄出的那封信上。其实这封信的大半她已经看到了,无非错过了那几句话:
“我没有豁达到能参加你下一次婚礼,不过还有耐心。正因为人生不够完美,换个角度看,逆境亦时是转机。但我想你不会再受多少波折,因为你永远值得命运的网开一面。”
那个老太太出院前,张怀凝专程送了她几本书,又借了三千块给他们。说是借,其实也指望让他们还。实在是没想到他们那么难,出院前就在忧心手术花的钱太多,远超预期,未必能全报销。他们的房子还要修,这次是先用修房的钱垫上了。
老夫妻在三感谢,说来年一定还。张怀凝急忙说不着急,倒也不必为这么些钱再长途跑一趟。
老太太道:“我们也是会用手机转账的,医生,我们那地是有网的。”
习惯是人类生存的本能。得不到分院的位子,对张怀凝本是晴天霹雳。可熬过这段时间,她也能心平气和和王医生打招呼,顶多是听到王医生又被院长叫去时,内心隐隐刺痛。
然而这一次谈话后,王医生私下找到张怀凝,说清之前的未尽之言。
王医生先是致歉,当初德国人并非他有意抢功劳,都怪当时兵荒马乱一片,主任忙着为鼠疫操心,和卫检委打交道,电话根本打不通。德国人在放血疗法后又很快苏醒,他的妻子也来,连连对守在床边的他致谢。
他道:“当时那个场面,我确实脑子一热,觉得不认下来也不好意思。事后我再和领导说,他们也忙,就默认将错就错了。我也有和院长解释过,其实是你的想法。院长说知道了。”
张怀凝反而劝解,道:“院长选你有她的考量,未必是因为德国人的事。 ”
“我刚才拒绝院长了。院长问我对分院的事怎么看。我说我肯定不行,至少要副高级别才能服众。我这个年纪再让我考试,已经吃力了。我的主要诉求还是看病人。院长又问我觉得你和冷医生谁更合适。我当然说你。”王医生同长辈般安抚她,道:“你安心,平日里你做的这些事,大家都看着。同一科室的,我们心里也有你。”
张怀凝点头,只这一句就足以让她看淡结果,感慨欲落泪了。
最后的拼图也补上了,答案显而易见:宫院长在磋磨她,但因为是院长,可说得好听些,是磨练她。按院长的计划,提拔她去分院,也会把冷医生一并调出,相互制衡。给张怀凝一番柳暗花明的体验,也算磨了她的心气。
死水无波的王牌科室,不符合院长的心意。她要暗流涌动,分而治之,再收编自己人。现在的主任们很快要退休了,青年医生早晚是接班人,她要让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像是踩在热铁片上不停跳跃,最后筛选出最合适的手下。然而,她还筛出文若渊的肺癌和杨浔的不愿低头。
张怀凝对杨浔说出自己的推测,“我觉得我又有戏了。”
杨浔替她笑笑,却不太兴奋,只淡淡道:“我一直觉得是你。”她本以为杨浔的平静是担忧他们的恋情。
然而没几天,冷医生正式辞职了。传言却是杨浔把人逼走的。
第82章 让上天来宣判我够不够格得到幸福
张怀凝觉得这谣言可称荒诞,却是五六个同事共同见证的。情况很简单,杨浔说周三是冷医生的生日,组织了一批人要给她个生日惊喜,买了个蛋糕,积极得反常。然而当同事们在他的带领下找到冷医生时,她正在和医疗猎头谈话,避无可避,所有人都听个真切。杨浔还若无其事上前,捧着蛋糕,道:“吹蜡烛吧,祝你生日快乐。”
冷医生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到下午,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按杨浔的性情,张怀凝知道不会是疏忽。她还试图为他找补,然而晚上他已经拿着蛋糕回来了。冷医生当然不会吃,他不浪费,就带回来当明天的早饭。
”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怀凝不忍,已经有注定会失去他的预感,“你那么对冷医生,到底有什么好处?这样对你的影响很坏。”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杨浔颇无辜地回望。
“不然呢?”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怀疑到我头上来,我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杨浔低头掩面,退开几步,张怀凝慌乱找补,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露出得逞的笑,道:“对啊,没说错,我就是故意的。其实你知道原因的,科室不能再斗得你死我活下去了。”
“那你怎么办?你真的应该先和我商量。”第二只靴子总算落地。强烈情感的冲击下,她爱的向来是值得尊敬的杨浔医生,哪怕他从未真正被爱驯服。
“不能再拖了,我们中肯定要有个人牺牲。而且比起爱情,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把平时最常用的一支笔给她,为防误拿,还用胶布贴了名字。
他也一并攥紧了她的手,“张医生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以后会有很多人追随你,我也不能再帮你什么,只能证明给你看,没什么‘赢家通吃’,输了也会有再翻盘的机会。否则你赢了这次,以后还是会把自己逼到绝境。
“医生,不就是给人第二次机会的职业?赢,不是完美。输,也会有转机。只要活着就会再有希望。把笔握到最后。”
张怀凝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该和你说什么?谢谢?滚蛋?心领了?算了,还是说,我爱你吧。你好像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为什么凡事都不和我商量?总要闷声不吭牺牲掉自己,再看我有没有为你痛苦,来证明我们的感情。杨浔,你简直是条狗。”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汪汪汪。”狗叫完,他拥抱了她很久。
第二天上班,冷医生可算缓过劲来,捉紧最后的机会,找杨浔兴师问罪,“为什么会是你?我知道我得罪了很多人,我想过很多人,包括张怀凝,但完全没料到最后是你。你着什么急?我已经交了辞呈,你连这都等不及吗?我真的想不通,晚上都睡不好,一定要来找你问个清楚。”
杨浔笑了,“你会说这种话,就是我的原因。如果让你辞职离开,你依旧会觉得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是你不想做,才走的。抱着这么天真的心态,你以后一定会摔个大坑。社会非常残酷,你的病确实不影响,可是很容易变成他人攻击你的理由。你的父母不会护着你一辈子。记住这个小教训,以防日后吃大亏。小心谨慎永远是上策。”
“你胡说八道,说的好像你整了我,我还要感谢你。”
“那倒不至于,我当然有我的私心。我对院长很有意见。”冷医生惊愕,他轻描淡写就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院长把你叫回来,让你和张怀凝争锋相对,是为了带动整个科室的竞争氛围。她不够尊重一线的医生,我对付你。她肯定不满,那我就得到一个和她面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