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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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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天青色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红,斑驳陆离,触目惊心。稍稍冷静下来,绛郡公哂然,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再想扶持旁人代替裴序,不说耗费的心力时间值不值得,也没有更优秀的人选。

自己亲生的大郎、二郎,都普通而已,五郎,资质甚不如七郎。

最后就是……自小看着长大,情分总归比那些不靠谱的,只一二面之缘的族人更难以割舍。

他掷了鞭,闭了闭眼:“若今日由着你放纵,待误了前程,那时再要悔,也不会有人再如今时一般信重你。”

“你自己想。”

裴序待他离开,才悄悄喘了口气。

后背的疼痛使人晕眩,一阵阵发冷。

但裴序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平静。

是他咎有应得。

眼下对上她愧疚的颜眼神,裴序道:“若能使大伯父消气,不算什么。”

桑妩垂眼看去。

她方才过于愕然,一时手下失了力道。肩膀处,本就深色的袍服渐渐洇开一团更浓重的酽色。

难以想象,衣料覆盖下,原本邢瓷般白如雪、质如玉的皙色,眼下是什么光景。

桑妩神色黯了黯。

便刚刚,心里纠结、为难、惊愕乱成一团麻,都没有使她这样低落。

她深吸口气,伸手按上了他的衣襟。

裴序低声道:“不要看了,一会吓到你。栗言已经上过了药,没事的。”

“……”

哄小孩。 桑妩忍了忍:“这就是你说的好事?”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我,得叫那个人舅舅?”

她微瞪眼睛,脸上神情瞬间就黑了。

裴序笑起来。

“阿妩,晋陵殿下是有勇谋之人,若非身上流着异族血脉,先帝是想令她监国,抗衡魏氏的。”

裴序拢着她的发,轻声道。

“但就算没有这个名头,她与驸马做的实事也不少。”

“殿下在朝,为今上笼络势力,逼宫是为了还政于天子。驸马在野,花费数年心血著成《景麟郡县志》,又与鸿胪寺、礼部合修了《景麟式》。”

“可敬,可叹。”

“可笑有人费尽心思抹黑他们的身后名,史书却一定会记得他们的功绩。”

“你做他们的孩子,实不辱没。”。

时值清秋,忽冷忽热的气温本就不利于养生。桑妩敏感多思,整理了多时心绪,才勉强睡去。

睡中也不安稳,梦见自己变成了阿鼬,窝在厨房的灶膛里睡,小丫鬟没留意,往灶膛里送柴火,尾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

迷迷糊糊渴醒,一怔。

可不是烧起来了。

半夜到处都宵禁,遣人去砸坊间医馆的门,跑了四家才薅来一个老大夫。

大夫要看伤才能对症下药,解下寝衣,桑妩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大夫:“哟,幸好天气凉了。”

桑妩不忍看,走出去了外间。

坐在屋里,能听见门外下人间压低声音的对话。

婢女:“公爷这么硬的心,下这么狠手。”

书童:“那肯定,公子拒了中书令家的亲事,公爷都要气死了,我也要吓死了。”

婢女:“你们没事吧?”

书童:“还好,公子提先叫我们退下,没挨着。”

婢女:“唉,公子还没挨过家罚呢……真是受苦。”

桑妩抿唇:“桃枝。”

桃枝儿:“少夫人?”

桑妩道:“陪我去泡些绿豆,明早和藕煎汤。”

适才郎中嘱咐了,伤后初期,体内淤热,不宜进补,绿豆清热解毒,莲藕养神益气,煎汤最好。

桑妩轻声道:“记得多放些花蜜。”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跟草药混合之后的气味,又是清理伤处,又是换新药,这么大的动静,裴序竟没醒,可见凶险。

老大夫见桑妩面色不好,安慰道:“瞧着是挺吓人,可老叟的药好,保管还娘子个活蹦乱跳的郎君。”

桑妩无奈笑笑,大半夜的,辛苦人家老大年纪跑一趟,让人多给他抓了些诊金。

好在裴序平日作息规律,又有晨练的习惯,年轻,生命力旺盛,不像旁人家娇养的子弟,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第二日清晨,他就醒来了。

虽不知道昨夜的情况,可是四肢失力,身体发烫,都提醒着他伤口的恶化。

他按了按眉心,召来栗言,有条不紊地吩咐:“让苌楚去大理寺告假,再将我桌上尚未处理的卷宗取回来。告诉门房上的人,这些时日若有新案,抄录一份送至郡公府,若有信,一并送来。”

裴序病了数日,不能走动。又因肩上、后背、前胸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无论什么卧姿,都会压到,隐隐还有恶化迹象。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数落了绛郡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明伦都多大了,你跟他动这么大火气。”

绛郡公烦躁:“你是没听见他说的那些浑话,简直比六郎还不像。”

绛郡公夫人道:“那也不该动手,弟媳知道你把她儿子打成这样,能不埋怨,还能反过来谢你?”

绛郡公哼道:“我管教自家子侄,你别多事。”

绛郡公夫人淡淡道:“我不多事,公爷这么爱管,明个府里的大小琐碎也都交给你了。”

绛郡公自知失言。

绛郡公夫人可不是他的那些妾室,柔顺听话,看他脸色。

但又拉不下脸,尬坐了一会,趁前院管事过来回话的机会,大步出去。

路过花园看见个小童子步履匆匆,怀里抱着许多卷宗,往后宅方向去。

绛郡公眯了眯眼,叫住对方:“这是做甚?”

栗言道:“回公爷,我家公子怕贻误案情,每日都让我们去大理寺将卷宗拿回来处理。”

绛郡公沉默了。

这两天,阿鼬眼瞅着要生了,身边离不开人。它又不爱在卧房,偏喜欢钻灶台,爬庭院里的树。

猫呢,就喜欢给自己喂饭之人,小丫鬟们治不住,桑妩只能分出大多数世间在陪它。

裴序在榻上坐着,也是看卷宗,有时候桑妩会过去听他分析案情,才发觉原来以前在坊间觉得很常见的一些现象,原来都会被官府观测到。

譬如今年夏秋两季,关中干旱少雨,眼看着又是欠收,坊间便有童谣扩散。

看似只百姓调侃自嘲,裴序道:“利用谶言鼓动民众,渗透人心,常常是起义、兵变的隐兆,在试探百姓对当朝统治者的态度,或潜移默化影响皇权的威望。”

桑妩:“那是要找到传播者罚银罚刑,警告他们?”

裴序摇了摇头,合上卷宗:“堵不如疏。”

他道:“不过这都京兆府跟两县的职责,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查源头。”

桑妩就一笑,手背试了试汤碗温度:“晾好了。”

裴序看眼她的手。 那样好看秀致的手,就应该用来抚琴调香作画,而不是洗手作羹汤这样的琐事。

但裴序明白她的“补偿”。

他端盏,垂眸啜了一口,道:“很甜。”

桑妩道:“你多吃甜。”

又自白玉碟中拈了块花糕,喂他。

咬开,赤豆熬得粉酥,也是甜的。

裴序有些怀疑,自己卧床休养这几日,不能下地,自然也不能晨练,再吃这么多甜食……

绛郡公知道裴序带伤告假仍坚持处理公务时,心情是极复杂的。

欣慰于他的自律,便更无法接受他在情事上发浑了。

其实他这两日也后悔,那日气恼上头,罚得太重。

毕竟对方不是亲子,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敬重之下的那份疏离。

踏入这方寝院的时候,绛郡公步伐微微一顿。

庭院不大,一览无余,正房朝院开的那扇窗若不关拢,是可以窥见室内生活场景的。

眼下窗扇便洞开着。

素来矜持不苟的侄儿坐在榻边,眉眼温柔,端着汤盏饮了几口,又低头咬了一口递来的点心。

那斜伸的纤纤素手的主人被遮挡,但绛郡公怎么不知道是谁。

侄子咽了点心,有一会陷入沉思,对那边勾勾手,而后,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映着窗前的花,明媚娇艳。

女郎年轻,像极了绛郡公见过的晋陵。少了一分矜贵,多了一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