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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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起初,温意浓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伸手在胳膊上轻拧一把,直到痛意袭来,才确定不是梦境。

她微蹙眉,折返回床边,伸手拿起了这支玫瑰,动作小心翼翼。

花枝上的刺已经被细心剔除,触手光滑。花瓣是极其正的红,像天鹅绒,边缘带着些许深邃的暗调,平添几分神秘感。

指尖抚过花瓣,能感觉到上面沁凉的湿意,仿佛还带着黎明时分的露水气息。

很新鲜。

这过分的新鲜,让温意浓心头猛地一紧。

她清楚记得,昨晚自己回到房间时,床上除了她惯用的枕头与薄被外,空无一物。

这支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在她沉睡之后,有人悄无声息进入了她的卧室,将这朵玫瑰放在了她床头。

这个推断像一条冰冷的蛇,倏然缠上了她的脊椎,带来起细微战栗。

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似乎有清冷的月色,有冰凉的触感划过皮肤,还有一双灼热得令人心慌的蓝黑色眼眸……

难道?

一个荒诞猜测徐徐从心底深处浮起,带着令人不安的悸动。

不能再想下去。

温意浓猛地摇了摇头,放下玫瑰,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洗手间。

用冷水反复扑打脸颊,试图驱散心头莫名的燥热与心慌。

镜中的女孩,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换好衣服,走回床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被那抹红色吸引。

沉吟片刻,她重新拾起了那支玫瑰,开门出去。

莫氏庄园的清晨似乎永远宁静。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向下,刚走到楼梯拐角,与一个人迎面相遇,是衡叔。

“温老师叔脸上笑容如常。 ”衡叔早。“温意浓朝他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脚步顿了顿,迟疑几秒,还是轻声问道,“您看到莫先生了吗?”

衡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回答道:“先生在书房。”

“好的,谢谢您。”温意浓道谢,转身欲走。

衡叔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关切:“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下楼直接去餐厅就好。”

“谢谢衡叔。”温意浓顿了下,笑,“我找莫先生有点事,很快就下来。”

“好的。”衡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挥别衡叔,温意浓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捏住玫瑰枝条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而后转身,朝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悬挂着一些色彩沉郁的古典油画,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显得昏暗而静谧,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终于来到那扇厚重的深色实木书房门前。 门紧闭着,犹如一头沉睡的凶兽。

她抬起手,指节轻轻扣响门板:砰砰。敲门声在寂静中有些突兀。

下一秒,门内传出一道冷质的嗓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随意:“谁。”

温意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温意浓。”

里面的人似乎极短暂地停顿了一息,才应道:“请进。”

温意浓推开门。

书房内景象映入眼帘。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过巨大落地窗,被层叠的纱帘柔化,为室内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莫少商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心,鼻梁上架着眼镜,低眸专注于手中文件。笔挺的黑色西服剪裁得宜,完美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肩线流畅,腰身紧窄,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手中的钢笔笔尖略微停顿,随即被从容放下。

莫少商抬高眼帘,蓝黑色眼眸透过镜片落在温意浓身上,沉如暮霭,又像深邃的潭,看不出情绪。

“温老师找我?”

他的姿态从容不迫,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但不知为何,在他目光笼罩过来的瞬间,温意浓还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她不自觉地紧张,握着玫瑰的手指微微蜷缩,挣扎权衡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举起手中那朵来路不明的玫瑰,展示在他眼前,说道:“莫先生,早上我起床之后,看见床头放着这朵花。”

莫少商面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细微抬了下眉峰,示意她继续。

这样的镇定,似乎让她的质问变得莽撞可笑。

温意浓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这朵花是怎么放进我房间的,请问您知道吗?”

莫少商的视线流转在她脸上,似乎带着穿透力,能轻易看穿她佯装的镇定。片刻后,才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道:“昨晚你提起过,自己最喜欢的花是红色玫瑰。正好今天清晨玫瑰开得好,于是我摘了一束,请张阿姨顺手放进你住处。”

张阿姨?

这个答案出乎温意浓的意料。她愣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张阿姨早上进过我的住处?”她顿了下,语气里忍不住带上质疑,“张阿姨为什么要进来?”

庄园内负责打扫卫生的是其他工作人员。无缘无故,张阿姨怎么会“顺手”进她房间放花?

话音落地,莫少商高大的身体随意往后一靠,瞧着她,从善如流又漫不经心,回答道:“送回你昨晚的衣物。”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留在洗浴间的裙装。”

衣物?

温意浓僵在原地,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她在泳池边的淋浴间洗完澡,换下了那件被水湿透的连衣裙……

原来,张阿姨已经把洗净的衣物送还给她了。

真相大白。

简单又合情合理。

眨眼之间,巨大的窘迫感席卷温意浓。她两颊“轰”地烧起来,暗道:自己真是脑子宕机了,怎么会产生那么离奇的联想?

竟然会认为这花是莫少商放的? 甚至还混淆了梦境与现实,怀疑他趁她睡着,对她……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温意浓羞愧得无地自容,捏着花枝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脑袋几乎要进胸口,根本不敢再与书桌后的男人对视。

玫瑰花仿佛也变成了烫手山芋,提醒着她的胡乱猜忌。

对面。

莫少商将她的羞窘无措尽收眼底,嘴角很浅地勾了下,转瞬即逝。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温老师过来找我,就是想问这个?”

温意浓滞了下,迟疑着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可你似乎在生气。”他说了个陈述句,语气平淡。

温意浓的脸红成熟透的石榴,火辣辣的。她紧抿唇瓣,没有搭话,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地的空间。

然而,莫少商却在此刻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站起来时自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迈开长腿,慢条斯理朝她走近过来时,身上雪后松林般的雾凇气息也随之弥漫开,逐渐充盈温意浓的鼻息。

冷冽,清新。

很好闻,熏得她有些晕乎乎。

须臾光景,莫少商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然后低下头,朝她靠近,呼出的气息几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轻声问:“温老师觉得,是我潜入了你的卧室。”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温意浓能看到他镜片上细微的反光,看到他浓密乌黑的睫,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睛里,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

小心思被戳穿,她更觉尴尬,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声音微颤:“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莫少商注视着她漫开娇红的脸颊和耳尖,淡淡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这种近乎亲昵的氛围,让温意浓头昏脑涨,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她下意识后退一小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躲开他,口中底气不足地辩驳:“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只是想知道是把花送到我房间而已……”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晦难辨。仿佛审视,又仿佛在欣赏她的慌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会儿,温意浓想起什么,又忍不住低声道:“昨天我提起自己喜欢玫瑰花,只是无心之言。莫先生没有必要放在心上的。”

莫少商:“可我已经记住,无法装作全然不知。”

“……”

温意浓心尖蓦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下,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他注视着她,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眉眼,继续道:“看见这支玫瑰的第一秒,我就想到了你。”

闻声,温意浓心跳的速度瞬间失控,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胸腔。

她脸烫得快失去知觉,心头又慌又乱,不知是怕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出卖,还是别的什么,竟瞬间失去了跟他共处一室的勇气。

“谢谢你的花。我先下楼吃早餐了,失陪。”温意浓低眸,匆匆说完这番话便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门口走去。

不料,手刚触到门把手,背后便再次响起莫少商的声音:“温老师。”

温意浓脚下步子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转过身,看向他,眼神流露出不解。

莫少商眉眼间的神色平静无澜,仿佛刚才那段引人遐思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只是对她说:“今天,艾瑞要请半天的假。” 温意浓听后有些意外,下意识担忧道:“艾瑞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少商摇了摇头,回答:“我要带他外出,有点事。”

意浓明白过来,虽困惑但也没有过多追问,笑笑应下,“好的,我知道了。没问题。”

*

上午的课程因为艾瑞的心不在焉而比平时困难些,但总算顺利结束。

午餐时,温意浓没看到莫少商人。午后光景,是林恪助理回到了庄园,准备接走艾瑞。

温意浓帮着生活阿姨一起,给艾瑞换好外出的衣服,然后跟着他们来到别墅大门前。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静静等在那里。

把艾瑞放上安全座椅后,温意浓弯下腰,与艾瑞平视。

小家伙紧抱着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低着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与莫少商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浅的蓝色眼睛。

“艾瑞,出去玩要乖乖的哦。”温意浓面含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边说,边伸出手,捏捏艾瑞软乎乎的小脸蛋。

艾瑞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手指转动着小汽车的轮子。

一旁,林恪看着这一幕,笑道:“看得出来,艾瑞很喜欢温老师。”

温意浓直起身,抚摸过艾瑞柔软的卷发,柔声道:“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星球上,不代表感受不到外界的善意。他们的灵魂干净纯真,是能感觉到谁真心对他们好,谁真心爱他们的……”

说到这里,她顿住,转头看向林恪,笑道,“好了林助理。你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再见,温老师。”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隔绝开内外。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穿过庄园巨大的铁艺门,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如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温暖而不灼人。

温意浓和衡叔站在香樟树下,默然目送轿车离去。

过了会儿,温意浓笑了笑,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艾瑞好像还挺喜欢出去玩的,对出门一点也不排斥。之后的课程,我们可以多增加一些户外活动。大自然很治愈。”

衡叔但笑不语。

温意浓转头看衡叔一眼。

老管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标准的中山装制服,站姿笔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赋予了他沉稳内敛的气度。

她心念微动,突发奇想,低声试探性地问:“衡叔,您在莫家工作很多年了吧?”

概是被年轻女孩温婉明媚的笑容感染,衡叔也难得地放松,目看向远处花园的景致,随意道,“我二十几岁就跟着莫先生的父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很熟悉。”

温意浓听着,忍不住又道:“那你应该也很了解莫先生?”

衡叔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眼睛平静地看向温意浓,询问:“温老师想知道莫先生什么事?”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意浓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她连忙避开这道视线,干咳一声,否认道:“哦,没有。我只是随便跟您聊一聊,没想跟您打听莫先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