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起太原(九)
恒厥这一年怎么长的?
与她一样才十六岁,但他身量极高,几乎与十九岁的谢晏持平,还比谢晏壮硕一圈。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与兄长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地转回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本该有些凌厉锋锐,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澄澈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不掺一丝杂质。
此刻这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灿若星辰般的惊喜。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却又底子极好的模样。
“下官携妻儿,恭贺主公、女公子新岁安康,万事顺遂。”谢云归领着家人,深深一揖。
“云归兄何须多礼,快请坐。”
赵缜笑着虚扶,目光在谢恒厥身上停了停,赞道,“恒厥愈发英武了,这回多亏了他,立下不少战功。”
谢恒厥立刻抱拳,声音洪亮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全赖主公调度有方,末将只是听令行事!”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又不自觉地飘向明昭,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崔夫人看着次子,眼中满是慈爱,又有些无奈:“这孩子一提起战事就精神。”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
谢晏应答得体,谢恒厥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看似规矩,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前倾的坐姿,都透着随时准备跳起来的劲头。
他的目光几乎胶着在明昭身上,亮得惊人,仿佛有千言万语,又碍于礼数强自按捺。
赵缜与谢云归聊了几句关中局势和开春西征的准备,崔夫人偶尔温言插话,询问些洛阳安置流民的事宜。
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夫人笑道:“他们年轻人怕是坐不住了。晏儿,你陪为娘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几株老梅。恒厥,你许久未见女公子,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谢晏脸上的笑消失了,转移到了恒厥脸上。
谢恒厥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父亲和赵缜。
赵缜笑了笑:“去吧,昭昭,带恒厥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是。”
明昭起身,谢恒厥立刻弹了起来,两步跨到明昭身边,又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红,咧嘴笑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穿过回廊。 谢恒厥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待转过一个弯,看不见花厅门窗了,他立刻凑近,声音压不住那股子雀跃:“明昭!你可算回来了!幽州那边没事吧?慕容恪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明昭耐心地一一简要答了。
听到幽州平稳,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英挺的眉:“可惜我回来得晚,没赶上你回洛阳。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不长眼的……”
“都很顺利。”
明昭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明昭也不矮,她父高,她也有一米七,还在长身体。
但恒厥先前与她一般高,如今站在她面前明显很高大,才一年啊,怎么回事?
“倒是你,听说你回来路上顺手剿了一股流寇?没受伤吧?”
谢恒厥立刻摇头,浑不在意:“就几十个毛贼,不够活动筋骨的。我连甲都没穿全。”
明昭引他走到园中开阔处,这里积雪扫得干净,地面平整,“既然父亲说了活动筋骨,来,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长进如何。”
谢恒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所有杂念抛到九霄云外。
他左右看看,快步走到一旁放置练功石锁的地方——
那里放着几对石锁,最小的也有百斤。
他弯腰单手握住其中一对最大的石锁,也没见他如何用力,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贲起,便将那对石锁稳稳提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双臂一振,竟将那对石锁高高抛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接住,面不红气不喘。
他将石锁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明昭,下巴微扬,带着点少年人求表扬的矜持:“这个…有点轻了,匠营新打的铁槊才够劲,可惜没带回来。”
明昭抱臂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光有力气可不行。来,过两招。”
谢恒厥立刻摆手:“不行不行!我手重,万一伤着你……”
话没说完,见明昭已退开几步,摆开了军中常用的近身擒拿的起手式,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他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缓缓吸了口气,大不了他省点力,同样摆开架势:“那你小心。”
话音未落,明昭已轻身而上,掌风凌厉,直切他肋下空门——
谢恒厥不闪不避,左臂一格,力道沉雄,轻易化解,右手如电,反扣明昭手腕。
明昭变招极快,手腕一旋脱出,矮身扫腿。
谢恒厥纵身跃起,避开这一扫,落地时却见明昭已趁势逼近,手刀斩向他脖颈。
他急忙仰头,同时一拳击出,直取中宫,逼明昭回防。
两人你来我往,在这晴日雪后的园中交手。
谢恒厥力大招沉,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但明昭也是将门之后,跟着赵缜学的,她身法灵动,招式刁钻。
她并不与他硬拼力气,而是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谢恒厥打得兴起,呼喝出声,拳脚越发迅猛,却始终留着三分力道,生怕碰伤了她。
明昭看准一个空档,假意重心不稳向侧趔趄。
谢恒厥不疑有他,急忙收力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他手臂伸出的刹那,明昭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鱼般滑到他身侧,手肘在他背心一撞,同时脚下一勾。
谢恒厥猝不及防,加上关心则乱,下盘被绊,身体顿时失了平衡,哎哟一声,向前扑倒。
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腰,想要调整姿势,却已来不及,只能尽量放松,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明昭收势站定,看着趴在地上的青年,忍不住笑出声。
谢恒厥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沾了些雪沫,不仅不恼,反而眼睛亮得吓人,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得晃眼:“哈哈哈!厉害!明昭你还是这么厉害!这招我见你用过的,怎么又上当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浑不在意地拍打着身上沾的雪,看着明昭,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崇拜和欢喜。
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明昭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那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少年人蓬勃的热力。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明昭,我可想死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这都隔了多少个秋了!下次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说好了啊!”
明昭被他抱得微微一晃,感觉到这颗赤子之心毫无杂质的依赖与思念。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肌肉坚实的后背,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好,说好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两人在园中说着话,直到谢晏寻来,谢恒厥被兄长拽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明昭,直到明昭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他才咧开嘴,心满意足地跟着走了。
备好了丰盛的膳食,一起吃了饭后,谢云归一家起身告辞。赵缜亲自送到门口,看着马车驶远,才与明昭并肩往回走。
午后阳光依旧明媚,园中寂静,只余父子二人的脚步声。
“昭昭,”赵缜忽然开口,“方才谢云归,与我提了件事。”
明昭脚步未停:“何事?”
“关于你与恒厥的婚事。”
赵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女儿。“他说,恒厥这孩子心思单纯,勇武忠诚,与你又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如今你们年岁渐长,这门亲事问我意下如何?”
明昭扬了扬眉,谢云归还是旧思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也是人之常情,“父亲如何回他?”
赵缜缓缓道,目光锁在女儿脸上,“此事关乎你终身,需得问你自己的意思。我赵缜的女儿,婚事不必凭父母之命,更何况,你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昭昭,你需想清楚。谢恒厥是良将,门第高,品性纯直,对你更是一片赤诚,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若你属意于他,这确是一桩好姻缘,谢家与我赵氏,也能更加紧密。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但你也要明白,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谢恒厥如今是员猛将,可将来呢?他那般单纯心性。”
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衬得此处愈发安静,阳光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长。
明昭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这门亲事,我应了。”
赵缜眸光微动,没有打断,等待她的下文。
“谢恒厥,我娶他,没有问题。”
明昭继续说道,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勇武忠诚,心性质朴,与我知根知底。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我放心。”
她看着赵缜,目光清澈坚定:“况且与谢家联姻,对父亲的大业,对稳固如今局势,确有裨益。于公于私,这都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女儿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但若能得一如意郎君,兼收臂助之利,何乐而不为?” 赵缜久久地凝视着女儿。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
赵缜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
“好。既然你已想得如此明白,为父便不再多言。”
他沉声道,“谢云归那边,我会给他一个准信。至于婚事,开春西征在即,一切待拿下长安再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