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败仗庭(八)
第148章 败仗庭(八)
夏日炎炎,蝉鸣从太液池边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银行门口却比蝉还热闹,告示是少府拟的,加盖了大周银行的朱红大印,措辞客气而正式。
第一期国债已于上月到期,本息俱备,请各位债主自即日起,持凭券至各地银行网点兑付本息。铜钱、白银,任选其一。
消息传出去的头两天,来领钱的人不多。
百姓们心里犯嘀咕,朝廷说还钱就还钱?不会是诓人的吧?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朝廷赖账的心理准备了,当时也是怕朝廷没钱打仗,最多给他们把本金还回来,其实都没想过利息。
有几个胆大的先去了,揣着凭券进了银行大门,不到一刻钟便捧着沉甸甸的钱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狂喜。
“真给了!本钱加利息,一文不少!”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城,银行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日头毒得很,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没有树荫,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着伞,有人拿袖子遮在额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东市的张满仓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三张凭券,他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领了钱就去进一批新到的蜀锦,赶在入秋前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刘嫂也在排队,她是二十贯本钱,刘嫂说这钱正好能给儿子交束脩,还能买点肉给家人补补,去年先生就说了,她儿子天资好,明年要加大课业,束脩得翻倍。
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盘算着拿了钱去买地,有人说要翻修房子,一个老汉揣着凭券,打算领了钱给闺女置办嫁妆——
养了十八年,不能让她空着手去婆家。
说到嫁妆,旁边一个胖大妈插嘴说现在时兴银首饰,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动了心思,听说还能取成银子。
以前银子可是很贵的,现在直接变成钱了。
轮到张满仓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伙计问了一句,“客官,本息合计三十三贯六百文。铜钱还是白银?”
张满仓愣了一下,“还能选白银?”
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一两银子兑一贯钱,朝廷新定的。你这三十三贯六百文,可以领三十三两银子再加六百文铜钱。银子成色足,九成八的纯银,少府监铸的。”
张满仓想了想,“领银子!”
伙计数了三十三两银锭出来,又点了六百文铜钱,一并推过来。张满仓捧起一块银锭,沉甸甸的,白花花的,上面刻着“大周银行”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标着重量和成色。
他掂了掂,心想这才是好东西,铜钱一吊一吊的,家里藏不好藏,带出去又重,银子多好,揣几锭在怀里,谁也看不出来。
刘嫂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也捧着银锭,表情有些恍惚。张满仓问她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银子放在家里,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张满仓愣了一下,也是,存银行没有利息,但家里真不安全。他可不是什么富人,别说几十两银子,几两银子都足够让贼惦记了。
旁边一个刚领完钱的中年商人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二位还不知道吧?银行说了,国债第二期正在卖,跟第一期一样的利息。你要是暂时用不着这钱,可以直接转去买第二期,连门都不用出,在柜台就办了。”
张满仓愣住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刚就是这么办的。”那商人拍了拍手里的新凭券,“我把利息取出来花,本钱直接续上了。明年还有利息拿,跟地里长庄稼似的,一茬接一茬。”
结果银行说今天的国债额度卖完了,第二期只售两个月,每天额度都有定数,散户卖完了就没了。
这下银行门口排队的人不减反增,来领钱的人看见前面的人直接续了第二期,便也跟着续了。
朝廷定是不想卖太多,毕竟国债利息高啊,他们赚啊。 这不得快点买,慢点就买不到了。
茶肆里,周平站在柜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你们算算这个账,钱放在家里,一文钱利息没有,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偷。存进银行,利息没有,图的只是个安全。买国债就不一样了,四分利,一百贯一年就是四贯的利息。三年下来十二贯,够买三亩好地了。这钱,你是让它在家里躺着发霉,还是让它替你生钱?”
茶客们纷纷点头,说得太对了。有个年轻后生举手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买了国债,急用钱怎么办?”
周平嗑了颗瓜子,慢悠悠地回他,“银行说了,凭券可以提前兑,只是利息没了。你要是不怕亏利息,随时能取。”
后生听了,彻底放了心。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他的账房先生一早就到了银行门口,银行的掌柜亲自迎进去的。周秉义三年前买了三十万贯国债,连本带利三十三万六千贯,他没有取出来,直接续了第二期。
掌柜的问他取不取利息,他想都没想,“不取,利息也续上。”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周东家的三十三万六千贯,都续上?”
“都续上。”
他东家不缺钱,流动资金还是很足的,前几天在银行兑了银子,被朝廷的财大气粗惊到了。
明昭可是把她私库都拿出来先垫上,当然充足了,等国债卖完,让少府与银行对上账,把垫的钱拿回来就行。
明昭这么搞钱也是因为缺钱,他们这新朝廷,实在太新了,司马家的国库比脸干净,当年江南刚打下来,还是她让苻毅去查,大开杀戒,士族吓到了,还活着的纷纷割肉自保,国库才回了一波血。
很多地方税根本收不上来,百姓分文没有,不补贴已经很好了,只能实行免税三年,先让百姓活过来再说。
这也导致国库艰难,去年刚有一点家底,仗打起来了。
户部简直看着陛下的私库流口水。
她的私库充足,话语权才足,封建社会可没有信仰一说,尤其是她这礼崩乐坏的时代。
她手上有足够的利益,她能保障将士的福利,水利工程,运河,修路,都能补贴百姓工钱,不让人白干活,出事她出医药费,百姓才会对她感恩戴德。
毕竟这一笔不小的开支,让朝廷出钱,户部与工部与地方上能吵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开工。
让朝廷出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干脆算她投资,车马费船费分一点利,基建工程才能开展。
遇急事救灾也是,她有钱能直接垫上,再与诸公慢慢吵,不然等他们算完账,人都死完了。
皇帝富有天下,富有四海,都只是场面话。真是这样,汉武就不会天天与豪强百官吵盐铁,崇祯的经历就很好的说明了,皇帝没钱,狗都喊不动。
她能这么顺利登基,也是因为她手上有足够的权力,她是大司马,又是秦王,手上不止有兵,还有利益,先前的北地,哪行哪业不是她的工厂?
这才没人来说什么牝鸡司晨,毕竟她是真不能得罪的,她当不了皇帝更可怕,她的产业扩张速度根本没有其他人的玩法。
她当了皇帝,让了很多行业出来,不与民争利,才有了士族搞奢侈品的市场。
她也不许其他人垄断,良性的社会需要上升通道,要么读书考试,要么从商得财,百姓也想有闲钱,小孩读书,老人看病都能拿出来,日子总得有个奔头吧?
消息传到了士族的耳朵里,博陵崔氏三年前买了五十万贯,这次直接续了第二期,还加了二十万贯。
崔珩坐在书房里,跟族老们把利益说得很明白,族老们面面相觑,对啊,国债是凭券,藏凭券比藏银子容易多了。
卢循最干脆,范阳卢氏三年前买了八十万贯,续期他让账房把利息取出来,再续期,凑齐一百万贯。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卢循说没听错,多出来的二十万贯是调过来的现钱,与其存银行,不如买国债吃利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紫宸殿批折子。
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凉意,崔安在旁边打着扇子,不疾不徐。崔安把银行汇总的数字递上来,她看了一眼,笑了笑。
“多少?”
“回陛下,第一期国债,到期应兑付本息共计三千八百余万贯。实际兑付的,不到两成。其余八成,全部转购了第二期。加上新认购的,第二期国债目前的认购总额,已经超过了第一期。”
崔安顿了顿,“银行那边说,照这个势头,第二期可能会提前售罄,要不要加发?”
赵明昭摇了摇头,“不加,买不到的,就等三年后。”
她搞的就是饥饿营销,再说了,反正他们有钱也会存银行,她这是垄断资本,她才不慌。
银行存款没利息是为了好记账,银行只能存整数,一贯起存,她又没有计算机,多少钱存进去,多少钱取,她为这个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
就当他们利息了。
很多百姓不信任她也不强求,主要是利于贸易。
国债这个东西,头一期还上了,信用就立住了。信用立住了,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天下人的钱会自己流进银行,流到她想去的地方。
窗外蝉鸣正盛。
法鲁克再回洛阳的时候,已是盛夏。
这两年他在路上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大漠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但那双眼睛比去年更亮了——
鸿胪寺的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一直没见他,他听说十月庾将军又要出海了,有些心急,一天傍晚宫里便来了人。
崔安亲自到驿馆传的话,“法鲁克使臣,陛下在御书房等你,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法鲁克愣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一趟的分量,比上一次重得多。
御书房里烛火微微摇曳,将满架的书卷映得影影绰绰。赵明昭着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靠在凭几上。
法鲁克带着翻译行礼,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赐座。”
法鲁克在锦凳上坐下,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崔安接过去,转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帛书,先看了正面法鲁克呈上来的国书,又翻到背面,看沙普尔三世亲笔写的那几行波斯文。
赵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说,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
法鲁克点头,“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上个月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说,他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大周赢了,他跟着赢。大周输了,他陪着输。”
明昭懂查士丁二世打的算盘,突厥是刀,波斯是肉,他握着刀,切开波斯的肉,肉归他吃,刀归他磨。等刀磨钝了,波斯也切完了,他再换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