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过了一会儿,檐上发出踏动琉璃瓦的声响。
凤元羲单手担着金雕起了身,从殿顶一跃而下,哗啦一声,落在萧酌清面前。
阵势倒比那只大雕还吓人。
身后的拂雪吓得发抖,萧酌清则静静维持着大礼,等着这位君王让他平身。
金雕锋利的尾羽掠过面颊,凤元羲不声不响地从他面前走过,停在了他的身侧。
“这是什么?”
萧酌清回头,只见那只装着弓箭的木箱摔在地上。
方才事发突然,拂雪吓得跌了箱子,之后又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状况,一时间都忘了他们是带了东西入宫的。
是了,他带着这“礼物”前来,可是为着那与天相斗的宏愿。
想起梦里嚣张的王远和长姐的泪水,萧酌清上前打开了那只箱子,将弓取了出来。
……很重。
西域的力弓多厚重粗犷,用料极为扎实。
萧酌清握住长弓,只觉手臂一沉。他勉强将它拿起,双手托起弓身,躬身奉上。
“陛下的弓摔断了,臣家中恰有良弓一张,愿献给陛下。”
萧酌清端方潇洒的仪态刻在骨子里,即便弓拿得吃力,举起时却仍旧手臂舒展,身姿卓绝,一行一动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拿着弓,根本无从借力,一双手臂悬在半空,被坠得酸痛不已。
萧酌清沉默着,暗中咬紧了牙关。
这位陛下的举止确与常人不同,萧酌清没指望他能立马收下这把长弓。
于他而言,一张重弓是他试探天命的一次尝试,这尝试即便重逾千钧,他也要用自己的双手,稳稳托住它。
……可是,真重。
长弓托过头顶,萧酌清的手臂随之颤抖。
不小心举高了……。
但萧酌清还没来得及懊恼,下一瞬,他的手上一轻,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
凤元羲单手拿起了那张弓,垂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弓身。 萧酌清收回手,人也松了口气。
收了就好,看来他猜得没错。如果凤元羲真像王远说得那么不正常,那么,他怎么能成为王远最终的敌人呢?
“时辰已到,还请陛下移步殿内,今日有三篇文章要读。”萧酌清适时提醒。
这回,凤元羲意外地好交流。
萧酌清话音刚落,他就单手提着那张弓,转身朝着曲台宫正殿的殿门走去。
就连跪在地上的拂雪都有些目瞪口呆。
陛下怎么这么好说话,在公子面前,像匹被捋顺了毛的马?
这区区一张柘木弓,竟真这么有用……
“跟上。”
萧酌清回头,清清冷冷地提醒了他一句,继而跟着凤元羲踏上玉阶。
殿中空寂一片,晨曦穿过窗格,映照在沉黑冰冷的金砖上。高台上孤零零的一座御案,堆着些奏折,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地,有的已经褪色,一看便是被遗弃了许久的。
凤元羲走上陛阶,萧酌清径自停在阶下的书案前,打开了自己的书箱。
一本崭新的《尚书》,是李和庸安排的书目。
“陛下今日要读的是《尚书》三则,请您取出此书,翻页至《尧典》……”
“铮。”
殿上忽然传来一道金石之声,萧酌清身后的拂雪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酌清抬头。
只见凤元羲走上了御座,却不是去拿书的。
他走上去,从座旁抽出了一支羽箭,挽弓搭起,一张三石的弓竟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成满月。
拉满的弓弦寒光乍现,凤元羲慢悠悠回过身,锃亮的箭簇自上而下,缓缓瞄准了萧酌清。
萧酌清:“……”
怎么又来。
金雕飞掠而起,盘旋到半空,像在等着收割被射断咽喉的猎物。殿外刹那传来兴奋的犬吠,浑厚低沉,将锁链扯动得哗哗作响。
身后的拂雪又被吓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在阶上,连连磕头求凤元羲饶命。
可凤元羲却浑然不觉,只慢悠悠调整着准头,挽弦的指骨绷得发白。
对上锃亮的箭簇,萧酌清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人生在世,总免不了一死,不是此刻,也会是下一刻。
他不知道这在王远的世界叫做“破防”,他只知道,人接二连三地被推入鬼门关,总有一刻会突然顿悟的。
死习惯了,也就不怕死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萧酌清翻开书册,平摊在面前。 “陛下且看。《尚书》中的篇首为《尧典》。《尧典》中云,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这句话是说……”
按照今日的安排,他开始在君王的箭簇之下,向凤元羲授课。
“嗖!”
弓弦声动,一道凛冽的疾风。
萧酌清淡然垂眼,可劲风掠过,却只扬起了他的鬓发。
铛地一声,羽箭钉在他身后那架云母屏风上。
屏风应声而倒,哀嚎的人声瞬间炸开。
萧酌清惊讶地回头看去。
只见那片屏风后头,竟鬼鬼祟祟藏了少说七八个内侍宫人。
一箭射去,屏风倾倒,一群人哗啦啦全跑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跪地求饶。
像镇邪的琉璃塔被打碎,刹那间掉出一堆吱吱呀呀的小鬼……
偌大的曲台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