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永初十六年六月,万寿节。
建京城鼓乐震天,旌旗蔽日。
楚域登基十六载,天下承平,四海来朝。
距离太女殿下及笄堪堪两年,圣上此次将驻守各地的重臣尽数召回,实在有些意味深长。
然而,此刻城门处,一匹通体纯黑的汗血宝马不知怎得突然发狂。
那马高逾常驹,骨架修长,肌肉线条强劲无比,鬃毛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冷光。
它随着北狄使臣刚入城门,忽然仰天长嘶,前蹄重重踏地,飞身一甩便将道路两旁的木棚狠狠掀翻,摊贩们的果盘、布匹、瓷器顷刻散落一地。
人群尖叫四散。
北狄使臣下意识伸手去拽缰绳,不过数息便被挣开。
那马双目血红,鼻息如雷,铁蹄重重踏碎青石路面,脑袋朝着一旁的百姓甩了甩,拔腿便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拦住它!”守在一旁的禁军脸色骤冷,持剑而出。
北狄使臣见他拔剑,当即沉下脸怒道:“此乃我北狄神驹,性烈如火,我皇特意将其进献给大楚皇帝,你们要伤了它,是故意破坏两国邦交吗?”
那使臣咬着牙,冷冷哼出一声:“还是说,你们大楚无人能近其身,只能依靠蛮力杀之?”
那禁军脸色铁青,攥紧了手中长剑,却碍于北狄使臣的威胁,迟迟不敢朝那马刺去。
恰逢此时,有个跌坐在地的幼童,见那马发了狂,猛地哭嚎出声,那马本就受了惊,闻言朝着那孩童狠狠踏了下去。
“别!”
“孩子!”
围观百姓齐齐变色,有胆大的汉子朝着那马冲了过去,可距离实在太远。
千钧一发之际,有身影骑红棕马而来,如烈焰般劈开人潮。
马上少女一袭朱红金绣骑装,腰线紧束,长发用莲花金龙冠高束成马尾,眉眼锋锐,日光落在她面上,格外耀目。
“让开!”少女骄矜的嗓音响起。
众人下意识退开一条路。
下一瞬,她已纵马逼近那匹黑马,不等众人反应,她竟猛地腾身跃起,无鞍无缰,直接落于光裸的马背之上。
“殿下!”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北狄使臣不明所以,蹙眉扫了眼围观的百姓,却见他们无一人脸上露出害怕之色,反倒人人面上都显出一股子莫名的兴奋感。
在使臣拱卫中央,一直安静无声的马车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车中男子看着外头的闹剧,眼中闪烁着兴味。
街道上,那黑马本就桀骜,岂会甘于人下,被那少女一骑,当即狂怒嘶鸣,前蹄几乎腾空三尺,带着雷霆之势狠狠落下,狂躁甩动,试图将背上之人掀飞。
那少女不屑一笑,眼中闪着灼灼亮色。
她双腿如铁钳扣住马腹,一手死死攥住马鬃,整个人俯身贴近马颈,重心压得极低。 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与马儿的嘶鸣声中,她低下头,用极为流利的北狄语,在它耳边低语数句。
另一只手,则带着一股特有的力道,缓缓抚过马颈最敏感的筋络,顺着鬃毛滑至耳后。
那匹狂躁到几欲杀人的神驹,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高昂的头颅缓缓垂下,鼻息渐缓,最后甚至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还停在它颈侧的手。
北狄使臣脸上尽是震惊,那马车中的男子微微眯了眯眸子,红唇一勾轻笑出声。
少女端坐马背,脊背笔挺,红衣猎猎,她微微偏过头,驱着黑马走至一开始开口的北狄使臣跟前,居高临下地开口道:“神驹?不过如此?”
北狄使臣脸色骤变:是什么人,竟也敢这般大放厥词?”
少女掀了掀眼皮,语调懒散:“我是什么人你很快就会知道,只是我警告你,在大楚的地界上,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能伤了大楚的百姓。”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后果的。”
话落的瞬间,场中便爆发出猛地尖叫声。
那少女扬起下颌,笑得张扬肆意,利落的下了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赶来的礼部官员:“好生照看着。”
“是。”
她转过身,利落翻上来时那匹赤马。
马蹄踏碎长街余音。
她才驱马出去十数步,便见前方街角柳荫下,立着一人,天青色宽袍,金莲冠束发,冠橼垂下两条长长的碎金流苏链子。
他身姿挺拔端方,衣领层层叠叠穿得极掩饰,露出一段修长雪色的脖颈,眉目清朗,眸色温润。
朗月君子,不过如此。
见她勒马,他才微微抬首,如清润泉水般的嗓音道:“殿下好身手,只是下次若要亲身犯险,可否先知会臣一声?”
他温雅一笑:“也好让臣备好伤药与说辞,应付圣上与娘娘的垂询。”
楚绍挑眉,目光慢条斯理地从他眉眼、鼻梁、唇线一路扫过,欣赏了半晌才啧道:不愧是镇南王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王爷,此等姿容,当真堪称国色。”
萧灼神色不变,只是眸底极浅地荡开一圈涟漪,连唇角也止不住翘了翘。
来人正是镇南王府的小王爷萧灼,表字景照,与楚绍算得上青梅竹马。
楚绍素来喜爱美人,美人若再加上一分懂事,自然更讨她欢心。
她翻身下马,红衣猎猎,走到他面前,笑吟吟道:“景照躲在此处,可不是君子所为。”
她眯着眼打量他:“你眼下既得空出来,看来是替孤将那些烦死人的寿礼清单都整理好了?”
楚绍自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女,设詹事府辅佐。
萧灼虽非詹事府属官,却事事替她分忧,比许多正经臣子还要周到,贤惠得近乎过分。
萧灼闻言,笑意温雅如初,露出一旁镇南王府的马车,温声道:“臣先送殿下回宫?”
楚绍不置可否,任由萧灼亲自替她掀开车帘,伺候她上车。
萧灼转身时,目光却越过层层喧闹的人群,与不远处突厥马车上的使臣对视了一瞬。 那蛮子方才看殿下的眼神真是恶心极了,那股子惊艳与欢喜他看的再清楚不过,怎么外头这般多的贱狗都想贴上他的殿下呢,真是该死极了!
萧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阴翳,转瞬即逝,抬脚迈上马车。
镇南王府这辆马车从外头看起来极为低调,可内里却讲究极了。
地上铺的是价值万金的苏州绣毯,香炉里熏的是楚绍偏爱的沉水调,就连茶点的口味都极合楚绍的心意。
可惜被在众人的千恩万宠中长大的太女殿下自然不会有什么意外,只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连块点心都未动。
萧灼有些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道:“方才殿下口中的清单,臣已整理妥当,按国别、轻重、寓意分了类,摘要与处置建议也已经准备妥当,只是臣方才出来的急,不曾带过来,若是殿下有空,不若...”
“不急。”楚绍慵懒打断萧灼的话,笑道:“你寻个空档命人送去东宫便是。”
她还赶着回去同她母后用膳,近来事忙,她母后多有怨言,她若再不乖顺些,只怕她那老头爹便要给她使袢子了。
思及此,楚绍轻笑一声,微微弯了弯眸子,那张光华动人的脸愈发变得耀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