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人是天光朗朗。
而有人,哪怕是心底盘桓的那点爱意,也注定了晦暗腌臜,从头到尾见不得一丝天光。
他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溃痛,听见自己的嗓音平静,平静得宛若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湖。
他听见自己一层层伪装被撕开,只能卑微的承认:是喜欢你。
最开始时不明白这种感觉,明白的太晚。
袁允时常无法细想,只是稍微去想,便觉心如刀绞。
崔茵实则是个洒脱宽容的性子,这样之人,本该最容易挣脱过往枷锁,从头开始。
可五年的夫妻情分,却叫她遍体鳞伤,甚至——再不相信感情。
“从前我囿于太多,不敢直视自己内心,如今......什么都懂了,我不想学着任何人,只想做自己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
袁允久居高位,受礼教规训多年,甚至早年将私情视作祸乱之本,这般放低姿态的言辞几乎是他平生唯一一次放下矜傲。
崔茵最初心中的涩然很快便过了,她神色沉静的摇头,而后勉力笑了笑:“许多人都说我的命没有我阿姊好,我从没和她比较过,也不会和她比较,只是听的多了还是有些难过的。”
“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有些东西不能比较的,不能陷在过去,更不应该纠缠,那样太痛苦了。”
崔茵说:“倘若这便是你口中的喜欢,那实在太过可怖。”
春日的风吹拂他的衣衫,袁允眼睫颤了颤,似乎觉得有什么随着她的话,延着血脉肆意游动,蔓延至四肢百骸。
“袁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娘子,我也只想要一份正常的情感,我不需要这样沉重,这样隐晦的欢喜......”
“大人胸有大志,不该继续留在琴川了,这里适合我却注定不适合你。我在这里会活得很好,很好,你在京城也会活得很好。”崔茵仰头看着他,似乎在说,你看啊,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再努力也不会成为一路人。
袁允声音很冷寂,低沉缓慢的响彻在她的耳畔,似乎陷入了一种极端痛苦孤立无解的境地:“崔茵,要怎样才能原谅,要怎样才能弥补.......”
崔茵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笑,她很释然:“你我间没什么原不原谅,我不怪你,我仔细想了想,你这段时日也帮助了我很多,帮助了这片土地很多。许是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情爱,故而不知该如何爱人。没见过,所以不懂。但......”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盼着对方越来越好,能日日欢喜。大人若是对我存半分真心,你那么聪明,其实知晓怎样的生活才是对我好,才是我开心的。而不是打着弥补的主意将我困在身边。”
“大人也是,我希望你以后也要重新走出来,希望你能每日里正常,开心一些。这世间比我好的娘子很多很多,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甚至不那么好的姑娘......”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其实已经分不清,她唇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似淬了毒的细针扎进血肉。
胸口的酸涩和冰冷,已经盖过其他所有情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原地什么也不剩下了。
耳畔嗡嗡作响。
到最后,仿佛一切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
.......
似乎....... 自己确实在此处耽搁的了很久。
很久。
因为儿女私情,耽搁了正事,耽搁了太多。
她还说什么了?
既是如此痛苦,确实应该放手了。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本来就该不见天日。她说得对,应该学会放手——
天空中有了一团驱之不散的乌云,沉沉的,黑云欲垂。
袁大人转身离琴川归京那日,携子同往。
崔茵来送孩子,二人隔着车帘,亦并无相见。
袁大人语调依旧平静,眉眼未抬,“昔日之言我不会忘,孩子随我回京处理封赏一事,待诸事料理妥当,我会派人送他回琴川。”
派人送他回来,再不提自己之事,亦是再不提二人之事。曾经过往,仿佛烟消云散。
阿念今日格外乖巧,在马车外朝着崔茵摆手,而后登上马车。
只是马车缓缓驶动之时,小小的孩童忍不住扒着车帘探出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远远望着立在原地的崔茵。
崔茵早就知晓,朝着远处小孩儿挥了挥手,而后转身登上另一辆马车,跟着张明琬等人往文水而去。
胡太医重新回来,众多弟子自然不能落下课程。
车厢之内,坐着多智阿禾和杏儿张明琬。
多智忍不住嘀咕着说:“袁大人应该是一个好人,好官吧?”
崔茵安静靠在车厢壁上,没有应声。
心里并不反驳。
他会在自己失足摔入谷底时,将自己护在怀里,那日事后,崔茵极力劝说自己,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袁允来的,自己不过是因他的原因成为受害者——那都是他应该做的。
可人的下意识反应总骗不了人,一同滚落山崖的刹那,谁也不知谷底是万丈深渊,摔下去便是生死难料。
他护着她的动作全然发自本能。
崔茵从来都知晓袁允不是个坏人,至少对自己不是。
她时常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没长大的人,许是太缺少某些情感,太需要某些情感,到了这个年纪,竟还有些怀念小时候。
喜欢被人珍视,被人看重的感觉。
明明知晓这种感觉其实是不对的,可没有人不喜欢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
不再是当年那个头硬,有情饮水饱的姑娘,她清楚的知晓袁允的喜爱是毒药,袁家自己绝对不能再触碰了。
二十多岁的自己,早该长大了,不该陷于任何情爱。
她如今找到了自己喜欢的路,一切都很好了。
张明琬掀起帘子看着人多繁杂的街头,忽而想起一件要事来,神情郑重:“听说外头出了时疫,我们这里虽暂未牵扯到,一切还需要格外注意些。” 众人望着张明琬凝重的眉眼,都知晓她的心结。
这些年自己都走不出来,张明琬何尝又不是?她困在往事里,却还努力照顾着自己。
崔茵忽而伸手紧紧握住张明琬的手掌。
“有困难一起上,要跑就一起开溜,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几人相视一笑。
........
京城——
时至暮春,天空一片晴朗,云蒸霞蔚。
四月和煦柔风穿过宫殿长廊,拂动殿外新绿桐叶。
大殿正中三足鎏金兽炉燃着上等沉水香,丝丝缕缕云烟袅袅缭绕。
朝中文武百官依文东武西分列两班,朱紫官袍垂首而立。
今日平叛大军班师回朝,天子临朝论功行赏,袁大人得特许,携子一同入殿觐见。
袁大人一身绛紫暗纹朝服,腰间束金革带,挂玉组佩绛色织金绶,身量八尺又余,肩背宽挺面容冷硬,周身敛着沉淀下来的肃冷气场。
袁大人身侧幼子,小小年纪穿着一身织金锦袍,剪裁得体,衬得孩童身姿端正竟有几分小大人模样。
这般模样,惹的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
龙椅上的天子目光落在阿念身上,眉眼含笑亲自夸赞:“这孩子生的倒不似袁大人模样,实在可爱惹人喜爱,可读书了?”
阿念紧紧跟着父亲身后,腼腆笑了笑,回话倒是丝毫不怯场。
殿内百官暗自交换眼神,心底皆有数。寻常稚童绝无资格踏入金銮大殿面圣,更何况还能得天子亲口夸赞,袁家这位小世子——怕是几十年来头一份殊荣。
袁家本就是京城望族之首,世家无出其二,此番削藩平乱,袁大人亲赴沙场运筹帷幄立下不世之功。此番过后,袁家权势必定再往上攀升一层。届时,只怕真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果不其然,袁大人刚退出大殿,尚且未回到袁府,宫中传旨太监便紧随而至,捧着明黄圣旨踏入袁府宣读封赏。
“左丞忠悃素著,当此国步维艰之际,受命总领戎师,运筹决胜,不日扫平凶逆,肃清祸乱,使疆土复安,为旌其忠勇擢为尚书令,辅弼朕躬,协理万机,封肃国公,食邑四千户,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另赐府邸一座,良田两千顷,锦缎千五百匹,御厩良马百匹,金玉器皿若干。”
“其子敛,性行端谨,秉承家范,特册立为肃国公世子,钦此。”
传旨太监宣完圣旨,府中众人谢恩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