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景睨捉了善怀的手, 得理不饶人。
虽然不能尽情舞弄,到底也有纾解的法子,倒也不至于一味忍的辛苦。
何况只要善怀陪在身侧, 景小爷的心里已经大为满足, 其他的, 不论如何, 都是余外奖赏。
初六日, 商铺们陆续开业。从早晨开始,鞭炮响成一片。
善怀也是定在今日,因答应了颜垂缨去国公府做客, 就叫碧桃周师傅他们自行操持。
是日清晨, 听见鞭炮声响,陆陆续续有食客赶到, 而在前来的众食客里,有一位衣着简朴,形容枯瘦的中年汉子,并不着急入店内落座吃饭,只是向里频频张望。
碧桃早就留意到此人,见他面有疑虑之色, 不便贸然上前, 只在他观望许久想要离开的时候,碧桃方出门唤住了:“这位客官, 怎么不入店内落座?”
那汉子止步,回头看向碧桃,稍微犹豫:“我想寻向娘子……她是不在店里么?”
“今日娘子尚且有事,所以不曾来得,许是过午才能到, 您敢情是有事?”
汉子轻轻摇头,欲言又止。碧桃已经极快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衣袖上蹩脚的补丁针线,说道:“您且留步。”
碧桃唤住人,扭身回了店里,自取了一碗热汤饼,又拿了两个小饽饽:“我们娘子曾经吩咐过,倘若遇到实在有难处的,能接济就接济一把,您别见怪,若是不需要,就当我多心。”
汉子双眸微睁,闻着那热气腾腾的鲜香气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却并没有接:“我其实是、是想来询问一声,娘子可需要人手?”
碧桃疑惑,看他身材高大却瘦的惊人,就好像一头病虎似的,碧桃是个有眼色的,自然并无丝毫小觑之意:“罢了,在这里不便,您可入内,边吃边说可好?”
汉子脚步挪动却又停下:“我家中还有老母尚未用饭,能不能……先让我把这碗热汤饼送回去?”
碧桃眼中透出惊诧之色:“当然可以。”
汉子抬手接过来:“多谢。”手竟有些不由自主的发抖,不是紧张,而是饿的。
眼见他转身要走,碧桃又叫道:“且慢。”
回头入内,利落的取了一个食盒,又放了一碗热汤饼在里头,并四个热腾腾的饽饽,来到外间,把汉子手里那碗也放了入内:“这样的话不至于冷的太快,也好带。”
汉子嘴唇蠕动,这次却并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去了。
来吃早饭的熟客见了,笑说:“桃儿姑娘又行好事了,只是总是这样接济,难道不怕他是来骗吃骗喝的?”
碧桃笑道:“我哪里想那么许多?只是我们娘子早有吩咐,人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能助一把就助一把,若是假的,我们损失的不过是一碗吃食,若是真的,那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好有一点希冀,我自然只按照娘子的吩咐行事。”
熟客感慨:“娘子是个慈心的菩萨,桃儿姑娘就是菩萨身边的玉女了,前日的两场大雪,有多少人差点捱不过去,多亏了每日的那碗热汤饼,简直是活命的灵药。”
这也不是夸大其词,毕竟热汤饼里有姜丝,胡椒这些发热滋补的东西,又有鲜肉骨汤这些美味难得之物,再加上顶饱的面食,配菜等,热乎乎的下肚,对于饥寒交迫的流民而言,无异于救命良药了。
颜国公府。
车才停下,国公府内颜傾忙不迭的撒腿跑了出来,今日他格外高兴,因为景栎跟大原都来了,还有善怀,颜傾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带他们去见老太太。
善怀原本以为景泰侯府已经够大了,可到了颜国公府,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今日景睨另外有事,并没有陪她,加上她是跟着老太君众人一起的,景睨也自放心。
颜国公府不比别的地方,颜家家风清正,子弟出色,就算二爷颜廷毓有些迂腐,但也不失为正直之人,因而家中风气也算是京城里第一流的,就算是丫鬟仆妇们也称得上知书达理,进退有据,绝少有不良传闻。 地方虽大,可风格却是古朴简素,虽没有琳琅满目华美绚丽的陈设布置,但透着一种古老的令人不可小觑的底蕴。善怀说不上来,但心里感觉舒服。
颜府老太君年纪比古老太君还要大些,相比较来说,古老太君更加慈眉善目,颜家老夫人就稍显肃然,她的地位殊然,身份尊贵,就连太后也礼遇有加。
善怀今日前来,依旧是送了一篮子自家做的喜饽饽。
花篮子是善怀跟碧桃商议改良的,从古画上找出来的“麻姑献寿”的花篮儿图案,由那些老手艺匠人编制而成,古朴而不失雅致。
篮把上系着红绸簇成的花儿,里头的寿桃堆叠,粉红色的寿桃,翠色叶子映衬,颜色鲜亮,绵绵不绝的红色“福寿”二字点缀其中,旁边簇拥着一朵惟妙惟肖富贵荣华的牡丹花,令人眼前一新,一看便心生喜悦。
颜老太君舒心地笑起来,连声说好。周围的众太太奶奶们也都凑过来细看,啧啧称奇。
这东西当然不名贵,但难得的送到人的心坎上。
何况,颜家人世代公卿,什么好东西没看过,想来也只有这应时应景的一篮子花团锦簇,会叫颜老太君动容了。
老太君叫善怀近前,老人家细细打量,眼底流露出一丝柔和,对古老太太道:“我原本还想,你们家十九到底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治住,早先虽然听说过这孩子,但终究不曾见面,今日一见才知道,真是天造地设,老话说的’以柔克刚’,竟是在这里呢,偏偏她的名字里又有个’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岂不是很合她的气质品行?”
善怀听的懵懂,但知道老太太是在夸赞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古老太君大笑:“很少听见老姐姐你夸人,今儿却这样长篇大论,我也算是与有荣焉了。”
颜家老夫人道:“你也算是有福了,别看十九整日飞扬跳脱,还真给他找了个好媳妇儿,唉……”
“好好的,怎么又叹气?”
“只不过想到我家老三,比十九大多少……众人都说他稳重,倒是果然稳重,一点都不着急,我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上那杯茶。”
“好饭不怕晚,又何必杞人忧天?你们老三是个最出色的,当然要等一个极出色的才好相衬。”古老太君虽嘴上这么说,心里难免有一点得意,她是少数几个看穿颜垂缨心思的人,一想到颜老夫人如此嘉许善怀,便捏一把汗,幸亏十九还算机灵果断,要不然这般孙媳妇儿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了。
颜老夫人带笑颔首,叫人取了见面礼来,却是很清透润泽的一枚翡翠镯子,道:“这是我年青时候戴的,也是心头好,一向没舍得给这些儿孙,却跟这孩子有些眼缘,就给她吧。”
古老太君道:“太贵重了。”
颜老夫人笑道:“心意而已,过来,我给你戴上,看看好不好?”
善怀并不懂玉石,只见那镯子如一汪水似的极清透,知道价值不菲,便推辞不肯收。
颜老夫人道:“今儿来的,都有见面礼,我不喜欢跟人推辞。”
古老太君就叫善怀上前,颜老夫人亲自给她戴上,笑说:“果然很衬。”
善怀道了谢,退到了古老夫人身后,颜老夫人又看向底下四姑娘景玉妆跟表姑娘步远君,笑问:“四姑娘我是认得的,这位又是?”
步夫人起身:“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儿。”
颜老夫人微笑:“却也生的一副福相,是个好的。”仆妇上前又送上两个匣子,颜老夫人取出一只羊脂玉白色的,给了景玉妆,四姑娘没想到自己也有,心怦怦的跳,可下一刻脸上的那点红晕便又消失无踪,因为颜老夫人最后拿出来的竟是一只紫色的极罕见的翡翠镯。
景玉妆不敢置信,看看颜老夫人,又看向那紫玉镯,之前给善怀的那只当然难得,总也要价值千金了,自己的这个也不错,算是珍品,可是这紫色玉镯却是可遇不可求,有价无市,景玉妆暗暗盼望这不是给步远君的,可偏偏失望。
颜老夫人笑道:“我跟这位表姑娘也是头一回见面,瞧着她的气质,竟似人淡如菊,正跟这枚镯子相和。”
步远君也满面错愕,古老太君也掩不住震惊之色,忙道:“这个万万使不得!”
先前给善怀的虽名贵,但毕竟善怀是自己的孙媳妇儿,再贵也当得起。但步远君……只是亲戚而已。
可是虽然出声拦阻,古老太君暗自心惊,她很清楚这位老姐姐的性情,绝不会做无聊之事,那就是说她特意把这枚紫玉镯给步远君,必有深意。比如……心头转念,古老太君的笑容都有些凝滞了。
颜老夫人唤了步远君近前,亲自给她戴上,赞道:“果然是不错的。”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的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位老夫人之间逡巡,又有人看向旁边的步夫人跟步远君,面上露出羡慕之色。
步夫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她当然明白老太君这么做的含义——颜家老太太说一不二,当众公然如此,竟是要选定自己的孙儿媳妇了。
只是步夫人晕乎乎地,想不到怎么天大的馅饼就轻易砸在自己头上了?
景玉妆面色惨然,步玉珑也忍不住诧异,看了一眼四姑娘,轻轻的用手拉了拉,示意她莫要失态。
这一顿饭,众人心思各异。景玉妆到底坐不住,借口身上不好,提前离席。
步玉珑有些不放心她,但老太太跟夫人都在,她要照应着离不得,突然看到善怀,便抽了个空悄悄的对她道:“妹妹去看看四妹妹,她有些不舒服。”
善怀闻听,忙起身到外头找寻,她对颜家并不熟悉,带了清荷,一路打听着来到后院,仍未找到四姑娘。
“我们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善怀问清荷。
清荷正要开口,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善怀莫名,清荷侧耳听了听,拉着她往前又走了十数步,墙根底下站住了。
“三爷,我也不怕你笑话……而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对我到底……”
善怀听着,吃惊地看向清荷,原来说话的竟是景玉妆。
“四姑娘。”没等景玉妆说完,是颜垂缨的声音响起:“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善怀心突突跳,想要开口又不敢出声。无意中听见这样的话,觉得不好,便拉住了清荷,要悄悄的离开。
却听景玉妆道:“那你对远君……你莫非是真的喜欢她?三哥,我不信……”
善怀脚步一顿,并不是因为听见四姑娘的话,而是因为听出了景玉妆的情绪不对,这声音已经失去了她往日的安静娴雅,仿佛伤心欲绝。
不由得揪起了心。
却听颜垂缨道:“这个是我的私事,跟四姑娘无关。”语气竟有些冷。
善怀握住了拳,心好像被人抡在半空,还是头一次听见颜垂缨这般不近人情似的语气,竟有些陌生。
“三哥!”四姑娘低呼了声,然后一阵窸窣,颜垂缨低低喝道:“四妹妹!”
善怀不晓得怎么了,实在心焦,不由得往前挪了一步,清荷却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忽然是另一个声音响起:“三哥在这里?咦,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善怀微怔,清荷以口型道:“是表姑娘。”
竟是步远君,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就这样“巧”的现身。
只听墙那边,颜垂缨道:“没什么,四妹妹吃多了酒,方才头晕,所以我扶了她一扶。”
步远君笑道:“我当怎么好好的妹妹就不见了,还担心你有事,特意出来看看。”
颜垂缨淡淡道:“四姑娘,还是尽快回去吧。别叫老太太众人担心。”
善怀脸色不太好。虽然她看不到现场的情形,但也能猜得到此时此刻景玉妆一定很难堪,她本来不想露面的,毕竟事关颜垂缨的私事,又涉及儿女之情,此刻却忍不住,快步走到院门口。
却见到里间,颜垂缨跟步远君站在一处,对面是景玉妆,四姑娘似乎站立不稳,身形摇摇欲坠,跟着她的一个丫鬟正竭力扶着,颜垂缨跟步远君竟都只是看着。
“四妹妹。”善怀叫了声,走到景玉妆身旁,顺势扶住:“珑嫂子有事找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她很怕景玉妆觉得颜面尽失,便假装无事发生,问了一句后又看向了颜垂缨:“三哥也在?表姑娘……你们不在屋里边吃酒,怎么都在这里?”
颜垂缨屏住呼吸,淡淡一笑说:“没什么,正好遇到了。四姑娘似乎不太舒服,就劳烦你带她回去了。”
善怀心里乱乱的,要不是颜垂缨身上的气味儿没有变,简直要怀疑这又是个假冒的,感觉很怪异,便道:“不劳烦,应当的。”忍不住多看了颜垂缨一眼,却见他垂着眼帘,并没有看自己。
善怀百思不解,也没有理会步远君,扶着景玉妆,出了院子。
出门的瞬间,便听见身后步远君悄声道:“三哥,你这样无情,有人会伤心的。”
善怀叹了口气,看向四小姐,只见她的双眼含泪,神情恍惚,仿佛心神俱创。
一直离开园子有了一段距离,前后无人的夹道里,善怀轻轻拍着景玉妆的背:“不要紧,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擅长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上,很难说。
可景玉妆抱住她,“哇”地哭了起来。
善怀吓了一跳,想要叫她别哭,免得叫人听见,可又不想她憋在心里,只能对清荷使眼色,叫她去望着,提防有人经过。
景玉妆嘤嘤的哭了一阵:“我哪里就比不上她了,就算他说不喜欢我也罢了。可他偏偏看上了……我真是不想活了。”
“胡说,不许胡说!”善怀忙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