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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067对比之下,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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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辑尘进了书房,都想不透他母亲又闯了什么祸,需要蹲在门口向之念表忠心:“娘怎么回事?”

林之念看着他穿着这身新做的衣服,已经起身,不禁上下打量,她还担心太夸张了些,想不到刚刚好。

陆辑尘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是随便穿了一件过来。

云锦织就的长衫,深邃的墨蓝为底,上面绣了两层深蓝云纹、一层淡蓝云纹,最上层的云纹因为颜色浅,犹如浮雕一般立体。

是她不久前给罗绒儿画的布匹样子,想不到双色图案织入锦缎中如此好看。

或者说她家辑尘长的好。

衣服的款式也做的不错,藏襟于内,袖口巧妙地镶嵌着细密的银边,束腰板正,与云纹辉映,更显得人精神、好看。

陆辑尘见之念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随便穿的……”

“随便穿都这么好看。”林之念笑着,眼中满是赞赏,因为真的好看,深蓝不见,浅蓝浮上,气宇轩昂。

陆辑尘突然靠近她,微微低头,鼻息靠近她,呼吸近在咫尺:“怎么个好看……”

林之念伸出手圈住他颈项:“看不厌的好看。”

陆辑尘笑了,顺势抱起她,放在身后的书案上,将人圈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她才好看,无可替代的好看:“还没说娘怎么回事?闯祸了?”

林之念手指绕上他腰侧的环佩:“不算,只是你是皇子的事恐怕人尽皆知了。”

陆辑尘神色突然僵住。

林之念见状,松开绕环佩的手,安抚地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上:“早晚的事……”

可陆辑尘希望越晚越好,最好晚的他已经和之念离开,还没有人知道!

现在算怎么回事!

他如此小心地退让着,不张扬,就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甚至景夏那些规整好的土地,他也准备了两份,一份准备移交给皇后,禁军的军权也准备移交。

他马上要以陆尚书的身份跟着之念无牵无挂地离开,现在却告诉他,这件事人尽皆知:“她说出去的?!”陆辑尘有一瞬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将说出去的人千刀万剐!

林之念的手压在他肩膀上!

陆辑尘立即发现失态。

可就是这样,也几乎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他不能是皇子!母亲不知道吗?!

往常那些事,他都可以当没有发生过,但这件事——

陆辑尘感觉到之念的担心,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我没事……”他所做的一切她们看不见吗?!

林之念放开他,努力看着他的脸色:“真没事吗?”

陆辑尘又将人抱回来:“真没事。这种事瞒不住的。”

林之念重新靠在他肩上,他能这样想最好。罗绒儿都知道了,往后知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何况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

林之念不担心陆辑尘:“宫里那边有什么进展?”

“卡在分封的具体郡县。”陆辑尘眼底的阴霾渐渐凝聚:她倒是会选地方躲,她以为守在门外,这件事就能了了?!

“依你看还要争论多久?”

“没有一两个月下不来,何况真到了给封地的时候,有些人又觉得给的多,还有得争论。”

林之念并不意外:“你看能不能快一点?”

陆辑尘神色顿了一瞬,已经回应:“能。”何况,为免夜长梦多,确实应该更快!

林之念松开他:“如果为难的话……”

陆辑尘瞬间将人抱回来,不松手:“不为难。”这点小事,他若办不好要他何用!

林之念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但陆辑尘去向皇上提具体的交换要求,的确可以让事情办的更快:“如果皇上最终决定下来的位置不好,倒也不用跟皇上争。”

“……嗯。”

吱呀——

门打开。

陆辑尘听到动静,不情不愿地放开林之念。

陆老夫人笑容卑微地探出头,亲自端了茶从外面进来。

后面跟着一脸为难的夏静:老夫人非要替她上茶。

陆老夫人殷勤地将茶放在桌子上,她就是心里不安,想照顾照顾儿媳妇:“温的,刚刚好你喝。”

陆辑尘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他怕忍不住将人踹飞:“会不会照顾人,下面的人可不会说这句话!”还要看着主子喝了吗!不喝是不是不行!

是照顾人还是找麻烦!

林之念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安抚地拍他一下,让陆老夫人下去。

陆老夫人委屈得不行,要不是他是皇子、他是皇子、他是皇子,反复念三遍,饶他不死!

陆老夫人顿时发现自己心态不对。

她怎么还这样,皇子会砍人脑袋。

林之念赶紧打发人出去,这么冷的天,就别在外面折腾了。

“那娘去照顾止戈和在在,娘去了啊——娘——”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

陆老夫人的忠心没了人看。

林之念上前,牵住兀自生闷气的陆辑尘的手:“走,带你去吃饭……”

“饱了。”被他娘气的。

“那就看着我吃。”

……

夜,静得月光可听。

一片夜深人静里。

陆老妇人和陆老爷子吓得瑟瑟发抖,害怕地缩在墙角,互相推着对方,要把对方推给对面的头都立起来的毒蛇。

陆辑尘还是那身舍不得脱的衣服,就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平日就是对她太容忍了,让她什么事都敢在外面大呼小叫!

喊得过不过瘾?这种事情,但凡长个脑子都知道不该乱喊!

“不是,不是我说的……”还有没有天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都是皇子了,还有什么不痛快的!何况真的不是她挑的头。

“是秦老夫人,是那个秦老太婆!她说的!”陆老夫人说着,就要把陆老爷子推出去:“你都绝后了!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陆老爷子是半个废人,根本推不动好手好脚的陆老夫人:“辑尘,辑尘,不,殿下——”

“闭嘴!”

陆老爷子瞬间吓了回去。

第281章 281皇家贵胄

他还没有从二儿子不是自己儿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人逼到了角落。

还是他的便宜儿子:“不能杀人灭口啊,养父也是父,何况一切都是老婆子的错,我当年是真病了啊……”病得都要死了,要不然家里也不会那么穷。

陆老夫人闻言气得对他一阵拳打脚踢:“这时候你还敢推卸责任,你还有脸推卸——”

陆辑尘手往下一压!

“啊!”

蛇飞扑出去一口咬在陆老夫人的腿上。

她要死了,要死了啊——

这个讨债的竟然把她从孙子的床上拎出来要害死她,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东西!

陆家怎么说也对他有恩!

陆辑尘走过去,捏住蛇的七寸。

蛇放开陆老夫人的腿。

陆辑尘又把拔了毒牙的蛇,‘送给’陆老爷子。

陆老爷子时好时坏的腿,顿时好了一半,奋力往窗户上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陆老夫人绝望地看着这个煞星:“真的不是我!是秦老夫人说你要和苏家那个破落户联姻,我气不过才质问她,我以为是假的,你知道的,我从没怀疑过你不是我的儿子,我是当笑话听的呀,我喊的时候以为她欺君罔上,是想让她死的……”

陆老夫人冤枉死了,现在也真快死了,何况她当时是惊了啊。

如果是真的,她怎么可能大喊:“臣妇真不是故意的啊,殿——”

陆老夫人在他吃人的目光里,生生将‘下’字咽了回去。

“和苏家的婚事……”

陆老夫人点头,对,对,那个破落户!呸,皇亲国戚。

陆辑尘满腔怒火,突然没了动怒的地方。之念也听到了……

她怎么想?

陆辑尘心里一阵难受。皇后娘娘帮他跟苏家做的交易,其中包不包含一场婚事……

可笑。

陆辑尘颓然起身。

陆老夫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她要死了,要死了……

陆辑尘落寞地走出去。

漫无天际的夜幕上。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孤零零地……

她却没有问自己苏家的事?没有问他知不知道?

可他又希望之念怎么问呢?她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忙,她要记住的事情那么多,轮到他这里又有多少?

他怎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她该第一时间来质问他!?因为他们育有子嗣?

可,就连男人,细算下来,他也只排在第三。她如果每个都去问为什么,又怎么问得过来?

何况,为什么要去问。

大哥‘走了’就是‘走了’,谁挡着大哥回来了吗?

跟魏迟渊分开了,也是分开了,问出个为什么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如果每次遇到这些事,她都哭哭啼啼地去追个为什么,就不是现在的她,也没有现在的他。

她会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哭瞎了双眼才对。

所以,她不问苏家又怎么了?

苏家又有什么好问的!

陆辑尘突然向大房跑去。大门关了,直接翻墙。

秋平的刀险些与二爷的脖子擦肩而过。

林之念已经睡了。

陆辑尘从背后抱住她,紧紧地抱着。

他会不一样,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不会离开她!

还有封地!封地会很快送到她手里。他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一起离开!

……

翌日早朝。

每个见到陆辑尘的人都在见礼。

“陆大人安。”

“陆大人也这么早。”

恭敬客气、后退一步,是对天潢贵胄的敬重。

陆辑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吏部左侍郎方略信完全没看出自家上峰的脸色,激动地跑过来问安。

谁能想到他的直属上峰是皇帝嫡子,更不要说殿下本身还手握大权、执掌禁军。

这是什么实力?是要问鼎的厚积实力,再这样下去,不出意外,太子必然是他们陆大人。

那么他就是东宫第一近臣。

方略信想都没想过这样的好事,不是结党营私、不是弄臣站队,而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无疑是天上砸馅饼,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祖坟三代都在冒烟,怎么能不激动。

难怪最近他怎么总觉得事事顺利,原来如此啊!

朝候殿内。

尹国公脸色难看,看这场景,不知道的以为陆尚书已经被册封成太子了。

可他也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不过也好,放在了明面上,就有了弱点,有一些权力,陆尚书可就不适宜再握着了。

毕竟还不是太子。

俭王站在徐相身边,与有荣焉,忍不住炫耀:“怎么样?我孙侄。”是不是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徐正怎么也没想到,曝出这件事的竟然是陆家那位老夫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放着好日子不过,纯粹添乱!

“问你话呢,是不是很有皇上当年的英姿,以后可不是只有你家有上进的下一代了。”

徐正看向俭王:“当年、英姿?你确定?”那是英姿?不是丧家之犬上位后毫无章法的乱吠?

俭王闻言,赶紧四下看看:“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收敛收敛。多余跟他显摆自己孙侄。

众朝臣中。

陆辑尘轻易感受到了所有人的小心谨慎、曲迎讨好。

可这里每个人的每一句话,都是落在他身上的刀。

皇子?

呵。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现在的他,还是需要身份庇护的少年。

有些身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没有必要再找回来了。

角落里的大皇子没有上前。

二皇子看向陆辑尘的目光十分复杂。

本来,他是所有皇子中,最稳的一个。

论身份,他母亲出身贵族,位列妃位。

论能力,其他皇子有能力吗?就是三弟也不过是仗着皇后和皇上的偏爱罢了。

他只需要等,等着下面沉不住气的四弟,靠着尹嫔娘娘与三皇子争得头破血流。

他甚至都不用脏手,就能让父皇看到他一直以来的努力。

可现在……

二皇子蹙眉,陆辑尘怎么会是皇后的儿子?谁又能保证一定是他?!父皇为什么深信不疑?

二皇子看向人群中一呼百应的人。

似乎太子之位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父皇还年轻,父皇放心这样一个权臣成为他的儿子?!不怕,帝位不保?

第282章 282太子位

二皇子想到这里,不禁让自己沉住气,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陆辑尘如此不知收敛,父亲绝对不会封他为太子!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乾德殿上。

皇上红光满面。

好啊!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陆辑尘是他儿子!好!

那个蠢妇,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哈哈!他做梦都会笑醒。

看今天这早朝,多安静!是不是很像个早朝的样子!

平日趾高气昂的姿态去哪了!

如今他大周王朝后继有人了!他儿子,掌过北疆军权、南下海权,各大繁荣郡县都待过!

闹啊!有本事不交粮税、闹灾、各种借口地闹啊!

看看他和陆辑尘加起来,还用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王家、苏家、司马家怎么死的,是不是想出点弯弯绕绕了!

陆辑尘说杀他们可不会像自己这么仁慈!

周启想想都痛快!

简直不能再痛快!

他在位这么多年,今天最痛快!周启怎么能不高兴,他今天看着平日不可一世的脸,现在老老实实地低着,就痛快。

那些被他们推举出来的大臣,今天怎么不为了他们的利益发声了,是哑巴了吗?!

还有那些平时规劝他‘仁德’的折子,今天怎么不用来参陆辑尘,是三大家的血还不够腥吗?!

周启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单看他们恭顺的头顶,今天就能平白多坐两个时辰!

……

群臣沉默地从乾德殿出来。

二皇子示意大哥不要说话。父皇绝对不会立太子。功高盖主。

尹国公同样松口气,今天的氛围应该足够让皇上警惕了,他那个手握大权的儿子,可是一把双刃剑。

除非皇上瞎了眼,看不到。

……

古朴典雅的餐堂内,金碧辉煌中透着一丝温馨微妙的氛围。

窗外阳光正好,寒风拂过朱红的窗棂,只是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皇上换了常服,威严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柔和,眉宇间流露出对孩子的疼爱。

皇后一身绣凤锦袍,端庄温婉,她也没想到陆老夫人那么‘有意思’,说嚷嚷出去就嚷嚷出去了。

心里高兴,又怕惹陆辑尘不高兴,也不敢欣慰。

陆辑尘坐在两人中间,神情中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显然,隔阂尚在。

餐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在这丰盛的宴席之上,气氛却异常地沉静。

只有偶尔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以及宫人轻声细语的伺候声。

皇上先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御膳点心,举止合适地放到他的碗碟中,眼神中满是慈爱:“事已至此,我和你母后打算让钦天监直接挑日子,册封你为太子。因为是太子,所以对外也换个说辞,也不说你丢了,就说是我们有意养在外面历练,这么多年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皇后点点头:“对,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默认你是三皇子,直接册封太子。”总之不能是刚找回的皇子,刚找回的不能册封太子:“你看哪一种合适?”

皇后声音温和而低沉,试图用自己一腔柔情,融化孩子心中的不适。

皇上也不甘落后,又舀起一勺细腻的八鲜粥,递到儿子面前的唇边:“父皇知道,以前是我们疏忽了你,但从今往后,你要知道,但凡是属于你的,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对,对。”

“禁卫军权在你手里,就在你手里,你交上来做什么,父皇不要那些,还有北疆……”想到北疆那边的局势,皇上叹口气:“至少南海的海权,还有你以前实控过的地方,父皇也决定都给你,也都是你的,父皇说到做到。”

皇后急忙附和:“你父皇说得对。”

陆辑尘看着眼前的饭菜,就只是看着,相比于上一次,这一次他一口没吃。

“辑尘……”

陆辑尘能够感受到皇上与皇后的真挚。

可……这已经不是疏离与隔阂,让他难以敞开心扉。而是他的前路……

之念不可能进宫,她更不可成为太子妃……

那这里就没有他的位置。

皇后见儿子不说话,顿时有点着急:“辑尘……”

皇上直接开口:“还是你想称帝?这也不是问题,太子在位两年,朕这个位置,也可以给你。”这样皇权就会牢牢握在辑尘手里。

是任何一个皇子都做不到的事情。

皇后闻言下意识看皇上一眼,他说皇位?!皇后握着绢帕的手骤然握紧,殷切地看着陆辑尘。

陆辑尘眼里一片平静。

苏萋萋、周启都愣了一瞬,那可是皇位!?

陆辑尘坐上去,绝对不是有名无实,而是能看到盛世的皇位!

周启一方面与有荣焉,一方面又有些挫败,为自己拿出最好的东西都不能让儿子点头、萋萋安心,而感觉慌张。

周启放下筷子,更为小心地开口:“辑尘,是有什么顾虑吗?”

苏萋萋想到什么,突然开口:“因为陆家那个妇人?”

哦,说到那个妇人,周启有话解释,不是他们暴露的:“谢家的那几个小辈,官职降一降就是让他们收收心,没有敲打谢家的意思。”

“对,你爹他是公事公办。”谢家那位二夫人也是不长眼,就算是兼祧的大房,那也是陆辑尘的妻,休了谢二夫人也是应该!他们有帮忙。

“还是……让谢家……”

陆辑尘突然开口:“皇上想以哪块封地换丐溪楼?”

这个啊,周启、苏萋萋松口气,不担心儿子开口,就担心儿子不说话。

周启刚打算说自己的打算。

苏萋萋突然拦住他,看向儿子:“你想要哪里?”要哪里都好。

周启闻言,到底点点头。

陆辑尘直接看向两人:“江南、硕望?”

周启愣了一下,这都是大周腹地,而且,是:“郡?是不是太大了……”他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如果儿子坚持,他也不是……

陆辑尘不说话了

皇后见状,急忙开口:“你爹不是不给,是太富庶了,交到乾德殿那些谏臣又要卡住,到时候又要拉扯,何况……就是给了,她也吃不下……”还麻烦。

但皇后也看出来了,辑尘对他那位‘夫人’当真是好。

就是不知这封地是辑尘要的,还是那位要的。

第283章 283定封地

“那北疆。”

周启脸上更尴尬了。

北疆是战略要地,怎么能给,给了是不是还要给军权,不给军政,不就是让蛮夷挥军南下,何况:“辑尘,朕没说不给你北疆军权,是北疆一直在打……”

“给她,地方三权是给她,给之念的封地,三权全移。”

周启突然沉默,如果给辑尘,他没有任何意见,给儿子在外的女人,他也没有意见。

可北疆不是儿戏。

但,他又真是想答应儿子,可偏偏儿子挑的这些地方……

陆辑尘就是说说,直接让文公公拿来堪舆图,指了海川郡给皇上看:“这里怎么样?”

海川郡?!

周启看眼苏萋萋。

苏萋萋自然知道就是公主、国丈也没有拿到一郡税收的,何况还是大周数得着的郡县。

但孩子想给那个女人最好的,心地自然是好……

“皇上觉得为难?可若是林掌柜将橡胶卖往所有她的船只能经过的地方,其收益……算了,微臣和林掌柜都是大周子民,一切为了大周,皇上说给哪里就给哪里便是,雷霆雨露均是君恩。”

皇上和皇后娘娘又不说话了。

孩子不高兴了。

陆辑尘‘好像’看出了两人的为难,再想到景夏平原皇后出过的力……

和刚刚皇上毫不犹豫的封太子打算……

陆辑尘还是将目光移向了大周偏远的角落——百山郡。包含山泽县,单一个山泽县,她要得太少了。

周启眼睛一亮:“这里?”不禁松口气,他都没听说过,面积不大,地处偏远,为自己高兴得太明显又有些愧疚:“是不是太偏远了点。”

皇后也赶紧点头确实太偏远了些,再找找。

陆辑尘不动了:“不过一块封地,她会明白皇上的用心,只是既然给了,任何人就不能再参与其中。”

苏萋萋蹙眉,还是觉得太偏了……会不会远了点,来回一趟也不方便:“换一个近一些的吧?”万一……

“娘娘想换哪里?硕望?”陆辑尘看过去。

苏萋萋一时间哑口无言,其实如果硕望也不是不行,但只能是一半税收,其他权利不下放,应该问题也不大。

苏萋萋刚想开口答应。

陆辑尘已经肯定,就是百山郡。那么他大姐夫就不能再调遣到百山郡,百山郡已经是他们的地方,再调过去岂不是白白浪费。

那么,他大姐夫调到百山之外,挡住众多势力窥探向百山郡的目光最好。

皇后娘娘觉得不换也行,两个孩子呢,只要男人不是太过分,女人心还是很软的。未必真的会走。

——报——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北疆大捷!”

陆辑尘闻言瞬间起身,激动地看过去:“北疆大捷!?”

“是,殿下,北疆大捷!”

“太好了,太好了!”周启激动不已:“快!通知众臣去御书房议事。”

“是。”

周启激动地拍拍儿子的背。好事、吉兆!瑞雪兆丰年、节庆好时节啊!

整个膳厅内,一扫刚刚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的和谐,此刻一片欢欣鼓舞!

……

陆家内。

林之念也拿到了许破发来的大捷书信,比皇宫那封捷报还早一刻钟。

赵意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之念对这个少年还有印象,腼腆、朝气蓬勃,许破将赵意的功绩足足写了两大页纸。

什么千里走单骑、孤军深入、穿插迂回、生擒敌人将领,写得英勇无比、可歌可泣。好似建功立业的是他的子嗣一样。

赵意这个人也区别于一众将领中的一个,成了可用的小将。

林之念将信交给秋平:“对他还有印象吗?”

秋平也高兴,因为其中有他们派去的人嘛。

可惜每日来见夫人的人太多了,军中这样的小将更多,他没留意:“回夫人,没印象了,但属下以后一定记得小将军。”

林之念笑着:“喊将军为时过早。”但想必皇上这次也会大加犒赏,前途不可限量。

说不定以后也是陆辑尘名下数得着的大将军。

……

汴京城内外,大周上下,因为这封捷报士气大振,歌舞升平。

皇上大手一挥,大摆筵席,明日全体官员休沐两日庆贺。

这期间,下发到林之念手里的,百山郡的管辖权,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很多人的视线都不在其上,更何况只是一个偏远的郡地税收。

可对林之念来说,却是珍之重之的一件事情。

春草等人更是高兴不已,三权并交,这里以后就是她们的地方,她们是不是要离开汴京城了?

……

街道上,灯笼逐渐点亮,一盏盏红得炽热。

星辰稀疏,月牙儿高悬。

每个人都在高兴,仿佛春节提前了一般。

陆府大房内。

林之念看着喝了一点酒的陆辑尘,亲自吩咐人打了温水,正在给他擦拭手背。

陆辑尘今天高兴,什么都高兴,北疆大捷,嫂嫂交代他的事情,他也办妥了!

就是高兴。

林之念将他手翻过来,顺便帮他脱了鞋子,让他躺好,还说没有喝多,明明都让谷丰扶着回来了:“怎么是百山郡?不是说好了山泽县。”

陆辑尘翻身,抱住她的腰,目光迷离,声音却乖顺:“我们配得上更好的,最好的,都该属于你,可我没有要到最好的……海川、江南……”

林之念笑着给他擦擦脸:“已经很好了,我们辑尘最能干。”不出一天皇家盖章,怎么能不说快。

“我不行。”陆辑尘仰着头让她擦:“许破才是真能干,将军之位,板上钉钉,北疆就是我们的了,赵意也不错,小小年纪前途不可限量,对了,他今年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

陆辑尘记得他很小,还是个毛头小子。

“过了年十七了。”林之念收起毛巾,帮他解衣服。

陆辑尘突然搂紧她的腰,不高兴了:“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是不是也觉得他了不起!

可自己当年也很了不起。陆辑尘不依不饶,还不高兴。

林之念哭笑不得,这是真喝多了,十几岁的孩子的醋也吃。

第284章 284一起走

林之念给他解开外衫。

陆辑尘立即坐起来。他自己脱,不能让之念动手,却迟迟解不开扣子。

林之念接过手。

陆辑尘又不干了:“你还记得他——”头软软地靠在之念肩上。

林之念解开他的腰带,什么时候了还记得那个话题:“许破经常提起。”

“那我当年也打胜仗。”

“是。你更厉害。”

不是“……虽然比他晚了几年赢的……”

“可我们成措是文臣,只是晚几年遇到战事,如果我们是武将,肯定也早就建功立业了。”都禁卫军统领了,跟个小将军争什么。

“真的?”

“真的,真的。”

陆辑尘突然看向林之念,目光灼热,人直接薅到怀里,翻身而下……

“这是大好事……我们会一起离开。”

“……嗯……”

……

陆竞阳也喝高了,今日各大营地都高兴。就是高兴,可又伤心,看看别人,十七八岁,建功立业。

再看看他,还只是一个靠二弟的小啰啰。

他也想上战场,也想!“走了,走了,到家了,谢谢兄弟们。”

“阳哥客气,走了,走了。”

陆竞阳踉跄又郁闷地推开二弟院子里的大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漆黑一片……

陆竞阳的酒突然醒了一半,落寞地走了出去……

……

北疆之外。

更是一个不眠夜。

寒风裹体,也挡不住将士和全体北疆子民的热情。

虽然朝廷的嘉奖还没有下来,但他们中的英雄已经灼目耀眼!

赵意被围在中间,一碗碗烈酒摆在他面前。

少年年少,滴酒未曾碰过,稚嫩的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青涩。

此刻被一群大汉围着,教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更有喝高了的同僚,热情地往他嘴边灌:“男人!就该豪爽!干!”

赵意看眼旁边喝高了的许将军,见没人给自己解围,更不想扫了大家的热情,一口闷过去,呛到嗓子疼,却还梗着脖子坚持着。

少年已收起对外的锋芒,只有对内的不知所措。

许破哈哈大笑。

所有人不亚于洞房花烛闹到了新娘子一样高兴。

赵意无奈,也跟着一起笑。

他以后写的请安文书,被回的可能性就高了……

……

“她拿到了封地?”

诸言在夜色下急忙跟上:“是。”

魏迟渊皱眉:“陆辑尘真是干了一件好事!”

诸言何尝不知道,他们才刚刚开始布局拉扯,那边陆辑尘就用他那可怜到底的身份,从他爹娘那里帮夫人拿到了夫人想要的一切。

陆尚书到底知不知道给夫人封地意味着什么?!他简直——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大人,夫人有了自己的封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夫人的力量就会集中过去,人手也会集中布置,更方便我们一举攻破。”

“那是五年前,你现在打她,死的极有可能是我们!”兵强马太壮了,如今还有了封地,陆辑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黑夜中,魏家长廊内,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魏迟渊直接调转方向,毫不迟疑地进了主院。

时锦一惊,急忙追上,她从姨母那儿拿了问候表哥的话。

诸言伸手拦住,语气恭谨客气:“时夫人,天晚了,您请回吧。”

时锦看着魏迟渊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心里一阵扼腕:“是老夫人有话要对家主说,你拦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敢问时夫人有什么话,属下可以代为转达。”

时锦背后的小丫头立即站出来:“诸言小哥,那是老夫人让我们小姐转告家主的话。”

诸言闻言依旧在那里站着,别说是老夫人让转告的话,就是魏家大事,老封君也一样让他转告。

时锦看出诸言不会让了,面上有些不高兴。

小丫头也没料到魏家的仆从如此看不懂脸色。

诸言依旧尽职尽责,人不对,就是不能进。

时夫人犹豫着:“我做了些糕点……”

“主子今日不方便,夫人可以让属下带进去。”

带进去,表哥会看一眼吗!不会。时锦还是想进去。

诸言挡在二门外:“时夫人,夜深了……”

时锦握着竹篮的手顿时有些紧,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夜深了,又把她当成了什么人!

诸言沉默着,如果时夫人再进一步,更难听的话,他还等着她。还是那句话,人不对。

人若对,就是他请人进去了。

时锦瞬间转身:“我们走。”

“恭送时夫人,还望时夫人明白,前院不允任何女眷踏入,再有下次,属下只能请时夫人离开魏家了。”

时锦忍下这份屈辱,愤愤转身,那个有夫之妇的陆大夫人呢!是不是她就可以!

……

三不则不然,丝毫不敢给深夜来访的女子脸色看,小心翼翼地将人送进去后。又匆匆将厨房的师傅喊起来,赶紧做几个拿手好汤,给夫人暖暖胃。

月挂中天。

徐府在她踏入的一刻,重新灯火通明。

苏萋萋脱了狐裘,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婉,虽然年迈,但岁月静好的温柔,都在她已爬上皱纹的眉宇间凝固成现在的她。

徐正披了外衫,深色外衣随意罩在身上,也依旧不减气场:“夜深露重,先喝杯热茶。”苏萋萋没接,她很久没过来了,这里其实这么多年都还是老样子。

可。

最近周启……

在周启说出皇位也能拱手让给辑尘时,她才发现他们老了,爱恨情仇都没那么重要了。多么可怕。

她以为她会永远恨周启。

想要的东西,可轻易到手时,这些年的恨和执着都不那么清晰了:“周启说,想禅让皇位给辑尘……”

徐正给自己倒茶的举动,顿了一下,瞬间懂了她来这里的意思。她以后不会再来徐府了,更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徐正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他,都是被轻易放下的一个。

徐正心里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每一根都精准无误地扎入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强忍着内心的翻涌,不让一丝异样流露于外,只是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第285章 285既然来了

他尽量没有什么不同地看向萋萋。

她那寂灭过的眼睛,此刻就是恢复,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她太累了,辑尘回来的一刻,周启反省的时候,为了孩子,她已经恨不起。

她从来不是心硬的人。

是命运待她不够善良。

徐正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将人抱入怀里。

苏萋萋抗拒了一瞬,便没了动作。

徐正抱着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周启可信吗?”徐正声音很轻。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辑尘,他不能有一个品德有亏的母后。她为了孩子,也不能让周史,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这件事已经如此,没有回头路了。

徐正深知,这份释然是她的解脱。

反而是自己的坚持,带给了她负担:“萋萋……”

“嗯。”

爱过我吗?

他没有问出来,因为答案早已在他们心中明了。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他们之间的情感,早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没了年少时,那么清晰的答案。

何况年少时,也未必有:“罢了,只是能否一月让我看你一次,召见也好,你来也罢。”

苏萋萋抬头,与徐正目光相遇,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男人。

心里骤然不是滋味,移开了目光:“我不值得。”

“显然,我也那么觉得。”毕竟不是有求自己,不会跟自己好好说话的人,他也真的不知道在爱什么。

苏萋萋:“……”

徐正笑了,放开她,难得这么温顺,该多抱一会:“听说苏家跟你提他们家女儿和辑尘的婚事了。”

不是萋萋找苏家谈,是苏家看萋萋给的补偿到位,肆意加重了筹码,觉得能再换个‘皇后’之位。

就算不是苏家二老出的主意,也是她的兄弟侄儿。

“我没答应。”

“告诉他们,嫁入皇家可以,给到苏家的‘补偿’全部收回。”还是他们以为,陆辑尘收景夏平原的大势所趋之下,苏家能讨得了好?

苏萋萋不敢:“辑尘不会答应。”她又不是瞎的,辑尘喜欢那个女人。

“皇上那么多儿子,需要辑尘答应?”

苏萋萋骤然看向徐正,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又算计自己家人。

不过,在苏家提出联姻时,‘家人’这个词,似乎都淡了。

苏萋萋撇了徐正一眼,失笑。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徐正受了,看着她笑。

苏萋萋收了笑容,移开目光,但还是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最大的不快:“他从小在林之念身边长大,林之念对他的影响太深了,就说这婚姻一事……”

算了,这还是最轻的:“你可知,陆辑尘为林之念向皇上讨要了封地,不仅如此,他还一并拿走了那片封地的所有权限,军政、财赋与民政一样不少。”哪天她要这天下,他是不是也拱手相让!

徐正眉头微皱。三政全交,等同分封。

“我没有不喜欢她,只是心里依旧有点不舒服,我决定了,册封太子那日,同样给她册封太子妃,让她收收心。”

“三权给出去的诱惑,她未必会要太子妃之位。”

“不要也好,可不算我赶人走的……”

徐正看向她。

苏萋萋有点心虚。

徐正不以为意,情之一关,还要他自己参透,何况他们已经足够英明,并没有横插一脚:“别管那些事,免得母子隔阂。”

“我知道。”她谨慎着呢,不犯这种错。

苏萋萋起身,时间不早了,她早点回去才是。

徐正突然看向她:“娘娘就这么走,似乎……一点诚意都没有……”

苏萋萋蹙眉,什么诚意?

徐正骤然将人拉进怀里,以后都不过来了,今天可不是以后……

“徐正!”咬牙切齿。

“在。”闲适悠闲,他平日对她就是太言听计从了!

窗外,月色如水……

……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

温暖如春的室内,陆辑尘刚刚醒来,眼中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和迟钝,虽然喝醉,但年轻的身体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在这个时辰醒来。

林之念正坐在铜镜前,细心地梳理着一头长发。

陆辑尘透过纱帘看过去,眼里都是她的影子。

陆辑尘起身,从被整理好的叠放在床头的衣服里,拿出一张纸,走到林之念身后,交给她。

林之念转头:“什么?”

陆辑尘拉过圆凳,接过她手里的梳子,为她挽发。

林之念打开,是横跨景夏平原的东部商线图,每条商线的采买、出货列举得清清楚楚,都是繁华之地。

“你看看是否还有需要补充之处。”说着,手已经灵巧地将她长发挽起。

林之念心绪复杂,难以平息。

毕竟,她心里对此并没有期待,甚至未曾料想陆辑尘会如此细心地准备这份商线图。

林之念的目光在图纸上扫过,每一条商线都像是精心铺设的桥梁,昭示着他的用心。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熟悉的地名,说不感动不可能:“你……何时准备的这些?”

“不是一定要备的。”他们拿下的景夏,就该是之念的。

至于皇后参与了……就算皇后不参与,他们也可以拿下,没有冲突。

所以该是他们的就还该在他们手里。

林之念抬头看向陆辑尘。

陆辑尘微微一笑,选了一枚明黄宝石的发簪没入她发间。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他却做得认真。

林之念的心中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认真地看着图:“这里,或许可以添加一些矿产点。”周围都是山地,肯定有好东西,荒着浪费了。

陆辑尘点头,她说有肯定就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如今封地到手了,商路也到手了,至于皇子,他没有答应过。

林之念靠进他怀里。

陆辑尘自然而然地揽着她。

“十天后。”林之念开口。

“嗯,我也命人收拾东西。”以后,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林之念顿了片刻,开口:“好,但你晚十天走。”

陆辑尘明白,他如果跟着之念一起,恐怕之念也走不了,平白给她添麻烦:“我知道。”

第286章 286管的宽

林之念看着镜子里的人,将情绪平复,突然转过身抱住他。

陆辑尘受宠若惊,故作矜持:“大早上的……”

“早上怎么了,还有人管得了我抱我家相公……唔……”谁说大早上的。

……

年节将至,今日是谢府最后一堂课。

徐正身着官袍,步履稳健地迈向谢家府邸。

谢大爷亲自出迎。

徐正觉得他碍事,踏入谢府,自发穿过曲折的回廊,远远便望见庭院中几个活泼的身影。

陆戈、陆在围着一张石桌,几个孩子兴奋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徐正抛高手里的木鸟。

木鸟顿时清脆鸣叫。

陆戈、陆在同时抬头,眼中霎时闪过一道喜悦。

陆在立即从裹了棉垫的凳子上滑下去,奔向他,声音清脆活泼:“阿翁!”

徐相舍不得他多跑,几步上前抱住孩子。

陆戈也走了过来,稳重拱手:“阿翁好。”

“好,好,都好。”徐正弯下腰,抱抱两个孩子,心里满是欣慰与自豪:“你们两个小家伙,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读书?”算了,不说这扫兴的话题。

“有,有,哥哥可厉害了。”

陆戈有些不好意思。

“是吗?”徐正相信,手一招,木鸟回到了自己手上。

陆戈、陆在眼睛都亮了,刚刚就已经在眼馋了。

其他小孩子也一起围了过来。

谢大爷赶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立刻让人去叫二弟,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想他那被送到庵里的婆子。

如果不是她,哪里有这么多事:“去,都去上课,围着徐相做什么?”

“无碍。”徐正又拿出一只木鸟给其它孩子,做工最好、花纹最复杂的在他的孙子手里。

卫平急忙拦住还想靠近相爷的孩子们,他教,他也会。

“阿翁,这个怎么玩?”

徐正不理会谢家大爷,教两个孩子怎么玩木鸟。

谢大爷一时无措,这,这……

“阿翁真厉害——”

一身华服的男子缓缓步入庭院,魏迟渊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就看到徐相陪着陆戈、陆在正在玩木鸟,不禁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徐相?怎会有如此闲情逸致来此?最重要的是,陆戈和陆在对他没有任何排斥。

“陆戈、陆在。”

陆戈、陆在闻言同时跑过去:“夫子好。”

“夫子看,麻雀。”

陆戈纠正:“是木鸟。”

徐正注意到魏迟渊,起身,威严天成,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他魏迟渊何故屈尊于谢家幼学做一名教书先生?

魏迟渊也看着他,目光深邃、谨慎:“徐相大人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徐正看眼绕在自己膝边的两个孩子,严肃不了片刻的目光,又充满了慈爱:“答应了孩子们的玩具。”

谢大爷闻言松口气,您早说啊。

魏迟渊看着空中飞起的木鸟:的确精巧。只是陆辑尘和徐相……他如此接触他的孩子有何目的?!

魏迟渊想到徐正和陆辑尘的关系,下意识将两个孩子圈在自己身边。

徐正好不容易做好一批木鸟,是找孩子们玩闹的。

魏迟渊很快发现,徐正就是冲着陆戈、陆在来的。

徐正也很快发现,魏家主很碍事,一个夫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唯独陆戈、陆在没有感觉,两个他们都喜欢的人陪他们玩,怎么能不高兴。

“夫子,夫子,看我的木鸟飞得高不高?”

“阿翁,阿翁,我的飞。”

两人又同时看着孩子笑了。

“阿翁你去我家玩吧,夫子也去。我家也有一个木雀,比这个还大,还厉害。”

“很多很多,好玩……”夫子和阿翁一起玩。

谢家大爷心想,想什么呢,你爹和徐相不和,魏夫子,你们请不动。

“好。”

“好。”

谢大爷觉得,这两人哄孩子,什么谎话都往外说,什么邀请都敢应。

……

临近傍晚,接孩子的是陆老夫人。

徐正、魏迟渊同时停住!那个老婆子!?接谁?!

孩子怎么能在那种人手里长大?!

两个本来要走的人同时不走了。

不远处,陆老夫人和善地牵着自家两个宝贝回家。以后她都来接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就是她的命疙瘩。

徐正、魏迟渊看着那不讲究的婆子,脸色同时难看!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好来?

“祖母,您看我们的木雀。”

“会飞,飞,给祖母玩。”

“止戈的也给祖母。”

“在在也给祖母。”

徐正久不动怒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让陆辑尘来见我。”想到他身份现在今非昔比:“那也让他来见我!”只要他一天还没有册封太子,就是尚书,就要受他管制。

他那是个什么母亲,都快要在汴京城传遍了。还敢让她来接孩子。

魏迟渊也极其不喜陆老夫人。孩子怎么能天天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岂不是有样学样!

他必须和之念谈谈。

……

陆老夫人一顿团圆饭都不想吃,她不吃。

小年也好,除夕也罢,谁也休想让她和陆辑尘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

林之念看了一眼魏迟渊写过来的信,但也只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旁边。

孩子跟谁玩这种事,谁带着听谁的,哪来那么多要求?

为这种事写一封信过来就很奇怪。

……

陆辑尘更觉得莫名其妙。

徐正将他叫过去,就为了说废话。

孩子不跟着祖母跟着他吗!?手脚伸得长、管得宽。

……

陆辑尘回到家,就看到陪着两个孩子玩的陆老夫人。

“爹爹。”

“爹爹。”

陆老夫人看到他,悄悄将两个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一下,哄着两个孩子,转身去了后面的院子。

表里不一!心狠手辣!

林之念看见了,并没有说什么。那天的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怎么回来晚了?”

陆辑尘走过去,与她一同坐在廊檐下做年福:“徐相叫我过去,耽误了些时间。”

“什么事?”随口问问。

陆辑尘想想都可笑:“看到娘去接孩子,觉得娘教导不好陆戈、陆在,告诉我,以后不要让娘接触两个孩子了。”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之念闻言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桌子上是不是放着同样的内容?

第287章 287见一面

魏迟渊会关心这个问题,林之念不奇怪,但徐相?

林之念想到了那些鬼工球。

可又觉得自己实在莫名其妙。

徐相就不能是关心皇孙,进而关心整个大周的未来?

可,徐相是四皇子一系,该盼着陆辑尘出错才对,怎么都不该关心陆辑尘?尤其还涉及到这些具体的小事?

事情太小了,就是互相探查情报,都写不进情报文书的事。

徐相却注意到了?

单纯喜欢孩子?

林之念想到那几个鬼工球,还有今天的木鸟。

如果只是一颗鬼工球,可以说是无心之举。

但止戈和在在拿回来了很多鬼工球,甚至不是一次给的,还有今天的木鸟,也是耗时耗力的工艺,轻易得不到。

徐相对她家这两个孩子未免太上心了些?

林之念仰头,长廊上还挂着一个闪着金线的球身……

这些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似乎是陆辑尘的身份明朗之后。

徐相为皇上高兴?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直臣,历朝历代舍小利顾大家!家国甚至凌驾于个人得失之上。

他以前看不上三皇子,未必看不上陆辑尘。

而且,景夏平原的事,似乎徐相也没有使绊子?“你觉不觉得徐相看上你了……”这徐相?投靠明主的方法挺迂回的。

陆辑尘看向林之念,瞬间领会了她话里的意思,顿时有些急:“我不是皇子……”

林之念赶紧打住,黏福。今年的福要好好地黏。

……

魏迟渊一连给林之念写了很多封信,都没有人回。

加了印的信,不加印的,以魏家名义送过去,还是私人名义送过去的,都没有人回。

魏迟渊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如果林之念因为封地的事,没有时间看孩子,他完全可以。

他有时间。

可什么消息也没有。

孩子又休沐在陆府,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约见的信函有回复了吗?”

“回家主,没有。”而且诸言觉得,如果没有正事,那边根本不会回信。

“老封君那里呢?不是一直在筹备见之念的事,有具体的章程了没有?”

“属下这就去问。”

……

魏老封君自然在筹备。

可这是她见林之念用的,不是给孙子用的:“你说你跟一个老婆子计较什么,老婆子就不能带孩子了?”

她本意也是把孩子要过来,自己带。孙子也有意见了?

魏迟渊看祖母一眼,祖母将她自己跟陆老夫人放在一起比较,太抬举陆老夫人了。

魏老封君不高兴:“人老了,不是就没用了,含饴弄孙,也是活着的朝气。”

魏迟渊给自己倒杯茶:“祖母以己度人了,不是每个人都如祖母一般,有如此耐心。”

“那乡野婆子也有自己的真性情,不是不认识字,就教导不好孙子。”

“祖母恐怕不会喜欢陆老夫人那样的真性情。”

魏老封君冷哼一声,不让出自己的筹码,哪有不疼爱孙子的祖母,乡野间有乡野间的带孩子方式,谁能说得上谁的方法好谁的方法次。

要她说,都好:“但你那天也可以当个陪听的,跟着去。”

“多谢祖母。”

……

除夕前一天。

魏家老封君捏着魏家几大通商口岸的合作条例约见林之念。

林之念奉行在商言商,答应了。

何况这件事纪缺确实做不得主,必须由她出面。

一大早,陆老夫人带着两个闹腾的孩子,赶紧赶过来,快带走吧,她腰都快断了。

大牛和小牛小时候她都没这么带过。

“夫人出去了,不在。”

陆老夫人茫然地看着这些婆子:“不在!怎么可能?”不是说好今天带着孩子们出去玩?!怎么可能不在。

“娘亲。”

“娘。”两个孩子在娘亲的房间转了一圈没有见到人,又跑过来闹祖母。

“娘呢?”

“娘去哪里了?”

“祖母说娘亲今天带我们出去玩?娘呢?”

两个孩子闹祖母,那也是妥妥的熊孩子,一个人扯一条腿,力气大的时候能把陆老夫人扯趴下,完全没有一点平日人前懂事的乖巧样。

林姑姑那个老家伙还说什么,是,谁带的孩子像谁!

像自己怎么了?不吃亏!活泼!

但这时候,陆老夫人被吵得头也快炸了:“好,好,出去,祖母带你们出去。”

“哦,祖母最好了!”

“祖母好!”

……

大街上,因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洋溢着数不尽的热闹。

筱升楼外更是长街满货,筱升楼内载歌载舞,映照出一片温馨庄重的氛围。

楼外,寒风虽细,却也带着几分年关的凛冽和挡不住年节的喜庆。

魏老封君下了马车。

筱升楼掌柜早已不再待客,只迎这位久负盛名的魏家长者。

林之念同样已到,不敢怠慢,出来相迎。

魏老封君一身酱紫色锦袍,满头银发,抹额环佩,眼神中透露出岁月沉淀的智慧与威严,见人,先笑。

林之念愣了一下,同样笑着上前。眼中既有诚挚的尊敬,也有小辈该有的礼貌,和自己的章法。

魏老封君同样看向她,身着淡雅的青衫,发髻高挽,简约中不失端庄。

重要的是气质,掩盖了她过于瑰丽的面容,反而更为灼目,难怪,会让那小子念念不忘。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提魏迟渊。

简单寒暄过后,缓步向筱升楼走去。

筱升楼里锣鼓更响,只为两人歌舞。

林之念听闻魏老封君已久,知其在魏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更在学问与德行上为人所敬仰。

此刻,面对之前听说过的长者,林之念心中有敬仰之情,却无紧张之意。

魏老封君暗暗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不禁暗赞其气质出众,举止得体。

好孩子。

魏老封君轻易抛开先前的商谈,直接提出了共谋新港的话题。

林之念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百山郡虽然地处偏远,却是好地方,只要出了毒瘴之地,便是三海交汇之处,听子厚说,你很擅长养地。”

——

(新年快乐,求发电(#^.^#))

第288章 288我们见过

林之念没想到看似多年未掌事的魏老封君,竟还有如此前瞻性的想法,她正有此意:“魏家主谬赞,开建海港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老妇代子厚亲自来跟你谈。”

林之念不说话,她又为什么要跟她谈,魏家纵然有无可替代的优势,可也有数不尽的麻烦。

而且魏家不在明面上……

魏老封君看出了她的顾虑:“不是入资占股、共担经营,而是我魏家无条件资助你建港时一半开销,只要求你闲来无事时,可让陆戈来我魏府小住。”

林之念闻言,笑了,直接给魏老封君倒杯茶:“茶水不错。”就当两人今天没有见过。

魏老封君也不急,非常有耐心:“孩子,总需要教的夫子,也只是夫子罢了,学生来夫子家小住也是人之常情。”

林之念只给老人家倒茶。

魏老封君和善地陪着,偶尔给予她建港的建议。

谈话间,两人各有心思,面上却是一片和谐。

魏老封君言语间透露出睿智与包容。

林之念言辞中也不乏独到的见解和尝试。

魏老封君默默倾听,偶尔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可落脚点最终都在夫子和学生上。

……

楼下,魏迟渊坐在一楼看无人欣赏的戏曲。

诸言安静地候在一旁。

整个筱升楼一楼,只有铿锵有力的曲调、热闹的鼓点,和他们一桌客人。

老封君说家主在不方便。家主便没有再坚持上去。

不知……说服了夫人没有。

陆老夫人也不敢把孩子带远了。

她本意是带孩子坐着马车在街上转一圈就回去。

可临近年关,街上热闹的不得了,两个孩子看到了,期盼地拉着她要下车。

她倒是可以不让下来。

可,她这不是心里没底,不敢再凶孩子,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下来走。

可她老胳膊老腿,追着孩子和仆从,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敢偷懒,不敢假他人之手。

这个时候,她如果还敢偷奸耍滑,就真没好日子过了:“等等,等等……祖母……”喘不过气来了。

“祖母,祖母,这边。”

“祖母,祖母。”

陆老夫人不行了,真不行了,扶着老腰,气喘吁吁,要命了,让她喘口气。

陆老夫人转头就看到坐在筱升楼内的男客。

客人有什么好看的。

陆老夫人转回头,下一刻又转过去!好像……认识!?

陆老夫人再三确定后,眼里顿时迸发出要命的光彩,巧了不是,真的认识!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陆老夫人赶紧招呼着两个孙子:“来,来,想不想看戏,祖母带你们去看戏。”

“看戏?看戏好。”

陆在知道有舞刀,立即学着武生的样子舞两下。

陆老夫人盛赞舞得好,赶紧将孩子往筱升楼带,唯恐两祖宗反悔。

可筱升楼今日不宴客。

小二见状快速上前欲拦……说明情况……

“夫子!”

“夫子……”

小二的手犹豫了一瞬。

陆老夫人已经带着孩子进去,没想到自家孩子还认识对方。巧了不是。

拦什么拦没规矩,不知道她是谁吗!

魏迟渊也没想到会遇到陆戈、陆在,瞬间起身,一左一右抱起两个孩子:“怎么出来了?”

“祖母带我们出来玩。”

“祖母买好吃的。”

诸言上前。

小二见状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赶紧坐到桌子对面,喘口气,走得她腿都要断了,现在好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

真是巧了。

多年不见,她竟然碰到了魏迟渊,现在看两个孩子还认识他!这就是缘分!

陆老夫人那个高兴啊。

解了自己燃眉之急。

而且,她对魏迟渊印象非常深。

当年差点跟她家之念在一起的、非常有本事的年轻人,当时整个交高都让他三分。

现在看来更有本事了。

这么大的楼就他一个客人,不是更有本事了是什么。

她记得魏迟渊出身望族,入仕没有?几品了?被她便宜二儿子超过没有?

不过,世家大族,那是绵绵不断,跟自家这种后继无人就落魄的人家不同。

想不到今天会遇到多年不见的故人:“魏……迟渊……对不对?”记性好!

魏迟渊不觉得是在喊自己。一心哄着陆戈、陆在。

诸言垂头不说话。

但完全没有忘了这个老太太,或者说,在他见过的所有老太太中,对她记忆尤其深刻,因为她给儿媳妇让主位。

单这一点,生平仅见。

诸言猛然想起这件事,顿时觉得,夫人……没嫁入魏家,对他们家两位老夫人来说未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老夫人绝对没有认错,可怎么不理人:“魏迟渊?是魏迟渊吧……怎么可能不是……我呀,林之念的婆婆。”

诸言顿时满头黑线,没料到如今还有人连名带姓叫自家家主,咳咳:“老夫人,这位是我家家主,姓魏。”

“成家主啦!以前是少主,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岁月不饶人啊,也是,以前咱们认识的时候,还没有孩子,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上茶!茶!”没眼色。

诸言赶紧让人上茶。

陆老夫人挑下人先突破:“你叫什么来着,看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回老夫人,诸言。”

“这个名字好,我,陆老夫人,林之念的娘。”

诸言不敢托大:“属下记得。”

“我只记得之念的娘姓林。”魏迟渊好意提醒,她老人家姓陆。

陆老夫人可不认,不是不认林家妹妹,哎,差点被绕进去:“我是之念婆家的那个,你这孩子贵人多忘事。”

诸言无语,‘孩子’。

魏迟渊耐心地将陆在放正,方便他看戏。

陆老夫人喝杯茶,又喝了一杯,才觉得活了过来,见他耐心地伺候小孙子,看着又喜欢了三分。

这年轻人,当初她看着喜欢,现在看着依然喜欢,说起来,这小伙子当年可给了她不少好东西。

虽然后来被之念收了。

可挡不住魏少主还是个好的,大气、有心!

第289章 289就很看好你

主要是还像以前那么俊俏。

陆戈拿了一颗剥不开的坚果给夫子。

魏迟渊自然而然地接过来。

咔嚓一声,帮他捏开,不但捏开了,还帮他将果肉挑出来,剔除杂质,分拣给陆戈吃。

陆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思顿时一转,魏家可是钟鼎世家,现在又是家主。

那可是能做大主的人:“魏家主,你成婚了没有?”

魏迟渊看她一眼:“没有。”

“怎么还没成婚呢,男儿当成家立业,可定下人家了?”

“没有。”

陆老夫人上下打量着他。

魏迟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陆老夫人突然压低声音开口:“是不是还对以前的人念念不忘……”

魏迟渊一时哑口无言。

诸言只觉得陆老夫人无知者无畏,这么多年,他们都不敢提的事,这老夫人说出来如此流畅。

陆老夫人就知道,她那个儿媳妇招人,人又有本事,主要还是长得好,喜欢她的人多了。

大多数因为压不住,不敢扑上来。

再说她儿媳妇又凶,真杀人,也不是什么人轻易就能入她眼。

陆老夫人顿时像找到了自己人,非常理解他,同病相怜吧:“我跟你说呀,当年我就很看好你,后来你们不成了,我这心里也放不下你,还想认你做干儿子来着。”诸言简直没耳朵听。

魏迟渊直接当听不见。

陆老夫人真情实感:“即便到现在,我也看好你。只要你愿意,我呀永远可以认你当干儿子!”

马上就没有最大的靠山了,给陆家再找一个也好,哪怕是个边角料也能撑一下桌子。

何况还不是边角料,是个有本事的。

她也是为了家里,为了之念,豁出去给人当娘了。

陆老夫人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越说越觉得自己记得对方:“想想当年,我们……”

魏迟渊丝毫不想忆当年:“之念就在楼上呢,要不要叫之念下来,一起和老夫人聊当年?”

陆老夫人立即偃旗息鼓,倒也不用。

陆戈耳朵尖:“夫子,我娘在楼上?”

魏迟渊揉揉他的头:“在见客,一会下来了,带你去见你娘。”

陆戈懂了,乖巧地点点头,看戏。

陆老夫人觉得这孩子不上道,请什么之念下来,之念下来了,他还有机会这么跟自己说话吗。

再说他对之念的孩子这么好,不就是心里还想着之念。

自己什么人,是之念的婆婆,不讨好自己,他怎么凑到之念面前,排队都轮不上他。

不过,陆老夫人大人不计小人过。

何况,她现在确实要体现自己的价值,但让之念再嫁,她没那个胆子,只能牺牲自己,多认几个干儿子,也差不多可以弥补一下。

还能让之念看到她的作用。

所以,她不跟不懂事的魏迟渊一般见识:“那你认干娘这事……”

魏迟渊陪着孩子看戏。

陆老夫人扒拉一下他:“你认干娘那事……”

魏迟渊什么时候说要认干娘了?

陆老夫人见他不理人,果断提醒:“傻孩子,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认我当了干娘,不就能天天看到之念了吗?你这孩子,不会来事儿。”

魏迟渊第一次听到这么会来事的,给她自己的儿子找不自在?

魏迟渊突然想到,陆辑尘身份明朗化的事。

现在陆老夫人可没有‘儿子’了,她没有儿子了,就到处认儿子……

到处认儿子……

陆老夫人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琢磨。

是不是,近水楼台。

就是追不上自家儿媳妇,多看一眼也是福气啊。

最主要的是以后帮衬自己一把,在之念面前体现自己的价值,才最重要。

以后这种她不要又不好丢在一边的男人,都可以认自己当干娘嘛!

也是一条路子。

陆老夫人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看向魏迟渊的目光,不禁多了一抹慈爱。

魏迟渊不敢置信。

想都没想过还有这么荒谬的事,陆老夫人是怎么毫无负担地说出这种话的:“您知道,您和之念如果没了您的两个儿子就没有关系吗?”

“胡说八道!”陆老夫人顿时急了!

这人会不会说话,她好心给他搭‘登天梯’,他在这里撅自己根基,是不是不懂事:“那是我儿媳妇,怎么就没有关系。”

魏迟渊提醒她:“可你儿子不在了。”

“我儿媳妇还在。”不是,魏迟渊怎么知道她儿子……

陆老夫人想想自己家人尽皆知的皇子,顿时有些落寞:“你就说你认不认干娘!”爱认不认,肯定有认的。天天戳自己肺管子的,不认也罢。

魏迟渊倒是隐隐懂一点陆老夫人的意思。

她敢那么说,无疑是之念给了她承诺,之念不会进宫,跟自己预想中的一样。

之念不会进宫……

如果他还想每天见到孩子……

甚至可以进而见到之念……

但认陆老夫人……

诸言见自己家主真的在考虑,简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认林老夫人也不能认陆老夫人。

魏迟渊突然抬头:“你看我认陆戈当干儿子如何?”

陆老夫人一时没回过神来,不是要认自己做干娘,怎么又给陆戈当干爹了?

不过,似乎也行,也都是给家里帮衬。

可……这涉及儿媳妇的儿子,她做不了主啊::“还是给我当儿子我能做主,止戈的事,就得跟之念商量,麻烦了点,你忘了你是怎么嫁不进我们陆家的,不及时的话中间事太多了。”

魏迟渊脸颊忍不住,抽了抽。

诸言恨不得聋了了事。

“止戈?”

“小名,我儿媳妇心地善良。”总不喜欢打打杀杀。

止戈?魏迟渊看着陆戈,心绪复杂,确实是美好的期许。

陆戈听到夫子叫自己名字,转过头,看向夫子。

魏迟渊剥了一个坚果给他。

“谢谢夫子,夫子也吃。”陆戈分了一个给魏迟渊。

魏迟渊便看着手里的坚果。

陆老夫人看看两人,又看看坚果,心里突然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闪过,但一闪而逝,什么都没有抓住。

魏迟渊突然开口:“陆老夫人真想认我当干儿子?”

陆老夫人瞬间点头:“那还有假,我以前待你就很好。”

第290章 290没说没说

诸言瞬间看向自家家主,家主不会真听进去了吧!

魏迟渊自然不会听进去这等荒谬的言语。

但如果认干儿子又怕得罪了之念,让之念觉得他得寸进尺。

说起来他们和陆老夫人这样的人家,有没有亲属关系?

只要有,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从陆家论不出来,那从陆辑尘那里呢?

养育之恩也是恩。

魏老封君和林之念一起下来的时候。

魏老封君就看到孙子和一个老妇人坐在一起。

陆老夫人见到林之念急忙起身。

陆戈、陆在看到母亲身边有人,也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乖巧地站在那里等着母亲叫他们,如果不叫,他们就不会离开现在的位置。

陆老夫人也一样。

现在尤其守着这个规矩。

魏迟渊率先走了过去。

陆老夫人想拦‘干儿子’都拦不住,不懂事,没眼力,这以后得好好教导教导才行,否则容易给自己闯祸。

魏迟渊拱手:“祖母、林掌柜。”

林之念回礼:“魏家主。”

魏老封君先看到了陆戈,几日不见自然想得很,脸上早已没了对着之念时还保有的一丝端庄。

现在则是完全慈爱地看向曾孙:“陆戈。”另一个叫陆在是不是,她都问过,并没有厚此薄彼,都喊了一句:“陆在。”

陆戈也没想到母亲见的是魏老封君,下意识看了母亲一眼:他可以过去吗?

林之念点点头。

陆戈开心地跑了过去,他上次去夫子家,老封君对他可好了:“陆戈见过老封君。”

陆在也扭了过去,学着哥哥:“在在见过老封君。”

“好,好。”魏老封君直接拿了两个荷包分给两个孩子。

陆老夫人才不得不跟着走过来,见对方的老妇人比自己年纪大,魏迟渊又叫了祖母。

心顿时提了起来。

魏家的?女眷?岂不是险些成为之念长辈的人?

陆老夫人顿时谨慎地站在林之念身后:“魏老封君安好。”

魏老封君点点头,见她站在林之念身后愣了一下,她站在儿媳妇身后做什么:“陆老夫人同好。”

陆老夫人客气地守在之念身后不再言语,像个伺候儿媳妇的老婆子一样,在儿媳妇身后守着。

她就要让这个老家伙看看,也让之念知道,论当婆婆,她绝对是当得最好最称职的,别人再好也无用。

魏老封君逗着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哎呦,这若是让她带回去,多好。

魏老封君恨不得把眼睛都放在陆戈身上。

可还有陆家长辈在,她也不能失了礼数。

魏老封君恋恋不舍地从曾孙身上移开目光,手却还下意识追着孩子的背影:“聊什么呢?”

魏迟渊扶好陆在,开口:“没聊什么。”将陆戈、陆在自然地拨到自己身边。

魏老封君觉得该在自己身边才好。

但当着外人的面抢,显然不合适。

同一个问题,魏老封君还看着陆老夫人,纯粹是心思都在孙子身上,没有想第二句。

陆老夫人见状,下意识看向儿媳妇。

林之念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左右不过一些客气话。

再说魏迟渊不是出格的人。

所以没有拉着陆老夫人不让说的意思。但能不说,尽量不说,万一出格呢?

陆老夫人看出来了,所以笑笑,没应这句,直说老封君气色真好。

魏老封君看着这对婆媳轻描淡写的眉眼意思,视线终于拉过去一点,她这位婆婆似乎很会看儿媳妇的脸色。

可陆戈知道:“夫子要认祖母做干娘。”他听见了。如果夫子认祖母当干娘,他是不是就能每天见到夫子了。

魏老封君诧异,她孙子要认别人当干娘?!

陆老夫人见孙子说了,歉意地看儿媳妇一眼,怕儿媳妇不高兴,她就是随口说了这些闲话。

而且,这话可不是她说的。

魏迟渊看林之念一眼,无奈。

魏老封君到底是魏家老封君,听不出喜怒地回了句:“是吗?”

陆老夫人见已经说到这了,自然也该当着魏家长者的面,夸她家孩子:“就是随便说说,当然了我还是很喜欢魏迟渊这个孩子,这孩子年轻的时候就懂事,如果能给我当干儿子,我自然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她夸了。

魏老封君闻言顿时噎了一下,没想到,有人接这个话。

而且接的那些话,就是当今皇上都不会用在魏迟渊身上。

她魏家家主什么时候在别人嘴里评出一句懂事了?

林之念也没想到在聊这个。

陆老夫人见魏家老封君好像不高兴了,赶紧再补一句“我家魏……”

林之念瞬间擦擦嘴。

陆老夫人见状,心里一突,顿时不说话了。

魏老封君的视线顿时落在林之念身上。

林之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笑盈盈地招呼两个孩子过来,时间不早了。

魏迟渊不愿意放手,可他不会表现出来。

林之念伸手牵住陆戈、陆在:“时间不早了,答应了两个孩子带他们出来玩。”

魏老封君同样看向曾孙,她还没有看够,心有不舍。

如果可以她是想带孩子回去过年的,可结果她们没有谈下来。

不过给林之念点时间,让她再想想。魏家的诚意永远在这里,不认子,只是夫子和学生。

魏老封君想带孩子,下意识站定,要挑陆老夫人说话的错处。

林之念先一步开口:“是我婆母出言无状了,望老封君见谅。”

陆老夫人闻言,下意识再往之念身后站了站。

魏老封君看着这一幕,收回气势:“哪里,陆老夫人乃性情中人。”

“那之念就不耽误老封君的时间了。”说话间,手里依然牵着孩子。

陆戈、陆在乖巧地站在母亲身边,没有再跑动的意思。

魏老封君不禁有些失望,如果孩子跑过来……

林之念看着魏老封君。

魏老封君也不是看不懂其中的意思,孩子,她今天是带不走的:“年纪大了在外面坐不住,有时间带孩子到家里玩。”

“谢老封君,一定叨扰。”

“那便好。”魏老封君依依不舍地看眼两个孩子。

第291章 291他的不安

陆戈热情地送夫子和夫子的祖母离开。

临走,魏老封君舍不得又摸了摸孩子。

魏迟渊克制着没有上前。

陆老夫人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这对很华贵的祖孙离开后,赶紧解释:“之念,我没有……”

“无碍。”林之念将陆戈带回来,这件事不是婆婆先开口,是这个臭小子。

“娘亲你干嘛打我……”陆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踮起脚尖,压低声音:“屁屁。”

“是给你拍拍土。”可不是打哦。

陆戈怀疑地看着母亲,但母亲说不是,一定就不是,乐的去牵陆在。

陆老夫人还想解释什么。

林之念直接制止:“年关将至,不必为这点小事费心。”

何况没有边界的话,魏家会当笑话听的:“在在,我们说今天要去哪里玩来着?”

“庄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走喽,我们去庄子。”

陆老夫人见她真没生气,也没有问罪自己的意思,顿时也松口气,赶紧跟上。

马车里只有四个人,陆老夫人放松多了:“我是偶然遇到魏迟渊的。”

“嗯。”

“想不到他也在汴京城?”

“……”

“你们后来见过吗?”

“汴京城住在山上的魏家家主说的就是他。”

陆老夫人惊讶地看着林之念。

林之念逗孩子。

陆老夫人没想到,那她刚才还说什么认他当干儿子……岂不是……

陆老夫人急忙压低声音,靠近儿媳妇:“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不是娘的强项。”意料之中。

陆老夫人见她不生气,赶紧告诉儿媳妇秘密:“我告诉你,他还没成婚,但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撮合你们的意思,所以我撮合我和他,我就想着做他干娘,这不就两全其美了,谁知道他是那个魏家家主,不过他想给陆戈当干爹,我没同意。”这就是分寸。

林之念没忍住笑了。

陆老夫人见之念高兴,她也笑。

林之念逗着孩子,又忍不住笑了。陆老夫人怎么想的,认魏迟渊做干儿子,还让人祖母听见了。

“那么好笑?”

“没有,没有。”

“你看我认干儿子这个事思路对不对?能不能帮到你?”

“你看公爹和你两个儿子帮到你了吗?”

陆老夫人恍然!

没有!

“陆辑尘有!”

那就有,有。

……

车内,魏老封君端坐于柔软的锦垫之上,神色严肃:“这就是她那个婆婆?”那老妇人一开口,她大概就知道孙子为什么不想让她带曾孙了。

魏迟渊给祖母倒杯茶:“是。”

“怎么能想到认你当干儿子的。”

“可能觉得您孙子多,不差我一个。”

魏老封君的拐杖险些笑着打过去,这是什么话:“算了,不与她计较便是。”但,如此没有分寸的人,确实不适合带孩子。

“祖母和她谈了什么?”

魏老封君没有明说:“再看看。”

魏迟渊便明白,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但他相信祖母有分寸,他说不能触碰的底线,祖母不会试探。

魏老封君放下茶杯,又想到那老妇人站在儿媳妇身后的样子,就那么站着,像伺候人的老婆子一样。

看两人的样子,都没有任何不习惯,可见不是第一次了。

按理说,婆婆是家中长辈,应具威严又不失慈爱。

儿媳妇恭顺,长幼有序,才是家风。

就算偶有偏差,儿媳妇虽强势,可那一家……显然不是,乱了尊卑,扰了上下,到底失了体统。

……

魏老夫人看到马车,赶紧迎出来。

时锦也跟着出来。

魏老夫人没在婆婆身后看到陆戈有些失望。

生活顺遂的她,面上直接挂了出来。

魏老封君看到儿媳妇的神色,没有觉得她不识大体,何况她确实没有把曾孙带回来。埋怨就埋怨了。

时锦看眼表哥,刚俯身打算请安。

魏迟渊直接走了。

时锦怔怔地停在那里。

魏老夫人见状叹口气,没用的事就别想了。

魏老封君回头,看眼落后两步的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陆老夫人和林之念。

突然觉得。

林之念若是嫁进来,儿媳妇能不能做到陆老夫人一样?

但……

这个想法就很奇怪。

大抵也做不到。

……

夕阳如血,染红了天边云彩;寒风细语,穿梭在空旷街道;街灯渐次亮起。

陆辑尘快马加鞭地往郊外庄子上赶,直到看到之念在田间地头牵着陆戈、陆在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陆戈、陆在兴奋地向爹爹招手,他们在这里!

陆辑尘收敛所有情绪、疲惫,深吸一口气,呼吸平稳地走了过去:“来了。”

……

孩子们后来玩得太疯。

一行人便没有回陆府,一家几口歇在庄子上。

晚间,陆辑尘带着闹腾了一天的孩子们进去洗漱。

林之念刚解开长发。

春草走到夫人身边,小声道:“夫人,二爷跑伤了马,兽医已经看过了。”

林之念梳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知道了。”

自从封地定下来后,他的状态一直不太好。

陆戈、陆在从浴室出来。

两个孩子光着脚踩在铺了地毯、烧了地龙的室内,重新生龙活虎:“爹爹!你快点!快点啊!”

陆戈拿着一把木剑:“斩妖除魔!”

陆在也拿了一把木剑,大侠的姿势摆得非常到位:“斩杀爹爹!”

“爹爹,爹爹——”

爹爹太慢了!

“就来!”单给两个捣蛋的洗了,他还没洗。

“哈——”咦?

林之念一手拎一个,将两个人拎给秋平:“带下去。”

“爹爹说陪我们玩斩妖除魔。”

“爹爹说——”

秋平已经将两位小少爷拎了出来。

陆辑尘擦着头发出来就没有看到孩子:“止戈,在在呢?”

“觉得秋平的剑好,跟着秋平走了。”林之念走过去直接揽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在门板上……

肌理分明的手臂立即拢住她的腰,肆意妄为!

……

一大早,陆辑尘已经起来练刀。

刀锋划过。

周围一片植被全都没有幸免。

如果是以前,他不会伤到这些植被。

陆辑尘发现林之念在看,立即收刀,笑着走过去:“起这么早。”

“发现你不在身边,睡不着。”

陆辑尘羞涩一瞬,很得意这个回答,跳上长廊,站在她身边:“怎么睡不着?”

第292章 292他的请辞

林之念没有避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两个人就这样贴着,呼吸着清晨的空气:“你想我怎么睡不着?”

虽然寒风有些凉。

陆辑尘蹭上她的脸。

林之念便靠近蹭。

就像昨天晚上。

他也有用不完的力气,她也没有说什么。

“等过了年,我们去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谢恩,然后就离开。”

“嗯。”

……

雪花点缀着青砖黛瓦,陆家府邸张灯结彩,洋溢着浓厚的节日氛围。

陆老夫人身着锦缎红服,笑着端坐在厅堂的上首,群仆恭维。

林之念到了。

陆老夫人急忙起身:“你可来——”看到她身后的陆辑尘时,神色刚刚动一下。

林之念立即看过去。陆老夫人今天就是‘怕’辑尘,也要心无城府地笑!

陆老夫人见状,立即笑语盈盈:“来的正巧,就等你们开饭了。”

心里却不解陆辑尘做什么了,最近就差让林之念把他捧在手心了。

罗绒儿带着孩子急忙讨喜地上来拜年。

林之念让人准备了红包,纷纷有赏。

……

皇宫内。

明日才是百官朝圣大典。

今晚只有宫中家宴。

坤仪宫内却冷冷清清,皇后心情欠佳,根本没有参与宫中的宴席。

皇上在家宴上看了一圈没有见到皇后,直接撇下群妃离席。

因为前几天,陆辑尘上交了归乡文书,与文书一起呈上来的还有禁军虎符和吏部尚书府令。

已经休朝的皇上,立即召见了儿子。

陆辑尘却只讲回乡,其它一切不谈。

周启拉下脸,跟他谈万民之责,谈周朝沉疴,谈他肩上的责任!

陆辑尘一句没回。

“你信不信,朕怎么给出去的封地!同样能怎样收回来!”

陆辑尘骤然抬头。

周启同样不妥协地看着他:“朕以为,朕抛开一切,等来了大周明君,为此,朕这皇位不坐又如何!可你在做什么!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儿女情长!就算是儿女情长!朕也认!朕可以毫不犹豫地册封她为太子妃!朕能做的都做了!自认没有亏欠你们!可结果你们在做什么!你给朕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嫌朕死得慢吗!”

陆辑尘:“皇上为何觉得太子妃之位适合她,为何觉得给了,她就该感恩戴德!她不过是拒绝了不适合她的东西,有什么错!橡胶是她的!火器是她的!皇上觉得太子妃之位会比这两样东西更好!如果是皇上,皇上会选什么,选皇夫之位吗!”

“你——你——”

两人相谈两厌,不欢而散。

周启见说不通请辞的陆辑尘,又年节将至,不愿让皇后知道这件事情伤心,一直让人压着消息。

可皇后还是知道了。

知道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要跟着别人离开。

苏萋萋的心,怎么可能好受。

别人再如何团圆那也是别人的事。

钱嬷嬷心疼地看着皇后娘娘:“娘娘,吃点东西吧?”皇后自从知道小主子在收拾行装,已经很久没好好吃饭了,今日除夕夜,多少吃点吧。

苏萋萋坐在灯下整理给孩子做好、却没人穿的衣服:“……收了吧,不饿。”

皇上沉默地在书案前回年前没有写完的回表。

苏萋萋心里空落落的,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整个人都没了意义。做的事,也成了笑话。

苏萋萋也确实笑了,她可不就像个笑话。

以前,自以为忍辱负重,想给孩子最好的,结果努力半生,宠爱的却不是自己的孩子。

好不容易伏低做小,哄着皇上和徐正将孩子找回来了,想给他皇子的身份,想给他景夏平原,为此不惜和父亲闹翻,向周启低头。

结果也不是孩子想要的。

她可不就是一个笑话,比莘嫔更可笑的笑话。

苏萋萋拂过新做好的新衣,突然觉得,如果她不在了,一切是不是就好了。

陆辑尘不用为难,周启还是周启,苏家还能逼宫,徐正也少了麻烦事。

苏萋萋突然发现,到了这个年岁,她成了所有人中最多余的一个,一个离开了人世随时可以被替代,又会给孩子添麻烦的人。

永寿悄声进来,有件事:“启禀娘娘,三皇子、三皇子侧妃在外给娘娘磕头贺寿,三皇子侧妃和尹嫔打起来了。”

苏萋萋闻言,怔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就这么笑了。

三皇子?

想想,到头来最需要她的是如今落魄的三皇子,竟然是自己仇人的儿子……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了下来,她像怀揣着巨宝的金龙,可她看中的人,只想要一根树枝。

而她偏偏没有这根树枝……

她没有:“让他们走!否则拉出去祭天!”

永寿、钱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是。”

周启听见了,走了过来。

苏萋萋还抚摸着那件没人穿的衣服。

周启知道她不好受,自己也不好受,他走过去欲抱住她。

苏萋萋毫不客气地挣开:“滚!”

周启被骂也不放在心上,她心情不好,应该的。

何况当年……他对她脾气更不好,恶语相向、拳脚相加更是常态:“我会说服他的……”

苏萋萋骤然回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像死寂后妖艳的火种,愤怒、不甘、绝望:“然后让他再换个词用在我身上!你知道那个词是什么吗!枷锁!我活了半生,对我的儿子来说只是枷锁!”

“你——”周启骤然发现她已经不是情绪不对,她状态很不对!

周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她——“萋萋……”

“滚!我让你滚——”苏萋萋恨死他了!都是因为他!都是他!

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苏萋萋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周启紧紧抱着她不放。

苏萋萋真恨,恨周启也恨自己,毫不犹豫抄起桌上的茶壶,照着周启头上砸去!都去死好了!

血流如注!

钱嬷嬷、昌文顿时乱了!

苏萋萋还不解气地拔下簪子往周启身上扎!下狠手地扎!然后簪尖骤然对向自己的胸口!猛地——

周启大惊!忍着眩晕骤然抓过去!“你扎我——”

第293章 293两相对峙

钱嬷嬷、昌文第一次逆主!夺了皇后的簪子。

平日不敢碰主子一根毫毛的两人,今日轻易按住两人,一人锁住一个,哀求两人冷静:“林备!”

林备急忙进来,看到血淋淋的皇上,整个人都傻了。

“传太医!快!”

“不要惊动任何人!”周启喊完,急忙走过去,摘下皇后头上所有配饰、身上所有利器,确定她没有伤到,才松口气。

昌文压着皇后娘娘,一刻都不敢松懈。皇后挣扎得厉害。

“你压她干什么!”她要是想要自己的命,来啊!是不是他死过了,她就可以不再恨他!

周启直接去掀昌文,只要她能解气,打死他又如何!

钱嬷嬷见状,不得不再次去抓皇上!

大过年的,这都什么事啊!要死了!

……

林之念半夜收到了宫里的消息,神色复杂。

陆辑尘也醒了,有力的手臂从锦被中伸出来直接揽住她:“怎么了……”他们也刚刚睡下。

林之念直接将信拿给他看。

陆辑尘看一眼,随手放在一旁:“睡了。”

林之念见状姿态柔柔地抱过去,声音软绵幼哄:“好了,你穿上衣服去看看怎么回事,明日还有百官朝拜呢,现在都这个时候了,两人又都不看太医,何况皇上、皇后待我们都不错,辑尘——辑尘——”林之念轻轻地哄着:“就当为了我的忠心,去看看,封地皇后和皇上可都没说什么就给了,辑尘——”

陆辑尘转过身。

林之念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你最好了——”为人子女确实是这样,谁让谁都逃不开呢。

但人要都还在,能哄,就很好不是吗?

陆辑尘突然抱住她。

林之念也同样抱着他。

……

陆辑尘赶到坤仪宫的时候。

昌文、钱嬷嬷、太医激动的犹如看到了救星。

他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本僵持着的不看太医的皇上、皇后,看到儿子的一刻,像做错事的孩子,都安静下来。

太医急忙上前为皇上包扎。明日这可怎么办啊!?

陆辑尘看着皇上血淋淋的样子,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皇后娘娘身上。

皇后娘娘更不自在。

“微臣——参见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两人同时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昌文、钱嬷嬷、太医同时向他见礼:“见过殿下。”又慌忙去忙自己的事了。

时间已经不早。

陆辑尘这个时间过来,不可能还有时间回去,直接穿了朝服,坐下来,等着清晨朝圣。

林备为二爷上了茶,又退了下去。

……

翌日。

百官朝拜。

皇上头上裹着被盖住的纱布,脸上还有掩不住的伤痕,却红光满面。

徐正站在第一排,脸色难看!

周启凭什么挨萋萋的打,他也配?!

什么饮酒摔了,胡说八道!惊动陆辑尘昨日连夜进宫,难怪周启现在笑得出来!

尹国公脸色同样不好看,他昨晚没收到任何消息,皇上摔了?怎么摔的,尹嫔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尹嫔当然没机会说,皇后直接关了她禁闭。

各大命妇朝拜的大殿上,独独没有尹嫔出来见客,脸都快丢没了!

俭王最为放松,忍不住靠近徐正蛐蛐:“这是被皇后打的吧……”年三十动手,这是多大的仇。

“俭王何不大声一点。”徐正说完转身就走。

俭王莫名其妙,他说几句怎么了,又立即走向刚要出殿的陆辑尘,颇为玩味地开口:“你父皇这伤——”

陆辑尘直接转身,大声启禀:“皇上,俭王问您脸上的——”

俭王直接捂住这小子嘴,慌忙解释:“微臣是说微臣这里有药,有药,欲让殿下帮忙进献给皇上……”嘿。

陆辑尘拿开他的手,直接出殿。

俭王心里臭骂这孩子不懂尊老爱幼,却不敢耽误,赶紧上前献药。

众臣心里对皇上摔伤,虽然有疑惑,但见皇上高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

陆辑尘出宫的时候。

钱嬷嬷将皇后娘娘做的那件衣服交给了陆辑尘。

陆辑尘本不想收。

钱嬷嬷已经哭了,不提任何母子亲情,只说昨晚皇后娘娘就是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都是皇后娘娘的不是,若是皇上追究,皇后娘娘愿意被贬,更对不起半夜进宫的陆尚书——

陆辑尘拿了过来。

“多谢殿下,殿下万福,殿下千秋百——”

陆辑尘已经离开。

钱嬷嬷眼里还有没有流干的眼泪,衣服如果送不出去,皇后娘娘不定又要看着想些什么,送出去就好。

殿下昨晚来过后,皇后娘娘今日状态好多了。

钱嬷嬷擦擦眼泪,希望殿下每日都来才好。

……

红绸高挂,灯笼映红了半边天。

魏迟渊一袭华美的锦袍,黑色云氅,脚踏云纹长靴,亲自登门向陆老夫人拜年。

林之念收到了消息,没出去:“让他拜完年赶紧走,不要和二爷碰上。”

“是。”

至于她一个寡妇,去迎什么客人。

……

陆老夫人那个高兴啊。

她就知道,魏迟渊懂他的意思。

魏迟渊一番寒暄过后,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林之念,现在是不是轮到陆老夫人拿出诚意,将人叫出来了?

陆老夫人顿时有些为难,她叫不出人来。

魏迟渊神色顿变:“既然这样,魏某带来的这些东——”

“夫子!”

“夫子!”

魏迟渊顿时笑了。

“夫子,我们一起玩球。”

“夫子,投壶。”

林姑姑看着两位小少爷将人拉走,顿时慌了,夫人让人拜完年就走!

陆老夫人也慌了,赶紧去追,可不能留。

……

陆辑尘刚从宫中回来,便看到与孩子们玩闹的魏迟渊。

魏迟渊也看到了他。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叔爹!”

“叔爹!”

“魏家主。”

“殿下。”一句戳心。

陆辑尘闻言神色如常地提醒:“那魏家主弯下的脊背可不够‘殿下’二字的弧度。”魏家家主见天子可以不跪,但周家也是天家,该有的礼可不能荒废。

魏迟渊敢叫他一声‘殿下’,今天脊背就要弯到该弯的弧度!

魏迟渊看着他。

陆辑尘也看着他。

魏迟渊目光有笑。

陆辑尘也十分客气。

两人默默对峙着。

陆戈一手牵着爹爹,一手牵着夫子,刚刚好荡秋千。

第294章 294觐见皇后

陆在也学着哥哥,一手牵着爹爹,一手牵着夫子。

一跳,跳得比哥哥还高。

陆老夫人追过来,便看到这一幕,吓得转身要走!又硬着头皮回来:“魏家主……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两人闻言,无声的较量暂时告一段落。

魏迟渊突然一笑,直接转向陆老夫人:“老夫人,在下正好没……”

“我有事!我!”害死她了!怎么跟之念交代!成措是不是回来的……有些早了?

魏迟渊闻言神色微微冷下去。

陆老夫人丝毫不妥协。

陆辑尘笑了,提着孩子的手,飞得高高的。低声开口:“不是你家,就不是你家,赖着不走也没用。”

魏迟渊同样用力提起,引得陆戈、陆在频频尖叫!“是吗?可就一定是你家了——”

两道视线再次相撞!

陆老夫人吓得心都在抖:走吧,赶紧走!

魏迟渊温和地放开孩子的手,看向陆辑尘,声音压得更低:“陆家,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我看未必!”

……

翌日。

魏迟渊带着吏部下官,光明正大来陆府给陆老夫人拜年。明日,他还可以带着禁军官员来给老夫人拜年。

这陆府,他以后可以日日进来,今日见不到她,总有一日会见到她。

魏迟渊站在人群中,颇为宽和地看着陆辑尘。

陆辑尘同样站在人群里,看着魏迟渊,碰杯的功夫,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进来。”

“你以为我没有机会?来!大家一起干了这一杯!”

“你说,她会向着谁?”陆辑尘看着手里的酒杯:“我若喝醉了,什么话都会讨来……”陆辑尘说完一饮而尽,直接转身去下一桌。

魏迟渊瞬间捏紧酒杯。

正月初四。

林之念傍晚见了再次带人登门的魏迟渊,手里牵着两个孩子,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劳烦魏主帮忙照看几日,最近就不要再来了。”

魏迟渊没有动,只是看着林之念。陆辑尘说过的话,他不可能这么快忘了!

林之念神色如常:“如果魏主不方便……”

真是一点耐心没有:“方便。”如果他现在说一句不方便,以后他都休想从陆家带走孩子。为了陆辑尘,连两个孩子都舍下了吗!

魏迟渊牵过孩子,觉得林之念就是在陪着陆辑尘胡闹,可即便如此,心里依旧嫉妒。

当初她可曾为他争取过:“秋后的蚂蚱而已……”

“魏主又怎么肯定是秋后的蚂蚱呢?”

魏迟渊顿时看向她。

林之念神色坦然地嘱咐孩子们到了魏夫子家要听话,有任何不懂的问题都可以问魏夫子。

魏迟渊只看着她,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有变!陆辑尘必然走上那条路,没道理陆辑尘就不一样!

“母亲不去吗?”

“止戈忘了母亲还有事情要忙?”

魏迟渊想问问她,凭什么不一样!

林之念的视线却没有再落在他身上:“魏主不方便吗?”方便的话为何还不走。

魏迟渊看着她。

林之念惋惜地重新牵回孩子:“如果魏主不方便……”

“告!辞!”

“不送。”林之念确定人走后开口:“觐见书信送到宫里了吗?”过了初五她就要离开了。总要试一试,陆辑尘他……

“回夫人,送到了。”

……

坤仪宫内金碧辉煌,映照出一件件繁复而典雅的摆设。

陆辑尘去前殿谢恩。

林之念来了坤仪宫。

宫殿上下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苏萋萋同样换了喜庆的常服,慈爱地端坐在雕龙刻凤的高椅上。

但在林之念进宫的一刻。

皇后娘娘亲自起身相迎,面容温婉,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笑,不经意间拉近两人的距离:“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之念恭敬叩拜。

苏萋萋嗔怪她多礼,毫无装饰的一双慈爱的手将人扶了起来:“多日不见,清减了,成措该罚。”

钱嬷嬷笑着上茶。

苏萋萋拉着她坐下,话语中带着柔和的亲切。

林之念的视线也在皇后娘娘身上转了一圈,见她平安无事,也知娘娘那日没有受伤:“哪里,尚书大人日常繁忙。”

“那也没有不记着房中人的道理。”苏萋萋说着,轻轻挥手。

钱嬷嬷带着侍女退下。

大殿里只留了二人,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安逸。

人退下后,皇后娘娘像所有普通的母亲一样,分享家里的喜事:“成措册封太子的诏书拟好了,只等年节过后直接公布,就算弥补我这个做母亲的私心吧。”

林之念刚要开口。

苏萋萋直接笑道:“有件事一直怕你误会,正好,你来了,本宫亲自跟你说,免得下面的人乱传,你心生芥蒂,苏家……”

皇后叹口气,神色顿时严肃:“得寸进尺!不知收敛!见本宫允了他们一些好处,竟然妄图跟本宫谈论太子的婚事,之念,这件事本宫万万不会答应,苏家敢在本宫没有授意的情况下,出去胡乱去说,本宫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放心,这件事本宫定给你一个交代。”

“皇后娘娘……”

“本宫知道,本宫不过问你们的私事,你自从嫁入陆家,一直照顾着成措,没有你,说不定成措早就……”苏萋萋一句不吉利的话都不想说到孩子身上:“本宫承你的情,皇上也承你的情,说句托大的话,册封太子妃的诏书也一并拟好了,有本宫和皇上给你撑腰,太子妃非你莫属,谁还敢说三道四。”

苏萋萋言辞之中满是和善与挽留,执着地为林之念铺了一条布满鲜花的路,只待她点头,便可步入那无上的荣耀里。

林之念心情沉了一分。

皇后娘娘像手里没有多少筹码的赌徒,从她进来到现在,倾其所有地抛着讨她高兴。

可……

苏萋萋殷切地看着林之念。

林之念感觉到了一位母亲所有的努力。

然而,林之念的神色平静如水。

她也游说过别人手里的筹码、她也见过各种感情倾覆,她感动于每一份感情的付出,共情于为了在乎人的退让和妥协。

但,更坚守她最初的憧憬。

林之念声音温柔而坚定:“多谢皇后娘娘厚爱,之念不胜感激,之念得遇皇后娘娘,是之念三生有幸……”

第295章 295不一样

皇后娘娘闻言心凉了一半。

果然,林之念继续:“之念无以为报,唯愿终身不负陆辑尘,承诺皇后娘娘,愿与他相携到老,共度此生。”这是她的承诺:“供他以诚心爱意、奉他以琼浆华服、重他心之抱负,相守相伴、不离不弃。”

你重的起吗!那是一个男人的雄心!是野性、是猎杀、是天性!

逐鹿的是一呼百应!要的是天下归顺!

你给的起吗!

他要琼浆华服干什么!诚心诚意做什么!照镜子吗!

可苏萋萋到底没有说出口,她立场不够,说了是跟儿子离心,只是神色凝重,没有回答。

坤仪宫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林之念也不再说话,她感觉的到辑尘的心意,所以想为两人争取。

苏萋萋沉默着,如果她儿子是个废物,如果她儿子立不起来,她的儿子只有儿女私情,就此没有不可。

可,不是!陆辑尘不是那样的人,他的眼里有野心,心里有属于他的志向!

不是偏居一隅!不是含饴弄孙!不是被消磨了锐气,简单知足。

苏萋萋看着手里的丝帕,她没有办法跟林之念出口恶言,她没有赢的机会。

何况,林之念养大了她的皇儿。

苏萋萋给自己倒杯茶,权衡着关系,思考着对策……

苏萋萋不明白为什么她坚持离开,不能与儿子共担天下——

但似乎,又隐隐懂林之念的担忧。

至高无上的地位又如何,她和周启不是一直坐着,滋味如何?做到皇上就高枕无忧了吗!?

做到皇后就心想事成了吗,就夫妻和睦了吗?

不会的。

坐上来不是高枕无忧、事事顺心,林之念不愿意是应该的……

可,话又说回来,林之念就不能为了辑尘忍一忍,就不能退一步,既然两个人有感情,难道不该是两个人互相妥协,互相成全,非要是辑尘跟着她一起离开?!

林之念知不知道,她现在如果不高兴,就能让人将她关入大牢,踏不出汴京城一步!更不要说带走大周的太子!

苏萋萋到底深吸一口气,出口的话依旧和善:“之念……你那么小就撑起了一个家,就是本宫当年也做不到,你有自己的商路,还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对,所以本宫——允许你们还住在宫外,生活和现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如何?”

林之念看皇后娘娘一眼。

苏萋萋同样看着她,紧急追加:“本宫绝对不会束缚你。”说着和善的握住她的手,温柔退让。

林之念神色如旧。

苏萋萋继续加码:“就是……皇后之位,也未必不可,何须离开?"

林之念看着握住自己的手,其实不习惯面对这些,就是上辈子,空杨的母亲站在她面前,她也不曾如此和颜悦色的跟她商量空扬的未来。

林之念收回手:“封地,我没占大周一丝便宜,卖与他国也是一样的价码。”而且她没有外卖他国的心理负担,大不了都是一家。

所以不是恩赏,也不是祈求,只是她要带走对方儿子的诚意。

现在看来,她异想天开了。

但显然她现在更像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在求娶富家千金,筹码不够,对方父母看不上她。

她想差了,习惯思维害了她。

苏萋萋沉默着。

林之念也不再开口,

大殿的气氛更加压抑。

苏萋萋是撒完赌注,一无所有的赌徒。

林之念是上了桌才发现,拿不出筹码让对方安心的赌客。

可,林之念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娘娘,是否愿意同……我和陆辑尘一起离开这里?”她都没脸说。

苏萋萋骤然看向林之念,也果然差点笑了。

林之念更尴尬。

让一国之母跟着他们走,她连供养自己的都不过是‘草草了事’,又能给当朝皇后什么滔天的权势。

至于享乐。

到时候恐怕自己都不能享乐,而又让皇后娘娘拿什么享乐,民脂民膏吗!

至于‘自由’。

当朝皇后有,打皇帝都不手软,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谁能说她没有。

‘权势’她不缺,太子之位说给儿子就给儿子了。

‘至高无上’的衣食住行,林之念更给不起的。

是她莽撞了。

只是,万一呢?

万一她只要辑尘……

“你觉得你合适带走本宫?”

“草民无礼。”

“确实无礼,但……你若带走辑尘,又想为辑尘带走他的母亲,有什么无礼的,你不是也将陆家那位老妇人照顾得很好,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是辑尘的母亲,我看到了,看到了你对他母亲的好……”

林之念闻言,心里闪过一抹愧疚,但不多,到底还是因为,她带走的不是从小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儿子。

“既然你都想到这么多了,为何不为了他留下来呢?你想要什么!天下大同?”苏萋萋记得徐正跟她说过,那些产业,代表了权利:“他坐上去,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是天下大安……以他现在肯跟你走的心理,什么不能给你,什么不能答应你,何必要鱼死网破——”

更何况,皇上那个位置,只要不耽于享乐的,哪个要的不是海晏河清、蛀虫死绝!

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非要走!

林之念看着皇后娘娘,诧异,怎么会一样,很不一样,这江山姓周!

是周家江山。她做不得‘主’,皇后娘娘同样做不得主,不是她换个太子换个皇子就是做主,甚至陆辑尘没有坐稳皇位之前,也做不得主。

而且就算陆辑尘将皇位让给她,她也做不得‘主’!

就比如一代女皇,坐的却是李家江山,她可以在江山内随意调整家具的摆设,人物的来去,但不可以给房子换‘主’。

因为房子不是她的。

不知道,皇后娘娘懂不懂其中的不同。

林之念看着皇后娘娘隐有内火的眼睛,准备一劳永逸地跪了……

吵起来,不是她本意。

说大话,就更是画饼了。

林之念利落起身,准备跪:“是晚辈不懂——”

“你这是做什么。”苏萋萋急忙将人扶起来,对上林之念干净的眼睛,也慢慢收敛自己的情绪:“是本宫太过激动了……”

“不是,是草民太心急……”

第296章 296她离开

“就真的不能不走吗?”

“本……也是计划要走的……入京三年,陆辑尘继续申请外调……这是一开始的计划。”而皇后才是计划之外。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他。调来调去,还不是为了权势!”

林之念不能解释她的所思所想,那是大言不惭、大逆不道、不自量力,就只能找一个折中的解释:“皇上……当年应该也很爱重您……”

苏萋萋闻言想要反驳,很快又沉默下去,久久未言,感情易变,承诺轻薄:“那,本宫又怎能信你对辑尘的承诺……”

“女子更重情一些……”林之念想了想:“或许过些年,殿下感情淡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就回来了……”

“你觉得本宫会信你!会因此不拦着你们离开?”

林之念惭愧,很明显吗?

苏萋萋却神色落寞:“何况……本宫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软禁了你。”

林之念:“……”

坤仪宫内落针可闻。

本温热的茶水也已经凉了。

如果软禁了她,陆辑尘会彻底恨透她们,这也是林之念敢坐在坤仪宫‘谢恩’的原因:“你走吧……”

林之念也知道,谈不出什么了,恭敬起身。

苏萋萋看着她起来,没有犹豫,眼中不见谈不妥的为难,是真的不能再中和的样子。

明明她和皇上给出了所有的诚意。

苏萋萋怎么可能心中甘愿。

林之念回头,看到落寞的皇后娘娘:“娘娘……真的不出去看看吗?”

苏萋萋沉默着。

难道让她给别人让路,让别人的儿子上来占了这个便宜?!

不如让她现在就死了!

林之念躬身,转头,告辞。

‘公主’不是她们养大的。

林之念走出了皇宫,仰头看着这座外观威压更重的宫殿:想来辑尘那边也不可能顺利。

春草、夏静接替了宫中的嬷嬷,站在夫人身后。

……

陆辑尘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不会跟皇上硬碰,会先确保之念离开,他随后跟上。

陆辑尘扶着之念上马:“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

偌大的宫殿里,站满了宫人太监。

苏萋萋却觉得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

正月初七,陆家大夫人的车队悄无声息地离京。

陆辑尘独立在城门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辎重,心里突然涌上一层难以名状的伤怀落寞。

只是晚走几天,可巨大的伤悲突然包裹了他。

寒风刮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仿佛那离去的不是车队,更是他再也无法抓住的全部。

可,他不久就会去啊——

“之念……”陆辑尘低吟,声音细而颤抖,轻易被这清晨宁静吞噬。

印象里,他分明不止一次这样送过她,她有忙不完的事,不可能在任地陪着他。

可都没有这次慌张。

那些琐碎的丁点小事,汇集成他整个人生,如今都化作了远去的背影,渐行渐模糊。

忽地,陆辑尘重新上马,快速向远处追去。

谷丰吓了一跳:“大人……”急忙策马去追,心中满是担忧:“大人!大人!”

如果大人踏出汴京城一里,身后看似巡视的城卫定会集结而上!到时候大夫人可能也走不了!“大人——”

陆辑尘心中某个角落却在疯狂呐喊,驱使着他更快、足够快,去追,留住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大人!”

然而,理智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他若再执意下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之念也不会容忍他犯这个错误!

一切都不容他任性而为。

马渐渐收了速度。陆辑尘终是慢下,马蹄犹豫地前后停住,承载了太多的无奈与不舍。

可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脚步,他凭什么次次给她带去麻烦,这段时间她对他还不够包容吗!

陆辑尘掩下眼里的慌张与失落。

调转马头,回府!

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口上,沉重、缓慢。

直至陆府的雕花大门合上,外界的喧嚣、波澜一并隔绝,陆辑尘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任由伤怀与心慌在空荡荡的庭院中蔓延……

……

林依娘是下午收到妹妹已离开的书信的。

信里,都是些家常叮嘱,以及五弟已经出发去边外的消息,兴致昂扬——说不定下次见面就一家团聚了。

林依娘也笑了,没有多少伤怀,她这个妹妹,从来都是忙碌的,离开坎沟县后更是一年见不着几次。

反而是认‘四弟’,如果不是她染了风寒,也是要去边外的。

哎。

林依娘放下书信,习惯性地点了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信了佛,请了道,总之她也无事,唯愿家人平平安安。

……

“带走了两个孩子!?”魏老封君怔了一下,又强制自己坐好,收了眼里的惊讶,若有所思。

说不着急是假的!那可是她昨天还抱在怀里的曾孙!

她以为皇上再糊涂,也不可能让林之念将孩子带走;或者说,魏老封君也没想到林之念走得如此猝不及防。

明明,明面上还在不急不缓地收拾行李,她所有的庄子还摸鱼般地准备着,对外也说没有确定具体离开的时间。

魏老封君以为,最早也要过了正月十五。

可初七,人已突然离开,她魏家,是在人离开两个时辰后才收到的消息!

她就是想拦,都拦不到人!

魏迟渊手里紧紧握着报上来的书信,一动不动。

她根本没有收拾完行李,或者说,她根本没指望带走她收拾的一切,这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魏老封君满心都是刚刚带了几天的曾孙子,现在已经想得不得了。

她一直想着,皇家不可能让之念带走孩子,到时候林之念为了离开,必然留下一个孩子,留长子的可能性非常大。

到时候孩子在汴京城,她完全可以向皇上陈情,以帮皇家教皇孙的名义,带走陆戈。

陆戈名义上虽是陆尚书的儿子,皇家嫡孙。可毕竟上过别人家族谱,陆辑尘又还年轻,料想皇上也不会为难。

可如今,林之念带走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才刚刚离开魏家,林之念直接就带走了,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第297章 297抵达。

“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好人不是都让陆辑尘做完了!”魏迟渊啪一声将信拍在桌子上。

魏老封君顿了一下,沉着脸,不再说话。

……

乾德殿内。

皇上气得火冒三丈:“为什么让她带走了孩子,那是我周家的子孙!”

陆辑尘闻言恭敬拱手,神色平静无波:“回皇上,微臣的家务事让皇上操心了。”

皇上闻言骤然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可又想到上次两人不欢而散,顿时又更生气,为了一个女人,他真是绞尽脑汁地护着!

皇家血脉流落在外,他还以为是在成全对方吗!

周启很想说,信不信他现在就派大军将孩子带回来!但看着陆辑尘油盐不进的样子,想着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到底没有撕破脸!“孩子将来未必不会怪你!”

陆辑尘很想冷笑,为什么会怪他,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左右什么,张口闭口都是他们手里的权势。

周启看着陆辑尘不动不言的样子,知道他现在不好受。

他能重新拿回尚书印,不跟着那个女人就这样离开,他已经十分欣慰,若是逼急了,反而不好。

周启语重心长地叹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太想当然了,如果你手里有孩子,你想想她能不回来吗,甚至她还会走吗,你呀,还是太年轻。”

陆辑尘觉得——是他太想当然。

……

入夜,陆府空荡荡的。

陆辑尘一个人坐在她的院子里发呆,为了避人耳目,这里的一切她都没有带走。

院子里还到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

十天……

他真的自己留在了汴京城,才发现,他根本不可能十天后出发。

他要确保之念,平安落地百山郡。

……

翌日,北城营地内。

徐不歪目光沉寂地看着陆竞阳。

陆竞阳神色颓丧,丝毫没有躲徐大人的心思。

他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林之念离开的消息。他去给陆老夫人请安,喜乐堂内空空如也。

他的父母抛下他走了……

一如当年他抛下他们,原来被人抛下是这种感觉。

他朝夕相处的母亲,他心中只是有些好逸恶劳的母亲,原来可以瞒着他做出这样的大事。

更甚至,她宁愿跟着林之念离开,都没有想过跟着自己,可不可悲,荒不荒谬!

可父母又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为什么相信自己,他抛弃过他们一次,难道不会有第二次……

徐不歪也察觉到陆竞阳神色不对,突然明悟:“你不知道!?”

陆竞阳没有躲他。

两个人一起坐在一望无际的晒谷场内,看着远方的谷子。

……

南下的路,向暖渐春,鱼跃天蓝。

从寒冬一直走到了春末。

炎夏已经渐渐有了雏形。

队伍走过最后一片多雨的湿瘴之地,已渐渐离开繁华,走过关隘峡口,临近封地。

突然间,放眼望去,都是漫天的沙尘,狂风席卷,沙尘层层叠叠,周围所有的建筑也覆上了厚厚的灰。

却偏偏日头高照,炎热难耐,火卷着沙一般,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驿道上偶然有几只动物跑过,也快速从暴晒中缩卷到了树荫之下。

丫鬟掀开车帘,被迎面扑过来的灰尘给呛住,咳嗽起来:“主子,快到了。”

林之念掀开车帘,热风终于找了缝隙,快速卷起娇贵的车帘。

林之念便任由车帘这样卷着,伸出手,感受着热浪席卷而来的燥热。

冬枯有些担心:“夫人……这个地方真的行吗?”她一路走来,越来越偏僻,现在更过分,周围一个客栈都看不到,连驿路都走到了尽头,下面只剩更难走的土路。

赶车的马夫全身都蒙上了一层灰。

林之念翻转着手臂却十分喜欢,一年三熟之地,怎么能不行。

秋平吐掉嘴里的灰土,从马上跃下,拱手:“夫人,接应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林之念慢慢收回手臂,一路上有各地不同的队伍加入她们,今日接她们的是最后一批:“让人过来。”

“是。”

一个年轻的少年跑了过来,恭敬地跪在马车前面见礼:“霍舟见过主子,主子安康万福。”声音洪亮。

林之念从车上下来。

热风卷起了她的衣裙猎猎作响,一张脸暴露在风沙下却与周围的风沙格格不入。

少年悄悄抬头,顿时愣了一下,但很快镇定。

他见过夫人的画像,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夫人年轻时的画像,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就算不是老太太,也该是比自己母亲更年长的长者。

但,显然不是。

霍舟顿时头垂得更低,神色更加恭敬,他母亲是红楼的女子,生下他后,他也一直在红楼讨嫌。

他一直以为他以后会成为一个鬼龟公,可八岁那年,红楼易主到夫人手里,夫人不但为红楼所有退下来的姑娘养老,还教养他们这些低贱的孩子读书识字。

夫人对他们的意义,大于天,大于一切,他怎可随意想夫人的年岁。

这次,他更是经过层层考核,来接替秋平大哥贴身保护夫人。如果不是赵意大哥突然显于人前,这个位置他根本考不到。

他能来,多少人羡慕,又寄托了母亲多少期望和叮嘱,这是荣耀,是骄傲。

林之念看到跪在狂风中纹丝不动的少年,年少,太年少了,肤色因为常年暴晒呈黝黑色,但精神饱满,刚刚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一身正气,又带着未完全退去的朝气。

看着就让人喜欢三分:“起来,不用那些虚礼。”

不是虚礼,是他们所有丐溪楼人的心愿,能跪到夫人面前,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怎是虚礼。

秋平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

霍舟立即从地上起来,少年如青杨,身体板正,一身正气。

秋平看着他不禁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哎,一转眼他也在夫人身边历练五年,要外调了,不过:“你这一身土是怎么回事,沙子里滚了一圈?”

霍舟闻言,脸色涨红,怎么可能,他身上有土吗?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得太久了,夫人会不会觉得他不讲究:“不,不是……”

第298章 298百山郡

林之念也看过去。

霍舟脸更红了,他……他就是在这里等的时间久了,不敢动,是:“是……落的……”风沙。

林之念闻言笑容一点点从眉宇间扩散,温和地抬手,欲给孩子拍落肩上的尘土。

秋平先一步,瞬间给他抖干净。一个毛头小子,哪来那么大脸让夫人拂尘。

霍舟怔怔的,任由秋平哥摆弄。

只是刚刚……夫人是不是要帮他拍,他——祖坟冒青烟了!

不对,他没有祖。

秋平再给这东西一脚!没有人给他反复看夫人的画像吗!看到波澜不惊才能站在夫人面前!

显然赵意临时落选,新考上的人训练不足,适应几天就好。

霍舟神色已恢复如常,心中依然感动。

夫人待他们真好。

林之念望向远处的城郭,茫茫然一片……

终于到了。

负责探路的人来报:“禀夫人,前方驻口没有路障,可畅行!”

林之念蹙眉:城郭之内,没有人把守?

霍舟闻言神色严肃:“回夫人,属下让人去城里打探过,这里的太守历代如此,天高皇帝远庸政懒政,很多岗哨根本无人。”

林之念转身上了马车:“进城。”

“是!”

队伍浩浩荡荡前行。

霍舟翻身上马,望向主行的马车。

那是他从心底崇拜的人,是脑子里勾勒出的无数伟岸形象的代表。

从今往后,誓死守护、生死祭天!

……

城门破败不堪,表皮裸露着,覆盖着被风削薄的黄土。

别说守城的人,就是行人都十分少见。

从城门到城内,不是骤然而现的屋舍建筑,而是一片荒无人烟。

林之念看过古籍记载,千百年前的大地,不是森林如海,不是宝藏遍地,而植被稀缺,不适生存。

即便有人逃荒至此,任人有一身蛮力,也开垦不出一亩沙田,无处猎兽。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不单是人祸,还有天灾。

“霍舟。”

霍舟急忙驱马上前:“夫人。”

“这里风沙要刮到几月?”

“回夫人,五月。”也不是时时刮,夫人正好赶上今日大风天气。预示着夫人必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林之念环视着周围的地形,心里构建着一路走来的地貌,分析着造成这一切的可能。

内城渐渐近了,风沙减缓。

村落显现出来。

阡陌间,苗黄人稀。

丐溪楼早已推广出的土豆、玉米,显然没有到达这里,地里种着官家老爷喜欢的精细谷物,是可预见的收成惨淡。

城内,皆是土草建筑,道路狭窄,零星有行人走过,看到绵延的队伍,立即让道沟渠,不敢再走平路。

林之念蹙眉,让队伍散去,只带了几人,轻装进城。

城镇终于‘繁华’起来。

街道两旁虽然很少有摆摊的,却有一条尚算繁华的街道,供应各种货物流通。

林之念下了马车。

霍舟跟上,所有见到他的人,热情地跟霍舟打着招呼,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米掌柜,你家二夫人要的苏绣的锦帕。”霍舟从身上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中年的男人。

“谢了,月底来结账。”

“不着急。”

“舟家小哥。”

霍舟拿出一个盒子,交给一旁的老妇道:“腹地的胭脂,用最纯的材料,保证您家女儿出嫁时是咱全郡最漂亮的姑娘。”

老妇轻轻打了他一下:“就你嘴甜。”

霍舟抛着手里的银子,走到夫人身边:“属下最近几年都在这里做生意。”

他能被选上来,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一直负责这一片。

“霍老板,鱼怎么还没有到货?”

“来了。”

林之念见他在人群里游刃有余,便让他先忙。

霍舟已经答完退回来,见夫人站在一栋略高的楼前,立即开口:“夫人,这是春风楼,是百山郡最大的酒楼。”

“进去看看。”

楼内已经人满为患,都是些过路的行商,还有一些外游回来的散户。

霍舟轻易靠脸得到一张桌子。

“夫人,左边是海上讨生的一批水鬼,刚刚开春,从这里上岸去隔壁郡县换今年要吃的粮食。”霍舟一边给夫人倒茶,一边介绍:“右边别看,是匪,云丰郡城高粮丰,但防守森严,所以这些人都会在这里落脚休整。”

林之念喝口茶。

霍舟继续:“早些年,他们花不菲的过关费就可进云丰城,但近几年过关费用越来越高,水上一年的产出,交了过关费,再从云丰郡买回来的粮食,不足他们一年吃用,前些年还有水上部族的人伪装成土匪抢百山郡附近的村子。”

林之念放下茶杯:“饥不择食了。”

霍舟闻言,便知道夫人懂了。

他们百山郡贫困,附近村庄交了税粮后更是所剩无几,而老幼妇孺劫掠去能杀出几两肉,一次袭村,弄不好还要亏本。

若是袭郡,他们百山郡再破锣,也有三两钉,山上的土匪打一次,也会伤亡惨重。

更何况百山郡被抢了,也是要抢回来的,否则下面的人也发不出饷银,到时候生生死死的火拼,更是得不偿失。

哎,也是因此,百山郡也算逃过一劫,只是这些人修整赶路的地方。

冬枯再给夫人倒上水。

林之念这次只是看着水,没再喝:“水质一般。”

霍舟替夫人再烫一碗水,干净利索,“这里的水直接能喝的只有从百里外的雪山上引下的活水,水量不多,还把持在百山郡太守手里。另外便是村井和少量私井。”

挖井是大活,花费也不菲,深度不够不出水,大多数村民没有器具挖不起:“夫人也看到了,一路走来,百山缺水,只有雨季井水充沛,到了秋冬季节,水位就浅了,水质还逐渐浑浊。不过夫人放心,夫人府上的水是活水,要好一些。”

林之念不关心那些:“丐溪楼新研究出来的钻井机拿过来试验了没有?”

霍舟惭愧,他以前审批不到,级别低,但现在肯定没问题了。

霍舟忍不住激动:“夫人,属下了解过,这里大多都是沙土地,上面一层沙,下面是土,很好钻井,反而是河道狭窄,容易泛滥,淹没过的土地,大风一吹黄沙满天,看起来像天降灾罚,所以这里的人便认为是触怒了山神,每年都会有人被拉出去祭山……”

第299章 299郡主令

林之念并不意外,城外遮天蔽日时,必然会有人遭殃。

秋平巡视好周围,进来。

左右两边的客人忍不住看向秋平,目光戒备。

秋平神色自若,坐到夫人那桌,刀,放在桌子上。

冬枯年龄最小,起身给秋平倒茶。

落在林之念身上的目光,收回了一些,但还有些人肆无忌惮。

霍舟蹙眉:“夫人,要不要去雅间?”

“不用。”

霍舟目光凌厉地望过去,回头时神色恭敬:“夫人放心,这些人闹不到夫人身上,秋平哥早在十五天前拨调了一万人驻守在百山郡外,云丰郡也有我们一万人,另外属下调了七十多人充当护院,现在都在郡主府内。”

林之念点点头,正好看到一行人被押解而过。

霍舟立即解释:“近些日子又流放了一个家族过来。”霍舟语气自然,对此事习以为常。

苦寒之地多流放,每年都有人过来。

不过,这样的地方,夫人为何会要?

楼外已熙熙攘攘,一位身着青衫头戴斗笠的老者,手持一挂玉石,叮叮当当地站在楼外叫卖。

“——百山出玉,玉兆吉祥,走过的,路过的,莫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宝玉良机嘞!”老者开口,声音浑厚:“抵押之物,全凭造化,淘到珍品是有福之人!淘到次品,也是物超所值嘞!”老者谨慎地往楼内探一眼。

小二已经去轰人。

“小哥,就喊一会,就一会……”

林之念开口:“附近有玉山?”

“回夫人,就是些石头,玉石少,成色水种好的更少,不过三年前发现了一座好玉矿,可产量极低,出来的珍品也都由当地的官府上交上去,没有太高价值,像这位老者贩卖的这些,都是边角山头出的玉,一般没有好东西,但若只是普通人家打磨一副小小的耳钉珠给女儿做嫁妆,或者给儿子做聘礼,反而很受欢迎,所以很多人贩卖。”

林之念了然:“让老者过来,我看看玉的……”

楼外喧哗声再起。

几位凶神恶煞的男人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妇人一把推开:“滚,别妨碍老子吃饭!”

“监工大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一脸沧桑的老妇人,被甩倒了又爬起来继续求:“求监工大人可怜可怜我们祖孙,再请些人去塌了的地方挖一挖吧……”

监工一脚将那老妇人踢开,神色不耐,好端端地喝个酒听个曲儿,居然有人扫他的兴。

老妇再次爬起来。

从她身上狼狈的泥土可见,她已经追了一路了。

旁边的小孩三四五岁,鞋子也是破的,也学着祖母的样子不断磕头。

“求求老爷们了,就再挖一尺也好——”

“滚!”

“求求监工大老爷——”

几个男人终于不耐烦,抽出了腰间的刀。

楼内的食客见怪不怪,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有刀抽出来的一刻,才有人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林之念瞬间放下筷子。

霍舟急忙开口:“夫人,前两天矿洞塌方了,埋了不少人,官府没派人去挖生还者,反而直接封了矿洞,重新开了一个口继续挖,至于赔偿更是没有。”

林之念起身。

霍舟、秋平、冬枯见状,同时跟着起身。

人群中的护卫见秋平大人动了,也不自觉地绕了过来。

“大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林之念伸手扶起地上的祖孙。

老妇不起来,哭得涕泪横流,她儿子绝对还没有死,她趁夜偷跑进去听到声音了,可她手磨破了也挖不动,求青天老爷开开眼,帮她挖一挖吧!

监工见此,刀直接拔出。

霍舟立即扣住他的手。

凶神恶煞的监工,一看是一个毛孩子,刚要呵斥,却发现自己手动不了,无论怎么用力他的手无法寸进!

林之念再次扶地上的老妇。

老妇闪开林之念的手,一味哀求,这些人捣什么乱!惹怒了监工大人怎么办,谁给她挖儿子:“住手!你们住手!”

老妇瞬间起身去打霍舟!

林之念收回手,站定,神色严肃:“矿山在哪?”

凶神恶煞的大汉,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霍舟:“又来一个管闲事的,找死!”

霍舟衣服瞬间被扯歪,人却纹丝不动:“回夫人,城西。”

林之念直接上马:“带上这个老妇去城西。”

“是!”

霍舟一把甩开大汉,一把扯下对他动手的老妇人,扔到马上,翻身上去:“想救你儿子就闭嘴!驾!”

秋平也拎起地上的孩子追上。

冬枯还不会骑马,急忙让人套车。

人群中的守卫,立即向城西而去。

……

城西风势不大,群山环绕。

关卡却比城门更像一座郡守。

“停!下马!女人?!女人不能进山!女人不能进——”

林之念一鞭子抽过去,直接飞马而入。

守卡的人愣一下,没想到有人敢闯关!立即有人上了关卡仅有的三匹马去追!

后面又有七八匹快马跑过,一人一鞭子抽在上马人的身上。

马上的人瞬间被抽下马,滚在路旁。

最后面还有十几匹马,瞬间跑过,扬起层层烟沙。

所有人才回过神来:“有人截矿!快通知大人有人截矿!”

玉矿山下很多正在运石的人。

监工们坐在凉棚下,喝着茶看着他们运石:“赶紧的!都死了吗!是不是找打!”

林之念勒住马!

霍舟、秋平也瞬间勒住马!

霍舟将老妇人拎下来:“哪座矿知道吗?!”

老妇人颠得脸色苍白,闻言激动地撑着摇晃的身体,给大爷指路:“山后面,就在后面!恩人,老妇带你们过去!”

“走!”

周围七八个监工见状顿时围上来,娘的!什么人敢来小爷的地盘捣乱:“站住!你们干什么?问你们话呢?什么人!”艹!有人敢到爷爷这里找死!

七八个人很快追上来!

林之念直接拿出腰上的郡主令牌,现在这里是她的!“让你们这里的总负责出来见我!”脚步却不停地跟着前面踉跄的老妇人!

刚想呵斥的人,见令,愣一下。

这事他们听说过,百山郡被皇上赏赐给了一个给皇上敬献奇珍异宝的女人。

女人?!

是眼前的女人?!

第300章 300直接杀

本想调侃女子容貌的几个人顿时互看一眼!

真是这个女人!?

令不令的另说。

但在看到女人背后,跟着滚滚浓烟中下马的人后,下意识收声:“快去叫老大!”

老妇焦急地带几人向坍塌的地方跑去,丝毫不敢耽搁,摔倒了也很快爬起来:“就——就在那边。”

衣衫褴褛搬石的人,默契地停下脚步看向这边。

出事了?

监工见状,也很快追上,可不能让这人参与进去。

“儿啊,我的儿啊!”老妇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开始徒手挖!

霍舟见状看眼夫人,急忙俯身听里面的动静。

确定有规律的石头敲击声音,转而转头对愣着的矿工开口:“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救人!”

矿工互相看一眼。

“我家夫人是新任百山郡郡主!出了事我家夫人担着!”

所有人闻言立即拖着沉重的镣铐涌了上来。

林之念看眼一旁的监工:“矿洞挖掘的图纸拿来我看看。”

监工见此着急地看眼不远处,老大还没有来,这……他们怎么能给出去。

就……就算是郡主也要按规矩办事。

何况一个女人而已,就是同情心泛滥,在山上哪有不死人的。

再说,如果没有这些人夜以继日地上工,哪有她们的绫罗绸缎,现在却跑到这里做好人,真能添乱。

但话却不能说出口,只能陪着笑:“回郡主,图纸不在小的这里,都在太守那,郡主想必刚到百山郡还没见过太守大人,郡主要不要去见了太守大人再来……”

林之念突然看过去,目光冷肃。

监工愣了一下。可没有就是没有,谁来都没有。

“夫人!洞口开了。”

林之念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把他丢进去开路!”

监工闻言惊愕地睁大眼睛,腿一软,顿时开始挣扎:“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我姑父是山泽县县令!放开我,我不能进去,我姑父是县令,你们不能把我扔进——”

“住手!住手!”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住手!不要——扔——”这都什么事!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郡主跟着来添乱。

剩下的监工听到声音,犹如见到了救星,顿时簇拥过去:“老大!”

“老大!”

矿区总负责努力平复着呼吸,累死他了。笑眯眯地看向这位据说持有郡主令的人,不禁愣了一下。

口水险些落在地上,美!

就说嘛,女人还是这样的好看,再加上富有同情心,一个老妇随便哭一哭,那心啊,就软得不行,还要带人给老妇撑腰。

怎么能不让人身心愉悦,他浑身上下都愉悦,尤其那处更愉悦,更不要说,听说郡主还是一个寡妇。

寡妇就更好了,天高皇帝远的,什么郡主不郡主,不就是一个女人,到时候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好在自己对美人有耐心,也有同情心,笑着拱手:“郡主来此怎不通知下官一声,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不如郡主随下官去驻地坐坐?”

坐着聊啊,坐他腿上都行:“哎,不能扔进去!”听不懂是不是!给脸不要脸!知道这是谁的地方!

林之念直接开口:“图纸。”

“哎呀,不巧,图纸不在下官手里。”男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开口。

林之念突然看到他:“图纸不在你手里?”

总负责被看得通体舒畅:“不在,不在。”

林之念面上无动于衷,手握上秋平腰间的刀:“就是说——你没什么用了?”唰!刀锋闪过,快如闪电。

血,骤然喷溅而出!喷在眼疾手快挡在夫人身前的秋平脸上。

男人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脖颈上血咕咕地流着。

周围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快被推进矿坑的监工,也瞬间软在地上:死了,死人了……

衣衫褴褛的矿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死了。

林之念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矿场上响起:“图纸……”

颤抖的声音顿时响起:“有……有……”

几个监工瞬间掏出怀里不同地方的图纸,快速比对出塌陷的矿洞的图纸,手脚颤抖地递上去。

林之念将图纸交给霍舟:“小心点,带熟悉环境的人下去看看。”

“是。”

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妇,被人按在矿口,阻止她下去。

剩下的没有下场的矿工,看看‘郡主’脚下的尸体,再看看瑟瑟发抖聚集在一旁的监工们。

不知是谁带头冲上去,按住几个监工一顿暴打。

林之念当看不见,吩咐秋平整合周围的环境。

冬枯赶到的时候,现场除了几具尸体,一切井然有序。

被从矿洞抬出来的人,被送下山医治,死了的人,盖了白布,通知家属,并给予补偿。

周围一片高呼青天的声音。

老妇哭的泣不成声,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只来得及给‘青天’磕个头,便慌慌张张跟着人去给儿子医治。

“郡主大人万福!求郡主大发慈悲!郡主大人千秋,求郡主大人放草民等一条生路,求郡主大人开恩——”

林之念抬手。

脚镣未退尽的矿工们,集体无声地看着眼前的人,眼里都是殷切。

“所有拥有户籍的人,去门口登记就可以离开,没有户籍的人,随后统一验明无在逃前科后也可以离开。散了吧。”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

林之念随后加了一句:“刚刚带头打人的赏银十两。”说完给了秋平一个眼色。

秋平懂:“是。”他们会在百山郡无限扩充军力。

林之念拍拍身上的土:“我们去会会此地的太守。”

“是。”

“恭送郡主大人!”

……

太守府外富丽堂皇。

一应大门完全紧闭。

县令府前尚且无人告状,更何况堂堂太守府前,走进方圆一里恐怕都无人敢大声说话。

黑压压的五百人队伍,整齐划一地半围住太守府邸。

林之念的马从人群中走出。

一身劲装,长发简单盘起,早已有能力踏碎半个大周的林之念,自然不会在百山郡这个地方讲究循序渐进。

第301章 301她的掌控

交高和坎沟是不得已。

现在她只会以绝对的力量和权势,完全掌控这里。

随后各地源源不断的资金会砸过来重塑此地;各种丐溪楼的技术会让此地快速超越各大郡县,散在各地的镖局、捕快、山匪,会在这里筑起高耸的城墙。

识相的就都给她学会缩着!

不识相的就死在他们的废话里!

林之念下马!

秋平、霍舟紧跟在夫人身后!

林之念完全没有跟这里任何人,先礼后兵的意思!

郭太守刚刚听说矿区的事情,心里骂新来的郡主‘胡闹’的话还没有落音。

就匆匆有人来报:太守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郡主到了!

“到了就到了,什么叫不好了!”郭太守脸色难看!不就是一个农妇,慌什么慌!

他是朝廷钦点的百山郡守,敦文十三年进士,出身有迹可循。

虽然这个郡主上面有人,那人还刚刚被册封了太子……

郭太守想到这一点,眉头皱得死紧,这真是来了一个祖宗,得罪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朝廷册封太子的文书,半个月内早已发往大周各地。

他就是再自视甚高,也不敢触新郡主的霉头。

他的地界这是来了一个大祖宗。以后就得好好供着了:“都跟老夫出去相迎。”

来报的人还没有说完,急忙开口:“大人,大人,郡主不是带着普通随从来的,少说带了五百精锐。”配刀和弩箭。

他敢说穿上铠甲的话,就是云丰郡的驻军,撑死也就这个配置。那气势,不知道的,以为是来攻打他们郡守府的。

郭太守骤然停下脚步:“你说什么!?”精锐?!

“回大人,五百精锐……”

郭太守蹙眉,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说一个郡主吗?

郭太守立即整理整理顶戴,急忙带人快步出去相迎。

……

黑压压的队伍沉默无声。

林之念站在队伍前。

正前方是洞开的太守府大门。

里面一众官员在郭太守的带领下慌忙出来,乍然看到外面的架势都愣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啊?

郭太守急忙带头拱手:“下官等见过百山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下官等愿郡主万福金安!”

林之念没有叫起,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所有人心里都毛毛的,不懂哪里出了纰漏,好端端的,来位郡主,他们心里自然都有数,郡主府都给这位祖宗建好了,修缮的十分气派,唯恐照顾不好这位祖宗。

可怎么画风如此不对,没听说郡主还带了五百精锐,这黑压压的一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护卫,这是把禁卫军带来了吗?

最可怕的是,这五百精锐恐怕还不是这位郡主真正带来的实力。

因为郡主的家眷还在路上,恐怕留下了绝大多数的人护送,也就说这位郡主少说带来了一千精锐,这……

众人想到这种可能,弯身弯得更恭敬了。

官职过低的也跪得诚心诚意。

林之念手里握着马鞭,收回目光向里面走去,依旧没有叫起。

秋平、霍舟随后跟上。

林之念站在修得绝对气派的太守府内,开口:“郭太守。”

郭太守慌忙上前:“郡主大人。”

“议事厅在哪里?”

“郡主这边请,这边请。”

……

林之念没等任何人相让,直接坐在正位上。

郭太守心里摸不准对方心里的想法,没有坐下,陪着众人站在下面。

这位就是汴京城那位,难怪能为太子诞下两位小殿下,容色果然不俗。

只是都诞下小殿下了,非出来做什么,这不是给别人也给自己添乱吗?万一太子娶位太子妃,上哪里哭去。

带这么多人兴师问罪矿区的事,不如把精力放在太子身上。

林之念看着下面安安静静的人,略微满意,她带着护卫过来,就是不想听到废话。

“众位都知道,皇上是将百山郡三权都交给本郡主了吧?”

众人不禁看向郭太守,三权都交吗?没听说。

郭太守急忙开口:“回郡主,下官知道。”下马威必然要给自己了。

“既然知道,那就交接一下吧。”

郭太守愣了一下,不是说矿区的事?!

林之念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交接?”

郭太守:“知道,知道……”可百山郡地型复杂,郡内之事更是繁多冗杂,不是那么好管理的,更不能拿来过家家。

如果郡主不高兴矿山的事,大可以用别的方法惩治下面的人。

但这样的方式万万不可取,万一弄砸了,他还要帮着擦屁股,只会让本来就脆弱的百山郡雪上加霜,这……这不是添乱吗:“郡主……可是为矿山的事不高兴?”

“交接。”

“郡主,下官知道矿山那边理应整治,郡主此举乃是义举,百山郡百姓之福,下官也认为郡主——”

“太守舍不得交接?”

郭太守抬头,看着不是在开玩笑的郡主。

下面的官员闻言安静得落针可闻,这位郡主竟然真要整个百山郡?!

可她要百山郡做什么!百山郡天高皇帝远,就是太子想追回这位夫人,恐怕都要在路上走上几个月,这……

这不是拿百山郡开玩笑!?

可一个是一郡之首,一个是京中新贵,无人敢插嘴。

郭太守深吸一口气,心中郁结,郡主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林之念看着他。

郭太守便知对方来真的,还有外面黑压压的守卫,恐怕这位郡主一路走来,军权已经到手了,若是他敢不从——

这位郡主未必做不出让人血洗了他的可能。

现在看来,郡主在矿山杀的那人,不是意气用事,就是杀给自己看的!

郭太守想到百山郡的情况,咬咬牙,交给她又如何。

等她碰了壁,收不上税粮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来人。”

郭太守让人抬来了,百山郡城内布局图、税收账目令、人口户籍牌、郡内产业文书:“郡主,本郡人口稀少,各地县城地穷……”

“不用重申你们的无能,一路走来很明显。”林之念将重要的牌子收起来。

第302章 302不必休息

郭太守一时间气得无语。

下面的人更是没人说话。

不知天高地厚,郭太守决定回头就给这个不知道一郡事务代表什么的郡主一个下马威。

也不用做的太明显,毕竟当朝太子的面子,他们拂不起。

单一些模棱两可的错误、一两个不合作的人,就够养尊处优的郡主喝一壶。

林之念拿到东西起身,突然想到什么,看着他们开口:“稍后会有新的上工制度发到你们手里,不识字的可以直接问。毕竟从明日开始,所有不按章程办事的人、懈怠的人、偷奸耍滑的人、看本郡主好说话故意随意糊弄的人,轻则二十军棍,重则死了喂狗!”

郭太守瑟缩了一下。

林之念走下主位,又突然回头:“对了,不用担心你们死了没人替代你们的位置,也不用担心我‘法不责众’,我这里正好有一百多位门生没有正经位置,就等着你们腾出来好有个空缺。”

“当然,有罚就有赏,干得好的,无论出身、学识,是不是进士,只要有本事,你们上峰的位置,包括我的位置,未来都有可能。”

“还有,很高兴认识大家,共祝我们以后,相处愉快。”

愉……快……愉什么快!急忙拱手相送:“郡主万福,恭送郡主!”

林之念挥挥手,带着人毫不留恋地离开百山郡守府。

郡守府内。

所有大小官员依旧静静地站着,各自揣着各种不同心思看着为首的太守大人。

太守这是被架空了啊?

郡主要做百山郡的主了?那郭太守呢?

那以后头上两个主子,他们听谁的?

“都站在这里干什么!没看到郡主都走了!”

众人闻言急忙诚惶诚恐地告辞。

郭太守脸色越发难看。

郡丞见人都走完了,才靠过来:“大人何须放在心上,百山郡的情况大人最清楚,大人这么多年来勤政爱民,百山郡也还是一样贫穷,百山郡的情况并不是换个太守换个主子就不一样的,大人只需静待时间,郡主一样会理解您的。”

郭太守看眼郡丞。

郡丞肯定地看着大人,这百山郡大家有目共睹,新上任的郡主还能玩出花来,让地里凭空生金子不成。

他们只需静观其变,就能等来他们想等的结果。

说不定,等郡主离开百山郡了,这没人要的军权就在他们手里了,那可是军权。

到时候百山郡就真正是他们的了。

这是好事,何须叹气。

……

郡主府内。

林之念没有修整、更没有看府内富丽堂皇的摆设,直接推了管家打算带一应管事进来拜见的流程。

随后让十位幕僚抬走了所有木牌对应的箱子,务必三天内做到对百山郡大小事务有所了解。

幕僚很快退下。

早就选好的这些人,一路对百山郡事务都有所涉猎,相信很快就能补充好他们缺失的部分。

另一边,林之念下发了几封书信,随后直接摊开百山郡地形图。

钻井机几日便到,城墙修缮明日开始招工。

但在做这些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剿匪!

避免这些匪患在一切开始后,过来捣乱。另外,这也是她震慑百山郡百官和万民最快的方法。

秋平、霍舟上前。

百山绝对是匪患多发地,五步一山头、六步一山涧,加上穷山恶水,滋养了一批又一批有名气的匪类。

早些年,当地太守还会联合军营剿匪。

但发现剿匪过后,山上会再起更多的山头,而且这些人,有些单纯是没饭吃上去当匪,投降后甚至还要管他们粮食,渐渐的就没人管了。

周围的山也慢慢被各种各样原因下凑成的匪类占领了。

林之念看着眼前的地图。

各大山体间都有不同的的红点标注,红点的大小、深浅代表匪巢规模的庞大与否:“有什么意见?”

霍舟最了解这里的的情况,上前一步,看着其中形状最大、颜色最深的红点开口:“夫人,这个山头可能不太好开通,它是封家的地盘,封家在百山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更掌握着百山郡的盐道、商道,这座山这些年在封家的支持下,还在山中建了一个封家堡,封家堡将整个山头都圈入了势力范围,重要的是,他们应该在山里挖出了铁矿,这点我们没有发现证据,但是有人跟他们交过手,说他们装备精良,周围很多小势力都有意投靠他们……”

林之念眯眸:“哦。”

霍舟点点头:“地势易守难攻,如果选定封家,我们肯定会有不小的伤亡。”

“有个铁矿……”秋平压低了声音,谨慎地看夫人一眼:“郭太守不过问?”

霍舟不确定是真是假,但心里肯定,封家这些年崛起得很快。

“郭太守家小姨子是封家堡的二夫人,而且郡主现在所在的郡主府就是封家出大头修建的。”你说太守管不管:“而且此山在百山和边越的交界线上,算得上是大周的领土,也算不上是,何况他们在对面边越也有势力……”

从霍舟的考量上来说,不建议拿它开刀,伤亡太重,还未必能一举拿下。

若是弱了己方的气势,还让人看了笑话,对郡主下面的布局不利。

林之念点点头:“这么说,这个地方倒不错。杀一儆百、杀鸡儆猴的作用应该会很好。”

霍舟愣了一下,这不是‘鸡’,是‘猴’。

秋平也觉得不错,够大,勉强够他们开一次火,何况那些火器迭代了好几代了,平日练习得手都长茧子了,第一代都还没有‘见过人’。

秋平怎么能不想试试身手:“夫人,什么时候动手?”心已经隐隐兴奋。

林之念放下地图:“就别等了,今晚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是!”

霍舟茫然地看眼夫人又看眼秋平。

到底不敢对夫人有意见,急忙追着秋平而去。

那真的不是‘鸡’。

……

封家内。

夜已经深了,大半灯火已熄。

封老爷正和封老夫人商量着明日让自家老妻带着厚礼去太守府,向太守大人探探这位郡主的底。

第303章 303炮火洗地

皇家贵人,若是能搭上线,必然受用无穷。

至于搭不上线?

不可能,他封家……对外不张扬,那是封家懂得韬光养晦。

若真是想搭上谁更进一步,就没有他们用银子拿不下来的人。

何况,就算对方清高尊贵,不是也还带着孩子来的。

这百山郡可不太平,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他再帮着焦急的母亲解决了,对方不得感恩戴德。

“时间不早了,睡吧。”

……

夜幕低垂,星辰隐匿于厚重的云层之后。

一行轻装小队握着刺枪,抬着弹药,悄无声息地从山石间穿过。

山寨依山而建,石墙巍峨,箭楼林立,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夜色中静默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山寨内兵强马壮,刀枪剑戟堆积如山。

加上封家堡地势之险,防御之固,素有“铜墙铁壁”之称。

今夜,山寨内灯火已熄,除了城楼上的瞭望塔亮着,宛若一座安静的城池。

全然不知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正悄然逼近。

突然,宁静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打破。

炮火万发齐射。

坚固的城墙立即被轰出一个大坑。驻守的匪类一句话都没有发出,就随着城墙消失在茫茫土坑中。

低沉有力的炮鸣,如远古巨兽的咆哮,震颤着每一寸土地,不用任何信号弹、也无需再奔走相告。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所有沉睡的人们。

远方一声声轰鸣、一声声爆炸,震撼着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敌袭!敌袭!”

天空仿佛被撕裂,一束束火光划破夜色,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精准地落在了山寨的防御工事上。

石墙在炮火的轰击下摇摇欲坠。

箭楼瞬间化为瓦砾,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所有人惊恐万状的脸庞。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那些曾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防御,在炮火的洗礼下变得脆弱不堪。

不知谁喊了一声:“武器!武器!”

“弩工呢?!”

可炮火不断,他们却连敌人都没有看到!

一时间,喊叫声、哭喊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曲。

怎么会这样!

这些是什么!

封家堡大当家早已经穿戴整齐,他手下千百精锐也都第一时间整装待发。

他们一点都不慢,他们甚至是方圆千里内最训练有素的人,他们自信就是大周的兵打来都有反击的能力!

可现在这些是什么!

“怎么会这样!”

“冲出去!”

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精壮匪者,此刻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百马齐出。

他们遇到了第一波伏击。

地雷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霍舟从来没有打得如此顺手过。

所有冲锋的土匪,绝望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壁垒,如今却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

他试图组织冲锋,地里像是也长满了这种东西。不远处密集的炮火程度远超想象。

他们连最基本的阵型都无法维持,更别说发起有效的进攻!

突然一发炮火冲着人口密集处袭来,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躲起来!保护自己!”

“分散!”

“都分散!”

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完了,全完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些炮火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炮火之下,山寨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那是死亡的气息,不问缘由,不看结果,真正的屠杀!

当第一次进攻渐渐停歇,炮火声逐渐减弱。

整个山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曾经固若金汤的土匪营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地的尸体,见证着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

那些幸存的土匪,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茫然与恐惧。

无论不甘心的大当家、二当家如何叫嚷,都组织不起一次有效的反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不可思议,地上甚至都能长出置人死地的火炮。

霍舟带领的第一波轻火力挺进才刚刚开始。

遇到反抗的杀无赦。

其他人一律俘虏。

山脚下的村庄,早已被炮火声惊醒,此时家家点燃火把,心惊胆战地睡不着。

冲天的火焰,让所有人瑟瑟发抖。

胆大的立即收拾收拾东西往城里逃。

里正脸色苍白地让人快去通知县里。

“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了啊!”

“收拾东西,有条件的赶紧逃!”里正吩咐自家年轻一辈跑出去看看:“就在远处看一眼,千万不要靠近,如果遇到山下的匪徒快快来报。”

“是。”

家家户户忙碌起来,各家牛马整装待发。

大家一起逃,生存的几率大一些。

可很快,里正家的孙子慌慌张张跑回来,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了?”

“怎么回事!是不是打过来了?!完了完了!”

“不……不是,郡主的士兵把守住了所有通山的要道,告诉我在剿匪,任何人不得登山!”

本慌张的准备逃走的人闻言,惊讶地看着里正的孙子。

剿匪?!

官府在剿匪?!

什么郡主?郡主是谁?

真的在剿匪?!

那可是封家堡。

可所有人还是都放慢了逃跑的准备,因为看着便火力悬殊,官府应该赢了?!

官府赢了?这一点也很奇怪。

可赢了又有什么?

好像,至少,现在不用跑了。

慢慢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收拾出来的东西,茫然地看着火光蔓延的方向。

这是什么武器?

好厉害的样子?!

……

县城内。

县令被匆匆叫起来,可他没有收到任何剿匪的政令,怎么会有人想剿灭封家堡?

不想活了吗!?

再说那可是一个金疙瘩!可不能剿了!

至于去看看怎么回事?帮上一把?能帮他肯定帮。

但他傻了,才亲自去冒险,万一封家堡一个不高兴,再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县令立即让师爷去查看怎么回事。

……

半个时辰后。

师爷站在最近的村庄里,看着只剩浓烟翻滚的山头。

周围都是噼里啪啦讲述的声音。

“封家堡肯定完了!”

第304章 304不辜负

“大人没看见,那火炮轰隆一片!”

“太恐怖了,我们脚下的地都在颤动!”

“封家堡绝对被炸平了!”

师爷伴着刚刚亮起的天色,看着不远处阵阵狼烟,虽然无法在脑海里拼凑出他们语气中的惨烈。

但也隐隐可见其中的杀气。

封家堡不在了?!一夜之间完全绞杀!?

这是什么实力!

“师爷?不是官府在剿匪吗?您怎么在这里?!”

官府剿匪?!刘宗田怎么知道,官府没有剿匪?!

前去查探的人很快来报:“师爷!一行队伍押解从山上来的土匪下山了!”

“下山了?”师爷听到汇报立即赶过去,到底是谁在剿匪?!

好事的村民闻言,互相看一眼,也急忙跟上。

没听说官府有如此厉害的兵力?!

……

山脚下。

一行队伍整齐划一的押着人下来!长长的队伍望不到头。

统一的衣服、统一的装扮,每个人手上拿着统一的奇怪的兵器。

身后跟着被俘虏的众多封家堡幸存人员。

奇怪的是,平日趾高气昂的这些人,此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让看到这一切的人,也忍不住心中一惊,心慌得安静下来。

这些人?不像军爷?很奇怪。

刘宗田心里更惊讶。他长在封县,太清楚山上这些人的实力,就是全封县配合当地驻军也未必能攻下封家堡。

可现在竟然被打成了这样。

这……这是全端了吧?

刘师爷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上前:“各位官爷,小的乃是封县师爷,敢问诸位是……”

霍舟直接拿出郡主令。

刘师爷愣了一下,新任郡主?顿时诚惶诚恐!郡主不是刚到,竟然……

不是……新郡主有这样的实力!?

刘师爷以为就是来了一个吉祥物,完全没想到郡主刚到竟然抄了封家堡?!

而且看样子不费吹灰之力,这是什么实力?郭太守又知道吗?还是这就是给百山郡的下马威?!

但不管是什么,都表示这位郡主惹不得。

刘师爷立即点头哈腰,脸上带笑:“军爷,请问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你是官身?”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在衙门里为县太爷做些杂活。”一县里只有县令和县丞有京城任书,他们算不上,算不上!

“那还愣着干什么,带人,上去规整俘虏!”

“是,是!”

……

山上。

刘宗田从来没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

残垣断壁、尸体横陈,地上那一个个大坑,城墙上直接塌陷了一半的瞭望台,刚刚扑灭还起着浓烟的地面。

更让他惊悚的是,平日不可一世的封家堡的人,此刻像被人抽干了精魂,茫然跟着绑他们的人一步步麻木地前进,眼里没有任何‘重头再来’的野心。

刘宗田觉得封家堡完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完了,不可能再翻身,更不可能再有机会死灰复燃。他们被这支军爷打碎了傲骨。

封县地界再也不是封家堡说了算了。

刘宗田心里像被搬走了一座大山,眼底隐隐散发着光彩,立即命令人,赶紧打扫战场!

跟上来的村民,被眼前的惨状完全震惊,胆小的直接吓得退了下去!

胆大的只剩茫然,封家堡就是压在他们头上的第二道天。

一夜之间,就这么完了……

天就这样塌了?

没有对峙、没有周旋、没有一两个月的部署,像被碾压过一样,不在了……

一个趁机打算‘捡’东西的人,砰!被一枪爆头!毫不手软。

所有人瞬间呆在原地!

没有审问、没有怀柔、没有劝诫、没有牢房,甚至不问情节严重与否,拿的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遥远的一枪爆头,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

轰鸣、鲜血仿佛还在耳边炸响,隐隐约约有暴怒的声音传来:“都干什么吃的!看不见山口写的大字!私抢乱拿!杀无赦!都他娘老实干!不想干的滚!”

“纪律高于一切!高于一切!不管是民还是官,犯者斩杀!没有活口!没有求情!望所有人!听好了是所有人!引以为戒!官民同罪!”

……

西山脚下临时驻点。

封家堡地形图、资产分布、人口数量、所有实控地区,全部送到了林之念脚下。

此战战损——零。

敌人——全俘。

林之念一身劲装,头发完全挽起,没有任何首饰,站在已经大亮的山脚下,望着群山,没有看脚下的箱子:“好!论功行赏!将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叫来!”

“是!”

一刻钟后。

赵意一身布衣短打,单膝跪在夫人身前,声音洪亮:“属下赵意,见过夫人!夫人吉星高照,万世永安!”说完抬头!

林之念诧异,便见到了一张略显熟悉、朝气蓬勃的脸。

赵意!?真是他?

秋平也愣住了!

他就像今晨初升的阳光。意气风发,眉眼熠熠,又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少年风骨!

但这一切,都很快被少年到底没长熟的羞涩取代,才显出一丝,青果犹挂枝头的涩然和孩子气。

林之念完全没想到:“你怎么在这里?!”

北疆大捷,正是他跃于人前,一展宏图的时候。

她没想过带走任何在大周崭露头角的将领,也做好了这些人随着陆辑尘身份曝出,倒戈陆辑尘、甚至倒戈大周的准备。

而且,这些人真正握上权柄后,有些并不愿意再受制于人。

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她可用的助力。

按说这些人只在微末时完全属于她,等真正走向仕途后,他们定然有另一番考量。或者多年后,又会在不如意时想起她。

所以一般,她会让他们帮她一两次后,彻底脱离她的掌控。

一百次投资,有三个能效忠,都算成功。

赵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赵意开口:“属下早两个月前已经抵达百山郡!在此恭候夫人到来。”

夫人的册封文书一下来,他就辞了北疆职位,快马加鞭赶到百山。

而且,他料到夫人必将先攻打这里。他们的夫人从来‘骄傲’,定会啃最难啃的骨头,震慑百山郡!

林之念看着眼前的人赤诚到浓烈的孩子气,突然具象化了一个词‘年少轻狂’。

他可知道或许五年、十年,他都拿不到大周现在能给他的官职和地位,就敢跟着她过来。

林之念俯身,亲自扶他起来。

她亦不会辜负他们的赤诚追随!

第305章 305乖顺多了

赵意顺着夫人的力道起身,才真正的松口气。

他从小混在市井,连乞丐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范围,他为此,五岁就知道要别人的命。

更何况一朝太子怎么可能和夫人混淆了势力。

所以他知道,夫人有了封地,一切都不一样了。跟着陆大人,就不再是跟着夫人。

而他要跟的始终都是:

幼年时将他抱起来,给了他一张饼,冷淡地看着两方械斗的人。

后来的她找人教导他们一切,他们觉得她居心不良,是要他们给她卖命。

为此,有人拿了她东西就跑,让她人财两空!

他们都以为她会恼羞成怒、会杀鸡儆猴,可她没有,她像个庸人,什么都看不到,默许了某些人只拿,不参与。

他嘲讽过她、看不起过她,不识人心险恶,注定一无所有!

事实证明,看不懂的从来都是他。

从那以后,他再没承认过,当初两方互打,是他挑拨离间,让那些把他摔到泥沟里的人去死!

从此,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教导、懵懂无知的孩子。

何况,他,本来就还年轻,需……跟在夫人身边继续历练……

林之念松开手。

赵意恭顺地垂头,视线落在她拂过的衣袖上,微微诧异地看着……她怎么可能真正碰到他,不过是虚扶的袖子罢了。

“任命赵意为百山军总帅!”

秋平闻言激动地捶了这小子一下,可以啊!

不愧是照着自己这个方向培养的人!一上来就跟他位置持平!

不过,随即又赶紧给赵意拍一拍自己捶过的地方。因为才想起来,眼前这人是真上过战场、功绩斐然的小将军,论起来,真正尸山血海走来,指挥五千大军穿插作战过的人物,比自己厉害。

秋平尴尬地对少年一笑,一时失手。

赵意转头,豪爽地对兄弟一笑。

秋平也跟着笑了,突然有种自己还没老,就被新起来的一代拍在沙滩上的感觉。

真他娘不好受。

好在,自己即将远调,这边的事早已不再参与,只等他们上手后就离开,就是不好受,也是霍舟不好受。

秋平这么一想,觉得霍舟真是倒霉啊,半路杀出个如此强劲的对手。

“赵哥!”霍舟激动地跑过来,先给夫人行礼:“夫人,所有人员、物品清剿完毕。”说完又激动地看向赵哥:他表现的怎么样?有没有指哪打哪。

赵意站在夫人身侧,给了他个‘不错’的眼神。

霍舟顿时浑身是劲。

秋平心里翻个白眼,不过也对,霍舟对上赵意,年龄虽然没差多少,但阅历差得太多。

赵意不属于‘红楼’、不属于丐溪楼、甚至不算‘文轩阁’的人,他是凭本事在一众没人注意的散人里,杀出来的。

这样的人,用有些人的话说,手更脏,人也更韧。

“回城!”

“是!”

……

人头如山,血淋淋地堆在百山郡东城正中央,血沿着地势的高低缓缓流淌……

……

中午,郭太守已诚惶诚恐地带着全郡二十六位县令跪在郡主府门口。

跪得心甘情愿。

跪得心服口服。

跪得胆战心惊。

那可是封家堡啊,一夜之间,就这么被屠尽了!

郭太守摸摸自己的人头。还好,还好,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跪得也很识时务。

封县县令跪得最懦弱,封家堡就在他的地头上,若说他没有受过封家堡的好处不可能。

师爷回来直接吓病了。

他听了师爷的描述,现在腿还软着,他愿意交出这些年的所得,求郡主开恩,求郡主开恩啊!

他还不想死……

……

太守府府衙内。

新的上工章程已经下发。新的章程第一条,建议章程配着外面新鲜的人头,一起‘食用’。

章程上明确写着,每日上工的时间和下工的时间,随意离岗、迟到、早退,外面的人头,抱回家一个。

再然后就剩一句话。

爱民如子。

括弧,做不到的祭自己鲜肉二两,安抚郡主暴躁的心。

艹!这哪是郡主!这是魔鬼!这他娘的都能想出来,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是一个杀人魔!

谁他娘还跟着郡主干!不是找死吗!

爱民如子?!就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话!不干了!回去当民好了!谁跟着那煞笔郡主干谁煞笔。

另一张薪资新规很快贴了上来!

骂骂咧咧又不敢大声骂出口的官员立即凑了过去。

艹!

月俸涨了五倍!最高每月二十五两银子,最低也有三两。

所有人突然又不动了。

除了跟着县令能捞到更多银子的官员还在左右看看,其他人都不动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银子啊,他们百山郡真有这么高俸禄吗?!就是云丰郡的官员都没有这么高的俸禄吧?

不会是骗人的吧?

晋升制度更是诱人。

晋升后的官职,跟着涨起来的银子更是诱人中的诱人。真的还能晋升?郡主说了算?!

想想外面的人头,隐隐约约听到的封县传闻,恐怕真能说了算!

好像……也不是不能做到,只是这银子……真能发下来?加起来不少呢?

很快,一箱箱银子被抬到了太守府府衙院内:“所有人听令!”

“郡主福寿永康!”

“郡主有令,怜众位辛苦,从明日起众官员还会更辛苦,所以先发放一个月俸禄,往后每月银两不拖欠、不滞发,近些年所有拖欠的银两,按以往月俸今日全部补发!”

补发?下面一阵喧哗。

他们有些人可两年没有发俸禄了。

“都安静,安静!但今日所张贴的所有细则章程,必须遵守!不遵守者,外面的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好了!继续干的过来领银子,不想干的也过来结银子!想干的都听好了,以后再搜刮民脂民膏者!拿你的头祭郡主的眼!”

第306章 306投降快

没人怀疑郡主会心慈手软。

也没人觉得新章程只是警示!

外面的人头告诉他们,下发这些章程的人和这些守着银箱的人,都在等着他们犯错、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好在他们犯规后杀了,以儆效尤!

虽然这样想很可笑。

但这些人给他们的感觉,就是等着揪他们的错处,急需立威、渴望找事!

所以他们一定会说到做到。如果他们再和以前一样做官,处决都是轻的。

这可怎么办?不贪叫官?还要‘爱民如子’?

“你还干不干?”人群中声音很低。

“不干干什么?伙计还是种地?我不会啊。”而且,他现在的职务对应的是每月五两银子,就算没有贪墨的好处,那也是五两银子,不到放弃的地步。

另一边,也有人在纠结,这……他不是清廉的人啊,忍不住拿了会真剁他的手,可又舍不得每月的俸银,这可怎么办?

……

封家内。

所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往日早已经出去花天酒地的小儿子今天都吓得脸色发白:“父亲!怎么办?!”郡主会不会顺藤摸瓜,把封家也砍了?!

他……以后,以后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其他兄弟更是脸色难看。

封老爷子和封老夫人面色沉重得一言不发。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封家最大的助力,如此轻易被郡主连根拔起。

他们昨晚还畅想的一切,别说实施了,现在能不能保住封家都难说。

如果那些话被人知道,他们现在就能人头落地!

早晨的时候,他派管家出去看过了。

集市口堆满了人头,封家堡高层没有一个活口,大当家、二当家的人头和所有人的头连区分都不区分随意扔在一起。

证明新任郡主甚至不屑把头目拉出来立威,完全是用数量震慑,这是让他们封家去死!

就算封家现在死不了。

以后县太爷、所有商贾,也会自动避开他们,他们封家没有后路了!

何况,最让他忌惮的是郡主剿匪的武器!

封老爷子想到什么,突然抬头,神色坚定:“来人,给云丰去封信。”他做不了什么了,但他不信云丰对新式武器没有兴趣!

……

封家父子的屋舍内。

信,刚刚封装好的一刻。

血,瞬间染红了封家的每一块砖瓦!

赵意带头站在封家正堂内。

正堂外,无言的刀出鞘声和此起彼伏的哭嚎形成鲜明的对比,所有的哀求、孩子的呼喊、女子求饶的声音都从赵意耳边穿过,他的面容无波无澜。

“你们这些杀人妖魔!你们不得好死!你们——”

刀毫不留情地从她胸腹穿过。

赵意站在渐渐消声的院落内,一身干净的玄衣,腰间的刀都没有拔出来过。

“统领,均已伏诛!”

“言之过早了,再犁地三尺!”

“是!”

“另外,这些尸体,装殓好,给各大县衙送去共赏。”

“是!”

封家外,新的告书已经贴好。

内容无外乎:郡主大人仁慈,欲放封家老幼一条生路,偏偏封家不知死活,企图将郡主的神器告之云丰郡,与外人共谋郡主的神器,(附上封家写好的书信)如此不尊教化,杀三族以儆效尤!

……

整个百山郡都安静了。

本来还看封家堡热闹的民众都安静了。

衣衫褴褛者、锦衣玉食者,官员与百姓这次出奇一致的安静,恨不得走路都踮起脚尖来,怕新任郡主听到,抓去砍了脚趾头。

……

远在深山的匪类,也异常安静。

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的——“好好做人、远离犯罪。”的牌子。

就在每个山脚下竖着。

没有招安、没有谈判,甚至钉牌子的人,看到他们都无动于衷,钉完牌子走人。

各大山头的老大们却脸色凝重。

平日觉得怀才不遇的师爷们、流放到此被各大山头招收的‘世家才俊’们也都不说话了。

主要是对方灭封家堡的速度太快!但凡周旋两天,攻打七八天,他们都有商谈的余地。

可现在,新任郡主摆出不与任何人商谈的态度,甚至都不屑于杀他们,就难办了!

“说话啊,平日不是自诩智谋无双,现在用到你们了,怎么都不说话了?!哑巴了?!”

其中一位瘦骨嶙峋、年已不惑的幕僚,撑起虚弱的身子开口:“仔细想想,郡主压官压匪,都说得过去,但这样压下去,反而震慑住了百姓,百姓现在都不敢出门,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心’也不要,一意孤行?!

流放路上,倒是听说过丐溪楼,讲究的都是一个‘怀柔’,听说丐溪楼就是这位郡主的。

那么同理,她的理念应该与丐溪楼无二。

可现在看来,完全大相径庭, 这位郡主更相信实力。

“我管郡主为什么都压!让你们想出路!是出路!”

“投降吧。”虚弱的幕僚腰身难受地靠在软垫上,直接给答案。

坐在上方的老大,一时被噎住!

可除了降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好好做人就能活着,谁上山当土匪,可若不好好做人,那位郡主第二个杀的就会是他们。

看集市口那些人头,连烧火做饭的厨子都不给分辩的机会。

这他娘是来了一个比土匪还土匪的郡主:“你们说他们用的什么武器?”

下面一阵鸦雀无声。

上一个打武器主意的,已经被灭族了。土地犁地三尺,房子都拆了,草木也拔了:“要不你挨两下看看?”

坐在上面的大佬不说话了。

顾飞云又换了一个姿势,缓缓开口:“趁现在没人带头,大哥或许还能把此地卖个好价钱,若是连第一个投降的都不是了,恐怕连好价钱都卖不上。”

“我们就不能搬出百山郡?”

“能,您有银钱搬,还是兄弟们舍得下故土?”有的人山脚下还有娘子呢!

……

翌日一早。

三四位山头的老大,同时在郡主府外的大道上碰到。

下一瞬,齐齐放下欲要吃完的早饭,无形中加快了去郡主府的步伐。

……

第307章 307城建一司

郡主府外。

昨日没有见到郡主的郭太守和二十六位县令,一大早又跪在了郡主府外求见。

这次跪得比昨天更加恭敬。

毕竟表面无辜的封家昨天为了一封信,又祭天了。

现在大街上都没人讨论郡主用什么方式屠了封家堡,反正封家堡是完了。

四位山头老大同时抵达,彼此若有所思互看一眼,还没有互相试探,便看到竟然比他们起得还早的各大县令跪在郡主府前,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暗嘲一声晦气!

这些人,马屁功夫简直无人能及!

现在知道跪了!

可,他们又何尝不是,知道斗不过,来寻出路的!

郡主府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郡主有令,有请郭太守、二十六位县令入内——

“多谢郡主!”

郭太守带领二十六位县令,犹如上早朝的官员,恭恭敬敬地按照各自县城的强弱排队入内。

四位当家人见状,急忙上前,趁机向刚刚传话的人递上自己的请见函:“麻烦姑姑通传。”银子与请见函一起送出。

碧玉看眼他们,接过请见函,银子扔回去,动作干净利落,目光坚毅从容,顺便提醒他们:“不是姑姑,城建司一司司长、林碧玉,随便选一个叫。”

几位土匪大佬互相看一眼,女‘大人’?!而且城建司是什么司,女司长?

碧玉说完收起请见函,站在台阶上,就这样看着他们,等着他们换称呼。

几人见状,立即低头,他们本来就是来投诚的,哪有得罪郡主府什么司长的意思。

殊不知马上他们就会知道城建一司是什么,司长又有多大的权利,以至于以后都是在林大人手下讨生活:“见过林大人,给林大人请安。”

碧玉点点头:“等着。”转身进去。

并不是她要摆官威,而是她是夫人第一批放在明面上的女官,意义大于官职本身,不容出错。

“郡主用女官?”

“显而易见?”

“城建一司是什么,建城的?”

几人才发现他们互相开口了,都有些尴尬。

他们不至于互相之间不认识,都在一个郡内,总有那么一两个生意劫到了一家,纠纷无可避免。

何况实力之间也有强弱,强的说一不二,弱的韬光养晦。

现在站在这里,再说什么强弱都没了意义。

其中最弱的打着圆场:“听着像是,不过咱们这里能建什么?”要水没水、要银子没银子、要粮食没粮食,用‘屁’建吗?

所有人不吭声了,聊天的把天聊死了,也没人真说‘吹牛’。

万一郡主府冲出个人来,把他们宰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都还没烧够三把,他们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少吹牛吧!

无形中,几人按照各自匪寨的大小,分出了一二三四,尴尬就尴尬着好了。

很快,郭太守、二十六位县令,手里卷着大把大把的新章程,火速离开了郡主府。

“这么快?”

“不是拖拖拉拉了,吃了晚饭再走?”

“小点声。”

管家出来,看眼门口的四个人:“进来吧。”

他们没有见到百山郡主,接待他们的就是城建一司林碧玉林大人。

林碧玉直接让几人坐下,亲自将手里的开发文件下发出去。

随后坐在主位上:“刚才介绍过了,城建一司林碧玉,你们的名字和你们手下有多少人手,我也了解完了,目前你们四寨正好归到我的部下,负责第一批百山丰水工程。”

几人互看一眼,翻开手里的资料。

“为了你们之间更方便配合,暂且不对你们进行混编,你们完全可以根据你们对属下的了解,对他们进行分组,我要我手里的工程出现任何意外时,都能找到该担责任的人,当然做得好的,也有该嘉奖的人。”

“可如果有人一看抱团,觉得可以闹事,也无所谓,除了追究你们几个带头人的责任,正好跟封家堡的人做个伴。”

“但我相信既然众位能来投靠,就是有觉悟的人,是有远见的人,对此我也为大家拿下了最有收益的几个项目,大家可以看看,选取自己擅长的,我相信未来,我们一定相处愉快,造就辉煌。”

几人翻开文件第一页,愣了一下:

百山郡丰水工程,投入三百万两白银。

第一项,钻井民用取水,耗时三个月,保证家家户户通水。投资五十万两。

第二项,钻井灌溉取水,耗时六个月,保证百山郡内,所有良田得以灌溉。投资一百万两。

第三项,挖拓河渠,耗时一年六个月,扩宽上下游河道,延伸百条以上进入百山郡支流,投资一百五十万两。

下面是小字标注:丐溪楼提供钻井机一百八十台,因郡主征用,每台租金每月三十两。

每台钻井机随行技术指导人员两名,每月每人五两。

丐溪楼提供大型河道拓宽设备,全套,包括炸药、大型运输设备,因郡主征用,每套设备每天租金五十两,随行技术指导,每人每天一两。

林碧玉看他们翻完,直接开口:“有没有对哪一项感兴趣的,或者觉得自己队伍里有这一方面的好手,都可以考虑接下,接下后,银子会按每个月的进度送到诸位手里。”都是青壮劳动力,不用去招。

各县散活可以征召民劳,他们这些大型工程,还是需要有规模的队伍来才能保证效率。

几个人怔怔地看着那个三百万两的字眼,三百万两啊,他们劫掠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

而且,选中一项最低也有五十万两,五十万两三个月,每个月也有十几万两。

每个月十几万两那要多少银子,够他们吃很多年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而且还是官家给的,投个降,就有这么多银子拿?早知道早投降了!

而且丐溪楼是什么东西,还要租用他们的设备?娘的,一套运输设备一天五十两,怎么不去抢。

自诩聪明的他立即开口:“大人,这个丐溪楼不识相啊……”

林碧玉闻言看他一眼,五大三粗,看着没什么智慧的样子:“丐溪楼是夫人的产业,对外租赁都是一百两每天,这个优惠你不满意,要涨到一百两每天?”

第308章 308百山变天

开口的人不说话了。

原来是郡主的产业,就你多嘴!“大人,是……我不懂事……不懂事……”

“无所谓,土匪嘛,惯性思维还在,可若是工程开工后,你们与当地子民发生类似抢夺的事,新任的巡捕恐怕就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了,希望在座的众位到时候约束好下面的人。”

“是,是。”

“一定,一定。”

“何况这些设备并不用长期租用,丐溪楼绝对给的良心价位。”

“是,是,属下愚钝,小人之心,属下该死。”

“行了,各自认领各自负责的部分。”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寨子人口最多、势力最强、占地规模最大的铁山岳,最先选中了耗时最长、启动资金最多的挖拓河渠任务。

顺便带上了四人中势力最弱的夜狼山寨。

其他两个山寨依照实力不同,分别拿了钻井民用取水和灌溉用水项目。

林碧玉看着他们,认同地点点头,至少最强的还知道带上最弱的。

顺便再次确定他们当中,势力最大的老大的名字——铁山岳。

名字尚算中规中矩。

可排在第二位和第三位到第四位的都是什么?血刀狂?雷破云?夜影狼?

就是她们郡主也不敢叫‘炮破周’:“以后大家都是正经人,除了咱们百山郡,往后总要走出去接工程,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名字就不要用了。铁山岳,暂且不用改;血刀狂,叫狂刀;雷破云,就叫雷云;夜影狼,随便叫影子还是阿狼自己定。”

林碧玉放下手里的资料:“回头先带兄弟们去各自驻地的县城办理户籍,办理户籍后,该县会依靠新下发的规定给众位、以及众位的下属分配良田和住宅土地……”

四人闻言,一阵疑问:“分配良田和土地?”

“都会分吗?!怎么可能!?”

“他们哪来那么多土地?”

“他们怎么可能拿出那么多土地?”

“吵什么,你们的为什么难道郡主会考虑不到,幕僚们会考虑不到,就显出你们来了,既然文件已经下来了,自然有一套解决办法!你们也不用担心新文件执行后,有了土地的兄弟会不跟着你们干,毕竟建造房屋、赊贷良种都需要费用,上工是他们最快的出路。另外奉劝大家都给自家兄弟补了户籍,就是一条狗都给上户籍,因为往后百山郡户籍管理会非常严格,没有户籍的,有些好处恐怕就没有了,再说,这么多水渠挖下去,什么荒田长不出几斤粮食,就只盯着那些地主豪绅的良田了,出息。”

对啊,四人闻言想想他们手里的项目。

如果以后百山郡有四通八达的水陆网,什么坡地不能成为良田,那他们这么多人岂不是都有自己的粮食和收入了。

“多谢大人提点。”

“多谢大人。”他们不单有土地,还有赚钱的渠道,而且这五十万两的银子分下去,不少收入呢。

林碧玉觉得他们还是需要拿着项目回去跟他们的幕僚好好聊聊。

要不然想得都太简单,这么短的工期,必将需要更多的人参与,这些钱就会被分薄下去。

哪有他们想得那么简单:“手里人手不够了,可以招安你们附近的小寨子一起干,奉劝你们动作要快,否则分地落实后,小寨子散了,大家恐怕会招不齐人手,散会。三日后,我要看到众位的第一期工程开工。”

林碧玉说完直接离开。

剩下的四个人,各自看着手里的文函代表的银子。

说不心动是假的,来一圈就能拿到这么多银子回去,这波投诚绝对不亏。

可是分地,也是真的?

……

二十六位县令,拿回去的就是这些文件。

第一,为百山郡,所有年满六岁的子民,无论男女,分发耕种土地和住房用地。

第二,筹建基础设施。

第三,鼓励农耕农民发展中农、副农经济;政府号召城镇发展私营、个体经济,最终实现两大经济体互相交互。

“太守大人,第三条完全看不懂啊?”

“这……土地,不是开玩笑吗!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将土地交出来被分?郡主是要整死百山郡啊?”

“太守大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太守大人,这你一定要想办法啊,否则百山就完了……”

众多未离开百山城客栈、拿不定主意的县令围着郭太守想办法。

可就是难成这样,也没人去质问郡主,没人敢去向郡主府提意见,更没人敢不干。

可让他们回去跟地主豪绅对着干,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啊!

这是要他们的乌纱帽啊!

“太守大人……”

“太守大人……”

……

此时。

大病初愈的刘宗田刘师爷,亲自接走了自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县令大人,抓紧时间回封县。

封县令都要急死了,他不回去,回去干什么!

几次想跳车回去看看大家商量出了一个什么主意,都被刘宗田死死按住。

“大人,大人,事在人先,百山郡二十六位县令,您想脱颖而出,就要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快什么快!?先死一步差不多,你知道郡主府发了什么命令吗?谁做成了本官头拧下来给他当球踢!”说着把文书扔过去。

刘宗田看过了。

他不单看过,还因为帮忙霍小爷清理封家堡废墟,得到了内部消息。

百山郡要挖水渠了,这些事绝对不是今天才定的,因为他看到运到的钻井机了,也就是说,未来的百山郡将有万万亩良田。

现在贫瘠的地方,将来都会形成沃土,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将来都会阡陌纵横。

所以他们根本不用跟当地的地主豪绅碰上,他们只要分那些荒凉的、没人要的土地就行了。

谁跟那些地主豪绅要地。

至于,百姓会不会对分到的荒地有意见?

笑话,是给没有土地的人分地,他们本身就没有土地,给他们的小土块他们都该感恩戴德。

更不要说,事后会告诉他们,会有水渠通过地里,还不得跪下来给县太爷磕头、给郡主磕头。

而且,而且,他一开始着重看了户籍制度。

这哪是制度,简直是杀人不眨眼、挖肺诛心啊!

他觉得百山郡要变天了。

第309章 309新户籍土地

新的户籍制度规定:

无论原本户籍与否,是否黑户,从即日起,一个月内,凡是去县衙登记造册的人员,均为百山郡子民,享受新土地政策。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豪绅家的佃农、流放到此的恶徒,只要去申请,就会得到百山郡户籍,就会有自己的土地。

再配合基础建设的招工,配合用水到所有民众。

豪绅地主家偌大的良田耕地,将再招不到佃农,如果没了庞大的佃农种植……

呵……

地主豪绅自己种吗?!

出售良田和降低租金将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等于郡主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撅了地主豪绅的根基,逼迫地主豪绅向郡主下发文件上的第三条,个体实业发展。

这是一条完全的阳谋,是一个新的制度的诞生。

刘宗田的脑海里无法真正构建那样的场景,但已隐隐窥见郡主的一丝野心。

最主要的是,有野心的郡主还配有相应的实力。

刘宗田再次压住自家大人,将知道的全说了一遍。

封县令目露震惊:“兴修水利?!如此大的工程?”

刘宗田点点头。

可:“要到猴年马月?!”

“半年内第一批工程竣工,我还在郡主府外看到一些不认识的机械,他们说是叫‘机械’,三天能挖一口深井,三天……”

封县令突然不说话了,人也坐稳了。

“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好,赶在所有人之前完成郡主的交代,交出让郡主满意的成果,郡主怎么会记不住大人……大人的前途……”

“快,马车再快点!”他承受得住所有颠簸!

……

“均分土地!她做梦!土地是我们多年的心血!要是分了,她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只要我活着!谁也休想分走我吴家的土地!”

“大哥,您说什么呢!小点声,我们也只是隐隐听到一点消息,再说,上面也没说真的要分我们的土地。”

“是啊,是啊,现在不过是在登记户籍,郡主就是再不讲道理,也不能强抢我们的东西。”

“放屁!不抢我们的土地,他们哪来的那么多土地分给别人?我吴家每亩耕地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是经营多年的心血,现在就凭郡主一句话就要分走!?别说她是三权在握的郡主,就是皇上,也没有如此不讲道理的做法!”

“……”

“……”

吴家老爷子看下面的宗族都不说话了,威严地开口:“联合各县的乡绅,就说我们要跟郭太守好好谈谈!”看看哪一郡能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

“是!”

……

田间村落、市井街头,也有很多人在说户籍的事情。

“真的什么人都能办户籍?那些官老爷就给办?”

“要不说奇了怪了吗,以往谁敢靠近那样的地方,但我前几日陪邻家去,那些老爷们竟然在外面办公,案几排成一排,都不用求见,也不用使银子,就把事情办成了。”

“他们莫不是转性了?!”

“转性不转性不知道,但户籍办下来了。”

“我这办了个更邪门的户籍,我小姨子,你们都知道,不是咱们百山郡的,但不是听说有了户籍,就给分耕地和住地吗,我就让婆子带着她去试了,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办成了,就拿着我家的户籍,说一下小姨子跟我婆娘的关系,对方就给办了,我婆娘见他们还算好说话,就问是不是办了户籍,就按人口发土地……”

“怎么说?”听的人比讲的人还着急。

“人家说是,就是土地发放要晚一个月,要先把户籍统计清楚。”

周围人一阵热闹 :“真有这好事?!”

“好事是好事,但良田都在豪绅手里,官府什么都没有啊,就是把荒地分给我们,又没有水、没有路、没有良种,就是有了良种,这也没有收成啊,弄不好还要赔一笔种银进去。”

“谁说不是呢?”

“话虽这么说,可不管如何得一块土地啊,就算我们什么都不种,就是荒着那也是一块土地啊,难道你跟你的土地有仇?”

“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对什么对,荒地!那是荒地,小心耕十年出来,劳什子郡主再收回去!”

佃农担忧的更多。

他们携家带口,都要吃饭。

有的逃荒到此,有的因为各种活不去的原因变卖了良田,如今靠租赁为生。

虽然租赁的租子很高,但到底还有一口饭吃。

他们听说县城,给所有奴籍、佃农,也可重新恢复良民户籍。

可豪绅地主也不是傻子,已经下令,家中所有奴仆和佃农,凡是去县衙重新登记户籍者,一律逐出家门!

这……

这……

一边是渺茫的、看不见的耕地和所谓的住房屋舍,一边是稳定的、看得见的明天。

选哪边不是一目了然?

万一离开了现在的土地,被分到了旱田荒地,一年的产出还不如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这点。

大户人家的奴婢更不用想了,除了个别过得不如意的、得罪了家主的,谁放着现成的银子不拿,去要什么户籍?

因此,百山郡大大小小的上百位乡绅地主,联合在一起,底气很足地告到太守府,求太守府给个公道。

……

郭太守简直莫名奇妙,看着这群宗族老者,红光满面的慈翁,简直不知所谓:“谁说分你们土地了!谁说的!”

众多自诩威望赫赫的老者都不说话了!

可你搞这些不就是要分我们的土地,如果不分,百山郡哪来那么多土地!

郭太守天天都要忙死了,还要看这些洋洋得意的臭脸:“怎么没人说话了!站出来啊!也不看看你们那点土地加起来才多大一点地方,我要来干什么!分给全城百姓吗!够不够分!就是郡主拿来盖个洗澡堂子都嫌它小!”

众位老者怔了一下,神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们上百豪绅的土地怎么就是洗澡堂子了,哪里小了,太守……说话未免太,太难听。

第310章 310更快的主意

郭太守确实没给他们留脸。

他现在手里握着七八个城镇重建项目,而且银两纷纷到位。

随便撒出一个铺路、建房、修桥的案子,都是上万两投资,有的是人求着他来要他手里的东西,看得上他们手里的那点粮食!?

怎么可能再给他们好脸色!

再说,他正为本城管辖下分治土地的范围闹得焦头烂额。

这些人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过来给他添乱,怎么能不算没有眼色的东西!“行了!没人要你们的东西!我这还忙着!无事赶紧走!”

十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这下脸色真难看了。

郭太守什么意思?!这些年,他们为百山郡交了多少粮食,连百山郡郡府的大门都是他们出银子修的。

如今却来这一套,还说不是要警醒他们,拿他们的土地!?

何况这次还是胃口过大!想吞了他们所有!不要脸:“太守大人你敢保证吗!?”

“郭太守明人不说暗话!那么多人口,谁分的土地次了好了,最后如果打起来,会不会冲撞我们?!”

“就是,郡主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好让我们求到郡主那里,吃好处!孰不知,我们也是积攒多年,才有今日的积蓄,太守大人也要看到我们的辛苦啊。”

“就是!”

“就是!”

郭太守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手里有资金。

但良田的数量就在那里,他心里何尝没有那样的想法。

觉得郡主就是要用‘不公’给这些人闷头一棍!

“太守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太守大人,说话啊。”

“不会是被老夫等人说中了吧。”

“胡言乱语。”

……

同一时间,封县内。

刘宗田完全不考虑土地优劣、不考虑来者是谁。

只要是来申请户籍,或者原没有耕田的人家,过来申请耕田。

无需等待,不用月余。

当场根据来人的原住地,或者个人诉说的需求,直接按照每人每亩占用的标准,划分给前来登记的人,

速度快得就像发一包不要银子的沙子一样简单。

因为效率高、耕田真正能拿到手里,封县登记户籍的人最多,排的队伍最长。

甚至懂得改进分发耕田的方式。

最开始,有人还会抱怨:“官老爷……我这地是不是太荒了点……”种不出东西啊?

随即,官老爷给出更荒的六块土地让人挑选,最后挑剔的人发现,还不如第一块土地更好一点。

慢慢的,分发土地改变为——为每位前来登记的人,准备六个备选,显得封县官员为了百姓诚意十足。

封县因此绝对是二十六座县城里,登记户籍最多的一个县城。

可是刘宗田看了一天的户籍名单,顿时蹙眉。

不够,只是一些走投无路、没有田地、没有户籍的人在正常登记。

远不到封县人口的一半,这如何凸显出封县的功绩!

那些佃农、大户人家的奴仆,有较高收入的伙计、长工,都还没有户籍。

这样怎么行。

怎么能突出他们封县与众不同的一面,而且第一天前来登记的人数只有两百,人数太少了。

最重要的是,水利工程两天后就要奠基。

到时候大家都知道户户通水的方案,他们封县就丧失了所有的优势。

必须要想个办法……

在二十六县中一鸣惊人!

翌日。

刘宗田绞尽脑汁一晚上,一大早辞别县令,亲自跑了一趟隔壁县城的血刀寨。

……

血狂刀,现在叫狂刀,刚拿到五十万两的大饼食,又归降了郡主。

区区一个师爷,还不是自己镇上的师爷,完全不用放在眼里。

但是如果这位师爷,帮霍小爷清理过封家堡又不一样了。

狂刀在自己即将改头换面的寨子里热情地接待了刘宗田。

刘宗田看着全体忙碌在搬东西的寨子,再看看满脸粗犷、带着笑意的狂刀寨主。

虽然心有感慨,但他赶时间,没有寒暄,一言道破了他手里有五十万的通水大食:“无意冒犯寨主,只是正巧前日去了一次郡主府见到了霍小哥,听说了一些事情……”

具体听说了什么,模棱两可。

狂刀闻言态度又恭敬几分。

刘宗田拱手:“在下听说寨主拿到的是农耕灌溉钻井的案子?”

“师爷好门路,正是。”

“不知寨主想过没有,给自己寨子的兄弟再谋一些好处,甚至让自己的案子成为全百山郡最快建成、最好推进的案子?”

狂刀看着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寨子里一样有师爷,最近他们也在商谈这个问题,做得好,做得快,做到完美。

可田地错综复杂,灌溉井灌溉面积又大,选址和测量都是问题。

刘宗田开口了:“在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能助寨主一臂之力。”

“哦,说说看。”

“选取最有利的灌溉位置,规划最好的阡陌水源,为占用的土地发放占用补偿银两,为在施工中波及到的土地、人家,损害青苗的耕田给予补偿,比如优先招工这些人家进入寨主的施工队,寨主觉得如何?”

只要有人确切拿到在荒地上的这份好处,就会有更多的人来登记户籍,甚至能合理地将挖掘灌溉水道的事散出去!

狂刀蹙眉,挖水井是利耕田的事情,为何还要给他们银两?他们若是不愿在他们的地头上,换地方便是,还给他们银两,他们的利益岂不是就薄了。

刘宗田轻易看出了对方的想法:“水井灌溉的范围有限,所以是有最优位置的,差一点自然没什么,可,这是寨主第一次为郡主办事,若是办得最快最好,尤其是推进得最好,您说郡主的下一个案子会不会给寨主做,何况……”

刘宗田看狂刀一眼突然不说了。

“何况什么!”吞吞吐吐,这些文人最喜欢欲擒故纵,也不想想那是真金白银,‘纵’什么‘纵’,撒银子绝对不可能!

痴心妄想!

痴人说梦!

“何况,寨主恐怕不知,郡主在带着人出城看城门了,百山郡城墙必将重建,寨主想想,郡主对内这么大投入都给了,不可能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城墙,必然外城墙与内城墙都要重建,到时候城墙绵延百里,寨主想想那是多少银两,寨主若是晚完工一步,或者做得不够出彩,怎么能让郡主破格在您完成农渠任务后,再下放城墙的任务给您,寨主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

抱歉晚了,汗。

第311章 311封县穷追猛打

狂刀突然沉默下来。

刘宗田这下不着急了,慢慢地等着对方反应。

修筑城墙不是他打听到的,郡主带人去看城门,更是他胡说。

但这是基于郡主前面一系列的作为,做出的合理推测。

百山郡的城墙破成什么样子了,就算内部没了匪患,外面也有异邦。

城墙若是不重筑,难道等着百山郡成了鱼米之乡后,让异邦来抢吗?!

郡主可不是这样没有成算的人。

所以城墙重建必然也在郡主的规划之列,甚至他觉得会更快,甚至可能会与所有案子一样,一起启动。

可不管何时启动,城墙的建设时长定然更长,必然超过半年,到时候只要狂刀挖灌溉水渠挖得好,都能分到一杯羹。

可他若是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与民扯皮上,耽误了工期……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觉得水渠挖到自己地里是好事。

甚至因此选择的多是无争议的土地,到时候水井挖好了,可未必是最优的位置,都不算高效,功绩可就要减半了。

但若是给补偿就不同了,多数人到底会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为他们行方便。水井的大部分选址就能得到保证,速度也会得到保障。

城墙的案子,他定然能分到手里。

狂刀看着他,目光严肃:“你确定郡主会修筑城墙?”

“郡主为何不修筑城墙?寨主都修了瞭望塔。”郡主就是蠢的?“甚至,在下觉得郡主甚至不会修普通的城墙,因为郡主炸毁了封家堡的城墙……”

郡主就不怕哪天武器泄露,有人有样学样,炸毁她的城墙?

所以百山郡的城墙,定然独树一帜。

到时候狂刀等人若是参与过如此不同寻常的城墙修建,大周若是想各城效仿……

刘宗田几乎不敢想象狂刀能赚多少银子!

狂刀显然也想到了。

而且他们只是城建一司,林大人也只是从众多堆积的文函里,拿了一份给他们。

可见后续还有很多文函。

若是……

狂刀心里不是没有想法,既然要带兄弟,当然希望长久地带下去:“说吧,你想要什么好处。”

“在下想要寨主现在就为我封县规划好水井的数量、位置,然后提前对我封县子民给出补偿。”

“为何?”

“为了让人——见银眼开!”

狂刀懂了!

这人跟自己说了这么多,原来目的在这里!?

难怪能当师爷,果然是官场混出来的师爷,在当官方面脑子就是好使,至少他手里的幕僚与之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好!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寨主请说。”

“师爷哪日飞黄腾达了不要忘了在下。”哈哈。

刘宗田神色也放松下来,玩笑而已:“不敢,不敢。”

刘宗田直接拿出封县地势图,所有规划出的土地都已列在其上,展现在寨主面前,方便他规划水井。

狂刀看着有备而来的刘宗田。

刘宗田只是笑,时间紧、任务多,他必须做多手准备:“让寨主见笑了。”

“在下只怕让师爷见笑。”

……

“你说什么,分给我们的土地上要挖水井?!”

“千真万确,问我家那口子可不可以征用我家几分耕地,在耕地上挖井,每分土地还给银子补偿,还让我家那口子按了一个手印,能是假的。”

“给了多少?”

说话的人立即警觉:“我家占不了几分,没多少没多少,重要的是水井,那片土地如果有了水井,岂不是就能种粮食了。我听说不单我们这会挖井,所有被分到的土地都挖井,只要有耕田的地方都要挖井。”

“都要挖?”

“也是那些人说的,能有假。我还听说,荒地第一年产出没有赋税,青苗也是官家提供。”

这还了得,荒地挖了水井,那还是荒地吗?

妥妥的良田啊!而且第一年白种,就算不种,也白得一批青苗。

不行,得回去让自家在附近郡县的穷亲戚过来占了这一分便宜。

再说,就算是假的,到时候跑回原籍就是了。

……

封县县府内的官员根本不在乎来的人,是不是双户籍,根据郡主府新令,只要来都给,反正各县有的是土地。

百山更是地广人稀。

何况,在刘宗田看来,只要他们各项措施到位,和他手里的文案全都建成,这些人根本不会离开百山郡。

而这些户籍对应的个人,都将是他治下的百姓,他怎么能不爱。

……

佃农、长工们也听说了这样的好事。

“竟然给挖水井?”

“外面都传遍了,不止一户人家说画押了挖水井的条子,而且还不是十里一个水井,而是隔不远一个水井,水井非常密集,第一年青苗还免赋税,说明天就会有第一口水井动工。”

“我们要不要也去落个户籍……”

……

封县的地主豪绅快被气死了,因为他们比这些百姓门路更多。

他们打探过了,竟然真的要挖水渠,给那些分出去的荒地挖水渠,免一年赋税也是真的……

这是要干什么!

那得多少银子!

“老爷,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也让家里有卖身契的奴仆出去登记一批土地?”

“你傻了!有了户籍,他们还是有卖身契的奴仆吗!卖身契还有用吗!再说他们有了自己的耕田,还会好好侍弄我刘家的耕田吗!”蠢货!

必然是要怠慢,到时候这蠢儿子就会发现,他们连往年一半的粮食都收不上来!

“可,那么多有水井的田……”

刘老爷子神色淡淡:“你急什么,这些田地又不会这么快变为良田,等变为良田了,我们再收不迟。”

不得不说,郡主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不用他们开荒,五年后就能得到一批良田,甚好,甚好!

突然管家从门外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县衙贴出招工令了!

第312章 312王家赌了

只要登记有封县户籍的民众,无论男女、无论年龄,均可领县衙下发的修路、铺桥、建造房屋的活计。

而且,每个人每月一两银子。

足足一两银子啊!一千文!他们府上的一等姑姑也才半两五百文钱。

“喊什么!”刘老爷蹙眉,没轻没重。

老管家能不急吗,他这么大岁数了都想去报名参工。

老管家将得来的消息全说了一遍:“老爷,还有更麻烦的,县令告示上写着,所有工种优先招募拥有户籍后没有屋舍的人,另外,封县开放所有庙宇、驿站、酒楼、应急屋舍,为所有领取户籍后却没有居所的人,提供免费居住三日的好事。三日后只要有手有脚的都找到活计,能领取工钱了啊。”

等于……等于解决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啊!等这些人攒够了银两,完全可以建造自己的屋舍了!

刘老爷呼吸急促,怎么可能!“县衙哪来那么多银子修桥铺路!”封县根本没有这样的积蓄。

“郡……郡主府拨下来的……”

刘老爷子脸色铁青,怎么会如此!

如果县衙有银子,地下能取水,又不问轻重地给户籍,岂不是会撅了他们的根基!

刚刚是觉得挖井是好事的刘老爷,现在只觉得背脊发凉。

不行,不能让这件事做成!

刘老爷瞬间站起来,就想像往年一样,找人去闹事!

可骤然想到倒下的封家堡、和土还翻着没有大门的封宅,如今山头的灰还没有凉,封宅的血还没有干。

如果他们敢找人闹事,恐怕也是那样的下场!

刘老爷突然明白,郡主为什么要对付封家堡,这是给他们看呢!

说不定郡主的那些人,就等着剩下的人去闹事,好一起杀了,还能白得了他们的土地,分给登记户籍的人!

好狠的手段!

刘老爷不甘地坐了回去,完全没了刚才的洋洋得意。

郡主这是有备而来!偏偏他们还没有任何办法。

“老爷,老爷怎么办啊?”

“急什么!不是只提供三日住房!”

“可三日后租赁费用……200文,200文和一两之间,也能剩八百文了。”

更不要说这些人还分了耕地。

耕地上也即将有水井。也就是说如果是三口之家都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耕田、房屋、银子都解决了,又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很多人都会离开他们刘府去讨外面的生活。

单他回府的这个功夫,他就见很多佃农,都聚到府衙那边去了:“老爷,肯定要出事啊!”

刘老爷早就急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县衙又没有明着动他们利益!

“爹,怎么办?”

“爹——”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有小管事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各院仆从、丫头收拾包袱跑了,老夫人拦都没有拦住!”出了府就有户籍和耕田。

恐怕府里跑得都算少的,庄子那边跑走的佃农更多。

刘老爷立即起身:“去看看!”反了!这些人都是他真金白银买来的!

刘老爷刚出来,就见大门外进来三四位庄子管事。

“老爷不好了,佃户全跑了!”

刘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黑!

“老爷!老爷!

……

同一时间。

刘宗田见到了封县大地主王家老爷:“王老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王家有大量的庄田、佃农,却没有布匹商行,郡主这次政策可以说对王老爷的冲击最大。”

王老爷冷着脸不说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技不如人,只能任人鱼肉罢了!“可老夫就不信了,老夫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奴仆却没地方讨公道去了!”

就算是那些佃农也是跟他们签了文书的!

郡主这是仗势欺人!

刘宗田却不急不缓:“王老爷何必动怒,所谓否极泰来,未必不是转机。”

“哼!”

“王老爷有没有想过,亲自带领府里所有下人、佃农去县衙为他们登记户籍……”

“你——”

“当然,在下也不会让王老爷白白这样做,在下做主,会将封县能掌握的一项价值十万两银子的建设文书交给王老爷来做。王老爷手里这些人加起来的赎身银子,恐怕也不足一万两吧……”

王老爷神色诧异地看向刘宗田。

刘宗田笑着:“王老爷不比其他家,佃户的文书束缚又最小,何况王老爷何必与县衙作对、与郡主作对,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试着一起合作。”

“……”

“您看百山郡百废待兴,单在下手里就握着很多建设文书,放眼全百山郡只会更多不少。王老爷若是仁义,主动带着那些人去登记户籍,那些本来就跟着王老爷的人,岂不是会更加效忠您,到时候您手里就有现成可用的人,比散招的人更能发挥优势,到时候,在下再转让给你一份建设文书,这十万两银子就到手了,十万两啊,赚来的这些银子让您转行做什么不好?何况,县衙手里不止这一份城建文书,而且银两都能到位,若王老爷您做的建设真得很好,在下再在县太爷面前为您美言几句,您说其他城建文书县令大人好意思不让您做吗?何况您身边那些人新的屋舍,会不找您做吗?封县成千上万新的房舍会想不到您吗?放眼整个百山郡又是多少需要新建的屋舍,那可都是银子……”

王老爷子看向刘宗田:“可,各村建房都是请的同村人帮忙……”或者亲朋好友。

“那是以前,如今县衙招工,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工钱,谁请得起如此贵的亲朋,何况你不会先给您的人盖一片漂亮的房舍,到时候别人看着好看,只要你开的价位合理,何必舍近求远不是。”

王老爷子眼睛一亮:“可是……”

刘宗田闻言面色沉了下来:“在下并不是非要跟王老爷合作,不过是看在王老爷损失可能最多的份上,给予一点帮助,如果王老爷不愿意……”

王老爷急忙开口:“愿意,愿意,我王家赌了!”

“在下必不令王老爷失望!”

第313章 313她的到来

“什么!王家亲自带着他家的仆从和佃农去县衙为他们登记户籍了?!”

“千真万确,浩浩荡荡一群人,县太爷都亲自出来迎了,县太爷觉得王老爷宅心仁厚,当场给了王老爷一份十万两银子的建设文书,好像是修缮封县的两条主干道。”

“十万两?”

“只修缮几条主要道路?”

“对,县太爷给了王家一个大牌子,十万两的总银两分六次支付,清楚地写在那个大牌子上!”

在场所有为自家仆从出逃,焦头烂额的人突然不说话了。

“他这是故意的!”

“故意又如何,绝对是有效的,有王家带头,如果我等还联合起来去县衙讨要那些逃跑人的赎身银子,那些人怎么想我们,县衙怎么想我们,百姓怎么看我们!恐怕都觉得我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

更不要说,每月一两银子的工钱,只要攒一攒就能还上赎身银子,到头来只落得一身腥。

“报,老爷,又有人家带着奴仆去投诚了,县太爷又给了总价值三万两银子的城建文书。”

这下大厅内,一阵安静无声。

下一瞬,所有人都借口有事,纷纷告辞。

封县有多少建设文书他们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取之不尽,价值高的城建文书恐怕更是凤毛麟角。

不快一点,就什么都不剩了。

何况,仔细想想,带着这些人去领了户籍也不是不行,难道就不能再雇佣回来吗?难道他们喊一声,这些人还敢驳斥他们不成?

简直是给他们送银子来了!

……

封县的户籍办得最为顺畅。

短短五日,封县除了个别顽固的人家,几乎人人有户籍,人人有耕田。

创造了封县百年来,人口最多,耕田最广的奇迹。

封县的新户籍,按规矩交到太守府。

郭太守不可思议地看着厚厚的户籍簿,最重要的是每个户籍后都写着各自的村舍和耕田的确切地方。

也就是说封县连耕田都划分好了:“快,让封县县令速速来见我!”

郭太守每天都快被来‘兴师问罪’的人气疯了。

还有这些登记户籍的人,也都不是什么良民善茬,各地来问策的文书更是数不胜数,他已经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是!”

……

此时,林之念正带着人在外看低矮的城墙。

城外飞沙满天。

赵意、林碧玉戴着面罩带着郡主绕了一圈,身上又落了一层土。

林之念站在风沙中,看着城墙的位置。

突出的三面城墙与西面的高山衔接,围住了百山全郡,选址自然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城墙的高度和宽度,建城的材质也不理想。

她轰开这里没有难度。

林之念看向赵意、碧玉:“有什么想法?”

“水泥筑墙?”

他们现在有这个技术?可郡主问了,应该不止如此。

可,土墙、石墙,都经受不住炮火的攻击,唯有水泥石是最好的选择。

林之念却觉得差得多,后世水泥标号有很多种,导弹落地不足厘米坑洞也是水泥,她们现在的水泥硬度远远不够,就要增加其他东西提高其坚硬程度。

“耐火土,沙子,水泥混搅试试。”

林碧玉疑惑:“这……”耐火土……

旁边一位老者闻言,看眼为首的郡主,懂了:“坩埚?”熔炼铁水用的器皿?

林之念看眼老者,笑笑,她见过坩埚水泥浇铸的城墙,抵住了炮火的攻击,但能不能更硬:“差不多,边缘的位置修筑坩埚城,城门,继续提高水泥硬度,我要它混为一体又雄伟宏大。”

“是。”

……

十里外。

罗绒儿将孩子从车上抱下来舒展下手脚:“快到了吧?”大夫人都带上姑母了,应该也不会嫌弃她才对。

何况,她也不是白白跟着,她还带了纺织技术,夫人不止一次夸她在这方面有天赋,应该是不会嫌弃自己一家才是。

陆竞阳安顿好后面的人,从侧面过来,新的橡胶轮胎的确让赶路更为平稳,可坐久了也累:“我问过了,快到了。”他们是带了一些熟练工。

只是路途遥远,需要拖家带口的,路上就慢了些。

罗绒儿嘱咐孩子慢些跑,让人跟上去看着孩子,才看眼周围。荒山野岭的,按说该越走人越少才对。

但她怎么觉得路上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就这么一会,她们遇到三波往百山郡走的车队了。

而且穿得都干干净净,成群结队,看着比他们都精神。

罗绒儿还问过了,他们都是去百山郡的。

罗绒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不会都是奔着夫人去的吧,听说夫人有很多产业,有的写了她的名字,有的没有。

不会是这些人听说百山郡成为郡主的驻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吧?

罗绒儿神色渐渐严肃,她以为,她千里迢迢过来,怎么也是诚意,夫人不会不收留她才对。

可,如果这些人都是来投奔郡主的。

而且看样子他们都有各自的‘手艺’,那自己岂不是就显不出来了:“快,让咱们的人赶紧吃,吃完就上路。”一定要快。

陆竞阳刚刚歇下:“不修整了吗?”

“还修整什么,你看看这周围的人都是跟我们抢路的,一定要快!”奇怪了,一路上没遇到一个劫匪?

“抢路的?”陆竞阳不明所以,他也发现了,越接近百山郡路上遇到的人越多。

按说不应该啊,百山郡偏远,不该这么多人才对。

陆竞阳靠近妻子,压低声音:“这些人要对我们图谋不轨?!”

“你想什么!”罗绒儿见有人看过来,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也要去百山。”

“怎么可能?”陆竞阳觉得罗娘胡思乱想,他们怎么可能去百山,人家是去云丰,再说去百山郡做什么,吃风沙?!

他可听说了,百山郡现在就在刮沙尘,这个时间段没人去的。

这些人穿得这么体面怎么可能找那个不痛快。

就是他去百山郡也是受够了徐不歪。

他不是没想过让辑尘帮他换个营地。

可是辑尘自从之念走后……

总之,他宁愿一事无成,回来陪罗娘经营作坊,也不再回去忍受徐不歪那个疯子!

第314章 314他他他

“你别管可不可能,赶紧去叫崇崇,我们继续赶路!”

陆竞阳觉得罗娘,想风就是雨,杞人忧天,怎么可能都去百山郡。

但也不敢说罗娘异想天开,只能放下饼,转身去叫孩子,赶紧赶路。

……

百山郡府内。

郭太守热情满面,礼贤下士地接见了封县县令李思明。

李思明诚惶诚恐不敢当。

上次来百山郡,郭太守可没有看自己一眼,说是二十六县令跪见郡主大人,听着他一个县令好似与太守大人只差一点,经常见面一样。

其实不然,那天他们跪着,也距离太守大人很远。

更不要说平日他们向上陈述职务,那也是向郡丞长史简述,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见到太守大人。

“李县令真乃天纵奇才,竟然能想出这么妙的主意。”真是让他如饮甘露,久旱逢雨啊。

李思明听到就是这事,完全不敢托大:“哪里,哪里,都是下官名下一位刘姓师爷的功劳。”自己这些年远不如从前了,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郭太守闻言不赞成道:“思明老弟谦虚了,那也是你知人善用、有识人之明,难道各县内没有这等眼光的师爷吗,但谁将事情做好了?只有你,这就是你的功劳。”

李思明闻言松口气,但依旧不敢认。

郭太守虽然夸着李县令,心里其实想着那位师爷。

看着眼前的肥头大耳、酒囊饭袋的脸就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但是就如自己说的,总是有一个优点,不打压贤能,才能让有志之士出来,也算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于是赶紧温和地问:“那位师爷叫什么名字?”免得显得自己怠慢,被人抢了去。

李思明就知道:“大人,人就在外面,叫刘宗田。”

“那你讲什么虚礼,怎么不直接把人带进来?快,让人进来,不用,我亲自去迎。”

李思明闻言心思一动,也赶紧跟上:果然人带来是对的。

……

郭太守那个热情啊,比对李县令还热情,他这里焦头烂额的事一大堆。

就算让下面各县城照搬封县的一系列方法,他这里每天也递上层出不穷的其它问题,急需人解决。

刘宗田看到郭太守的那一刻,心里的不安才彻底落了下去。

不拘一格,哪有那么简单,多数是说说而已。

他连举人都没有考中,怎么可能为官,各大县城,就连县丞都要举人出身,更不要说他只是一介不入流的师爷。

但,郭太守亲自出来迎他,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他会升,但没想到太守会亲自给他升。

刘宗田急忙见礼:“草民——”

郭太守直接将人扶起来:“刘师爷说的什么话,什么草民不草民,只要能为郡主解忧,都是我百山好官员——”

刘宗田闻言隐隐压下心里的激动,莫非……这就是他等的那个机会?

让他等到了。

……

刘宗田、李思明从太守府出来,还有些不可思议。

刘宗田升了,不是他以为的升到有朝廷认可的八品县丞,而是七品郡府工司,此职负责维修官舍、谷仓、监狱、驿站、渡口等。

总之统筹所有百山郡建设,目前还要直接对接城建一司。

握现今最大的实权。

就是说那些动辄百万银子的工程,以后都会由他检验完质量后,在他这里被评估发放。

这是多高的位置。

李思明也升了,出任从六品吏书,统管百山郡所有户籍地簿。

这个位置吧……

如果不是百山郡在大规模发放户籍,就是一个闲职,完全不如他一县之主做得痛快。

可现在的局面下,也算……是实实在在升上来了。

何况,郡主的策令大家都在摸索,单一句‘爱民如子’就够所有人喝一壶。

所以他这个位置,勉勉强强也可以,至少能睡个好觉了。

……

夕阳西下的汴京城,沉重、安逸。

大道上走着匆匆忙忙返程的人。

陆辑尘从宫里出来。

西门的守卫见状,默默地收刀垂首。

大周新封的太子殿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陆辑尘步伐沉稳地穿过皇城的重重门户,从金碧辉煌的宫殿出来,一季已完全走完。

去年冬雪天,他以为今春花开时,他们会一起在百山郡。

想来多么可笑。

她未到百山时,他走不得;如今她到了百山,未站稳脚跟时,他还是走不得。

一开始太子的身份,只是为了安抚皇上。

现在却实实在在变成了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以太子的身份离开汴京城,对之念来说是滔天的流言蜚语,是妖妃祸国的开端,甚至是众人想杀之后快的出气筒。

他自己留在这里,可又在留什么?

权势滔天的背后,他的心像被秋风吹过的落叶,空落寂寥。

陆辑尘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

家里没有等待他的人,早回去、晚回去又有什么不同。

如今偌大的汴京城,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失了‘神性’的城镇。

没了年少时的向往,没了奋进时的高不可攀,它更像一个无形的牢笼,罩住了所有人的利欲熏心、逼不得已。

“之念!”

陆辑尘骤然回头。

原来是街口买布头的老妇叫住了卖杂货的小郎,叫的也不是她的名字,而是“货郎!”

陆辑尘慢慢地走着,

那位他生命中胜过一切的人,承载了他所思、所想、所感,铸就了他一切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走过的街道、她听过的戏曲、她的一颦一笑,都已随着她的离开,带走了这些东西的精意。

要不然,他怎么越来越不觉得这些东西好听了。

陆辑尘走得很慢,像往常一样,也会随意看看街上尚未收起的摊位,遇到她可能会喜欢的小东西,也会随手买下来。

可,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她是一个挑剔的人,虽然她从不承认,平日什么东西也不讲究的样子。

但他知道她看不上眼的就是看不上眼,她要最好,要不然就要最‘巧’。

夕阳落下,橘尘暗淡,落城门的钟声悠悠响起。

第315章 315谷丰说

陆辑尘走过最后一个市井路口,还没来得及收好给孩子们买的糖画,一道人影突然从他后面冲出来,撞碎了他手里的糖画,跑了过去。

后面跟着追赶她的人:“站住!”

“站住!”

陆辑尘看着地上碎了的糖,神色如常地看了一会。

蹲下身,将糖果收起来,放在一处巷子里人们堆放炭火灰的地方。

唉,本也无人会吃……

陆辑尘起身。

“站住!”

“站住!”

跑得脸色发白的女子,好不容易躲开这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又追了上来。

女子再次从陆辑尘身边跑过去。

陆辑尘神色不动地往回走。

可女子实在跑不动了,要不然刚刚也不会躲起来,本以为躲过了,谁知道根本没有。

女子逼不得已转回来,拽住陆辑尘的袖子:“公子,公子,求您救救我!我是被他们拐出来的!”

说着女子跪下来,咚咚咚给对方磕头。

她刚才看过了,这个人穿着华丽,气质不俗,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肯定能救她:“求您了!我是西河总兵的女儿,是陪着母亲来外祖家探亲,我外祖是汴京城苏家,您救了我,我肯定会报答您的!求求您了,求求您行行好!”

那些人很快到了。

女子快速起身再次攥住陆辑尘的衣袖,瑟瑟发抖地躲到陆辑尘身后。

“还敢跑!少多管闲事,让开!”

“这里没你的事!滚!”

女子紧紧攥着陆辑尘的衣袖,呼吸急促,唯恐他真的跑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帮帮我,帮帮——”

斯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陆辑尘撕开了自己的袖子。

女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布料。

陆辑尘继续向家走去。

围堵女子的人们笑了:还算识相。

这汴京城遍地显贵,对方穿着不俗,真怕遇到要英雄救美的人,到时候就怕惹出大麻烦。

这样再好不过。

只是,这人够铁石心肠的,如此美人苦苦哀求,还心硬至此,还是不是男人?

但现在不是考虑别人是不是男人的时候。

七八个男人打个手势,快速围住了那女子能逃跑的所有路口。

程玉手里的袖子掉落,没时间羞愧刚刚被拒的场景,害怕得瑟瑟发抖。

她只是顽皮,偷偷离开母亲一小会,就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一定不会乱跑。

程玉咬咬牙,横竖都是一死,她绝对不会污了西河女子的名声!

程玉想到这里,瞬间向墙上撞去!

突然,一道人影拦腰将人带出众人的包围圈,快速放开姑娘的腰:“姑娘没事吧?”

谷丰刚才听见了,这位姑娘说她是汴京苏家人,也就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她的母亲弄不好和主子的母亲同父异母。

谷丰怎可能眼睁睁地让人将苏家表姑娘带走。

程玉见状,顿时激动地看向身旁的人,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以为她没救了……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几个大汉见状,顿时围过去:“多管闲事!”

谷丰不想跟这些人废话:“来人!将这些人全部拿下关入大牢,好好审审!”西河总兵的女儿也敢碰,莫不是不想活了!

“是!”街巷口立即涌出一批人。

守卫太子是他们的职责,听命谷丰也是他们的责任之一。

四散逃跑的人们很快被押解在地!手脚捆上,立即有人带走。

一切快的悄无声息。

程玉看着所有追赶她的人被一一带走,才敢真的放松一下,腿软的瞬间坐在地上。

这些天的害怕,刚刚一直奔跑的紧张,腿像废了的感官瞬间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

自己在不停地发抖……

没来由的,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还活着,活着……太好了。

谷丰见状,不敢碰她,可又怕人出事,急忙叫了一位女卫过来。

女卫神色如常地解下自己的衣服,快速罩在女子身上。

“多……多谢……”牙齿都在瑟瑟发抖,她竟然会怕成这个样子,她竟然如此胆怯,却还敢与母亲顶撞,还敢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她真是蠢透了!

惊恐的眼泪终于在安定后流了下来,程玉才觉得自己止不住发抖的身体,好了一些。

谷丰顿时转过身。

他没有看女子哭的习惯,按说他现在应该快速让人把这位姑娘送走,毕竟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可是……

有件事他必须要说一句,不能让姑娘误会。

只是……有点难以启齿,但不管多难以启齿,他也要‘启齿’,虽然刚刚就算自己不出手,他们大人也一定会让尹天府督办。

可这一切的功劳也是在尹天府。

所以,他们大人绝对不是见死不救的人,绝对不是!更不是心硬的人。他们大人曾任一方县令,定然爱民如子,万事尽心。

只是,这些年遇到的一些事情多了……才谨慎一些。

并不是针对这位容貌好的姑娘。

相反,貌美与否到了他们大人这个位置,并不重要,夫人曾经说过,美貌在高位者眼里是最微不足道的条件。

所以,红楼的姑娘,有的甚至没有美貌,但定然有抚慰人心的才学和朝气。

他说这些是想说,他们大人没有以貌取人,对丑姑娘也如此。

呸,主要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就像他现在,也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避免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姑……姑娘,在下谷丰,刚刚是我……”

程玉泪眼婆娑地抬头,一双春水刚融开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自报家门。

谷丰被看得愣了一瞬。

程玉随即恍然,急忙用袖子擦擦眼睛,对,该报上家门,好让她感谢。

程玉眼巴巴的、极为认真的等着他的后文。

谷丰尴尬的不行,可又不得不做:“刚刚是我救了你,不是我家主子,刚才你也看到了我主子走了,是在下听到姑娘自报家门,有意攀扯,希望得到贵人赏赐,才有此举动。”懂了吗?

图赏钱。

程玉愣了一下,甚至忘了哭:“刚刚撕了袖子的是你的——主子?”

谷丰觉得重点该是自己:“主要是在下救了姑娘。”所以报恩也好、赏银也罢,都给自己。

第316章 316凭什么

程玉看着对方认真的神色,脸色突然涨红,他……他什么意思!

是怕自己纠缠他的主子吗!

她程玉何时给人这样不要脸面的印象!

他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放在往常,谁敢用这样‘拿不出手’的心思揣测她,她一定让对方好看!简直……简直让她没脸……

但这个人刚刚救了她。

她说不出‘早知如此,她宁愿他不救她的话’。那些人太恐怖了,他们真会让她生不如死……

程玉简直不敢想,如果被他们抓回去会有什么后果。只要一想遍就瑟瑟发抖,那个老鸨的污言秽语还在耳边,简直让她浑身战栗。

两边虽然都是‘侮辱’,这人至少……至少没有恶意。

程玉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要从两个‘恶意’里,选一个不明显的来对比!

这些下人、仆从,也可随意‘侮辱’她。

程玉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现在要受奴仆的气;还是哭心里是没散去的害怕。

谷丰确定她听见了,听见了就行。

谷丰转身弯腰捡起地上主子的衣袖,示意女卫送这位姑娘离开,急走几步跟上大人。

程玉怔愣地看着那个人捡起地上的衣袖,像躲瘟疫一样离开。

骤然有种羞愤欲死的感觉。

就这么怕她缠上他的主子,连一个破袖子都要带走!

若不是对方捡起来特意带走,她根本想不到地上还有一截袖子!

程玉原本已经忘了那人的容貌,当时,她太害怕了,不可能还有时间看一个男人长得如何?

只记得他衣服华丽,定有一定威望,或许有能力救自己。

她现在反而咬牙切齿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有能力,却还见死不救!

大周的官员都如此冷情了吗!她西河总兵的女儿也不值得对方伸出援手!

她父亲的官职如此不值银两了吗!

就算她父亲在汴京城不好使,那么她外祖家呢!他可知道他得罪的是谁!

程玉起身,踉跄了一下。

女卫直接去扶,神色却没有变化。

程玉突然开口:“你主子是谁?”

女卫不说话。

“刚才离开的人是谁?”

女卫依旧不说话。

一句你是哑巴吗!程玉骄纵不出口!

但汴京城就这么大,她早晚会知道。身份可能不俗又如何,越不俗越好猜,她还怕对方身份过低,自己的宴席他都参加不上呢!

……

谷丰匆忙赶回来的时候,陆府的大门关了。

他诧异,刚欲推门进去,门口守卫的刀瞬间出鞘,拦住了他的去路。

“反了!你们干什么!不知道我是谁!”

“大人有令,谷丰多年来兢兢业业、文武双才,外调至坎沟任总千兵。”

谷丰愣住了,久久没有动,大人要外调他!

他和夫人身边几年调任一次的贴身丫鬟不同,他从被买来起一直跟在主子身边。

他不是没有想过外调,以后他自然也会外调。

他外调时肯定会有很多人给他送行,依依不舍,大人也会拨下无数赏赐,将他放在至关重要的位置,盼着他为大人撑起一隅。

可独独不是现在,现在正是大人的关键时期,他怎么可以外调?

他不可以外调……

谷丰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自作主张救下了那个姑娘……

他为什么救那位姑娘?因为他听到那位姑娘自报家门,因为大人是太子,大人和苏府有亲,他不想大人和苏府交恶……

可大人让他动了吗?他凭什么为大人维护大人都不认同的亲属关系?他凭什么自发以大人太子身份出发,救下那位姑娘?觉得太子的身份十分重要,不可交恶?

如果大人会离开……

如果大人不在乎……

他们下面的人……却自发以太子亲卫的身份行事了。

何况大人未命令,他自己跳了出来……

别说那些人没有把大人怎么样,就是他们的拳头真的落在大人身上,只要大人不命令,他们都不可以自作主张行事。

更何况,大人今晚本来就想自己走走,什么人都没有带……

所以,大人不是将他外调,而是驱逐。

大人不需要从骨子里认同大人是太子的人,再留在他身边。

谷丰终于知道怕了,他没有!他真的没有!

守卫的刀锋抵在企图乱闯的谷丰身上:“大哥,不要让我们为难!”

谷丰像被人戳破的孔明灯,萎靡在一旁,他——他——

却找不到为自己辩驳的话。

如果别人不知道大人的努力、大人在乎什么。他一路跟着大人走过来,该是最了解大人的人。

可是,他像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的认同大人太子的身份,觉得大人该坐稳这个身份,接管大周江山。

甚至,大人以后一定会这么做,大周必然是大人的,这是必然的结果。就连夫人原来的人也这样想。

他们自发围绕在太子身边,听命太子。

他也被这种潜移默化影响,自发为太子谋划。

可他该知道,大人一直想离开,一直想去百山郡,大人很排斥太子的身份,却不得不做着太子该做的事!大人的痛苦压在心里,早没人可说了。

唯一该看到这一切的人是自己。

可他刚刚也选择了站在大人‘太子’身份的一方,救下了那位姑娘。

是他。

背弃了大人。

他又有什么脸再进去,问一句为什么!甚至去谢恩!

就连罗绒儿都跟着夫人跑了,大人虽然不说,但大人派了一队人马一路看护,大人是从心里认同罗夫人那么做的。

而不是认同他。

谷丰后悔了,他不该出手的,尹天府可以动,他都不能动:“大人!”

……

陆府内静悄悄的。

空旷的宅院,偶尔一两声远处的鸟鸣。

她走的那天,带走了府里大部分她带来汴京城的下人,只剩下来汴京城后临时添的仆从。

本来,她留了章程,知道他会来这里,让谷丰再采买些下人。

他觉得人多太吵,又觉得那些人不知道这里住过对他来说多重要的人,弄坏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便没有添置。

第317章 317知道什么

入了夜,就显出空来。

陆辑尘冷哼一声。

既然谷丰那么喜欢自作主张,自己做主去岂不是更好,免得阻挡了他效忠皇后娘娘的心!

陆辑尘穿过长廊,每一步都有林之念的影子。

他们曾经一起赏月的庭院,石桌旁,还残留着孩子们开心的笑声,以及他母亲趾高气昂的骂声。

陆辑尘停下脚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他自己的倒影,连骂他的人都毫不犹豫地走了。

为什么皇上和皇后会自信地以为他们给了他最好的。

没看到连郝大胖都不稀罕他太子的身份吗!

……

夜深人静,陆辑尘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旁边的桌上铺陈着几封书信。

一开始他每隔两天会收到一封回信,后来慢慢越来越少,最近半个月才收到一封。

陆辑尘几乎能想到,刚出汴京城时,她没有什么要忙的,闲暇时看看各地的文书,逗逗孩子,然后给他回信。

慢慢的越靠近南面,每天她要见的人越来越多,各地都在询问她要不要重新调动。

有些人则趁着她路过的时间,得以见她一面。

那些人中,有没有费尽心思寻戏子的,有没有有力量的舞者,想都不用想,都有人将最好的画面摆到她面前迎她入府。

陆辑尘不担心她看那些人。

他的之念什么人没有见过,又不是沉迷这些的人,她定然只是欣赏。

最让她挂心的应该是一路上,那些拜见她的人提出的问题,想到的前路,和要跟着她继续南下的急切。

但这时候,她还有时间抽空看他的信件,不忙时会挤出时间来给他回信。

等她到了百山,信更少了。

她更忙了,要处理的事更多了,连能抽出的时间恐怕都少了。

就算有时间闲下来,看看他这些无关痛痒的信件内容,既没有她的基业大事,又没有她苦思的问题,更不见一日日的繁荣。

她就是看了,恐怕都没心神给他回复。

即便真念他了,偶然提笔,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以她的性情,自然就是搁置不回。

总之不会回他一个‘阅’字,让他觉得敷衍。

这样一想,怎么能说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陆辑尘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着。

心中涌动的情感并不像表面表现得那样平静。

尽管她可能不会回。

陆辑尘还是坐下来,拿起笔,给她写信。

没有国之大事,她的百山郡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出谋划策。

就是写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街上遇到的新奇事物、衙署里一些趣事,能逗她一笑,解闷休息的散事。

只是写着写着,就觉得周围空荡荡的感觉,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

苏家内。

苏老夫人屏退了所有下人,听着女儿的哭诉。

“那些畜牲竟然光天化日下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母亲,这可是天子脚下,母亲一定要为玉儿做主啊。”

苏老夫人神色严肃,虽然不满那些恶人竟敢如此猖狂。

但若说多同仇敌忾也不尽然。

她名下只有一位亲女,如今位列皇后之尊。

可剩下的庶女她也多有过问,凉月更是她提上来的通房丫鬟所出,自然就更上心一些。当初凉月的婚配,她也是精心挑选。

如今看来是选对了,西河总兵的夫人,她自然更照看些。

更何况动她苏家的外孙女,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若是不出面,以后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在她苏家头上撒野不成!

苏老夫人看过去。

外孙女站在女儿身后,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还没有完全从她虎口逃生的惊恐里回过神来。“他说他叫谷丰?”

苏凉月心想,现在当务之急是除了那些见过女儿的恶人,还有那个老鸨,否则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当然了,恩人那边也要派人去说话,不能让他四处乱说:“母亲——”

“我知道,玉儿的事我自然会为她做主,如今人就关押在尹天府,你急什么!”苏老夫人神色温柔地看向程玉:“可是叫谷丰?”

程玉不明所以,看眼母亲,再看向外祖母,点点头,他那么说的。

苏老夫人看着这丫头,她不至于不知道谷丰是谁。

如今的汴京城可以不知道她苏家的管事换成了谁,太子的亲卫总还不会不知道。

苏老夫人打量着这个孩子……

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又是鲜花般的年龄,自然好看。

可是与立秋宴上,见过的那位女子比,还是太稚嫩了。

可那人也走了一段时日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回来,外孙另娶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现在碍于情面还没有人提。

苏老夫人想到外孙被封为太子,心里着实为萋萋高兴。

在她心里,苏家出不出一位太子妃不重要,更不想为这件事和女儿闹得不愉快。

但不至于不知道老爷有那个意思。

“母亲,您倒是说话啊。”苏凉月一点不认生。

她从小被母亲宠着长大,与皇后娘娘不是一母同胞胜似一母同胞,更不要提自己男人给她长脸,更是没给过她脸色看,性子依然骄傲得很。

“你急什么,多大年纪了,还那么急性子。”救程玉的可是谷丰,虽然她不求家里出个太子妃。

可若是能避开第一个与外孙太子因为婚事闹得不愉快的人,家里仅出个贵妃有何不可:“你可知那谷丰是谁?”

“是谁也不可能大过我苏家去。”

“你呀,那张嘴永远那么张扬,这回还真大过了我苏家去,谷丰是太子亲卫,玉儿这是遇到她太子表哥了。”

苏凉月立即看向母亲:“太子殿下?”

程玉也惊了一瞬,那人是太子?!被皇后姨母找回来的太子表哥?!

程玉本因为谷丰的话还有几分不高兴的心思,突然缓和了不少,难怪如此谨慎。

可她当时太紧张,已经想不起太子表哥长什么样子,还有便是,太子表哥竟然看到了那么狼狈的自己……

苏老夫人缓缓开口:“殿下既然插手了,自然不会让这件事传出来,你着什么急。”

苏凉月顿时松口气:“太好了,太好了……”她也没想到竟然是太子出手。

第318章 318他的信

“我们是要备下谢礼的。”

苏老夫人点点头,自然应该:“也不用做得太明显,简单备些东西送去就可。”

她听萋萋说了,太子最近情绪不高,嘱咐她:少让家里人去太子面前添乱,免得遭了无妄之灾。

王家、司马家的前例还在眼前,她谨慎些为好。

苏凉月想说‘怎么能简单送些东西’过去,自然要越用心越好。

最好再跟太子说一下,自家女儿只是路上遇到歹人,并没有受到伤害,不要让太子误会。

最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母亲将太子殿下邀请来苏府做客,让玉儿亲自道谢。

表哥表妹的一来二去……

苏凉月下意识看眼在场的女儿,想到什么,到底没和母亲说得太明显,让孩子听了去,万一养大了女儿的野心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但这多好的机会。

……

百山郡内。

奠基仪式结束后,各种各样的钻井机械在城镇间穿梭,钻井民用取水、农业灌溉用水、挖拓河道,三大百山郡保证用水,如火如荼地推行。

狂刀很快发现,如果想半年内完成工期,单是他手里的人远远不够,还要再次扩充人手。

同样面临工期问题的还有铁山岳和雷云。

同一时间,各大城镇推行封县模式,落实户籍的同时,道路、屋舍、仓储同时建设。

一时间百山郡各大城建都在招工。

招工人数远远超过了百山郡能提供的游散子民数量。

这样的空缺下,迫使各大城建行,对外招工。

对外招来的讨生活的人,听说百山郡不看过往,是人就给发户籍。

还为六岁以上幼子,无论男孩女孩均提供耕田后,携家带口又来了很大一批人。

大量的雇佣银两撒出去,招来大量的人口。

多种多样的人汇聚到一起,就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郡主府似乎早有预料,对官员是重典,对现阶段的百山郡万民,依然重典。

郡主府在各城镇之间成立‘善刑司’,对任何破坏建设进程,不维护百山和平安乐的人,一律重刑重典。

赵意兼任善刑司司长。

往往一件恶性事件刚刚发生,从提审到砍头,不到两天的时间。

鞭刑、杖刑、水刑,更是应有尽有,审得更快!

另外下工的雇佣者,下田归来的子民。

只要在百山郡拥有户籍的人口,无论大人小孩,每日都有半个时辰的砍头事件详解,震慑因为大量金银涌入百山,生出的各种各样层出不同的心思。

……

霍舟跟着赵意巡视回来,有些担心。

他最近做梦都是血腥气。

他们这些天杀的人太多了:“大哥,我听户籍司那边说,有不少人都在退出百山户籍。”

“没看见进来的人更多。不犯事的人自然不用担心,想浑水摸鱼的,走了不是更好,夫人这么多银两送出去,难道是给那些人占便宜的。”

每月一两银子工钱,还是无论男女。

郡主主动将她这么多年积攒的银子完全送入百山每个人的手里。

是让这些银子在百山进进出出、藏富于民、拉动生产,不是让各方来敛财的人横生事端。

死了活该!

何况守规矩的人永远不惧重典。

百山这样的穷山恶水,也需要重典,就那几个从山上下来的城建司人员,不震慑些,他们就敢避开他们的老大单开一个山头。

银钱流入得多快,刀就要多快。

否则这些银两,这里的百姓留不到自己手里。

……

刘宗田非常忙。

每个城建文案为了赶进度,都在跟他要人。不是要银子,是要人!

他哪来那么多人。

李思明那里只要有新进户籍,都会第一时间送到他这里来。

就这样都不够城建司分,更何况各城镇之内修桥铺路。

刘宗田灵机一动,于是和李思明商议,去比百山更贫困的福泽郡招募流民。

这个想法一出,刘宗田愣了一下,如果他们能吃下福泽郡大部分人口,他们能不能吃下福泽郡?

……

田间地头,热火朝天。

“一二!放!一二!放!”

“好!上钻井机!”

七八台钻井机同时作业。

各大村庄间,声势没有这么浩大,只是上百台小型钻井机,在为每家每户打井。

一家上工的人,往往走时刚收到通知,晚上回来已经能用上自己的井水。

最苦的是铁山岳,除了在百山郡外开山,还要在百山郡内挖渠,这件事还要在一年半内完工。

郡主府下令,所有城建,可以上调银两,不可下调工期。

他一个人恨不得当三个人用,就这样,他们还有大量的雇佣缺口。

……

城内。

大型搅拌机第一次亮相的时候,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地面夯实平整后。

水泥快速封住地面,隐隐成型的新道路,平整得没有一块泥土和沟壑。

为了让这条路更宽更广,所有沿路店铺、民舍一律让路。

同时,在原本荒芜的大地上,一栋栋奇怪的房屋也在拔地而起。

对此,王老爷子也满头大汗:“老爷,这……这栋村舍可是有六层呢,六层啊。”比县衙都高,不对,比皇城是不是还高,这是要杀头的!

王老爷子怎么不知道,可这是城建司亲自下发的图稿,他反复确认过了,司长说,没事。

何况他已经箭在弦上,不能不做。

不做他王家就完了,不做他就白赌了。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一条路跟着郡主府走到黑:“盖!”

……

林之念非常忙,除了城门高度,教育推行,剥离军、捕,还有各地山间牛马妖圣需要不定时出面处理。

但这些事她都有各种经验,除了觉得有些繁琐,劳体以外,并不劳神。

晚上也有闲暇看看辑尘的信,看看安静的月色。

只是有些不知道回什么好,孩子们不在身边,她的日子实在枯燥。

就是给他回信,也捡不出几件有意思的来提。

反而不如他心思细腻,什么事物都能看出三分趣味来,写来也很有意思,看的人也像这些事都在眼前一样有趣。

林之念不禁想自己曾经语文成绩好不好,作文怎么样,平日写方案好像没有阻隔?

怎么写信就没那么顺手?

第319章 319他见花开好

林之念重新将信摊开,打算再看一遍,最好能仿着他的手法,写一封回信。

否则要不高兴了。

林之念发现,她好像没见陆辑尘对她闹过脾气。

说来……好像真没有。

林之念慢慢地磨好墨汁。

忽然听到走廊那边传来动静。

林之念转头看过去:“谁回来了?”

赵意正在训霍舟:他要做什么!

他说过多少遍了,不能怀柔!不能怀柔!什么叫没有造成重大的损失!什么叫受害者都谅解了!什么是有儿有女!

其他犯罪的人都是天生天养的吗!

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不认字的也一遍遍给他们讲,下那么大力度下去,给这么多赚银子的渠道,还能想到铤而走险的,不按律惩戒留着炖汤吗!

尤其在府里,玩的这是什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摘花!

赵意都准备好好让霍舟长长记性,就听到郡主的声音。

赵意完全没料到这么晚了,前院花园里还有人,闻言,急忙将刚抢来的花塞袖子里,恭敬地快步绕过去,看到凉亭下的夫人,拱手:“郡主。”

霍舟愧疚地随后:“郡主。”

林之念见状,将信压在了下面,霍舟的事她也听说了。

下面想坐霍舟位置的人不少,状自然就告到她这里了:“回来了,坐。”

赵意、霍舟不敢。

这件事赵意觉得是自己大意,没有督促好霍舟。

霍舟哪里还有脸坐。

林之念心里叹口气,说起别的:“山上的防御工事怎么样,好不好推进?”

赵意放松下来,他最近一直在跟这个:“回郡主,属下去查探过了,觉得可以在原来山匪的旧址上改建,另外挖空地上防御工事,完全可以用挖出的石块建造防御,山间运输的路线都是原来趟过的,最主要的是,属下觉得可以从山泽县挖一条暗道通往大山,这样隐秘性就会更好,外面也不会探到百山郡具体有多少兵力。”

林之念若有所思,她当初要山泽县,也是看过堪舆图决定的。

那里的确容易挖出进入百山大山不易被发现的暗道:“冬枯,拿山泽堪舆图来。”

“是。”

林之念才又看向霍舟:“这次也不全怪你,我上次跟你说,捕快现在已经不是军政,遇事要温和一些,恐怕是让你多想了。”

霍舟更惭愧了。

“但我说的温和不是让你束手束脚,温和是让你对能一刀砍死的人,不要砍第二刀,不是让你在处理事情上犹豫,还出个谅解书,谅解谁?!赵意定的章程没错,你要先看看现在百山是什么情况,你以为只有山匪需要绞杀吗?他们因为集中,规制起来反而阻碍最小,你们修订的法治才是重中之重!”

“属下该死,辜负了郡主和统领的栽培。”

林之念也不是看不出霍舟的顾虑,对内,手段温和,是安邦的根基。再过三四年,霍舟这样行事丝毫没错。

但如今的百山郡正值动荡塑形时,绝对不可心慈手软:“行了,你在百山多年,对这里的人有感情,但切莫感情用事,若是实在做不了,让秋平调回来接替你,你缓两年再上就是。”

霍舟闻言瞬间跪下:“郡主,郡主,属下绝对不会再犯,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该死。”

赵意见状也跪下:“郡主,是属下教导有误,属下愿意领罚!”

林之念看眼两人,她刚才说的有怨怪的意思?

应该有吧,要不然能吓成这个样子。

这么晚了,解了铠甲、没有刀剑在身,也就是两个孩子:“起来。”

“属下没脸,属下——”

“需要我亲自去扶?”

赵意、霍舟闻言站了起来。

林之念看着他们,想说些安抚的话,可看着他们起来后越发拘谨的样子,到底没说。

新上来的人总是顾虑多些, 若是碧玉、碧潜就没这么老实了。

堪舆图拿了过来。

林之念神色尽量缓和:“坐。”

霍舟闻言谨慎地看眼赵哥。

赵意沉默片刻,坐了过去。

霍舟才敢跟着赵统领,坐在他身边。

林之念打开,看了眼赵意说的位置。

如今百山都是她们的,归拢各地过来的六万驻军没有问题。

可既然都是她们的了,六万这个数字就有些少了。

如果增加——

那么整个山体就要挖通。山体内具备居住区、训练区,形成暗堡工事,山外留三万军兵。

山泽内的泽山和旁边的封山就挖空三分之一,单是这样还不够,林之念指向旁边:“这边的山群如何?”

赵意探身,这些时日他已经把这大山全部摸了一遍:“这里的山体整体呈……”

林之念见他探身不方便,起身,将自己椅子搬过去一些。

他讲,她听。

林之念闻到了很淡的花香,好像是从赵意身上传出来的。

霍舟心神不安,见桌上的墨快要干了,紧张地拿过墨条,慢慢地磨着。

没料到自己还有功夫想:郡主似乎很爱用毛笔。

外面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用毛笔,但郡主始终在用,而且,郡主的毛笔字,自成一派。

霍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提提神,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努力想听,但又发现越发拘谨。

月色渐渐偏移。

林之念归拢着各座大山间的石质情况。

赵意事无巨细。

冬枯给郡主斟了一杯茶,茶水的声音缓慢清晰。

林之念在水流声中回神,看了冬枯一眼,才发现时间不早了,不禁失笑,明日他们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是她留人留得太晚了。

林之念笑了:“看我,一时忘了时间。”收了堪舆图:“说来,院子里种牡丹了?”

“回郡主,靠近凉亭种的芍药,绕过长廊是牡丹园。”味道不该传的这样远才对?

赵意、霍舟同时想到袖笼里的牡丹,顿时更加羞愧。

冬枯疑惑:“郡主要去赏园?”

赵意闻言,急忙将袖笼里的牡丹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牡丹的花瓣已经压平一半。

林之念惊讶地看他一眼,怎么看也不觉得赵意像修袖子里藏花的人,若是掰块屋檐、瓦片她信。

霍舟脸色通红,他……他见花开得好……

第320章 320热闹建城

林之念便懂了,是霍舟这孩子的花。

林之念笑了,伸出手,拿起来。

粉色的花盘在指尖旋转,即便半残,也难掩其娇美可人,可见开得最盛时多好看。

“来。”林之念示意霍舟上前。

霍舟茫然,几乎本能地上前一步。

赵意也看着他们。

林之念打量着霍舟,最终把这朵花插在他鬓间,退后一步,又打量了一遍,中肯地点点头:“嗯,的确好看。”

霍舟脸色刷的涨红。

赵意看着霍舟鬓间的花,就这样茫然地看着。

林之念已经嘱咐两人好好休息,离开了。

赵意瞬间转身拱手:“恭送郡主。”

霍舟也瞬间回神:“恭送郡主。”

片刻后,又忍不住摸摸头上的花,郡主给他簪的?可他一个大男人?

但郡主给他簪花了,是不是证明郡主虽然不满,但没有生气,他还有机会:“赵哥?”

赵意没有看他,更没有再看他鬓间的花:“时间不早了,回去啊。”

霍舟依旧摸摸头上的花,骤然落下一瓣花瓣,又赶紧松开手,这朵花已经快被压扁了,不能摸了,容易散。

赵意突然停下脚步。

霍舟同样转身,捡起落下的花瓣,再转身见赵哥停下,也以为是老大等捡花瓣的自己。

霍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都是自己没有做好,以后他定吸取教训。

赵意重新抬步。

霍舟随后跟上。

……

百山郡内,从丐溪楼衍生出的水泥、砖窑、化工、冶铁等各种新型工厂。

开窑即售空、开炉即卖完。

他们先于林之念的车马,是被调遣而来的,分散在各地的各种各样的工厂的熟练工,他们早在林之念启程前,已经快速部署到百山郡。

从当地人好奇,不知道有些东西烧出来做什么用,到现在被各大城建一扫而空。

冶炼的火控,被提高了一个层级又一个层级,黑金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随着百山郡第一个月月银发放到位。

百山郡原来的打铁、制造、竹木、酒楼生意水涨船高。

有耕田有工钱的百山郡,快速推动着百山郡各行各业的步伐。

慕名而来的人口越来越多。

……

罗绒儿是在百山郡大改造的时间到的。

从进入百山郡开始。

她觉得到处都是人,哪里都有人,田间地头很多翻地的农者。

阡陌纵横间,到处都是大型齿轮木械,有些她看着都不像木头做的,众人转着磨盘一样的木杆,前方大型齿轮不断转动。

扛着工具赶路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见到的人,与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开始肉眼可见的不一样,他们说说笑笑,走路带风,脸上风霜粗糙,但眼里都是笑意。

陆竞阳也感觉到了不一样。

甚至他想象中穷山僻壤的百山郡与他构想中也不一样。

他以为,他到的地方,至少刚踏入百山郡的地方,该荒芜一片、荒凉凄苦。

可这里的确荒凉,但不见凄苦。

甚至——百山郡有这么多人吗?为什么觉得很多人都在往百山郡来,一路上甚至有衣衫褴褛的人向他们打听,往南是不是去百山郡的方向。

百山郡是挖出金子了吗?这么多人要去百山郡?

真进来了,发现百山郡好像真的不一样,人——非常不一样。

陆竞阳指着不远处的大型转车问:“他们在做什么?”

罗绒儿瞪了他一眼,走近一个歇脚的人,温和地问:“大爷,那是什么?”

老大爷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啊,水车,分流上游下来的水脉的。”

陆竞阳皱眉:“上游哪里有水?”他们走半天了也没看见哪里有水?

老大爷冷哼一声:“现在当然没有水,可百山郡外不是在挖水渠,等挖下来了自然就有水了,这是长远规划,这都不懂。”老大爷这些天学了新词,忍不住骄傲炫耀。

最重要的是,这片是他家田地,除了不能随意买卖,基本就是他家的田地:“你看到地头矮一些的井没有?”

“哪里?”

“就是那些砖墩子,那是就近规划,现在就有水,远的水和近的水,叫保障用水,你刚来的吧?你们可是来对时候了,我们百山郡现在,哼,只要你来了,就不想走……那些个来骗工钱的,真分到了土地给他,你看看哪个舍不得不种,那都是粮食,不种天打雷劈!”

陆竞阳茫然地看着,进入闭塞城墙后,骤然繁闹的景象,而且,一路继续走,似乎田间地头,人手一种不一样的犁地铁器,这里的人家里都如此有闲银?

“客官请用茶?”

这里的茶摊、水摊、小吃摊也非常多,几乎半里一个。

这么多摊位吗!

“客官那是现在,以前你就是走到嗓子冒烟也没有一家茶摊,现在上工的人多了,吃饭、喝水、修整的人就多了,再加上大家手里有银子,虽然花的不多,但饿了吃口饭,还是可以的。”

“上工?!”

“对。”小掌柜的现在不忙,就喜欢和外面来的人说话:“我们这里上工,一个月一两银子,足足一两银子,就是干些边角料的活也有五百文,你们也是来……”

但小掌柜的看看两人的装束和后面跟着的人,就知道不是,来上工的人不穿这样:“你们是贩卖工人的?”

现在往百山郡贩卖人口也很得银子。

当然了,他在这里做生意,看到那些散人,也会给铁山建介绍过去,也不是白介绍,每个人根据劳力不同,给一百文到五百文不等。

那些被卖到这里的人可是有福了,一来就赶上活菩萨撒银子的好日子。

“不是,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做生意的好啊。”小掌柜的视线忍不住扫向那些他们带来的人,这些人中……

有没有人想换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作?

如果有所长,二两银子都有可能。

罗绒儿看着掌柜的对她们做生意并不惊讶的样子,诧异:“来你们这里做生意的人很多?”

“以前不多,现在很多,就刚刚你们坐下的功夫,都有两波人过去了,你说多不多?我们这里现在,卖什么都出得快,出什么都能赚银子,生意超乎你们想象的好做,就是,你得小心你这些伙计,我怕你走的时候带不走了。”掌柜的笑哈哈地招呼第二波过来的客人去了。

第321章 321曾今一见现在再见

罗绒儿看着周围的热闹,一杯茶没喝完,就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林之念!

掌柜的笑得高兴,正在跟人吹:“是,是,就是我们百山郡的女菩萨,叫名字多不好,叫女菩萨,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现在是在关外,你提一句林郡主,称一声林郡主名字没什么,到了关内,可要小心了,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女菩萨给的,若是不小心言我们郡主两句是非,让人听见了,半夜被人埋了都没地方刨你去,哈哈。”

切!云丰来的!看不起谁!他们郡到了秋天也是一个丰收年!

还林之念,林之念的叫,显摆你们知道我们郡主的名字。

我们郡主的名字,每次都写在各大公示下面,我们也知道!

可你们知道你们太守叫什么吗?啊呸!不知道!

罗绒儿心里怔了一下,她治下的百山郡吗?

陆竞阳也有些不敢相信。

他从二弟口中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但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还是第一次……

……

百山关内,更是一片热火朝天。

商贩众多、到处在建。

本以为该是凌乱不堪的局面,却乱中有序,有条不紊。

感觉得出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的忙碌。

重要的是县衙的大门是开着的,有人进进出出,而进进出出的不单有官员还有子民,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

罗绒儿牵着崇崇,押送着自己的东西,看着拓宽的大道和一条条规划中的路线,从已见雏形的规整里,都可预见将来的繁荣。

百山郡以她们心目中陌生的样子,出现在她们面前。

……

郡主府外。高门华檐,宏大气派。

层层须弥座、遥遥月华台。

罗绒儿站在门前,仰头看着。

她发现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喜欢皇家规制的门楼,表达出的迫人威严。

这是她出生的宅院再怎么内秀,也只有硬山顶所比不了的无言庄严。

陆竞阳突然间不想进去,拉了一下罗娘的手臂。

罗绒儿看着屋檐上的脊兽,没有动。

“罗娘……”

罗绒儿挣开他的举动,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上前一步,递上自己的帖子。

陆竞阳看看自己,一事无成,干净却已带风霜的容貌,骤然牵起崇崇的手,不安的想要离开。

害怕、自尊,还有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卑微,让他不想正面面对她,这比让他听徐不歪胡言乱语还让他抬不起头。

……

林之念看到帖子时,愣了一下。

罗绒儿在汴京城发展得很好,以后背靠陆辑尘的关系,汴京织造商,一定有她的名字。

她竟然跟过来了?“她和她的家人?”

“回郡主,不是,一个商队。”

林之念闻言放下笔,直接起身,亲自相迎。

……

郡主府正堂内。

罗绒儿揽着孩子,看着大堂内的一切,想到什么,觉得有些想笑。

几年前刚到陆府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样子,她也是看什么都喜欢。

差不多也是在这样的正堂里等她。

那时候,她丝毫不忐忑,高高在上,觉得自己无论出身还是做派,一定比一个村妇好。

以后定能协助陆大人稳固陆家的根基,能接过陆家要扎根的管家权,能为陆大人整合各种关系,能教导出让陆家绵延百世的子孙。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多无知,竟然会有那样的错觉。

百山郡的一切,知道陆辑尘是太子后依然如初的林之念,都是她不敢想的。

甚至,她抱着那样的目的接近陆家,她也没有在意,依然愿意在她犯傻时,点她一二。

但凡林之念不是能容人的,她都不可能是现在的自己。

可她来之前,还是想浅薄了,她觉得郡主帮了她,如今,她也该义无反顾地投桃报李。

谁知来了这里才发现,百山郡不缺像样的商户,百山郡有各种各样她没见过的东西,有各地涌来的她多年经营出的经商者。

罗绒儿再次看向陆竞阳,又有些心疼他了。

可如果不是陆竞阳,她罗绒儿也不会遇到她。

对自己来说,陆竞阳是她的贵人,对陆竞阳来说,自己恐怕是他的拦路石。

陆竞阳见夫人看自己,更紧张了,下意识将孩子拉到自己身边,紧张地握着他的手:他就不能先走?

罗绒儿突然笑了,温柔安抚:她说过会好好对他。

陆竞阳被笑的莫名其妙,可也不是非要看人冷脸就舒服的人。

——郡主到——

林之念为首。

城建一司林碧玉、规划三司江红莹、商司林碧蕊,亲自陪同林之念出现在正堂。

罗绒儿愣了一下,这些女子各个身着官服,下意识起身,神色瞬间郑重,给郡主问安。

陆竞阳也不敢怠慢,甚至没敢看她,但还是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之念笑着亲自上前扶她起来:“自家人,见什么礼。”回头看向后面跟着的人,直接介绍:“知道是谁吗?罗家织造罗绒儿,红莹,你们当初那批布,就是出自她的手,那时候她才多大,有十八九吗?你们这些人,平日自诩勤奋好学,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你们优秀的人到处都是。”

江红莹直接点头:“是,郡主说的是,我们妄自尊大。”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新来的人身上,先重视了三分,颔首。

罗绒儿回礼,亦不卑不亢,因为是林之念将她抬上来了,不,现在应该是郡主。

“行了,别在这里站着了,去见识见识罗娘的织机开开眼,碧蕊不是总说,各行的产量被她拉高了多少,现在罗娘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量产替代不了的微织工艺。”

罗娘的织布机即便用她见多了现代机械的眼光看也是震撼的。

罗绒儿一怔,这么急?但随即在众人脸上看到了理所当然,神色也认真下来:“众位大人请。”

……

第322章 322织造机

林之念事务繁忙,不会真的去看织造机的拼装。

碧玉、碧蕊等人则是真的看了全程。

罗绒儿的提花织机拼装,在一个宽敞、光线充足的工作坊中进行。

不出意外,这座刚收来的织造坊,以后就会在罗绒儿的名下。

车上的箱子被一个个打开,防雨布也一张张揭下。

一件件包裹整齐的木架从车上抬下来。

一个个老师傅小心翼翼捧出一个个造型奇特的部件。

拼装一台大型提花织机,是一项复杂而精细的工作。

每位师傅、织娘都不敢懈怠,更需要他们具备高超的手工技艺的同时,还有深厚的纺织经验积累。

工坊内很快摆满了各种部件:纹板、花筒、横针、直针、提刀、综丝、经丝,不计其数。

只有他们能看懂的图纸铺开。

辅助的工匠按照每个部件对应的位置,再次精细整理部件。

确保拼装中不出现大的时间误差,造成织机因为湿度不同,布匹成型时可能出现的轻微误差。

织机的主体结构很快开始拼装。

坚固的木质配着奇巧的搭建手法,很快拼出织机的框架和支撑部件。

整整三层楼的框架高度看呆了红莹、碧蕊等人。

为了确保织机在织造过程中能够保持稳定,还要将织机与整个房柱固定在一起。

接着,纬线梭道和经线张力调节装置入内。

纹板、花筒、横针、直针等,一一嵌入。

一张布满孔眼的板子推过来,推入经丝轨道灯位置。

碧蕊惊讶:“这是……”自从云纹铜禁的失蜡法用于缸塞密封,实现了蒸汽石油动力的跨越。

她以为再没有什么比机械织造更加快捷方便。

即便是这台三层楼高的针织机也不行。

可是,当更多的同样的织机同一时间被同样的手法,再次拼装出八个副版。

八架副版单行织机,以八个方向拼接在主体织机的周围,再以八卦阵的方式被完整拼成。

这八个副版织机还能通过下方的滚轮不断在织布过程中调整位置时。

林碧蕊惊呆了。

罗绒儿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同样有前路踏过、触过顶峰的骄傲和沉淀:“这叫八卦阵,师傅们习惯叫它织机飞翼,可以在经络织造过程中,根据他们变换不同的位置,搭配出成千上万种织造可能。”甚至可调控织数叠加,实现密不透风。

碧蕊、碧玉、红莹自认见多识广,此刻也为罗绒儿在织造机上的大型应用惊呆了:“你怎么做到的?”

罗绒儿看看三人身上的衣服,语气谦虚:“闲来无事瞎琢磨罢了。”

林碧蕊觉得不是,她认真地看着这台织造机,甚至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统管过丐溪楼,太知道里面的疯子在制造多逆天的奇思妙想。

但她更记得夫人说过一句话。八卦阵,就是一个阵,它用在排序里,可生万物。

丐溪楼因为这句话,将动力推进了十倍。

现在牛马的拉力,因为橡胶产生的那点提速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凡卖出的东西,都是她们已经不看在眼里的发现。

因为她们的车能跑得更快、动力更强!

但她还是被眼前的织布机惊住了,因为罗绒儿同样用到了八卦阵。

大开大合下,可轻薄可紧实,可织出各种精美图案的提花机。

“这么快就拼好了?”夕阳落下,林之念算着时间过来,欣赏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心中依旧震撼。

她震撼的是另一个机械文明下,与千年前的它惊人相似的构成。

赵意、霍舟自发停在外院守岗。

林碧玉、罗绒儿慌忙见礼:“郡主。”

林之念笑笑,示意她们不用虚礼。

手却不自觉地放在这台织布机的主体框架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其中先人磅礴的高端智慧。

在大周‘技艺’没有断代过的传承里,在《天工开物》盛行之下,没有被奴役的文明工艺,正处在她最耀眼的时代。

这个时候的大周。有最高端的算法,能算出银河所有星体的位置;

有最庞大的算力能力,阴阳双历,一次次被堆叠校准。

更不要提,它还有能窥见天道未来的紫微斗数和易经详解。

这些算法,真的是要以人类之躯,算天、算地、算未来的张扬。

而这台经纬交织的机械,亦是最接近计算机本质的零和一,经纬与零一。

如果,再加上八卦飞翼,简直堪比计算机加上逻辑算法,衍生出硅基生命近在眼前。

有时候,它们璀璨的,甚至颠覆着她的眼界。

也让她觉得不会那么快达到的可能,飞速成为可行。

就像她曾经以为,没有现代机械的全产业供应下,根本不可能实现汽车满地跑,飞天遁地术。

可没有被焚烧过的大量图纸,保留的众多绝对密封法,算法上的多种途径,都给出更多的可能。

就像他们还保留着,电镀才能达到的完美涂层手段。

这项技术用于防腐、给汽车涂层、刷个隐身漆,甚至都大材小用了,就该航空航天、翱翔宇宙。

林之念收回手:“怎么样碧蕊,给你添位这样的副手满不满意?”

罗绒儿不明所以。

林碧蕊先笑:“满意,满意 。”顿时看向罗绒儿示意她谢恩。

罗绒儿立即跟上:“多谢郡主。”

“你也不用高兴。”林之念是对碧蕊说的:“罗娘的精力还是要在织造上,毕竟我们打开对外贸易的第一件商品,就靠她了。”

罗绒儿这次听懂了立即拱手:“定不辱命!”

另三人同时拱手:“回郡主!定不辱命!”

……

织造坊的后院内。

罗绒儿抚着自己新得到的官服,眼里闪着灼灼亮光:她做官了!商司副司长。

郡主说,百山织都,听着让人觉得印象好,至少比烟都,显得有技术。

罗绒儿想想忍不住笑了,手也没舍得从衣服上移开。

她竟然做官了!

那可是做官啊!

而且她手里真有新丝的构思。

岂不是说,她能将这个官位做得更稳、对百山郡更加有用,让郡主更满意。

第323章 323谁的心情好

罗绒儿看得出来。

林司长她们虽然是同县令级别的官袍。

对外却不会强调本身的官职。

她猜,应该是郡主想让她们做出成绩后,成为自然而然默认的事情。

就像那些为了工钱,让自己婆娘、年满十三的女儿,出去上工的人家一样。

用高利诱惑,既而成为自然。

罗绒儿突然更喜欢这里了,还是自己英明,知道跟着跑出来。

陆竞阳带着孩子进来,就看到罗绒儿在摸那身衣服。

陆竞阳今日刚见过那些女子穿,不会不知道那些女子的衣样,如今自家夫人也被赏赐了一身同样的衣服。

他竟然用了‘赏赐’,却没觉得不对。

崇崇跑到母亲面前,讲着他交到的朋友。

罗绒儿将孩子搂进怀里,继续看自己的官服。

陆竞阳给自己倒杯水,早上郡主也没有忽视他,只是像看得力属下的家人,只有一个简单的点头:“我明天想出去上工。”

罗绒儿闻言,才舍得将目光从衣服上移开,看向夫君:“你上工?官府不是在招捕快?你入过军营,做个捕快总还可以吧?”

陆竞阳觉得别扭。

罗绒儿见状,放下儿子,走过去哄他。

他肯跟着自己来,本就受了委屈:“我知道你……”骤然大吼:“兔崽子不要动老娘的衣服!”

陆竞阳突然笑了:“官迷。”

罗绒儿也笑了:“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要去琢磨我的新纱,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喜欢军营,所以不要轻易说不去,就像我们,当初那么难,还想着算计人家郡主,不也走过来了,而且,苦尽甘来了。”说着,还很得意地让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官袍:“我先去了。”

崇崇还没有跟母亲说完。

陆竞阳拦住了他:“跟爹爹说。”不要打扰她,难得她这么高兴。

……

公路每天都在延长。

新的水井层出不穷。

一座座新式大楼每天都在增高。

商业,因为各项建成项目蓬勃发展。

银两丰富着贫瘠的服务项目,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新加入进来的各色产业,托举着每日的百山城建。

百山郡,以每天都不一样的面貌,日新月异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男男女女齐心奔忙的情景司空见惯。

因此衍生出的女官,似乎也自然而然。

再后来有本事的女官也协调男子干活,似乎也……

自然而然。

……

云丰郡内。

赵太守看着下面递上来的,本郡各镇人口被大量贩卖进百山郡的消息皱眉。

“大人,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那些临近百山郡的村落,有些甚至整个村落整个村落的 被带走,这已经是明抢人口了。”

“是啊,大人,此事不可不问,若是放任不管恐怕要出大麻烦了。”

更多的人无动于衷,区区一个百山郡,穷山僻壤,有什么麻烦。

不过是一个郡主,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玩什么过家家,那些人也不过看上百山郡撒的那点银子罢了。

等到了田里该灌溉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难道在百山喂风沙吗!

小题大做。

“大人,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哪怕跟那位郡主说一声,哪有这样做官的道理。

赵太守也很头疼。

隔壁郡那位可不止是向皇上献宝的郡主,还是太子子嗣的生母。

这才是事情难办的根本原因。

甚至说理都没地方去。

告去哪里恐怕都没有人会接这摊事。

万一哪天郡主想开了,北上回京,封了妃嫔,甚至皇后……

哎,他又何必找那个麻烦:“不过是几个村落的事……”

“太守大人,不是村落那么简单,他们还给那些人发了土地,这是要让那些人长久定居在百山,大人不可不察。”

“行了,本官写封信去问问郡主就是。”

“大人英明。”

……

郡主府内。

林之念扫了一眼这些信函,随手放在一旁,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陆辑尘的身份摆在朝廷里,这些信函就没有必要看。

等有必要看时,恐怕他们也该掂量掂量,他们是不是真的敢动用当地的军兵,讨回这个公道。

同日,百山郡外城墙打下第一块石地基。

……

汴京城内。

陆辑尘收到了程家苦思冥想的谢礼。

陆辑尘直接让人退了回去:“告诉他们,谷丰调去了坎沟,让他们把礼单送去那里。”

谷收丝毫不敢耽搁,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

苏府内。

苏凉月看着被退回来的单子,若有所思。

她来汴京城一段时间了,听说了一些太子的事情,苏家那次被压下去的动荡,她也知道了一些。

更知道这位太子手里,有着历朝太子都没有的权势。

可以说现在大周所有官员,包括让她引以为傲的苏家都要看这位太子脸色过日子。

甚至不敢触了太子的霉头。

太子一个不高兴,真敢无论你是不是高门贵族都杀了祭天。

苏凉月自然也知道了,太子流落民间之时,有位不算妻子的妻子,还生了两个孩子。

但如今两位皇孙都被那位‘郡主’带走了。

这就有意思了,把孩子带走,威胁谁?

皇家吗?还是太子?

她以为她拿孩子威胁,皇家就会留下她?

想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皇家不要孩子也要赶她走。

至于民间的说法,就夸张了。

什么郡主不适应宫中束缚、郡主天人之姿、郡主反抗皇权,最终得以带着孩子前往封地。

他们懂什么。

只会想当然地揣测,就算那个女人不想成为太子良妾,难道不想给孩子谋一个好前程。

如今不过是,皇家不喜那位出身平民的太子良妾,远远打发了出去才对。

苏凉月拿起礼单,看了一眼,竟然退回来了……

看来,她这位手握吏部和禁卫军的太子外甥,根本不把苏家放在眼里,可如果是皇后娘娘亲自开口呢?

他还能违背母命:“去,叫小姐梳妆一二,我们进宫。”

……

皇上、徐相、尹国公今日都发现太子心情似乎不错。

若问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太子喝了御书房整杯茶水,还没有退席。

尹国公似乎都能感觉出皇上欣慰的目光。

第324章 324她说:送过来

区区一个好脸色,皇上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太子之位也是,毫无征兆的给了陆辑尘,让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四皇子就不是大周的皇子了?!尹嫔当年不是他周启要娶的女子?现在演什么情深不悔!

可失了皇上的宠爱,太子之位已定,他女儿在宫里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哼!

陆辑尘放下茶杯,语气淡淡:“既然蛮跤作乱,出兵便是。”

周启有些犹豫:“话虽如此,但也很难说就到了那一步。”

徐正不说话,御书房的茶,自然色香味俱全,但也不到让辑尘多喝一杯的程度。

想来是他家里那位安顿下来了。

也是,距离他家里那位离开,也半年多了。

“作乱不纠,等着各部效仿吗!”陆辑尘语气沉了一分。

皇上一时语塞。

尹国公见状,扫了在上的太子一眼,开口:“禀太子,殿下恐怕不知,北疆不久刚平完战乱,现在贸然开战……恐怕不妥,何况国库和各方都需要准备。”

陆辑尘突然看向他:“尹国公是说,北疆战乱是你平的,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尹国公闻言,瞬间跪下:“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言语无状,求太子宽恕。”

“那就下次想好了再说话,不知道的,以为国公爷老眼昏花,不记得北疆换将的事,该请辞回乡了。”

尹国公不敢犟:“是……”

皇上、徐正看着。

默契地移开目光不说话,反正针对的不是他们。

“至于国库是不是需要准备也是户部的事,尹国公没事少操心的好。”

尹国公咬咬牙:“……是。”他是为了谁才开口,皇上看不见乳臭未干的太子在针对朝中大员吗!

还有徐相,就看着突然冒上来的太子一家独大!太子这段时间不仅揽回了禁军实权,还要插手户部!

如果再让太子在北面兴兵,最后换上他的人,这大周以后谁说了算?!

徐正不开口,大周爱谁说了算谁说了算。

他只是惋惜,孙子走了,最近有些提不起精神。

“这件事回头我与兵部户部再议,尹国公以后就不用操心了。”

尹国公听完,骤然看向皇上:他议什么!皇上还没说议?!

皇上低头喝茶。

尹国公又转向徐相:太子越俎代庖!

徐正琢磨要不要送一批书籍去百山郡,穷山僻壤,有什么好东西。

尹国公脸色难看地垂下头,不甘不愿开口:“……是。”

……

“不像话!这大周还是不是皇上的大周!”

尹夫人闻言挥挥手,让贴身丫头也去外面守着:“何必这么大火气,尹嫔娘娘不是说了,这段时间让我们忍耐,你又忘了。”

皇上刚封了太子,正是喜欢的时候,谁出头谁倒霉!

尹国公一肚子气:“我还不够忍耐,我今天被太子当众羞辱,还要怎么忍耐!”皇上不说话也就罢了,徐相最近也不开口。

他看徐老狗老糊涂了!

尹夫人给他倒杯水,低声开口:“尹嫔娘娘已经将宠儿姑娘接进宫了……”

尹国公看夫人一眼,怒火中烧的心平复了一些。

尹夫人见状陪着夫君坐下来,劝道:“什么事啊,都不急,男人今天觉得谁可怜,想重温从前,宠一宠,那是人家有本事,那咱们就懂事些,避一避,何必跟上面对着来,你要知道花无百日红,如今太子之位也给了,宫里那位想得到的也得到了,可就不可怜了……”

“可这太子之位毕竟是给出去了——”

“太子之位而已,做到皇上寿终正寝的有几个?”

尹国公不说话:“……”可扳倒一位太子,到底不如弄死一个皇子容易。

尹夫人的手放在尹国公手臂上:“现在可怜的是咱们尹嫔,无缘无故被连累成了嫔不说,这段时间还时刻关心皇上、皇后的身体,可以说尹嫔做了所有该做的,如今也该补偿补偿咱们尹嫔了。”

“怎么补偿?”后宫那些赏赐不要也罢!

“自然是为四……五皇子封王。咱们外孙也该有自己一方势力了,虽然远离了汴京城,但有了太子的皇城不待也罢……”

尹国公当然明白这些,甚至走出去,若是太子发生什么意外,有个什么不测,可联系不到他外孙身上:“尹嫔娘娘的意思?”

尹夫人点点头。

女儿知道国公爷在宫里受了委屈,特意让她宽慰,才跟她说的这些。

尹国公舒口气,他女儿还是最不让他操心的一个。

……

陆辑尘心情的确不错。

他昨夜收到了之念的家书。

她说孩子们也到了,让他不用担心。

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百山郡的进度,随后一句想他念他,说的直白不含蓄。

以至于区区几个字就写完了她对他的思念。

陆辑尘就把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的看,后面的什么如果接下来皇家要分封诸王,让他把二皇子、五皇子分到她周围去,她来替他解决这几个后患。

陆辑尘当没看见。

他觉得他就是收到了一封纯粹的家书,上面只有之念对他的叮嘱,而不是大篇幅都写不相干的人。

陆辑尘摊开纸,给她逐字写回信。蛮跤他自然要打,户部他这次也要揽在手里。

写在纸上的却只是滔滔不绝的思念,没有刀枪碰撞的火光。

……

程玉第一次进宫。

头戴珠翠,衣着华丽,虽是总兵的女儿,见多了阿谀奉承。

但踏入宫门的一刻,巍峨的宫门、层层叠叠的屋脊、龙盘凤鸣的雕刻,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脚步隐约带了几分忐忑,随着引领的宫人,缓缓前行。

坤仪宫门启,程玉顿觉眼前一亮,奇花异草争艳,珍禽异兽,假山飞石,真正的气派景象:“娘,是白鹿?”

苏凉月瞥了女儿一眼。

程玉顿觉失态,不再说话。

可还是忍不住去看,蒸腾的水雾中开着朵朵莲花,岸边奇珍异兽。

坤仪宫的景色远超她以往所有想象。

步入殿内。

玉阶之上,龙椅凤榻,皇后娘娘慈爱地看着她们。

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步履轻盈,举止得体。

第325章 325太子殿下到

苏凉月心中一惊,急忙带着女儿见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程玉也急忙行礼,额头触在冰凉的白玉砖上,虔诚谨慎。

皇后娘娘笑着。

她很久没见这位妹妹了,想不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可虽久未碰面,到底不是她难讨好的儿子,用不着她起身相迎。

笑一笑,又是发自内心的真正喜欢,这待遇就超过了大多数面见皇后的人:“快起来,哪用多礼,这就是母亲说的玉儿了,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程玉抬头。

皇后娘娘看着一张明媚漂亮的脸,心里更喜欢了几分:“本宫若是有个女儿,这时候恐怕就被比下去了。”

程玉闻言,脸不自觉的红了。

她后来偷偷看过太子殿下,太子不同于其他皇子,他不喜欢摆架子,所以她见到了。

长的... ...

程玉羞涩地垂下头,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太子殿下更好看才是。

苏凉月不敢当:“皇后娘娘若是有位公主,定是集日月精华在身,贵不可言,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比得了。”

皇后自然不会说,比得了。

她若是有女儿,定是最高贵的身份,但不是没有吗,就不影响她喜欢别人家好看的小姑娘。

皇后招招手:“来,到本宫这里来。”

苏凉月赶紧小心推一下女儿,怕她拘谨,让皇后印象不好。

程玉的确紧张,但想到上面坐着谁的母亲,一国之母,自然不允许自己小家子气拿不出手。

就算那个人嫌弃自己,但她从小很讨长辈喜欢的。

程玉上前,踏上玉阶,走过象征权势与繁华的浮雕,恭恭敬敬地再次向皇后娘娘见礼。

苏萋萋看着她小小年纪,一板一眼的样子,又喜欢了几分:“你呀,不错,是个好孩子,可愿住在宫里陪本宫几天?”这话真心多了。

她那位捧出一颗心也暖不热的儿子,可不会这样乖巧的来看她。

孙子她更是一个没留下。

她成日在这偌大的宫里,冷冷清清的,也想着有孩子陪陪她也好:“妹妹可会舍不得?”

苏凉月激动的求之不得:“皇后娘娘又打趣我,玉儿能入娘娘的眼陪在娘娘身边,是天大的福气,玉儿还不谢恩。”

程玉已经谢恩,用一双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的眼睛,看着皇后娘娘。

苏萋萋就让她看,这孩子看着便讨喜:“别在我这里站着,去你娘身边坐会。”

一句话,程玉又从玉台上下来,坐在母亲身边。

皇后娘娘自始至终坐在那里,含笑地与家里人寒暄,说到从前,也难免心有感觉。

苏凉月突然提到:“说来不怕丢人……”说完看了眼周围。她自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女儿落难的事。

皇后娘娘会意,看了钱嬷嬷一眼。

钱嬷嬷带着人下去。

苏凉月心有余悸的跪下来感谢太子殿下出手救下女儿。

苏萋萋一听涉及儿子,身体下意识后仰,戒备起来。

不是她小人之心看谁都像要攀附她儿子的女人,实在是这事敏感,她又做不得主,就不喜欢有人提起。

程玉见母亲跪,自己也跪了下来。

苏凉月真情实感:“多亏了太子殿下,如果不是殿下,臣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程玉亦然。

苏萋萋再看程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也就那样了,虽然她谈不上喜欢林之念,那在儿媳妇一事上就更谈不上喜欢程玉。

不能做主的事,哪来那么多喜欢不喜欢,好像她喜欢了,辑尘就会妥协一样:“那可太不像话了,那些人可都伏诛了?!”

“回娘娘,已然处理。”

苏萋萋点点头:“那就好,既然事情过去了,以后不提也罢,对玉儿也不好。”

“是。”

苏凉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皇后娘娘话里的热情似乎少了几分?玉儿刚遭受了这样的大难,皇后娘娘该更心疼才对?

为什么好像冷淡下去了。

不等苏凉月想出什么,钱嬷嬷急急忙忙笑着进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苏萋萋几乎下意识从凤椅上起身,就要下去迎儿子。

可乍然看到大殿里杵着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还收了眼泪,在整理她们的衣服,紧张又期许地看着殿外。

苏萋萋心里就是觉得不对,非常不对!

她平日都见不到自己儿子,凭什么让她们刚进宫就看到了!

还有一点,苏萋萋隐隐觉得不应该让大殿内有外人,免得儿子乱想。

万一觉得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她岂不是冤死。

苏萋萋顿时笑着看向凉月两人:“御兽房新下了两只小老虎,凉月你带玉儿去看看,听说可威猛了,趁现在能摸,赶紧摸两下,让玉儿喜欢喜欢。”

苏凉月愣了一下。

程玉脸刷的白了:因为太子来了,所以不相干的人要退下?

苏凉月更不会看不懂皇后的意思:皇后这是让她们出去,不准备让她们见太子。

是觉得她的女儿不配见太子吗?什么男女之防、什么不方便见,那是看不上对方时说来给对方下台阶的。

如果皇后有那个意思……

就算皇后娘娘没那个意思,看在她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份上,若是真喜欢玉儿,怎么会想到让玉儿回避她的儿子。

苏凉月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不甘心。

可那是皇后娘娘,即将要进门的是太子殿下。

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将委屈展现在表面上。

苏凉月立即拉住女儿的胳膊,忍下所有心绪:“还有小老虎?臣妇还没有见过呢,这下我们有福了,娘娘,臣妇先带玉儿去看看。”

皇后的心思早不在她们身上,脑子里都是儿子来做什么?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午饭吃了什么?这些天天气热,身体可还好:“去吧,去吧。”

永固上前带着苏家母女离开。

皇后娘娘已经来不及再将坤仪大殿布置得温馨些。

干脆直接摘了头上最大的凤钗,扔给钱嬷嬷,只留了些小钗环,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慈爱些。

——太子殿下到——

苏萋萋直接迎了出去。

第326章 326她最好最用心

皇后在门口与儿子碰上了头。

苏萋萋径自上前,欣慰地看着自己儿子,不自觉地为孩子整理着衣袖,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孩子优秀又招人喜欢:“吃了吗?”

“参见皇后娘娘。”

苏萋萋轻轻拍了他背一下。每次都气她,非要见这个礼。

也就是自己想得开、脾气好,否则非让这臭小子气着不可。

陆辑尘受下:“吃了。”

苏萋萋笑了,对比刚刚对着苏凉月母女的笑,这才是温柔得从骨子里透出来:“最近可还顺心?”拉着儿子往里面走着。

“顺心。”

“顺心就好,你可是太子,朝中那些人,若是倚老卖老,不服管教,敢跟你对着干,你就直接打回去,打了都是白打,他们还能高过你去。”

陆辑尘看皇后一眼。

皇后觉得自己没有说错:“那些人就是不能给好脸色,不像你父皇,你手里不单有兵还有粮,理会他们做什么。”

陆辑尘只是不确定:“皇后娘娘不清楚微臣最近都做了什么?”他最近名声可不好。

“那又怎么样,一点点小脾气罢了,哪那么多上纲上线的问题,皇上若是不愿意,你别看他好了,母后觉得你都对,没有不对的。”皇后拉着儿子坐下来。

陆辑尘看到了座椅对面的水杯。

皇后开口:“那个啊,你一个姨回京城了,递了帖子过来拜见。”

陆辑尘又没有问。

皇后说起妹妹的时候一直看着辑尘,见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就知道对玉儿没有那个意思。

林之念才走了多久,他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

陆辑尘拿出一张礼单:“之念给娘娘送的礼物。”

皇后娘娘立即惊喜地接过来,别管喜不喜欢,别管她那天和林之念谈了什么。

当着儿子的面,她和林之念的关系一定好。

苏萋萋甚至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眼,都是那边的特产,一看就是从那边寄来的:“难为她还记得我,哎,她才离开本宫就有些想她了,回头本宫给她写封信,看她要不要回来一起过中秋。”

陆辑尘见状,神色缓和。

苏萋萋意料之中,儿子不是自己养大的,顺着总没有错:“娘给你蒸了核桃乳,钱嬷嬷。”

“是。”

苏萋萋专门挑了礼单中几样她认识的东西跟孩子聊着:“一看就是之念用了心的。”

陆辑尘看一眼,神色顺从地点点头:“她向来心细。”

苏萋萋也应和:“看她将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就感觉得出来,要不说本宫第一眼见她就喜欢呢。”

陆辑尘觉得自己也是,第一眼见她,也觉得她好,端起皇后娘娘为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苏萋萋老怀甚慰。

苏萋萋一直捡着林之念说,说到核桃乳酪端上来。

陆辑尘也很给面子吃了起来。

苏萋萋就随手整理着孩子落在桌面上的袖子:“图样很好。”

陆辑尘看了一眼,似乎想到什么,神色越发温柔。

苏萋萋就知道自己赞美对了,不过看不出来,林之念还有这等手艺?

苏萋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可能,说她会一点绣工,苏萋萋没意见,但这么复杂的一片竹叶丛,她绝对绣不出来。

“她亲选的图案。”陆辑尘与有荣焉地开口,心里加一句,还真有眼光。

苏萋萋顿时有种,自己儿子被人哄骗的错觉。

只是……选的?这就知足了?

也就是对方照顾大了陆辑尘,但凡不是,她儿子敢娶个处处让自己儿子迎合她的太子妃回来。

苏萋萋都要让对方好看,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平时忙着生意,还在这些小事上用心,可见时时惦记你。”苏萋萋都怕老天打雷劈了她舌头。

陆辑尘高兴:“娘娘可用膳了?”

“用了,用了。”

“娘娘看起来身体有些虚,让太医多看看才是,天气热,娘娘也切不可贪凉。”说着看向钱嬷嬷:“嬷嬷们该注意些才是。”

钱嬷嬷毫不犹豫地答应:“是。”

苏萋萋心里高兴:“我还能不懂那个。”

……

御花园内。

程玉委屈得眼睛发红,根本没有心思看什么小老虎。

皇后娘娘一开始明明那么喜欢自己,为什么太子来了,就如此生硬地将她们打发出来。

也觉得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

程玉又想到谷丰救她后说的那些话。

就像,就像她一定是位攀龙附凤的女子一样。

现在连皇后娘娘也如此想她。

她还有什么脸面。

苏凉月何尝看不见女儿的脸色,但这是宫里,到处都是盯着她们的人!

女儿的眼泪若敢掉下来,片刻就能传到皇后娘娘的耳朵里,到时候才是真难看。

苏凉月笑着伸手摸摸小老虎,似乎十分好奇的问起老虎的日常。

御兽师闻言恭敬万分地讲着。

苏凉月趁人不注意,狠狠掐了女儿一下!这点委屈都受不下!将来能成什么大事。

程玉被掐得一个激灵。

苏凉月温柔的声音响起:“快来摸摸,小老虎真乖,待会皇后娘娘问起来,你可别说娘不给你摸。”

说完使了暗劲把人拉上前。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笑,在女儿靠近她时,压低声音在女儿耳边恶狠狠地说了句:“别让我后悔带你进京!”

程玉不敢置信地欲转头。

苏凉月已经按着她的头,恢复温柔:“快看看,虎头虎脑的可爱着呢。”

程玉木讷地忘了刚才的羞辱,母亲凶她?母亲怎可……

苏凉月温和地握着女儿的手,抚在小老虎的背脊上。

周围的人顿时一声声祝福之语响起。

“恭喜夫人小姐,亲触虎皮,福泽深厚,如虎添翼,事事顺遂。”

“恭喜夫人小姐,触到虎须,福寿双全,安康喜乐,无限荣光。”

周围一声接着一声,宫女、公公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玉猛然意识到,她这是在宫里,不是出了大殿就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程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放在小老虎身上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

第327章 327蓝袖添香?

苏凉月很快帮女儿糊弄过去了。

这便是皇权,任你心里再不甘、再委屈也要忍着笑给皇家看的皇权!

她希望程玉记住,进而向往,而不是只会哭哭啼啼!胆怯自怨!

……

皇后送走儿子,才想起外甥女看两个时辰小老虎了。

苏萋萋眉眼带笑,却不着急。

以她多年的威仪,就是让苏老夫人看两个时辰的小老虎,她也不会愧疚可言:“时辰不早了,让她们进来吧。”

……

苏凉月、程玉丝毫没有多等的暗语,争先恐后的跟皇后说着小老虎多有趣,御兽院的珍奇多好玩。

而且,如果不是心有所想,下面的人伺候两个时辰皇后娘娘的贵客,的确好玩,各种奇珍异草不带重样的。

皇后娘娘信,宫里自然都是好东西。

只是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觉得时机不对,没有再说留下程玉的话。

赏了一些东西,让她跟着苏凉月回去了。

出宫后的程玉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入母亲怀里哭出了声。

苏凉月就让她哭着,心狠的没有像往日一样安慰她:“你记得,太子不是那么好见的,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

夜深人静,郡主府书房内的灯还亮着。

林之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缓慢地翻着底下人送过来的文书。眼睛有些累,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今晚可能要下雨。

风吹落了外面的什么,发出一阵声响。

林之念没有什么影响,依旧看着文书上的内容,手搭在椅臂上,抵着鬓角,边揉捏眼睛的穴位边翻着文书。

赵意无声进来,小心的将书房内所有窗棂落下,退下时,看到夫人的举动。

赵意下意识去后面湿了冷帕过来,呈给郡主。

林之念接过来,将帕子覆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瞬间激发了她的精神。

最近忙的有些晚,孩子们又刚到,日日都熬到这个时候,确实有些太晚。

明日让冬枯做些温补的药膳才是。

冰丝的帕子落在眼睛周围,同样清澈的声音无波无澜地在耳边响起:“夫人,没剩几张了,下官帮您读?”

林之念闻言,骤然笑了一下,掀开帕子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赵意正看着桌子上两张文书。

察觉到郡主的目光,恭敬的转过去,眼里是他认字的自我肯定。

林之念心里那点不悦,瞬间散了,哎,想什么呢。

林之念打起精神,神色温和地挥挥手,让他下去。

赵意见状,又看眼那两张文书,颇为可惜,但毫不犹豫,拱手退了出去。

林之念将帕子放在一旁,重新拿起文书。感觉到好了不少的眼睛,突然有些想笑。

她最近,将以前脾气养回来不少。

那么一会,她以为回到了以前的办公室,操碎心的母亲为她新招的生活助理,就最喜欢问这些有的没的。

说起来,赵意当然识字,还颇有天赋,最后怎么会走了武将的路呢?

莫非跟师承许破有关?“冬枯。”

冬枯让厨房为夫人熬了安神粥,刚才去取粥了,刚回来:“夫人。”

“给今日守岗的也一人熬一份汤粥。”雨落下来了。

“是。”

……

清晨,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冲净泥土、花草后,狂妄的纯粹气息。

天气晴的不可一世、云色尽逃。

庭院的一角。

赵意身着轻便的武服,腰间挂着未出鞘的长刀,冠带简单束着长发,面容虽略显稚嫩,但眼中透露出超出年龄的沉稳、坚毅。

止戈、陆在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着头看着屋檐上慢慢凝成的水滴。

聚精会神、片刻不怠。

赵意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突然,凝聚成的雨珠从屋檐骤然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已经砸出岁月的坑洞,发出啪的一声响。

止戈、陆在顿时一声惊呼。

水滴在小凹陷内四分五裂!

林之念束好袖子出来晨练。

赵意见状,立即站好,拱手见礼:“郡主。”

“娘。”

“娘亲。”两个孩子甜腻腻的喊完,并没有像昨天一样跑过去黏着母亲玩,而是继续仰头看屋檐上的水滴。

见新的水滴越聚越多,赶紧喊赵意哥哥:“哥哥,哥哥快,水又要落下来。”

赵意收回礼数,示意两位小少爷向后退开一步。

止戈与陆在默契的向两个方向退开,然后一个看屋檐,一个看地上的小水坑。

赵意上前,站在水滴的位置。

手握在刀柄上,聚精会神的盯着即将落下的水滴。

水滴越来越饱满,饱满到透彻,饱满到鼓胀。

饱满到从屋檐上落下。

刀瞬间出鞘,精准斩碎了滴露的水滴。

四分五裂。

止戈、陆在再次欢呼:“哥哥厉害!”

“哥哥棒!”

“屋檐水滴落下。”

“小坑处没有水花。”

碎雾从刀锋散开,是那滴水,赵哥哥真厉害,赵哥哥斩碎了水滴。

赵意再次转头:“这次换大少爷看小水坑,二少爷看水滴。”

两个小朋友瞬间点头,再次老规矩退开,给赵哥哥留出挥刀的位置,一个看小水坑,一个看屋檐。

不远处,冬枯看着玩闹的三个人,感激的看眼赵意,同时松口气。

这些时日两位少爷刚到,老夫人又染了风寒,不能时时叮嘱两位少爷。

下人们因为小少爷病情刚过,哄不住小少爷。

小少爷又依赖郡主,一直想粘在夫人身边。

往常这些时候有二爷在,二爷能哄了两位少爷去玩。

如今二爷不在,只能夫人带着两位少爷。

如今郡主已几日没有好好晨练了,晚上看文书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幸好昨日赵意回来了。

林之念拉伸完。

随意的挽弓快速放了几箭。

无一脱靶。

“啊!赵哥哥厉害!”

“赵哥哥无敌!”

林之念笑着看过去。

陆戈、陆在兴奋的跳着。

林之念重新搭弓,这次认真看向靶心,嗖——

箭矢裹挟着晨光飞了出去!

陆戈下意识看过去。

陆在见状也看过去,他更小,下意识的反应也最依赖母亲,小脚一抬,就要迈过去。

赵意突然开口:“大少爷、二少爷要不要试一试。”

第328章 328《典妻》

陆戈、陆在立即转过头:“要!”

……

林之念见完郭太守等人从书房出来,欲去新落成的丐溪楼。

就看到赵意手持一根长竹竿,瞬间挑落荷叶上的水珠。

陆戈神色严肃,立即报出散落水滴的数量。

陆在追着被打湿后飞舞的蝴蝶跑,不时扑在赵意腿上。

赵意瞬间揽他一下,站稳。

陆在起身继续跑远,跑得开心时,两脚绊一下。

赵意手里的竹竿快速跟过去。

陆在的手搭在比他手臂还粗的竹竿上,扶着稳稳的竹竿起身。

陆在站定,又继续追飞不动的蝴蝶。

林之念停下脚步,看向霍舟:“赵意今天休沐?”

霍舟快速从赵哥处收回目光:“回郡主,是。”赵哥的红缨枪能飞出花来!区区一杆竹子,没舞出赵哥一半功力。

池塘边。

竹竿再次为陆戈挑落一碧落水!

陆戈眼疾手快地数水滴散落的数量:“十二!”

林之念难得转路,走了过去。

冬枯、霍舟等人跟上。

“娘。”

陆在闻言转头,瞬间抛弃蝴蝶,扑在娘亲腿上:“娘,安。”

赵意见状退后一步拱手:“属下见过郡主。”

林之念扶着小儿子的头,对赵意颔首,才转向大儿子:“止戈,娘陪你一局。赵意,再挑一叶。”接过冬枯递来的弩。

赵意看霍舟一眼。

霍舟也不知道?他们要去丐溪楼,是郡主特意转路过来。

赵意上前,竹竿瞬间挑落荷叶上的水珠。

林之念手里的弩箭,一箭撞碎了飞起的珠子,珠子在阳光中再次分裂。

止戈欢呼声更要升起。

林之念笑着问止戈:“这次有几滴?”

止戈的手僵在半空,茫然地看着母亲,下一刻羞涩地扑到母亲怀里:母亲坏,故意为难他。他刚刚就看娘厉害了,哪有数。

林之念也笑了,两个孩子拱在她身边,身体稳得也没有晃一下。

赵意手握着竹竿,手掌不自觉地握紧。

郡主想及时射出那一箭,目光必然要落在他手腕上。

他的起手、手腕爆发的力量,是算水滴飞溅的绝佳时间。

刚才郡主的视线没有看过来,那么目光必然落在了水中倒影里。

可倒影里就不是看他了吗?

赵意面上没显,跟随周围的人一起笑。

“好了,慢慢玩,我还有事。另外,赵统领也很忙,不要总黏着赵统领知不知道?”

“知道。”

林之念笑笑,将弩给了止戈,带着人匆匆离开。

……

百山郡内。

随着天边第一缕秋风轻轻掠过,百山郡换上了另一番景致。

春日里,石匠们挥汗如雨,在山间开凿出的一块块巨石,经过水泥粘粘,修建出坚固的百山内城墙。

搅碎的石子,平整地铺在路面上,镇与镇相连间,连接出条条相接的交通要道。

一座座公用楼房在空地上悍然而起。

本群峰环抱的百山郡,如今也看到了河流冲刷过的沟壑。

那是春日播种前,挖出的最大水井,对百山郡全径放水,流出的扁平的沟壑,再次挖深后的条条水渠。

等到来年春日,这些被挖开的沟渠会流淌着上游挖开的河水。

让百山成为真正的群山环绕,百川流经的富饶之地。

此时田野间,稻谷由绿转黄。

金黄色的波浪随风起伏,空气中都是即将丰收的喜悦,预示它将迎来它的第一个丰收。

夏日似一位慷慨的画家,在离去之前,将大地涂抹得一片金光璀璨。

田间地头,农人们趁着空闲,修缮仓库,拾掇农具,确保收获顺利进行。

夜幕降临,百山并未因黑暗而沉寂。

反而焕发了另一波生机。

各项落实的娱乐场所,工艺学院,农舍舞台上的宣讲,才刚刚开始。

云娘到得比较晚,

但不管走到哪里,必上演的两场戏曲《四郎》《典妻》。

如今《四郎》因为已经有了名目,被撤下,《典妻》还没有线索,继续在百山郡各个角落上演。

如今,随便拉出百山郡内一个人都知道。

《典妻》中贫苦凄惨的许家阿公阿婆是大坏人,趁许大郎去河渠上工之际,以十斗栗的价钱,将他的妻子典给一老赖生孩子。

那老赖又老又丑,天天虐待面黄肌瘦的许家大妇,动辄拳打脚踢。

受尽苦难的许家大妇每日都盼着丈夫回来接她回去。

偏偏许家大郎河渠上出了事故,许大郎迟迟不归。

许家阿公、阿婆又不喜家里多出一张吃饭的嘴,在许家大妇为那老赖生下孩子后,许家也没有接她回去。

那老赖也不想多养一张嘴,又因为自己孩子刚出生,又心疼典妻时十斗粟。

便瞒着许家,将许家大妇以八斗粟典给了一个臭老鳏。

臭老鳏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生不出孩子,还是什么原因,见许家大妇迟迟怀不上他的孩子。

老鳏又想到前面的婆子也没有给他生下孩子,不想让人知道他的问题,又偷偷瞒着上家将许家大妇典卖。

就这样一道道的磨难,一次次典卖,跟着新主的一次次逃荒……

等许家大郎归来故里,站在昔日妻子送别他上工的地头,苦苦等待,却早已寻不到发妻……

《典妻》一幕就此落幕。

戏曲的最后,只留下故里的地方,可许家大郎再没有找到他的妻子……

即便如今的许破,因第二次出征蛮跤,再次立下赫赫战功。

荣升一品大将军,赐将军府,荣耀无数,结果也一样没有改变。

他从遇到林之念,到跟着林之念走出坎沟县,两人一个找弟弟、一个找他妻子。

林之念答应为他找人,茫茫人海、不惜一切代价的找,用与林之念找她弟弟同等规模的投入去找。

而他为林之念卖命,林之念托举他高升,他亦在最初发下毒誓永不背弃!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

林之念依然践行她的承诺。

许破每隔两日送来的问候文涵里,最后一句也是问‘她可有消息’。

这幕戏曲,在酒楼戏院唱,在乡间地头唱,也在走街串巷的杂耍、逗乐的游人间唱。

它更有自己被人津津乐唱,传播很广的小调。

可有什么用。

戏曲里不会留下真名,否则各地涌现的人就能踏破林家门槛。

戏曲里的原有地名也没有用,一个典出没有户籍的人,又是一位妇人,走出来后寸步难行。

所以这幕戏和《四郎》一样,收获甚微。

后续需要巨大的投入跟上,才能有一星半点的消息。

可不管如何,十多年过去了,依旧在唱。

第329章 329憨妇人

收集回来的消息,却都落了空。

可现在。

林之念已经半年没有回许破的文书了。

或者说,从她离开京都起,就断了与所有在朝中露过面的官员的联系。

如今,百山郡再发往大周各地的商函,也不再经过原来的人之手。

好在,这件事,虽然有损失,却早有准备,也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这些不联系的官员中。

有些因为她不再回函,已经完全不再联系。

有些,在陆辑尘被封为太子的一刻,停了政事书信,偶然虽然还有一两封问候书信寄来。

但已经只是问候,不再涉及政事。

只有许破。

还是老样子。

隔两天就有一封书信。

虽然已半年没有回函,依然与以往一样,信里详细地描述着,他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地质结构、军事部署。连结尾的那句‘她可有消息’,同样不变。

林之念在六个月前回过一句‘有消息定告知’的消息后,就只看不回。

赵意偶尔会接替霍舟近身伺候郡主,所以知道师父的信,被压了一封又一封。

可他从来不过问。

这是他们都知道的结果。

郡主毫不偏离最初的安排,也很大程度上安了他们的心。

……

郡主府内。

林之念尽管不再回信,但答应过许破的事情,一直没有停过:“百山的户籍可都整理过一遍了?”

云娘闻言,答应了一声,反应已经不如前些年快。

她已经老了。

这次从前面退下来,不是例行调遣,而是回郡主身边养老。

她看郡主身边只有冬枯、霍舟、赵意几个年轻人不放心,再加上她又闲不住,就为郡主处理一些府里的事情。

“没有许大妇的消息?”

“郡主就会说笑,谁还能让许大妇用许大妇的名字上户籍不成。另外收到的两个消息,奴婢也让人核实过了,年龄不对。除此之外,赵意最近将所有坎沟地出生的人和原户籍地不详的人、忘了自己本来户籍地的人,拎出来,重新登记了一遍,这些天正在一一排查。”

林之念点点头:“如果这些人中还没有,让下面的人跟他们都聊聊,看看有没有碰到过坎沟的人,看看卖到了哪里,也去问问。”

“是。”云娘熟悉这套流程,会盯着的。

心里更是安心,就像以前郡主告诉过她的。

如果人人都拥有了户籍,手里有了结余,远行方便下来,就有了回乡的能力。

这些时日,她在百山郡看到了。

超出她预想的,更遥不可及的可能,成了现实。

她一路走来,这里的女子已经不一样了。

她们忙碌、她们会笑,已经看到了无数走出来的可能。

如果,云娘是想如果,这里有那位许大妇人,那么不管她曾经多苦,多可怜见,现在也走出来了吧,日子也好些了吧。

如果再有幸看过《典妻》,那么未来有一天,她积蓄足够,日子好了,她会不会生起回乡看看的念头,会不会也想回去看看她最初生下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过得如意,想要接济一二。

这就是郡主的‘寻亲’,我若找不到你,那么让你有能力找到我可好。

云娘老了,单是想一想结果,就想掉泪。

但她相信会的。

就算人不在百山郡,将来有一天,当大周每个人都过上了好日子,那位许家大妇也会不再凄苦。

就像她们,何其有幸生活在她的庇佑下。

……

百山郡一隅。

日头西斜,家家户户已燃起来灶火。

一位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弹弹身上的土,打满补丁的身上干干净净,只是刚上完工,锄头还没有放下,就被自家女儿拉着去村中看戏。

“好,好,马上就去,你这丫头。”老妇人一抬头,才发现不是什么老妇人,而是一位不满四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只是皮肤粗糙了些,常年缩着身体,身形佝偻了些,皱纹也比其她人深一些而已。

可如果正面看,看久了,就发现她眼睛清明,分明正值年华。

只是村中妇人的正值年华,与不正值年华也差不到哪里去,都是一个样子。

……

虽然时间还早,村中戏台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孩子们各个捏着小零嘴跑来跑去。

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母亲。

妇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豆子给了女儿。

小女儿给母亲剩了一半,开开心心拿着豆子跑远了。

“老憨家的,过来这边。”

憨妇闻言,走了过去,趁戏还没有开演,从袖子里拿出中午从工地领的干饼,一点点地吃着。

像她这样没吃饭,来抢好位置,啃杂饼子的人很多,所以谁也不会说谁。

“老憨家的,你真不回去了?”那老憨虽然卖女儿,但那不是以前日子苦吗。

现在日子好了,老憨带着三个女儿过得也上进的,没事了,夜里还偷偷过来给憨妇翻地,男人这样就是低头了,可以了。

憨妇听了,只笑,吃黑饼子不说话。

这是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她在老憨家,就是被买来生儿子的女人。

生不出儿子,就夹着尾巴做人,女儿们也夹着尾巴做人。

老憨虽不至于打她,但平时踹她一脚,搡她一下,都是小事。

憨妇也觉得是小事,日日都一样,就是小事。

可百山郡苦,老憨家更苦,她本年前又生了一个女儿,老憨才气不过真得打了她。

对憨妇来说,把自己一缩让男人打,是常用求生本能,也不是什么大事。

按说,老憨打了她,还会让她继续生儿子,所以不会打死她。

老憨要卖了二闺女继续生儿子,也在情理之中。

但百山郡来了一位活菩萨。

活菩萨说给所有人上户籍、分耕田。

第330章 330憨妇近些年

可她那时候还没想着跑。

因为百山郡养不了苗。

她又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女人……

后来。

百山开川、供水,甚至开始招工,重要的是各地招工不限男女。

她挑水干活时,听了一耳朵,是她想都没想过的好事。

如果……她勤快一些,是不是就能自己带着女儿过日子了?

憨妇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在人牙子上门前的那天晚上,偷偷带了二女儿直奔县衙拿户籍。

按说拿了户籍她就该跑。

因为老憨家势必要发动族里抓她回去。

可很快憨妇发现,百山郡的人太忙了,山吉村的人也忙。

忙着去抢最好的活计,忙着去赚银子,忙着给自家没上户籍的孩子去抢地,根本就没人有时间抓她。

憨妇也大着胆子留在自己分的耕田上,小心翼翼地裹着自己,试着去‘招工处’找活计。

她真的被选上了!

憨妇从来没想过她除了给人生孩子、伺候买她的人一家老小,还能出来干活挣银钱?

她能赚银钱了?

她有户籍、有耕地、还有银子了。

憨妇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哭。

她只记得自己太紧张、太胆怯,根本忘了自己当天听到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能干活的小木牌。

她第一天上工的时候,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男人,吓得连脸都不敢露。

可慢慢的工区里女子越来越多。

大嗓门的妇人们也越来越多,她们胖壮、有力气,笑起来特别豪迈。

她们有正经的出身,不是像她这样被典来典去的妇人,她们不捂着脸,她们是百山郡原户籍的妇人,喊人跟吼一样。

她们也会大声叫她憨妇,会跟她说话,也会顺手帮她干活。

她跟在她们身后,慢慢的不再戴头巾,干活越来越快,也学着她们骂干活慢了的男人们。

下工后,还跟着同村妇人,忙着领苗,忙着耕田。

腰背也直了一些。

她才知道老憨也忙着上工去了,知道她在哪,都没时间抓她。

后来,她分到的住房因为挖川,分到了一笔补偿银,还分到了一座搭建中的楼区。

那些楼区,别人不愿意要。因为没有院子,不能养鸡鸭、猪崽。

但憨妇喜欢,因为靠近衙门。

老憨因为她有一笔补偿银,再次找上了她。

可那时候老憨已经不能对她动手了。

衙门里的捕快像饿狼一样,盯着下面的人犯错。

这是她听讲‘法’听来的。

她和老憨不在一个户籍上,老憨无法硬抢她的银子,更不能带走她和女儿。

否则老憨要坐大牢。

所以老憨开始对她‘好’。

帮她干活、给她说软话。

憨妇又不是傻。

她只是因为被卖到别人家,知道别人家花了银子,不得不逆来顺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不见得她就不会有想法。

以前……她虽然也苦,但……也是良人家的妇人。

所以,她看得懂老憨的谋算。

在不愁银子了后,还来找年老色衰、生不出儿子的她。

就是因为她手里有一笔银子。

所以,她不应,也不理睬老憨。

可再后来。

老憨干了一件救‘王家建业’于水火的大事。

在王家工区大火,众人都在逃命时,他冲进大火打开了水阀,避免了王家建业极大的损失。

老憨瞬间得到重用,甚至有了职务,银子更不用说,一时风光无量。

十里八乡给他说媒的人络绎不绝。

憨妇松口气,这样老憨总不惦记自己的银钱了吧。

但,她再见到老憨才发现他真变了。

以前,老憨会高调地帮她干活,恨不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帮了她,他是好人。

可现在,他会夜里偷偷帮她做,当下最着急的事。

会带才三个月大的小女儿过来看她,也让大女儿到她这里走动。

他不再强调非要跟她在一起。

只是没事了,就过来看看她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

憨妇感觉得出来,老憨这次是想跟她过日子了。

是很平常的,像所有人家一样,简单的过日子。

但这种事,没必要到处说。

万一,老憨因为家里条件好了,找个更年轻能生儿子的,她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难看。

所以,谁提起让她和老憨回去继续过。

她都不吭声。

可老憨最近将他的工钱给她收着,她开始收了。

偶然老憨夜里不走,她也不赶人。

毕竟,老憨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穷的娶不起娘子,买她回来生个儿子。

结果她生了一个女儿,人家咬牙忍了。

生了两个女儿,老憨也只是平时推搡她、大声骂她不下蛋。

第三个女儿出生,气不过打了她。

因为老憨的目的就是生儿子,生不出来打她,就像凿不开地,砸铁锹一样。

她是老憨买来的,是工具……

老憨不知道是不是去火里走了一圈,还是年已六十,不久前又病了一次,是大女儿在旁边照顾。

她感觉到,老憨不再觉得她是买来的工具,而是娶回来过日子的婆娘了。

这两种,是不一样的。

前者,老憨不把她当人;后者,老憨把她当人。

当人,就能过日子。

只是老憨的日子太好了,每月八两银子,这是什么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所以老憨即便六十了,在百山停了户籍发放后,周边郡县想嫁给他落户百山的女子,只多不少。

而她不想再生孩子,她生的孩子太多了,每生一个就会被立即抱走,从来没见过他们长大的样子。

现在她只想看着三个女儿长大。

她也有能力看着三个女儿长大,这就够了。

所以,她不提一起过吧……

锣鼓骤然响起。

孩子们都聚了过来。

憨妇抬头,唱过无数遍的《典妻》,从接不上的一个段落再次唱起。

台上的唱腔,凄苦、婉转,无论唱过多少遍,依旧催人泪下。

憨娘不太喜欢这出戏。

因为像是在唱她。

刚开始听的时候,她愣了一瞬。

因为她很久以前的夫家也姓许,住在许家沟。

她的夫君……也是许家大郎,重要的是家里也有两个小叔子,一个小姑子。

如果说这些都说的过去。

但听到小姑子的跛脚也一样的时候,她所有多想,都不再是多想……

是不是有人,找过她?

可这种感觉,也仅是一瞬,随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不是年轻的女儿家。

她是一个妇人了、孩子好几个、男人也经过好几个的妇人,就是台上的戏曲唱出花来,她都不可能有太多想法的老妇人了。

第331章 331她说自己一文不值

何况,未必就是找她。

或者一开始是大郎在找她,将她的事说给每一个可能知道她消息的人听,企图打探到她一点消息。

可后来慢慢的听说的人多了,某一天有个书生从别人嘴里听说了,他为了养家糊口,也许为了别的,将之揉杂成一个故事,就有了她听的《典妻》。

因为,这真是另一个故事。

故事引人入胜,让人潸然泪下。

她看了都为之心疼。

但她的故事就平淡多了。

是再常见不过的每日都会发生的事,没有戏曲里那么跌宕起伏,也没有那么多苦难。

那些年。

她是许家新娶进家门的大儿媳妇。

她家和许家,一个住村东头,一个住村西头。

‘许’在村里子是大姓。

她看过大郎掏鸟窝。

大郎笑过她土妮子。

这样的两家成亲,自然是长辈先同意。

她父母觉得许大郎能干,她公婆觉得她贤惠能持家。

是不存在公婆对她不好的。

再说,公婆怎么会对她不好,捧着她也不为过。

因为大郎和公公虽然能干。

但许家要供许二郎读书,那是多少银子扔出去,都看不出银子在哪的无底洞。

大郎赚的银子大部分都用来供小叔子读书。

所以公婆心里愧疚,因此对她更为照顾。

她成婚前就知道小叔子读书,自然不会抱怨。

成婚不到两个月,又有了身孕,公婆更没有理由苛责她,反而隔三差五给她煮鸡蛋吃。

大郎更是对她……

憨妇不想回忆大郎。

何况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本就没多少家私,公婆和善,都是劲往一处使的奔日子。

小叔子聪敏好学,小姑子活泼可爱,她又被明媒正娶,就是最好的日子。

而且戏文里,许家公婆是瞒着大郎将许大妇典出去一年为别人家生子。

她也不是。

她是自我典卖,心甘情愿,她典卖自己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那一年是她最不愿多想的一年。

如果,如果那天小姑子没有替自己给大郎送午饭,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她家大郎有把子力气,身体壮,在码头帮工。

那日,刚满月不久的孩子闹腾得厉害,小姑子见她腾不出手,装了饭去给大郎送去。

可偏巧,那日码头前街两伙人在打斗,小妹被波及其中。

大郎赶到的时候,小妹被捆了手脚,因为想逃跑,膝盖重重挨了一下子。

回来后,药钱就成了家里最大的问题。

许家全部积蓄拿出来。

二郎也从私塾回来了。

小妹的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表面的伤养了一段时间虽然好些了。

可想让小妹的腿能走路,有几味药十分昂贵,不是他们拿的出来的,单一味虎骨就听着昂贵,更不要提那些她听都没有听说过是什么的药材。

小妹哭着说不治了。

她说不能耽误二哥上学堂,她的小侄子年龄也还小。

她还说,她瘸着也能嫁出去,村里的傻姑娘都能嫁出去,没道理她嫁不出去,等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媳妇,吃别人家的,给别人家干活,到时候再让别人家给她治。

她当时是笑着说的。

听到的人也笑着回: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做。到时候他们家不给你治,两个兄长就打上门去。

可憨妇感觉得出来,大郎可能是要打河渠征工的主意了。

因为死的人多,每年河工征工,会先给一部分工钱。

二郎也参与其中。

大郎怕她不高兴,也怕她觉得小妹是累赘,将家里的所有积蓄都给了她。

她感觉得出来,他先到手的银子也会给她和孩子,还会跟她保证一定回来,让她不要责怪小妹。

她怎么会责怪小妹。

可谁也没料到,婆母先动了。

典妻这种事,很常见。十里八乡,做过这些事的人家很多。

婆母是想自卖为奴的,可买了她身契的人,直接将她典了出去。

公公听说后,带着银子去那家要人。

买的人家,跪在公公面前说就想要个孩子,他们家没有盼头了,就想要个孩子,白纸黑字,给命都不给人。

告到哪里,都要不回人的。

打死对方,对方也认,但就是不给人。

所以公公婆婆没有想过卖她,她生了许家大孙子,又一心操持家计,在公婆眼里,她是许家的一切,怎么会想到典她。

大郎也不会同意。

他那个人是有些……

憨妇几乎瞬间收起想到他的画面。

后来,大郎、二郎走了,一部分银子留在她这里家用,另一部分银子给小妹治腿。

憨妇知道,公公偶然会走上十里地给婆婆送吃的。

公公做工更卖力了,除了做工,他还挖山货。

小妹的腿能下地走路的时候,儿子一周岁正是好玩的时候。

公爹从一道很缓斜坡上摔下来,昏迷不醒。

银子如流水般出去,公爹的手指才能动一下。

所以,她是自典。

她将孩子和公爹交给小妹照顾,自典一年。

偏偏时运不济,那年闹了洪灾。

她跟着那家人逃了出来。

那家人在她生下孩子后,不愿意多养一张嘴,偷偷将她典当……

从那时起,她就不是她了。

是可以任意典当的物件,是从这家到那家的货物。

她跑过,有时候被抓回去;有时候是她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被别有用心的人遇到,不要钱的带回去,再卖出去。

她还见过那些漂亮的小姑娘,被精挑细选出来,卖到那种地方去。

也见过那些看似讨喜的小姑娘、有手艺的婆子被卖到大户人家去。

而她这样长相的妇人,进不了那些人的单子,就是遇上了,像看牲口一样看看她,摇摇头,就随意将她典卖。

五年前她被卖到百山郡。

穷乡僻壤,颗粒不收,她猛然意识到,当她连生孩子的价值都没有的时候。

她才是真的一文不值。

第332章 332现在的自己,曾经的他

到了那时候,她还能去哪里……

没人买,没人卖了,是不是还会更凄惨?

凄婉的唱腔、低沉的二胡,猛然拉回憨妇的思绪。

憨妇一个激灵。

热闹的氛围顿时包裹住她,相熟的热气在周身环绕,台上的声音犹如仙乐萦绕在耳边……

憨妇重重地松口气,笑意几乎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

百山郡已经不是以前的百山郡。

她也再不是以前被卖来卖去的自己,她有了新名字憨妇,有户籍,她还能挣银子。

她是个人了。

憨妇高兴的与周围人同时投入地去看台上的唱曲。

曲调悠扬,唱的人声泪俱下。

憨妇喜欢这样,心有余力,为人凄苦,看到动情处,也心疼得跟着揪心。

还好,相比于戏文里的女子……她日子……其实好得多。

也足够幸运被卖到这里。

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至于以前……

她知道那已经是以前了。

那个小心的在胸口藏了煮熟的山药给她的人,那个求亲那天红了脸的少年,是非常非常远的曾经了。

在她一次又一次被卖的日子里,在她都想不起自己名字的路上,在她生出一个又一个孩子,被辗转在多人之手时,那位少年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又为什么要有关系……

“娘……”小小的人从人挨着人的缝隙里挤出头,软软的小黄发梳着整齐的发髻,此时乖巧地贴到她腿边。

憨妇才觉得真的回了神,笑着揽过女儿,从打着补丁的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捧炒黄豆给孩子。

手心摊开炒过的豆子,一时间分不清手和豆子哪个更粗糙。

活泼的小姑娘见了,顿时嘟嘴:“给娘吃的。”

“娘不爱吃。”强硬地装到了女儿的口袋里。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确定娘好像真不爱吃,开心地坐在娘亲脚上,珍惜地吃炒豆子。

憨妇看女儿吃得高兴,就高兴,摸着女儿的头,抬头看台上的光影。

这才是她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好的日子。

尤其在她知道了,那个人曾经找过她后,就足够的人生。

除此之外,不用再多了,真的不用……

因为她受不了现在的自己,见昔日的邻家大哥……

……

汴京城外。

秋日正浓,天边挂着一轮落日。

城门外,尘土落尽,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古老鼓声撞击出沉重的雄壮曲调。

大将军许破率领将领回京,铁骑如潮,马蹄声如雷贯耳,前一瞬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此刻已经归于宁静。

肃杀后的宁静。

高擎的“许”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飞。

旗下,许破身披战甲,是历练出的凛然正气与不屈之魂。他眼神坚定,透着历经战火后早已习以为常的沉稳与豪迈。

陆辑尘身着文武锦袍,银光闪耀的铠甲一半藏于锦缎华服下,玉带束腰、面容庄重,威严自成。

他身后,是整齐列队的禁卫军。

铠甲鲜明,兵器森然,宛如铁壁铜墙,彰显着皇室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陆辑尘看到许破,难得笑了,打马上前。

号角声骤然响起,悠长而激昂,宣告蛮跤大胜的喜讯。

陆辑尘率领皇家亲卫,以最高的礼遇迎英雄回家。

许破同样策马而出,至太子几丈外下马。

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许破,幸不辱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言罢,接过木盒,敌将首级举过头顶,那是战功的见证。

谷收上前接过。

陆辑尘举起,再次交给谷收,声音温和、坚定:“大将军辛苦,此战大捷,实乃我国之福,万民之幸。 大将军请入城!”

“将军请入城!”洪亮的声音如千军万马。

陆辑尘离开。

许破进城。

城门内。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鲜花与鲜果如雨般洒落。

夕阳下,皇上与皇后在宫墙上并肩而立,等着将士们游街而回。

许破亦不喜这样的喧闹,只象征地走了一个开头,便离开队伍。

他不喜欢热闹。

或者说,他凭什么热闹。

她找到了吗?她过得如何?他当初为什么要留下她们老弱妇孺在家,为什么不将她们一起带走……

或许,如果他当初早回来一步……水河就不会失踪,就不用独自面对他家这些是是非非。

他娶了她,以为能让她过好日子,可是都给她带去了什么,如今连她在哪里,他都找不到。

他又凭什么享受她没有感受到的一切。

“许将军,我家爷有请。”

许破才刚乔装到宫门下,隐在安静处,等着最后与大军汇合,完成最后一步拜见皇上,就有人找上门?

许破转头,看到不远处的马车,再看看来人,转身过去。

车帘掀开。

许破不算意外,谷收虽然不常在外露面,他也见过他的画像,他也知道太子一定会私下见他。

许破给的态度就是——随意拱手,一声恭敬的:“二爷。”

这是他的答案,太子若想削他的职也一样。

陆辑尘笑了,神色温和:“时间还早,大军过来还要很长时间,许大哥不进来坐坐?”

许破抬头,二爷叫的是许大哥?

陆辑尘不觉得自己叫错了。

一文一武,一陆一许,是之念耗费心力最多的两个人,在地位上,他们本就是平等的。

只是自己是之念的房里人,他们这些比他还早跟在之念身边的人,才勉强因为之念的面子叫他一声‘二爷’。

‘房里人’——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私下就是这么说他的。

许破不是扭捏的人,见状,抬步上马车。

真正对上车内的太子殿下许破才明白,很多人转向太子是无法更改的事。

他们本就和陆辑尘联系过,如今陆辑尘封位太子,不跟着太子,难道等着被太子清算吗!

今日太子在城外的气势,以及此刻给人的压迫感,他握在手里的大军,但凡长点脑子,都知道要效忠于谁。

但,他是郡主的人。

是郡主为他寻妻,救他许家于水火,没有郡主,就没有现在的他,恐怕要令殿下失望了。

许破最大的不满意,是郡主一心栽培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

第333章 333犬子入百山

简直像皇家给郡主做的一个局,白白耗费心神培养,到头来还搭上多年培植的势力。

但许破神色依然恭敬,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郡主都没有说什么,他们也全当一场人员调动就算。

陆辑尘看他一眼,见到他,好像这汴京城又回到了她在的时候:“许大哥何须如此谨慎,不妨说说,大哥多久没有收到郡主的回信了?”陆辑尘亲自给他倒杯茶,嘴角含笑。

许破愣了一下,继而面上诚惶诚恐的接下。

可如果这还是试探,许破回的十分谦卑:“下官决定不日将犬子送去百山郡,由郡主教导。”这句表态,足够明显。

他不会和二爷你来我往,态度始终鲜明。

陆辑尘不禁舒口气,总还有人记得,她为他们的付出。

陆辑尘神色缓和下来,放松的靠在车壁上。

他本就是臣子,不是太子:“我和你……”想的一样。

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然后呢……

一起商讨之念的下一步计划吗?他们两个现在谁知道?

还是说他也想去百山郡,他去的了吗?又以什么身份去?

当过大周太子的他,去了百山郡能做什么?

领兵?她下面的人不会真心执行大周太子的决策。

会对他的每次行进,谨慎的推演又推演,唯恐他要剿灭郡主的势力。

文职?

文职的要职,之念就是给他,那些老学究也会日日不停的向她谏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郡主是要让老臣以死明志啊’。

最后的最后,是他挂个闲职,在她的行进路上无所事事的做个旁观者。

这不是之念想要的。

所以就算他去了百山,多年后,之念或许也会送他回来。

已然无解,说出他的心声,在别人面前也会只觉得可笑。

他说出来,听的人更觉可笑。

如今有些话,他连说都不能说了:“嫂夫人有消息了吗?”

“回殿下,没有。”

“将孩子送去,可舍得?”陆辑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许破沉默的看着茶杯。

许寻贺是他唯一的孩子。

郡主知道,水河为他留下的唯一孩子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他一步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

即便上战场也带着!

他死!儿子死,他生,儿子生!

绝对不会酿成水河那样的悲剧,也不会再抛下与她相关的任何事和人。

可现在,他必须将孩子送去百山郡,是忠心、更是表态。

而且这次,他的名字总该传的更远了。水河若还在,就会知道他,会来找他。

陆辑尘饮了一口酒,像是饮茶,只是慢慢的喝:“正好止戈和在在也在,孩子们也好一起作伴。”

许破闻言才看太子殿下一眼:两位少爷都跟着郡主走了,殿下却还没有成婚。

陆辑尘见许破看他,不禁笑了:“有什么可诧异的,你不是也要将孩子送去了。”

许破想到自己的用意,可不敢同样揣测太子的用意。

察觉到自己看着太子,又快速垂下头。

陆辑尘的声音悠悠响起:“很可笑?还是你觉得你做得到,我会因为权势迷了眼?”

许破心中微震,这……已经不是权势迷眼的程度!

陆辑尘对着他,很有诉说的欲望。

他再不说,就真没人知道他是陆府二爷,不是什么大周太子了:“近些日子……所有人都像忘了她,一心给我递忠心不二的折子,连他们怎么走到今日的都忘了。”

“……”许破沉默着不接话。

陆辑尘见状苦笑一声:“我何尝不想走……”

许破依然不说话:“……”

陆辑尘打住,看吧,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

许破看茶杯,太子已是太子,多说多错。

陆辑尘更知道,他的剑,最终没有指向苏家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有位母亲在宫里,他对母亲不是完全铁石心肠也是事实!

自古忠孝两难全。

他以往觉得就算到了取舍时,也是忠义在前护‘孝’道在后,因为没有国哪来的家!

结果,还是这么一个结果……

“喝茶。”

“是。”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

心境未变,也无话可说。

……

兴兵大胜,是国之大事。

大将军许破得胜归来。借着戏曲、杂书、小调的方式,征北大将军家喻户晓。

大周上下一片欢腾。

……

百山郡距离皇城天高水远。

以往这些消息传不到这样的穷山僻壤,就算到了,也是一句大周打了胜仗增添半数税粮的后话。

这次不同。

因为林之念的到来,因为百山正兴,曲艺、杂谈、讲学,都在讲征北大将军许破。

护佑国土、安民安生,军之重责。

田间地头都在说新晋大英雄的事迹。

男人们聚在一起聊遥远的战事,茶馆里讲开疆扩土,为了子孙,讲的豪迈大气。

妇人们聚在耕地间,说听来的将军家事:“你们听说没有?大将军的儿子要来咱们百山郡了?”

憨妇裹好头巾,本想冒着太阳去收红薯秧子,却突然停住,回头,茫然的看着邻家婶子。

“瞎说,将军的儿子来咱百山郡干什么?”歇凉的婶子拍拍裤脚上的土。

“将军的儿子怎么就不能来了,咱们百山郡怎么了,咱们百山郡好着呢,再说了太子的儿子都在咱们百山郡,多一个大将军的儿子怎么了。”

“而且征北大将军跟咱们活菩萨是老乡,都是坎沟县出来的,有交情的。”

“也说不定,就是大将军的儿子来看郡主家的小公子,总之是要来了。”

这下更多人感兴趣了:“那大将军哪个儿子过来?”

“皇亲贵胄家的孩子长什么样?是不是像画里一样?”

“仙人一样?”

“他就一个儿子,没有哪个儿子,就是独子过来,至于长什么样,哎呦,我可没见过贵人们长什么样,不过肯定比给讲‘法’的那后生好看。”

几人一通你知我知的笑,讲‘法’的后生,是位秀才,年龄不大,最是脸皮薄,长的也好。

但贵人家的孩子,都不能说好,肯定是长的更好。

“不对,大将军家怎么只有一个儿子,你家都两个儿子两个丫头,大将军家怎么就一个孩子?”

温馨小提示:收到亲的指正了:失蜡法用于航天涡扇技术,不是发动机密封,特此修正。

只是!我不承认你们说的【喜欢刀人的杜丹鹦鹉】写的评,比我写的正文字还多。哼^_^

第334章 334拿什么见

“是一个孩子,而且只有一个孩子。”

听的人大笑,低声拿这件事逗趣:“大将军家生孩子还能告诉你不成,是夜里告诉你这个婆子的?你就知道肯定是一个了?哈哈!”

说话的人回笑着蛐一声:“瞧把你们能的,也就是菩萨容着咱们这张嘴,否则早晚被你们笑得抄了家。”

众人闻言都笑了。

若不是郡主,她们别说有胆子议论征北大将军了,就是这么悠闲又自在的时候都没有。

憨妇没笑,她笑不出来……

老江家的又说话了:“不过,大将军家真就一个孩子,我家大伯哥说的。我家大伯哥在衙门里做事你们是知道的,大将军家的事不是秘密,郡主府里很多伺候的人都知道,也往外说,好像是大将军家的娘子……哎呀,我也没注意听,但是大将军就一个孩子,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将军家的小少爷来咱们郡,郡主府格外重视,听说将军家的小少爷会直接住进菩萨庙。”

“都让叫郡主府,不让说菩萨庙。”

“我就说菩萨庙,你告我去啊。”

几个人又是一通笑闹。

“将军的小少爷也就该住郡主府,尊贵的人自然跟尊贵的人住在一起。”

憨妇盯着不远处干枯的藤蔓,就这么看着,眼神里透着几分木讷和茫然的心悸……

是她的孩子吗?

憨妇怎么也无法把她们的话,与记忆里自己抱过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她本是不该想的。

第一次听讲法的后生激动地说,征北大将军许破大胜归来,她只是在欢呼的人群中恍惚了一下。

也许……是同名同姓呢?毕竟只是一个名字,是自己想多了。

接下来后生滔滔不绝地讲着许破的祖籍,他的出身,动容地说着,他们也可以像许将军一样保家卫国。

憨妇才怔愣地发现,大将军许破,与她脑海里的许郎,是同一个人……

她以为再也不会听说一点消息的人,这样猝不及防地传入她耳朵里……

她忘了与周围的人一起激动,忘了与所有人一样欢呼,就那么站着。

任由这个名字冲破她掩埋多年不敢打开的宝瓶,往事争先恐后地往她脑子里钻。

他小时候抢她野榛子的样子,抓蛇吓唬她的样子。

成亲后,他红脸的样子、怀孕时他高兴地抱起她要冲出去跟所有人宣扬的样子、他偷偷攒银子只为给她买一枚银簪的样子……

不受控制地冲入她脑海。

那时候她亦鲜活美好……

可现在……

憨妇那晚随着众人鼓掌,看到自己枯干的双手,她脸上因为记忆冲开的笑,骤然像受惊的老鼠,快速缩回了见不得人的角落。

她胆怯地重新关上宝瓶。

这次关得更紧、埋得更深,怕人窥见她是谁,怕人发现她害怕人发现的秘密……

水井里是她粗糙的早已辨不出年龄的面容;村落里,她更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

而征北大将军。

单听这个封号,她都想不出是几品。

是官老爷,是县太爷也见不到的大官,跟她一个妇人差得很远很远,远得让人害怕。

与老憨每月八两银子,自己未必配的害怕不一样。

是更深更大的沟壑。与对征北将军身份的害怕比,老憨那八两银子似乎更容易接受。

所以,憨妇那时候就告诉自己,不要想,不知道,她当跟所有人一样听了一个励志的英雄故事。

可……

‘孩子’,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早已麻木的角落。

他的孩子要来百山郡了?

是久违了的,几乎被遗忘的刻在心头轻轻的颤动。

是不是她的孩子,那个柔软地靠在她怀里、小手偶然攥过她的头发、笑起来就让她跟着笑的宝儿。

也是他一岁半后,就再没见过的孩子。

现在……有十四了吧。

都是十四岁的大孩子了。

憨妇只是这样想想,神色都忍不住温和下来,十四岁的大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像自己还是像他父亲?

十四岁的宝儿叫‘娘’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调皮,是不是也会逮蛇,有没有把抓来的蛇扔向别人家的女儿。

憨妇满脑子都是孩子。

在她脑海里,孩子还是周岁时咿咿呀呀的样子,粘人,爬得最快。

突然就长大了。

还要来百山郡?

憨妇忍不住心跳变快,就连知道许破成了大将军都没有如此无措的时候。

可她乱动的心,又像被巨大的罩子罩住,无措和黑暗,吞噬着她最拿不出手的想念。

“憨妇,憨妇,老憨家的!”

憨妇回神。

“想谁呢!想你家老憨呢。”

“她才不想老憨呢,她想她闺女,走了,下地。”

憨妇起身,垂着头,不敢让旁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情绪。她还有女儿,还有几个与宝儿不同父的孩子……

憨妇心中升起无法言说的卑微……

宝儿不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娘……

她想想自己,看看别人,她连江嫂子都不如。

她被人卖来卖去,辗转一人又一人,如今已是这副残败样子。

她有什么脸说,自己是大将军独子的娘,让他被人笑话差不多。

憨妇苦笑一下,笑容里藏着太多苦涩和心酸。

回不去的,她与他,早已是云泥之别。

跟孩子……

但能听到他那么好,还是为他们高兴。

他以前只顾着让二弟出人头地,如今他自己就已出人头地,还把宝儿带大……

他把宝儿带大了……

憨妇垂着头,眼泪不受控制的一滴滴落进泥土里、蔓藤上。

真好。

他好,宝儿也好,泪掉得更厉害了,她干活也更卖力了。

她唯愿他们一生顺遂,事事顺心!

……

回到家,憨妇手中麻利地编织着竹筐。

粗糙的手指穿梭在竹篾间,动作娴熟而机械。

她的衣衫破旧,补丁叠着补丁,却干净整洁,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一点体面。

老憨进门,就看到大女儿、二女儿在院子里玩,小女儿躺在提篮里,搁在憨妇脚边。

憨妇能干地在编着竹筐,攒多了,她会去镇子上卖。

第335章 335新丝定

老憨叹口气。

明明家里也不缺银子,她也不知道穿些好的、用些好的,还如此节俭,有时候看了也难免让他觉得生气,上不得台面。

家里有银子了,还舍不得花,留着那些银子做什么!总这样抠抠搜搜的,别人以为他老憨挣不来银子、养不起婆娘!

“爹。”

“爹爹。”

老憨立即从后面的筐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好几种糕点,最贵的好几十文钱一块。

老憨以为憨妇见了多多少少会唠叨他几句。

但是没有,憨妇还在编竹筐,就一直在快速地编竹筐。

老憨觉得她怪怪的。

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其实他还留了一包糕点,是给她买的,同样也怕她不高兴,没敢现在就拿出来:“编着呢?”

“嗯。”憨妇头也没抬,就一味地编筐子。

老憨看着,下意识将自己这些天所有事都过了一遍,他也没犯什么错啊?

以前家里穷,他不听曲、饮茶,也不赌;现在有银子,同样不听曲、饮茶,还是不赌。

就是前些日子东家给了他一袋旱烟,他也拿回来给了憨妇,按说没什么惹她生气的才对。

可他还是觉得憨妇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啊——”小女儿躺得不耐烦了。

老憨闻言,看了一眼还在编筐的憨妇,没敢叫她,自己俯身将女儿抱起来。

早些年他不是有本事的男人。

没本事,家里穷,娶不上婆娘,后来就买了一个。

一开始他甚至不是打婆娘的男人,后来确实有些不好,自己没本事就欺负家里更逆来顺受的女人。

似乎以此才能证明什么。

现在他不是有本事了吗,十里八乡都高看他一眼。

再说打女人本也不是他想干的事。

而且他自问从再找到憨妇开始,就没再打过她一下。

何况自己冲进火场那次吸了烟尘,又受了些罪,大女儿那么小,心疼得直哭,懂事的笨手笨脚照顾他。

他一把年纪了,不是铁石心肠,再加上现在被人看不看得起又不用靠别人。

他靠自己也被人看得起!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也没那么重要,活这一辈子,能将三个女儿照顾大就挺好。

他六十了,老了,人生还有几年,万一他真不幸死了,说句难听的,那场大火里,他如果没有跑出来,死在了里面,他的三个孩子谁照顾,谁能帮他把女儿们养大,还不是要靠憨妇。

至少憨妇对他的三个孩子,是上心的。

老憨也就想开了,找什么更年轻的,更年轻的等他死了,只会卷着他银子跑了,也不会给他带大三个孩子。

所以,他就是回来跟憨妇好好过的,一起使劲将孩子们带大,就够了:“做饭了吗?”

“在锅里。”憨妇编得更卖力了。

老憨抱着小女儿看她一眼,没忍住开口问:“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三下五除二给竹筐收口,又拿了圆盘起底。

“不高兴?”

不一会就熟练地绕了一圈:“没有。”依旧没有看老憨。

老憨觉得这婆娘今日毛病,闹什么邪脾气。

他都好好说话了,还那副苦瓜脸对自己,他现在怎么说也是月入八两的人,算了,过日子呢,对孩子好呢,跟自己女人较什么真。

老憨抱上小女儿,招呼两个大点的女儿去吃饭。

可又不忍心,便让大女儿去叫那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的憨妇过来吃饭。

不一会,大女儿跑回来:“爹,娘说明日去赶集,要多编几个,让咱们先吃。”

老憨才松口气,原来是要赶集。

但又觉得不全是,她肯定是有什么不高兴了。

可什么事呢?

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最近哪里惹了那婆娘,干脆不想了。

……

秋收的百山郡正值燥热。

罗绒儿跑到织机前。

顿时所有师傅一片欢腾。

织机上,一匹色泽瑰丽,质地柔滑如丝,却又比丝更为好打理的布料,在其上闪烁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落入了凡间,化作了这匹华贵非凡的织物。

它可不就是天神下凡,是拯救她们的天神。

这块新丝是混纺,蚕身大小更是控制得刚刚好,织出来的丝既要轻盈透气、触感温润,又不能有细丝易断的缺点。

想不到她们终于成功了。

三细一长,再加环扣织法相交,终于被他们织成了。

如今它正散发着柔软的光泽,好奇地来到这个世界。

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看,也难以从这匹布上挑出一丝瑕疵。

更不要说罗绒儿还可以再辅以珍稀的材料,配以独特的织花技艺,锦上添花,让它繁华之余还可以更加富贵。

她心想,这匹布可以超越浮光锦,成为另一种风潮。

——郡主到——

罗绒儿闻言急忙出去迎,她才刚刚报上去,想不到郡主就到了,明明该她去郡主府敬献。

碧玉、碧蕊、红莹同样在场。

“参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起来,起来。”林之念直接走向织机,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等这匹新布。

繁华而又细腻的色泽,一如这繁华细腻的时代。

果然最契合美的纱要用最好的师傅控机。

真美。

只要足够美,就可让尚在京都的纪缺经营一二,让其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贵重加重,便可丝比黄金。

百山郡再推出任何稀奇的东西,都不会超过金丝的噱头。

可挡无数是非:“绒儿,不愧是蕙质兰心,当代嫘祖。”

“郡主——”罗绒儿这样脸皮厚的人都被夸得脸红了。

林之念真心实意,新丝对百山,对她后面的计划尤为重要,不可或缺。

林之念突然看到珠丝纱旁一匹暗淡的布料,伸手拿起来:“这是什么?”

色泽朴实,并不柔光。

罗绒儿收起羞涩:“这是废布,但异常耐用。”所以她才没舍得丢。

林之念拿过来,也没太在意:“多少银子?”

“没几文钱,就是一些杂丝短麻和少量的棉混纺。”

林之念闻言,才真正看了过去。

罗绒儿见状,立即开口:“耐磨耐洗,主要是价格便宜,穿在身上既舒适又实用,正是……百姓所需?”罗绒儿最后几个字说得不是很自信。

第336章 336许寻贺

林之念鼓励地看向她。

罗绒儿语气瞬间变得坚定:“回郡主,布匹所用都是常见原料,再通过改良织造,加上碧蕊姐姐的工艺,这布定能满足百山郡子民对布制用品的基本需求,实乃大周子民之福。”

“那还等什么,两位费心了。”

“下官之荣幸!”

……

百山郡的珠光纱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大周各地打开局面。

贵重缂丝品,更是成为皇室贵族、达官显贵的心爱之物。

其上绣物的,也如月光映人间,美不胜收,乡绅富足之家多以此为衣,彰显身份。

百山珠光纱一时间风光无两。

以此为引,百山烟草、机械、药物紧跟其后,多种产品在大周整体投放。

百山内却不推广珠光纱,而是更实用的混纺布。

此布一经发出瞬间就走入千家万户,成为了百山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必备之选。

百山各大商品产业,迎来第一次腾飞。

为适应突来的高密度生产规模,百山郡为有重要工种的乡镇,开放一万户籍,供工厂招工。

百山郡瞬间拉朋唤亲,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

老憨和憨妇都没有外郡的亲戚,这样的热闹与他们没有关系。

老憨坐在板凳上,吸口新到手的旱烟,瞬间皱眉。

“娘的。”这东西还是抽不明白,干脆将烟丝磕在地上,不学着他们抽了:“听老江说现在镇里面入户籍,只要有手艺的人了。”

憨妇揉着杂粮面。

手里的面,比以前黑黝黝的看不出什么面的窝头比,色泽更好看、味道更好,最主要是玉米、土豆的量大,堆都是个问题:“入籍的人多了,难免的。”

老憨点点头,衙门前乌泱泱的都是人:“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老家还有人吗,如果有王老爷说能私下给我弄一个名额。”

憨妇揉面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顿了一下,就恢复如常:“没有。”她原户籍甚至写的不是坎沟县。

老憨闻言走过去,真心实意:“你没有家人吗?你年龄还小,爹娘应该还在吧,弟弟妹妹呢?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也够养活一家子了……”

老憨说着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妥。

要是来那么一大家子,而他只能给一个人落户,到时候只给一个人分地,分房子。

那么剩下的人是不是就要吃憨妇和自己?自家女儿是不是就吃得少了。

要是憨妇再想她娘家人了,平日补贴一二,自家女儿岂不是受了大委屈。

老憨又觉得不好、不好,这婆娘家人真来了,恐怕都是麻烦事,可不能来。

憨妇看着老憨变了的脸色,突然笑了一下:“怎么不说了。”

老憨摆摆手:“我就是提一嘴,王老爷未必能办下来。”但:“你真没亲人了?”

憨妇慢慢地揉着面,不说话。

“问你话呢,跟哑巴一样,你总不说,我就是真想帮你,都被你气得憋回去。”他现在有本事了,如果她家里实在困难,他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憨妇拿来擀面杖,将面饼一点点擀开,才慢慢开口:“有……”

但。

她觉得应该过得很好,……他从来孝顺,跟自己兄弟、父母关系都很好。

所以她不担心了。

老憨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能找找看吗?”虽然是一门穷亲戚,但这婆娘应该会高兴。

就当自己脑子昏头了,可怜这个婆娘算了。

憨妇看着他,突然笑了。

老憨被笑得恼羞成怒又有点受用。

因为他感觉出来,她笑得很高兴,就是单纯地想笑,就笑了,看着……还有那么一点好看。

老憨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这婆娘还不满四十,对自己来说可不还年轻。

两个人想好好过日子,给她找找家人没什么不应该:“你放心,我既然开口了,就不是说虚的。”

“是,你有心了。”憨妇真心夸他,能想到她的亲人,就够了:“不过不用了,我们那边郡主和太子殿下做过县令。”

“这么巧?”

“我也是在听大……大将军事情的时候,顺便听到的,想来他们过得应该也不差。”

老憨点点头:“那更该走动走动了,不行了,你给他们写封信报个平安。她们不会欺负你了吧……”

“……没有。”面饼已经擀薄,很大的一张。

老憨看着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又瘦又怯,那户人家像赶牲口一样,将她赶过来,断不是什么好人。

将自己女儿卖给这种人家,她亲人那边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算了,算了,你不愿意联系就算了。”

憨妇将面片折叠,拿起刀,快速切着,没有再接话。

老憨便以为她默认了她家对她不好,她被卖过的几个男人家也对她不好。

但,没关系,以后他对她好点。

……

初冬的百山郡并不严寒,依旧万里绿意,百里苗壮,第二季谷物还在茁壮成长。

许寻贺在城外缓缓勒马,少年青涩却已见锋芒的脸仰起,眼睛忍不住因为惊叹放大。

新落成的城墙高耸入云,巍峨壮观,大门如吞天巨兽张开的大口,威严肃穆。

等待入城的队伍,从城门处蔓延到他的脚下,依旧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其中。

巨大蜿蜒的城墙延伸到群山的尽头,一眼囊括不了它的边界,与群山混在一起,让它脚下的一切如蝼蚁般渺小。

许寻贺即便见过了塞外巍峨的城墙,也依旧被眼前的城墙所震撼。

少年下马。

后面跟着的所有人跟着下马。

少年一身锦袍织金绣银、流光溢彩,阳光下仿佛有细碎的光芒在衣褶间跳跃。

袍角随风轻扬,露出里面紧身的战袍,勾勒出少年挺拔而修长的身姿。

周围的百姓,下意识拉开与这些人的距离。

但还是比其他地方的人多了一抹好奇,时不时看着他们。

许寻贺也不恼,还笑了一下。发束玉冠,眉宇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与英气,那双眼睛明亮如星,闪烁着平和的善意与意气风发。

顿时周围等着检验身份的人,也跟着他笑。

第337章 337他正少年

有人见他温和,大着胆子开口:“少年要进城?”

“是啊。”许寻贺说完收回目光,牵着马向前。

少年身后的人,无声跟上。

这些人行若无声,即便掩盖了气势,也透着森然的杀气,让人忍不住想要移开目光。

但这些人是谁,他们有的甚至是百山子民,昨晚出城做生意,今天回城,早被百山衙门养的有些脾气,也敢大胆去看。

人群见少年没排队,并不意外。

少年腰间佩着短剑,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图腾,不用他说,也彰显着他不凡的出身和存在。

他们扒着头,猜的是少年是要走特殊的商卡还是官卡。

“我觉得富商没有他这个气势。”

“我也觉得不像富户家养出的大少爷,但性子挺好,又像是商家。”

常跟人打交道的一位老爷子一口否认:“绝对不是商家。”那气质商家养不出来:“再说现在官家少年也都好多了。”

“他到城门下了。”

很多人探头看过去。

高大的城门处。

许寻贺依照规矩,递上身份牌。

守卫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惊讶地见礼,快速打开了里面最宽大的木栏:“大人请。”

正在临检的人忍不住惊讶:军爷?这么小的军爷?

要知道百山郡不比其他郡,官员的子女来也一样走,不可走官门。

同样军爷的子女进城,也一样走正门,不可走官道。

而刚刚,看起来胡子尚是绒毛的少年竟然走了军道?那么小的军爷?

少年有为啊。

等等,小军爷?

征北大将军的儿子是不是说要来百山郡的?

这位没见过的小军爷,是不是就是征北大将军的儿子?

……

穿过城门,许寻贺眼前一亮。

城内景象与他想像中任何样子都不同。

城内干净整洁,路面平整,路上车马林立,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甚至有专供马行驶的马道。

许寻贺上马,一路而去。

六层高的大楼巍然屹立,飞檐翘角,气势恢宏,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建筑奇观。

商铺内人声鼎沸,似乎进行着盛大的活动,欢声笑语不断传来,一片蒸蒸日上的氛围。工匠们忙碌于市井之间,手艺精湛;商贩们吆喝叫卖,热情洋溢;孩童们在街巷间追逐嬉戏,和谐安宁。

许寻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郡主和爹曾说过,繁华盛景,是刀光剑戟的拼杀。

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了,驰骋沙场与保家卫国交相辉映的自傲。

他迫切地想见郡主姑姑了。

郡主姑姑定然也想自己。

……

暖阳温柔地洒落在雕梁画栋之上。

林之念坐在大堂上,身着华服,头戴珠翠,人还没见到,已经笑了,她也有几年没见孩子了。

不过也学了他爹的小毛病,就会写长信。

她不给许破回,可定要给孩子回的。

但许寻贺来百山,又不止是代表了他个人,郡主府的接待也不是只接待一个孩子。

跟来百山的近臣,今日无论文、武大部分都在。

谁都知道许寻贺对许破意味着什么,许寻贺代表了谁的态度。

甚至往更远了说,许寻贺能来,太子和许破恐怕在汴京城都做出周旋和妥协。

否则,许寻贺就不是来百山郡,而是被留在汴京城。

许寻贺的到来,对最近摇摆不定,有些跃跃欲试也想投奔太子的人,一击闷棍。

百山城太守在许小将军踏入百山城的一刻,全城戒严、巡视翻倍、清空主路、一路迎来。

许寻贺换了一身锦服,更显高挑俊逸。

面对威严的宫殿丝毫不怯场:“可还好看?”

“好看,好看,少爷最俊。”

“我比不得大师兄。”

“郡主坐堂了,快!”

许寻贺出来,在一众目光下,穿过长廊,带人带礼,神色严肃,上殿,跪:“小侄儿许寻贺见过郡主,唯愿郡主万福金安,福寿永康。同见过众位叔伯,叔伯安好。”声音清亮,满是朝气。

林之念笑着,眼里全是疼爱与喜欢:“我们寻贺又长高了不少。”

许寻贺抬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姑姑熟悉的面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小时候父亲只是一个小兵,还不能将他带在身边时,他一直跟着郡主姑姑,姑姑将他带到六岁,才离开,姑姑不是他的母亲,也胜似他的母亲。

中途每年他也会回到姑姑身边住一段时间,十二岁后才不怎么回来了。

少年难得不好意思,长高了吗?没有爹爹高,也没有大师兄高,可他还会长,也会长到师兄一样高,也能在姑姑身边学习。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少年英雄,赞着大将军气魄。

许寻贺应对这些完全没了羞涩,不卑不亢。

无论哪位叔伯说什么,都能对上两句,就是提到边疆局势,现在大军行息,他也对答如流。

完全不似一个少年,是已经肩扛社稷的小将了。

林之念看着他与众人聊蛮跤的战事、一路的见闻,并问起百山的丝绸销量今日在汴京城如何。

林之念看眼许寻贺。

许寻贺不用回视知道,他不提太子殿下,只提皇后娘娘:“回众位叔伯,京中虽有经年不衰的浮光锦,但皇后娘娘独爱珠光纱。”

在场众位点点头。

郭太守松口气,突然觉得自家郡主不但治下很有手段,对‘上’恐怕更有手段。

都离开汴京城多久了,还能让上面自发为她铺路,厉害。

许寻贺看眼姑姑,目光可怜兮兮:他都跟老头们说了这么多了,可以了吧。

林之念笑得开朗,觉得这小家伙真是长大了。

不但长大了,还精明了,不是小孩子了:“好了,他才刚到,就是许将军在这里,也聊得不少了,都回去吧。”

众人闻言瞬间起身,向郡主告退,也向小百夫长告退。

许寻贺拱手,亲送众位叔伯。

许寻贺再回来时。

陆戈已经从后面跑了出来,高兴地围着哥哥打转。

陆在小,对他没印象,但不影响他学他哥看陌生的哥哥。

许寻贺笑着用一双结实的手臂直接抱起小家伙,轻易抱在臂弯:“我是你阿寻哥,叫哥。”

第338章 338要去见

“哥,哥!”陆戈叫得快,崇拜所有比他有力量的人,奉为圭臬。

陆在抱着新哥哥的头,好奇地打量。

林之念走出来。

许寻贺顿时高兴地跑上台阶,这回不跪了,就是高兴:“阿寻见过姑姑,姑姑天下最好。”

林之念觉得也是,不谦虚:“他又重了,抱他做什么,放他下来,住在我这里如何,房间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许寻贺没有放下陆在:“我住外面,哪有住郡主府的,外面真以为我是小孩子了。”

“难道你不是?”

“姑姑——”

“外面家里都给你留着,想住哪里住哪里。”

“是。”

霍舟走过来,在夫人耳边耳语几句。

“姑姑去忙,我让止戈陪我到处走走,去住处看看。”

“行,晚上给你接风。”

……

“老憨家的,刚买菜回来。”

“嗯。”

憨妇走过街角,手里挎着装满青菜的竹篮,脸上带着日常的憨笑:“嫂子们歇着呢。”

“刚做完饭,等家里那口子回来。”眼神里透着纯朴和笑意。

憨妇笑着走过几人,忽地,一阵风带起她们闲聊的话题。

“征北大将军的独子来百山郡了。”

“两天前到的。”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憨妇的脚步猛然一顿,竹篮险些脱手。

她骤然回头,嘴角张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愕然,想问什么,却发现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睁得圆圆的,有隐隐的光彩,不时闪过。

宝儿到百山郡了?

可是长大了?长的可结实?像自己还是像许大哥?

“小将军可贵气了,大马长刀,文武双袖,说明小贵人不单是武将,文才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前几天听人说小将军进城时走的官道,这么小就上战场,征北大将军也舍得。”

憨妇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已经上战场了,可害怕,可胆怯过……

“小将军说亲了没有?”

此话题一出,现场顿时热闹了,好像所有人能做主似的。

“不知道啊,没听说,那得配京中世家的女儿吧?”

“最差也得是新贵家的千金。”

“这样的乘龙快婿,不愁说亲的。”

憨妇听着,像是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印象里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如今都能说亲了?

十四了,可不是该定亲了?

不知定下没有?可还喜欢?姑娘家有没有嫌弃他,母亲在不在身边?

应该不会吧……

憨妇脸上的憨笑顿时被温柔取代,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和自己也到了做婆婆年纪的新奇。

好半晌,她才落寞地垂下头,重新往回走。

可走着走着,想到宝儿就在百山郡又忍不住想笑,距离她这么近,她的宝儿,就那么笑了。

仿佛一切都那么好,这些年的苦都成了好。

憨妇突然想去百山城一趟,迫切地想、抑制不住地想。

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哪怕只看一眼,就远远的一眼,不打扰他,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看看他长大后什么样子,看看他结不结实,看看他长得像谁多一点。

她也不贪心,不会想要更多,真不贪心。

憨妇这样想着,越想越觉得可以,她可以看到宝儿,离她最近的宝儿。

如果小宝离开了百山,才是她想见都不可能见到的人。

憨妇想到这里,忍不住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不禁庆幸自己攒了些银子,还有户籍,也有马车。

只要她想,就能成行。

憨妇笑了,下定决定,就更加急切,不禁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

老憨没有跟人喝酒、推牌的爱好,回来得很早。

到了家并没有闻到饭菜的香气,也不恼。

没有做饭,一家人就出去吃点,难得那任劳任怨的傻妇人想歇歇:“三她娘……”转身就看到憨妇收拾了一个大包袱兴冲冲地提着就想往外走,既而又觉得不对,转身去抱小女儿,又觉得不对,将小女儿放下去抱二女儿。

老憨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跑!?

自己对她不好吗?不够低三下四?她还有没有良心,他所有银子都给她了,她为什么还要走!

她简直——

“回来了?”憨妇眼睛都是笑着的,她马上就能见到小宝了,那个孩子……

老憨见状,心里被践踏的那点自尊心又回来点,看她不像拍屁股就走的样子,心瞬间安了一些,差点吓死他:“你这是……”可说话还是忍不住放低了音量。

憨妇给二女儿擦擦脸,是不是脏了些?就是她不上前,让小宝看到一个邋遢的小姑娘也不好:“去百山城。”

“你去百山城!?去,去那做什么?”百山城多远!去得明白吗,还百山城!

“就是想去看看。”憨妇笑着,觉得整个人都是亮的。

老憨也感觉出来了,她今天不一样,都在笑,浑身都洋溢着高兴:“你老家来人了?在百山城?”

“说什么呢。”一眼过去,不娇也柔。

老憨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个女人,但打死他都不相信百山有什么男人勾着憨妇,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她这样子又真的要去:“那你……这……”刮的哪门子风!

憨妇觉得还得给女儿换身衣服,要穿得好看,要精神:“我让邻居大娘给咱们看孩子,这两天你再多费费心,等我回来就好。”

憨妇抱了闺女去换新衣服。

老憨见状,赶紧跟过去,这是要干嘛?

他现在不怀疑自家婆娘什么,但很怀疑婆娘去了还回不回得来,毕竟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她还算个年轻妇人。

若是以前,他当然有一万种方法不让她走。

但现在不行,他一个手段也使不出来。旁边是县衙门,而且,也不太想对她使手段。

他当然也不希望婆娘去,可,这里是婆娘家:“你到底要干嘛啊!”又折腾孩子做什么!

“想去看看郡主府什么样子。”

老憨一听差点气笑了!跟什么风,还去看郡主府,知道郡主府门往哪边开吗?蠢妇人。

不过也彻底放了心,只是想去看郡主府罢了。

最近想看郡主府的人多了,就连他也天天听工区的人说百山城修的城门多气派,百山郡的郡城更气派,一个个说的跟真见过一样。

他都想去看看,但想和去是两回事,百山城距他们这个小地方远着呢。

老憨见她给女儿收拾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你真去?”

“对!”

“不去行不行?”

“不行。”她必须去。

“你说说你,抽的什么风,简直——”简直不作妖则以,现在作个大的:“那里有金子啊?”

“就是想去!”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天都这么晚了,你知道怎么走,怎么包车,怎么住店,还是知道走哪条线,不怕出门就迷路了。我明天给你打听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商队过去,能不能给你找一个位置,顺便——我也跟你一起去看看。”他也还没有见过大城镇呢!

第339章 339抵达百山城

憨妇看他一眼。

老憨觉得:“怎么,我不能去?!”

憨妇闻言,笑意不减,不是,是她只顾着高兴了,忘了想要怎么走。

只觉得就是步行,为了小宝她也能一步步走过去。

现在想想,哪有真走过去的,就算她走到了,不知什么年月,恐怕孩子都离开百山城了。

老憨见她听进去了,也松口气:“而且这么晚了,哪里还有车行租马车……何况真要去,也做几身好看的衣服穿着。”一家子补丁叠着补丁,看到的人要不要给他们丢饼子吃。

憨妇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给二丫头刚换上的自认为最好的衣服,笑出了声。

“笑,你还笑得出来,说风就是雨,也不想想现在多忙,若是……”

“谢谢你。”

老憨愣了一下。

憨妇帮女儿脱下衣服,的确不够好,要给女儿做件更好的,让她大哥哥看到她的时候也是觉得这小妹妹干净可爱的。

老憨看着这婆娘风风火火地又去翻布料,终是没有唠叨,哼了一声,做饭去了。

……

三日后,憨妇一家跟着王家采购商队一同离开。

二女儿还是太小,没有带,带上了大一些的大丫头。

憨妇给女儿准备了很多新衣服,还有新头绳。

她自己不注重这些,但想着见孩子那天总要穿得体面些,也咬咬牙给自己准备了一套。

是花用了一两银子定做的,见到的人没有人说衣服不好看的。

她也没忘了老憨,也给他做了一件长衫。

这人怕弄脏了说什么都不穿。

也好,到了百城再穿。

老憨看着自家婆娘一路都在瞎乐的样子,奇了,看不出来这傻人喜欢出门?

以前让她出门八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现在挺乐……

“给你。”一张饼笑着递过去。

老憨立即收回心里腹诽婆娘的想法,觉得这饼跟以前的不一样:“什么?”

憨妇小声道:“豆饼,里面夹了肉。”谢谢他陪她们一起上路。

老憨笑了,他说她刚才做什么去了,原来是买肉饼去了:“你吃,我不饿。”

憨妇推过去:“给你的。”

老憨闻言将饼掰成三份,给孩子、给婆娘,分着吃。

别看他这几天总是抱怨自己婆娘学人家去看大城镇。

但他还挺喜欢看憨娘这么高兴,花些银子耽误了工时,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值。

……

从初冬到深冬,从刚刚撒下去的幼苗,到已经长了半人高的庄稼,也就一个月的功夫。

百山郡的天气还是温暖适宜。

采购的队伍也一路畅通无阻。

同行去百山城看高城墙的也不是只有老憨一家,还有其他两家。

“没有匪了,早没有匪了,谁现在还当匪啊,随便做些什么不能赚银子,差不多再过两天就能到百山城了,百山城的城墙也很结实。”

“百山城当然比咱们那里繁华,看到没有,路比咱们那里宽,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不是咱们这种马车,是那种更大的马车,皇上的大轿子,七十二抬那个见识过吗,听说都能过……”

队伍里的人跳下车,听着前面的兄弟夸夸其谈,也看眼老憨家的嫂子,他们经常跑这条线都熟:“婶子,这路上好走吧,到处有客店,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来一次百山城,受大罪了,而且也没这么快。”

憨妇站在大道上,看着周围的风景,宽到让她眼晕的公路,一望无际的绿田。

最重要的是,咦:“没有风沙?”

“嫂子也发现了?”年轻人笑了:“这都快春天了,还没有刮过一场邪风呢,听说咱们主城墙盖得可高了,高的跟周围的大山连在一起,直接拦沙,除了咱们的城墙,外面还在建防风带……”

年轻人说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不知道防风带是什么,也是听说,反正到了百山城,让叔带着婶子出城看看咱们主城墙就对了。”

一旁听着的老憨听着都起了兴致:“真那么高?”

“那可不,人在下面就像蚂蚁一样,上面还修了瞭望塔,听说还有大炮,就是……”说话的人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就是轰封家堡那东西,架了好几台,据说就是海上和南面同时打过来都没事。”

老憨真长见识了,还能海上和南面同时打过来?

不过,他们百山郡现在不一样了,以前那些人不抢是因为百山没什么好抢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百山好着呢,那些人会不眼红?

虽然郡主是皇家亲封的郡主,但也天高皇帝远,穷凶极恶的人可不管那些。

老憨这样一想,突然有些担心,他们百山不成了肥肉了吗?

以前没往那方面想,现在觉得百山不能没有自己的军爷啊:“城墙真那么高?”

“高着呢。”

老憨这回高低都想看看了。

憨妇左右看着越来越近的路,心里高兴,也惴惴,期待又忐忑,不知道真见到了,她能不能一眼认出孩子。

大概……是认不出的。

……

一个晴朗午后,商队按原定时间,抵达百山城外。

肩挑瓜果的老农。

手提着简单行囊的行人。

骑着三个轮车的小贩。

还有一个个商行。

即便临近傍晚,等待入城的人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第340章 340他的母亲

这座仅次于郡城的城池,在他们口中相传。

是繁华与兴旺的代名词,今天亲眼看见,那份震撼与惊讶,如同潮水涌上心头。

这就是百山城?

初次见到内城的人们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几乎快仰倒,才望见那高耸的城墙顶。

城墙之上,旗幡飘扬,将士驻守,一派庄严气象。

憨妇等人不自觉地低下头,流露出一丝紧张和谨慎。

所有等待进城的人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憨妇抱紧怀里的孩子,望着城门内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更加小心。

商队通过特殊通道,很快驶入城门内。

老憨才发现,百山城城门不但高,还宽。

车轮滚过几十圈才走出压抑的甬道。

老憨不自觉地回头,也忍不住紧张地握住女儿的手:“别怕,我们出来了……”

小姑娘茫然地看眼父亲。

很快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丝竹之音,铺开了他从未听过的繁华乐章。

所有初次进城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眼中闪烁着惊喜又好奇的目光。

“憨叔,是去我们定的酒楼还是憨叔另有安排?”

老憨第一次见这样大的地方,紧张得不敢脱离队伍。

憨妇也垂下头,只牵孩子。

“那憨叔别嫌弃咱们定的地方不好,启程。”

一路上一排排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各式各样的卖品,让他们眼花缭乱。

“爹,娘……”

“嘘……”憨妇捂住了孩子的嘴。

老憨也觉得不该让孩子乱说话,谨慎些,再谨慎些。

……

“到了,条件不好。”青年说完去卸货。

可这被说不好的地方,依旧繁华热闹。

一家三口下意识聚在一起,生怕在这繁华之中迷失了方向。

憨妇为自己还想自己进城,觉得不自量力。

街道两旁,楼阁错落有致,绸缎庄、茶馆、药铺、铁匠铺……应有尽有。

人来人往处,蔬菜瓜果堆成小山、鱼虾鲜活跳跃,香气扑鼻。

哪里不好,哪里简陋:“你……你去订房啊……”她以前跟大郎出过门,知道要订房,总不能这也让他们出银子。

老憨才想起来,对,对要订房。

可他也是最近半年才见过一点世面,心里也紧张,可妻女都在身边,没有他紧张的道理。

老憨咬咬牙,走了进去。

……

郡主府邸内。

阳光洒落在错落有致的庭院,跳跃地穿过精雕细琢的廊檐,最终栖息在后花园碧波荡漾的池塘上。

池塘边,绿树成荫,花香袭人。

许寻贺一身织金绣云的锦袍,腰束洒金腰带,衣角随他的动作潇洒扬起,眉宇间都是俊朗锐利。

“看好了。”许寻贺手持一根镶玉的钓竿,神情专注认真。

旁边陆戈与陆在,一蓝一绿,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叶子,看着他。

鱼竿抛出去,精准地划过一道弧线,下饵、抛竿、浮漂,一气呵成。

陆戈手里的钓竿比他自己还高,学着哥哥的样子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陆在年幼,趴坐在侍女铺的软垫上,探着身,小手紧紧抓着钓线,一脸认真地盯着水面,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动静。

不远处的池塘中,偶尔有几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细腻的涟漪,三个孩子依旧沉默着一动不动。

陆在一会便没了耐心,偶尔转头,将荷叶盖在自己头上,只露出胖嘟嘟的屁股。

侍女、仆从静静地侍立一旁。

姑姑们手持扇子为小主子们驱赶蚊虫。

旁边放着精致的茶点果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花香。

陆戈突然起竿,钓起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陆在立即兴奋地跳起来,顶开头上的荷叶,使劲给哥哥拍巴掌:“鱼!鱼!哥哥钓到鱼了,哥哥厉害!阿寻哥,哥哥钓到鱼了!”

许寻贺利落收杆:“走,我们去烤鱼。”

陆在抓上自己的荷叶,从小毯子上下来,跟随的姑姑已利落地给小少爷穿好鞋。

三个人往凉亭跑去。

池塘边所有的瓜果茶点快速撤下,凉亭里很快放好了新的吃食与少爷们烤鱼需要的所有东西。

陆戈看着杀鱼的阿寻哥,突然有点想自己夫子,魏夫子也会杀鱼,杀得又快又好,烤鱼也很好吃。

他也不是只想夫子的手艺,这边也有他熟悉的夫子授课,这里的夫子更偏爱他。

他但凡有一点动静,夫子们都会很快注意到他。

但不一样,他还是想魏夫子,夫子也说了,他先到,随后他就会到,可都这么多天了,夫子也没有来找他。

爹爹说,有人是会说客气话的,不是就会真的去找他,夫子也是在跟他说客气话吗?

陆在换了一个地方,顶着荷叶踩着木凳看阿寻哥杀鱼。

许寻贺看着陆戈心事重重的样子好笑:“杀个鱼多愁善感上了?”

陆戈转头:“寻哥有想见的人吗?”

“有,很多,跟着我爹的时候想姑姑、想大师兄、想你,如今在百山,想爹爹,想塞外。”也想……他从未见过的母亲。

爹说,他母亲没有姑姑好看,没有姑姑聪慧,更不如姑姑勇敢,他不能将姑姑当做母亲看,那对为了许家,颠沛流离的母亲不公平,对所有的女子都不公平。

爹还说,他母亲,甚至不如军营里为将士浆洗衣服的大娘健康、有生气。

她可能因为受尽苦难,瘦骨嶙峋;可能因为惊慌害怕,胆小怯弱;甚至有可能臭气熏天、不懂待人接物,让他被人笑话。

但那不是母亲的错,更不是他无法面对的借口。

所以父亲每到一个地方,会把他拉进最苦的地方去,让他看那里的普通人,看贫瘠、看为了活着他们所有的挣扎。

卖儿卖女、典妻典子,是普通人的生活。

繁华不是。

他们都来自普通,他的母亲更普通,只是因为想让他爷爷活着,温柔又伟大。

爹不让他对母亲抱有任何美好的幻想,说娘甚至除了爱他们,什么都会显得笨拙。

可不管娘多笨拙、多普通,对他们来说都是最爱他们的人。找到母亲,反过来爱她,是为夫、为子义不容辞的责任。

所以,他也会想母亲。

会看大街上不起眼的妇人。

就这样,爹还说,他乐观了,看错了。

许寻贺越大,对父亲的描述越明白,他的母亲,是典品、是货物,在别人那里不是女子,不是妻女,甚至不可能走在街上。

沉重的担子从父亲身上压到他身上,他想带母亲出来,想带她看世界,想抓住她的手,让她看他,抚摸他的头发……

他当然不会失望,他的母亲也是天下第一好,必须想着、念着,是他的最好。

第341章 341冒烟了

“冒烟了?”荷叶在陆在头上摇晃。

许寻贺回神,面容飒爽,将收拾好的鱼架在火上:“是鱼身上的水汽在蒸发。”

陆在闻言怀疑的看向鱼身:哪的水?就是烧着冒烟?

清水、毛巾同时端到许小将军手边。

许寻贺没看,直接摘下陆在头上的叶子擦手、除腥,瞧瞧,清新、好用。

陆在茫然的仰头,他的‘青天’,他的不见……

侍女很快将更大更圆的荷叶盖在二少爷头上,顺便嗔了许小将军一眼。

许寻贺没看见,笑看着陆在仰头看荷叶,又看看被自己搓的乱七八糟的叶子,伸手敲了他小脑袋一下:“看鱼,别糊了。”随即将叶子扔到清水中,看向陆戈:“你呢?”有想的人,其实不难猜。

水盆很快被端下去。

陆戈为弟弟正正荷叶:“爹爹……和魏夫子。”

后者出乎许寻贺的意料:“魏家家主?”

许寻贺在汴京城时听说过一些他的事情,听说他以前在谢家幼学教学,但很快就没再去了。

很多挤破头、送了礼奔着魏家主去谢家幼学的,见都没见过魏家主,好像因此闹的很不愉快。

他出发来百山的时候,谢家都在这样焦头烂额的事情里没有抽身。

说起来,魏家主很难让人不注意他:“倒是听说他要远行了……”

陆戈顿时看向寻哥。

许寻贺不确定:“只是听说。”

肯定是!但陆戈大了,学会了不把话说死,也学着像别人一样,喜怒不要上脸。

但他还是觉得,就是那么相信,魏夫子一定也想他,所以正准备来看他。

许寻贺看得出陆戈的高兴,魏家主那样的名士做夫子,应该是不一样的。

“大人,山地那边有消息来报。”

许寻贺神色严肃,立即起身:“看着鱼,我去看看。”

陆戈、陆在闻言同时站定,同样严肃的目送许大哥离开:“恭送大哥。”

……

同一时间,绵延的山体深处,一则离奇而荒诞的流言悄然而起。

“山体流血了?它流血了,灾兆,是灾兆!”

“有人声……里面有人声,是山神在发怒……山神要来吃人了,快跑啊!”

谣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山矿区间传播。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那血沿着山石的缝隙流下来,就像会哭的新嫁娘,定是上天不满我百山郡牝鸡司晨,有违天道,降下惩罚!”

更有矿工吓的连滚带爬,自己出来后信誓旦旦地说个不停,将‘亲眼目睹’放大再放大。

什么血色溪流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祥之光。

深夜里有山神在哭泣。

说的有鼻子有眼。

……

赵意、许寻贺,已经带着人在山体里探查了三天。

他们这些从小受文海轩、丐溪楼教导的人,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铁矿。

铁矿里的物质与外面的物质交融,加上今日来的雨水,混合成铁锈,从山体里流了出来。

他们进来的人,对于那些无聊的流言蜚语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既然是谣言,当然可以多传一会。

最近就是太太平了,让危机都掩盖在污井下没人冒头,反而不是好事。

给个借口,让各地放在百山郡的内奸冒出来,杀一波势在必行。

……

流言蜚语的转向快得毫不让赵意惊讶。

许寻贺同样见过了尔虞我诈。

“是郡主,郡主触怒了山神老爷。”

“郡主挖空了百山的龙脉,郡主必须返回圣都为百山郡祈求龙骨。”

“郡主必须上表请罪书!都怪她,怪她。”

有人坚信,就有人嗤之以鼻。

“你们瞎吗?看不到百山郡的好!刚吃饱饭就想给郡主安罪名!”

“郡主千秋万主,是这百山郡乌烟瘴气,郡主压垮了邪祟!”

但无论如何,夜幕降临,山区之内无人再敢轻易靠近。

这些离谱的传言甚至传不到郭太守这样的人耳朵里,更何况林之念。

别说这样的无稽之谈林之念不会看一眼,就是看了,又有多大点事,只要下面的人处理好就可。

……

王家建业有个采石厂就在那边,靠近血山区。

传言开始后,这些人跟着跑,一半工人开始旷工,找到家里也不去,加工钱也不去。

这……

这不是耽误事吗?那些废话也信。

这些人说他们不信郡主不好,郡主好着,但就是瘆得慌,单纯害怕,不上工。

“开凿的那些碎石总该除了吧。”

“不去,老叔,不是我们不干活,你也知道的……过段时间过段时间……”

娘蛋!过段时间想干,老子还不请你们了。

……

老憨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叫来帮忙的。

怎么说都是王家建业的小头目,这山里不能停工啊,总要有人顶着,现在又是特殊时期,人家喊他顶个人是看得上他,没有不露面的道理。

老憨不怕流言、憨妇也不怕。

山若哭郡主,那哭塌也应该,识人不清、不知好歹,也是恶山一座,穷山恶水以前说的可不就是他们这种地方。

百山城内也不是只有他们清醒,多的是人骂那些危言耸听的。

所以憨妇不急这个。

郡主菩萨好不好,眼睛亮的人多,她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以为来了百山城就能见到孩子。

不是的。

百山城那么大,人那么多,根本没有人随意议论上面小将军的行踪,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住不住在将军府邸。

她就是每日在大街上从日出走到日落,都不可能有那样的运气遇到他。

第342章 342不想离开

憨妇有些泄气。

最近出门也提不起精神。

她完全没想到,她会遇不到孩子。

就算听说许小将军有自己的府邸后,她暗暗高兴地装路人绕过去,想着只要她守在那里就能看一眼。

可通向小将军府门的那条街,宽阔干净、屋檐重叠、脊兽石狮、有士兵把守、无理由不准靠近。

她惊慌地别说走进去一点,就是多看一眼也不敢,更不敢与值守的将士对视,怕……怕人看出她不对劲,更怕自己给孩子丢脸。

她那天匆匆回来后,缓了很久心还在乱跳,一下没了主意。

但即便这样无望,她还是不想走,走了,才真的见不到孩子。

她看了一下,惊蛰地气衍生、万物复苏,以往各县城都要祭天,想来郡主也定会带着官员祭天。

她就想着……想着小宝或许也会出行,她不就可以看一眼了吗?

可刚刚过了年节,距离惊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她左挡右挡,他们还是已经看了外城墙,没有借口再留在百山城了,可她不能走——

憨妇咬牙都想好让老憨先走,老憨要是发脾气不愿意,她就说他们根本没有成婚,大不了撕破脸。

好在,她还没来得及跟老憨闹翻,老憨被王家在这边的矿山叫去帮忙了。

憨妇不自觉地松口气。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小宝过得很好,这次见他,就是她一个人私心的奢望。

……

“但凡接触过那血的人,都遭遇了不幸,不是失踪就是发疯,真的。”

“是郡主,都是郡主。”

流言蜚语如雨后春笋冒出,不断侵蚀着在山区上工的人们的理智,使得整个矿区弥漫着一股不安与恐惧的气息。

连老憨这种靠着郡主翻身,坚持为了钱财可以做一切的人,都有些背脊发凉。

稍微碰到一些不好的事,都会联想到血山那边。

老憨隐隐有些想退,他毕竟不是这边的工人,虽然给的银子很多,可也得有命拿啊。

他年老了,豁不出去命。

憨妇看着回来的老憨,听着他唉声叹气讲述现在山上的状况:“恐怕很多矿山和石山要停工了,传言太多了,最近邪门的事更多,这若是都停了,百山郡很多建业恐怕都要因为石材供应问题放慢速度。”

老憨就是随便说几句。

憨妇突然放下手里的活:“我去!”

老憨顿时看过去:抽什么疯。

憨妇不是抽疯,目光坚定:“我去,我不怕传言,也不怕山神愤怒,我去挖山!郡主的决定都是对的,我们的日子你是看得到的,连你我都能毫发无伤轻易到达百山城,一路上家家吃得饱,你说有哪点不好,哪点是错的?没有,所以我去,我为郡主挖山,我不害怕!”

老憨想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凑什么热闹。

但看着憨妇的眼睛,他又说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她真那么想。

对这婆娘来说,郡主值得她上山,现在的百山郡也值得她上山。

可不是吗,现在的日子,同样值得他上山,否则他也要卖了二丫头什么也不是:“你表什么决心,我就是说说,又没说不去。”

憨妇不是说笑:“我去,不是激你,我是真去。”

“知道,知道,赶紧吃饭睡觉,明天我还要上工。”他也不是孬的,他去。

……

翌日,老憨发现王家采石区的人,并没有减少多少。

那些说着不来的、害怕的,腰上别着‘保命符’又来了。

甚至一些山脚下的村妇填补了早前缺失石工的位置,采石区依旧在正常运转。

老憨看着所有的人,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但干得更卖力了。

……

同一时间,不远处刚刚探测完铁矿石储量的矿洞内。

许寻贺找出了三方落井下石的势力。

赵意从山洞深处出来,连续几天跟着人在最前面没有出坑,脸上落满了灰尘,却无损他的刚硬:“说说看。”

“云丰郡、路过的商会、旁边更穷的南石郡以及……”许寻贺看了大师兄一眼。

“谁?”前三个不算意外。

他们勾结的是谁都可以预见。

无非是在百山没有捞到好处的那群人。

比如刘老爷子,登记户籍的时候千方百计阻挠,后续又没有拿到建司的牌子,又抱着豪绅的颜面夜郎自大。

他注意到,他们去年秋收,地里的庄稼恐怕都没有收完,毕竟就算刘老爷子亲自下地,恐怕都刨不了百亩红薯地。

自然,心有怨恨。

云丰郡的赵太守更不难理解,见百山势不可挡,他恐怕是想挤走郡主,吞了百山郡的好处,好高升。

更南边的南石郡就是云丰的狗,不足为惧。

许寻贺开口:“炎国。”

赵意看许寻一眼。

许寻贺点头,就是郡主的四弟所在的炎国。

那位驻守边疆的鹰王应该是注意到了跟四叔接触的人,进而注意到了这边。

倒也不是知道了郡主就是他身边人的姐姐,纯粹是发现旁边突然建城建郡的地方,感受到了威胁,进而顺水推舟一下。

再说四舅那边的事本来也比较麻烦。

他看过姑姑收到的五舅的信。四舅是鹰王暗司副司长,得力干将。

这样的人怎么会随便接触什么老家的人。

魏家的人当初就是在那边折戟沉沙,后来不得不让他们这边的人去接触,也无疾而终。

四舅没有杀了这些突然找他的人,恐怕都是因为他们说的一口坎沟话。

最后魏家主没办法,才把四舅的消息给了姑姑。

姑姑派了五舅舅过去。

五舅以商会的名义去的,虽然五舅用一笔大生意见到了四舅。

四舅的谨慎一点点瓦解后,开始商议让五舅带着全家去投奔他,四舅自然也在商贸上给五舅一路通行的便利。

四舅在炎国多年,又在鹰王身边受到重用,他的抱负在炎国鹰王身边。

而且,五舅舅怎么跟四舅舅讲现在林家的事?

造反?边都没看见的事!谁家好人天天说这些。

就是他们,也只是觉得要走到那一步,可没人放在嘴上说,说的都是郡主是大周好子民。

第343章 343不会留

至于理念?谁为官、掌权,不是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鹰王不说,恐怕也有登上炎国王储宝座的野心。

而且四舅舅这个身份,赎肯定赎不回来。

悄无声息地消失,更是无稽之谈。

事情反而僵在那里。

甚至因为五舅舅频繁接触四舅舅,鹰王知道了四舅舅有家人,隐隐有诱引五舅舅留在炎国的意思。

赵意也知道些炎国那边的事,鹰王插手这件事,同样不足为奇。

“说起来……”许寻贺不担心自家这边捣乱的人,收拾一下那些人的事而已。

他想说的是另一种猜测,

许寻贺跟着师兄走出矿洞,十步内空旷无人,压低声音:“我觉得五舅舅有让四舅舅留在炎国的意思……”可能是想隐一支血脉?

或者留条退路?

赵意闻言看阿寻一眼,声音坚定:“郡主不会同意。”

“为什么?”不是很好吗?许寻贺急忙追上自己师兄:“师兄,师兄——”

赵意叫来守岗的人让人去传消息:明日炸毁血山掩埋‘证据’。

该收网了。

“是。”

许寻贺还等着自己大师兄。

赵意也只是揣测,因为他觉得,炎国边境诸郡,应该都在郡主的囊括范围内,郡主不会让四少爷出现择主而站队的事。

或者说不会让四少在家人和忠主之间做选择,所以一定会将四少爷带回来。

但这也是他一个人的猜测。

就也只是他一个人的猜测不会乱说:“因为是找了很久的亲兄弟,就像师父找师母一样,你会因为师母过得好不带走师母?”

许寻贺站在那里,看着师兄去布局。

自问,如果母亲过得很好,他会不带母亲走吗?不会。

可许寻贺猛然发现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母亲过得很好,有了其他爱着的孩子……

许寻贺立即甩走这个想法,他让自己非常优秀,如此努力,母亲不会不爱他的,肯定不会:“师兄——”

……

翌日,

通往血山的山路上被钉上了围栏。

有不少人拿着农具围了过来。

“你们凭什么炸毁血山?”

“凭什么炸毁血山?是不是要毁尸灭迹?”

“你们触犯了山神,遭殃的是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百姓,你们高高在上,不顾我们死活,是想置我们于死地!”

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不能炸毁血山!”

“不能炸毁血山!否则山神的怒火会摧毁百山郡。”

“对,不能炸毁血山!”

附近的山石厂都听到了动静,看到还在不断上山的人群,几人默契地拿着家伙都跟了过去。

虽然他们听着传言也瘆人,可他们还是站在城建一司持有的那片山地内。

其他做工的人见状,也急忙拿着家伙赶了过去!

血山附近围满了人,叫喊声一片。

憨妇是跟着王家建业驻百山城的妇人们上山的。

做的是给山里的工人们送饭的活计。

并不是山里做工的人吃不上饭,而是最近流言甚嚣尘上,由王家的大娘组织了这次激励行为。

憨妇虽然想找儿子,但这种事也一样重要,她去,义不容辞。

憨妇一早就跟着车队出发,临近王家建业的石矿区已经过了中午。

她们一路上也看到了很多上山的人。

但一开始她们没怎么注意,以为也是上工的人。

可上工的哪有现在才进山的道理,而且,很多都是住在山里的才对?

等他们到了王家石矿区才发现,除了看守采石区的人,其他人都不在:“人呢?”带头的大娘问。

“嫂子怎么上山来了?”

憨妇在其中随着众人卸下肩上拉着的肩带,山路不好走,不能跑车。

“问你话呢,上工时间人呢?”

“嫂子你有所不知,传闻出血的那座山今天闹起来了,大家都过去看了。”他要不是看管东西也过去了。

“闹什么?”

“城建一司叫来了军兵要炸山,有的鳖孙不让,你说这些人在想什么,百山现在的好日子是谁给的,为了一座不知道真流血假流血的山这么跟城建司闹腾,就是衙门一年多没杀人了,忘了衙门的门往哪边开!”

憨妇听到来了几个军爷,心里不自觉产生一抹异样。

小宝也是小军爷,他们见过小宝吗?

认识小宝吗?

郡主菩萨的军爷又是什么样子?

憨妇就想看看百山的军爷是什么样子,仿佛从中就能窥见小宝是什么样子一样。

憨妇下意识要去血山,她想——

带头的王家大娘却更快一步:“吃饱了撑的,真以为这山是生他们养他们的爹了!也不怕压死他们!更何况他们舔着脸认爹,这座山搭理他们了吗?”虽然现在听郡主的搭理他们了,可以前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不行,我去看看!”

憨妇急忙跟在嫂子身后:她也去。

“嫂子,拿上铁锹!”拍死一个是一个。

憨妇见状立即挑了个锋利的耙子。

很多人也都拿了工具,赶了过去。

城建一司若拆,是一定拆上,拆不了她们帮着拆!

……

血山矿区外,两方人马,僵持着。

上午,自诩得道仙师的几人在这里点了黄纸。

黄纸瞬间燃烧。

人群中立即有人高喊,郡主伤到了‘龙脉’,一下将事情上升了一个度。

放屁!

双方聚集的人已经小规模斗了一场。

地上一片狼藉,有人身上还受了伤。

“危言耸听!人云亦云!想想你们有饭吃是因为谁?!能过下去又因为谁?!”

“是因为天道轮到了百山郡,郡主应该为百山郡赴义!用郡主的血安山神的愤怒!”

“对,用郡主安山神的愤怒!”

憨妇她们赶过来,听到这些昏话,恨不得直接动手砸死这帮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瞬间找到自己矿区的人,靠过去。

老憨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自家婆娘,下意识挤过去:“你怎么来了?”

“还跟他们废话什么,为什么没有动手?”打啊!

老憨觉得自己婆娘是有股虎劲在身上的,尤其是来到百山城后更明显:“小点声,前面的人正讲道理,还没有发话。”发话了自然要上。

“要等到什么时候,看看说的什么鬼话!”不敲一榔头醒不了。

不远处的矿山平台上。

许寻贺拉开了弓。

第344章 344看到他

人群中,有人察觉到周围不寻常的异动。

谨慎地隐入人群中,试图在混乱中寻得一线保障。

然而,在许寻贺眼中,一切藏匿都是徒劳的。

他眼神如鹰般盯住他的目标,每一分每一秒都未曾逃脱他的视线。

长弓满弦,箭矢离弦而出,带着呼啸之声,直取一名鼓动骚乱者要害。

一箭穿心,企图藏匿的人应声而倒,血从胸口喷出,腿缓慢地抽搐两下停止,生命随即湮灭。

人群中喧嚣、骚动仿佛被定格,所有人都看过去,屏息凝视,下意识以死者为中心让出一块空地。

心中又惊讶又畏惧!谁,谁在放箭?

有大胆的人四处寻找。

有人看向了矿区平台高处。

憨妇也看了过去。

平台上。

许寻贺,面容冷静,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箭。

“杀——”人啦!军爷乱杀无辜!

许寻贺的箭没有放下,随即再次拉弓,弓弦紧绷,肌肉贲张,箭矢飞射而出,又一人倒下。

人群中别有用心的人察觉到不对,吓得急忙后退,也不忘搅乱人群:“郡主杀……人……”

话还在口中,人已经捂着脖子倒下,血从脖颈处流出。

许寻贺每一次拉弓,都是对别有用心人的一次审判;每一次放箭,都是心里的坚持和彻夜不缀练习的自信。

骚乱寻衅的人群很快察觉出不一样,血山矿区的人在有目的地清除他们中一些人。

都是把他们聚集到山上的人。

对面等着动手的人们,也发现了这一可能。

憨妇这一瞬没有任何心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平台,看着上面搭弓的那个人。

虽然太高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区别于其他人的身高,让她的心忍不住动了一下。

会……是吗?

那少年只到站在最前面的将军的肩膀,一看就还是一个孩子,虽然另一个可能也没有多年长。

可是,那是明显的孩子的身形……

她的小宝大概,大概就是那个年纪。

憨妇心隐隐震动,抬起头,不管周围的一切,用力看。

突然一道寒光划破她的视线。

憨妇只觉得眼前闪了一下,耳边有人喊了一声,她就被人拉着胳膊逃开两步,回头。

在他们身后,一个人拿着匕首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此刻已经倒在地上。

老憨后怕地握着自家婆娘的胳膊,心突突地跳,太危险了,这个人……这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他想做什么,挟持自己吗?!

还好,还好他死了。

老憨紧紧地握着憨妇的手臂,心有余悸地不敢动。

憨妇也看到了倒下的人距离他们的距离。

他们这些人中,怎么会有对面的人?

很快,周围有人把刀架到身边人的脖子上。

“放下弓箭!否则这些人都要死!”

“放下弓箭!放我们下山!”

人群突然安静了,安静地看着拿刀架在无辜者脖子上的人。

闹事的人也不懂了,他们为什么从有理的一方,突然成了挟持无辜的一方,他们不是要针对血山吗?

挟持无辜的人做什么!

憨妇的视线茫然地又转到平台上,挟持无辜的歹人有两个,而且这么近,他不能再射——

寒光再次闪过。

两支箭,分别射向两个方向。

两具身体应声倒地。

人群见状突然尖叫着分开,除了特别熟悉的人,没人再敢挨在一起,均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人。

憨妇的目光还在平台上。

她看到,那个少年收了箭,旁边的‘将军’也收了箭。

两支箭是两个人同时射出的。

她还看到少年看了略大一些的小将军一眼,两个人带着人同时从平台上走了下来。

憨妇突然有些慌,下意识握住手里的耙子,握得手臂打颤也没有发现。

老憨以为她紧张,也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力握着憨妇的胳膊,赶紧放开一些,安抚地拍拍她。

没事的,坏人都死了。

没事的。

赵意、许寻贺走了下来。

这回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憨妇反而胆怯了,忍不住移开目光,下一刻又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那少年身姿挺立,衣袂随风翻动,却掩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和故作大人气。

少年手持长弓,弓身……她不懂,只知道有他一半高。

就那么被他随手拎着,偶然被他挑着弦,另一端触在地上,丝毫没有刚刚杀气凌人的样子。

但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手上动作的闲适,依旧谨慎地防备着人群中的人。

憨妇呼吸忍不住放轻,就那样贪婪地看着,随着人越走越近……

她瞬间肯定那就是她的小宝,她的孩子。

就是她的孩子。

她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被春风拂过的大地,惊蛰后的枯木,散发着孕养万物的生机。

那是她日日夜夜思念的儿子……

孩子比她想象中长得更好,更加英武,身姿挺拔,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还有那眼睛,清澈又坚毅,穿的好像是军爷们的衣裳,因为都大差不差的样子,却难掩孩子周身散发的好看……

连,连走路都不一样,走得都那么自信,有力量……

憨妇心里涌起一股骄傲与激动。

她很想上前,摸摸他。

甚至贪心地抱抱日思夜想的孩儿。

告诉他,她多想念他,这么多年来都惦记着他。

他又是多让她欣慰和高兴。

可是,她犹豫了。

眼泪流下来的一刻,她又忍不住移开目光,她害怕……

怕自己的出现给儿子带来困扰,怕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在人前难堪,更怕他坚定的箭,让她骄傲之余,传递的也是否定……

虽然……虽然,她觉得就是那样,也不会介意孩子的所作所为。

但别人怎么想她的孩子。

许寻贺察觉到凝视,下意识顺着感觉看过去。

人群中的人并没有什么异样。

许寻贺又收回目光,跟着师兄盯着对面色厉内荏的人群。

“我……我们就算……不对,你们凭什么动手!还杀人!”

赵意看着他们:“这些人是南石郡的奸细,见不得我们百山郡好,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血山,而是一座铁矿山——”

“铁矿山?”

“铁矿?”

憨妇没有听他们说什么,又忍不住看向孩子。

第345章 345孩子的纯善

充满爱意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孩子的一举一动。

许寻贺守在师兄身边,随时警惕还有人突然发难。

憨妇看着他,从领口到衣角,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是母亲才能体会到的幸福与满足……

只是不知道,未参与他的成长,没能托在手心的长大,能不能私心观赏。

憨妇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孩子成长的惊叹。

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坚定、勇敢。

对了。

他像他父亲多一些,不过又比他父亲更好、更稳重,是因为站在他父亲的经验上吗?

不像自己,没什么经验分给孩子。

许寻贺又忍不住看向左边的人群,没发现什么,随后警惕放在师兄这边:这些人,必定狗急跳墙!

憨妇又悄悄看过去。

发现他除了勾在手里的弓,腰间还挂着刀……

许寻贺觉得有人在看他。

可这里看他的人本就很多,但那道目光似乎……

可他没再动,师兄的安危更重要。

赵意耐心地和众人解释,又掷地有声的谴责,召集众人来此捣乱的人:“惑乱人心、剑指郡主、其心可诛。”

“对,对,其心可诛!”老憨这一方的人喊着:“你们就是被人利用了,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咱们百山郡好,才出此毒计!”

“这些人分明是想我百山大乱,要我百山再无明……”

此时,一位小兵跑上来,在许寻贺身旁道:“许夫长,山下埋伏的人已全部伏诛。”

汇报的声音不大。

憨妇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推到人前的,也可能是她不自觉地走了过来……

刚好听到这一句,许……

其实不用听到他的姓,她也该猜到,因为像十四五岁人嫌狗憎的许大哥。

憨妇笑了……

笑容很浅。

许寻贺说给师兄。

赵意添油加醋。

人群瞬间激愤地谴责着。

赵意鼓动人心,将所有的恶意都抛到南山郡身上,言辞间句句在理、条条是罪。

南山郡在他口中就像一条盘踞在百山这块肥肉上的饥饿毒蛇,嫉恨的想吞下越来越好的百山郡。

憨妇知道血山不会出意外后,便不再关注这里的情形,她的心神只在一人身上。

老憨突然紧张地拉了她一下。

她刚刚要往外走,可她们都已经在最前面了,再出去会惊扰到贵人们。

憨妇也惊觉不妥。

“他们为什么阻织我们炸山,因为从这座山穿过去,可通往汝南的官道,官道北上直通各大郡县,可成为我百山北部又一要道!”

赵意环视四周,待众人目光汇聚于他,方才开口:“诸位乡亲,可曾听闻郡县之间亦是你死我活的争夺,郡主本一心为百山之民,欲寻一安宁之地让诸位避免疾苦,过安祥的生活,可南石郡之人竟然勾结外邦,企图阻扰我郡县之民安!”

周围的人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意言辞犀利,同仇敌忾,撬动人心最深处的情绪与愤怒。

既然南石郡敢伸手,就该有亡于百山的觉悟!

“有人言,那南石首领曾放言,百山郡如今富庶安康,是滋养他们的绝佳之地,更不要提他们与贼寇勾结,企图引狼入室,换取一时之利。”

憨妇在人群里跟着喊,跟着义愤填膺,跟着恨。

但目光落在孩子脚下的方寸之地,从不曾移开。

何况,孩子刚刚还帮了他们,说明孩子不久前就看着她们的地方,眼睛也曾……看到她的方向……

看到了她。

憨妇站在那里,用最纯粹的心,默默地感受着儿子带来的一丝温暖、一份力量。

即使不能相认,站在这里看着他,都是满足的。

人群因为赵意的话骚动着。

“抵御外敌!不可让之有机可乘!”

许寻贺转头突然对上人群中一妇人的目光。

妇人很快移开视线,比所有人都卖力地喊着‘抵御外敌!不可让之有机可乘!’

许寻贺转过头,让人疏导这些人下山。

仇恨已经埋下,传播自然有人去做。

“寻贺,你留在这里,确保每个人都安全离开。”

“是,统领。”

憨妇静静地握着耙子。

寻贺……

老憨推推人群中的憨妇,走了?

怎么还傻呆呆的,被吓到了?刚刚要动手的那股憨劲上哪了?

事情解决了,发现腿软了?

老憨心里闪过一丝涟漪,主动伸手拉住憨妇,搀扶着她往外走。

许寻贺站在山下处,礼貌地问候着每一个下山的人,脚下放着一筐一筐的铁矿石,顺便给每个下山的人亲手发一块。

让人拿下山,传播天佑百山的证据:“南石觊觎我铁矿,其心可诛!”

“对!其心可诛!”

许寻贺客气地给每个人递着花纹繁多的小石头。

遇到找他问话的无论是谁,他都耐心地回着话,没有任何官老爷的架子。

憨妇跟着人群慢慢地走着。

队伍前移,憨妇距离发‘石头’的少年越来越近。

憨妇的心跳不禁加速,手心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紧张极了,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出了差错,让人看了笑话。

她偷偷地抬头,又害怕地慢慢垂下,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寻找着熟悉的衣角。

憨妇突然发现,她手里还拿着耙子。

她拿着耙子?

她拿耙子像什么样子,多么不雅。就想给了别人,发现她转过头甩给老憨好像更突兀。

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耙子。

随后又不满自己的衣服,她不是做了一件新的,怎么今天就穿了旧的出来。

应该穿新的出来。

不知道头梳得可还整齐,有没有乱。

突然她听到带头的嫂子的声音,猛然抬头。

“你多大了?”带头的大娘满意地看着发‘铁’的小伙子,真精神。

许寻贺身边的人闻言便要呵斥、驱赶。

许寻贺伸手制止他,语气客气:“大娘,我十四。”

“十四?这么小?!厉害,小小年纪就当军爷了,有本事哦,那你是谁家的儿郎啊,可有婚配了?”她呀眼光可毒了,会说媒,一看这小伙子就正,招人喜欢。

许寻贺笑笑,不避讳说家世,知道的人越多才越好:“我爹是征北大将军许破,我老家坎沟县的。”说着还学了两句家乡话,可说得不好,自己先笑了。

(有第三更)

第346章 346他递,她接

人群里没有人跟着他笑,突然安静下来!征北大将军?汴京城里顶天大的官?

剩下的人纷纷看向少年郎,瞬间不知道该不该排队继续拿石头了。

连领了‘铁石’准备下山的人,也忍不住回头看向少年,不知道该不该见个礼。

他们猜到他是一个小军爷,但没想到人家是征北大将军家的小公子。

而且征北大将军的少爷在这荒山野岭,给他们发‘石头’?

‘石头’都变得不一样。

问话的大娘,更是舌头像打了结一样。

平时能说会道的她,神色顿时恭敬几分:“公子,冒犯了,草民不……不知……您……”

憨妇见状,不自觉得紧张,说不上为什么突然有些害怕。

许寻贺像没事人一样,笑着又多给了大娘一块原石:“没事,我爹跟众位叔叔伯伯一样,在码头扛大包、修河渠,就是机缘巧合参了军,众位叔伯如果跟我一样参军,说不定就没我爹什么事了。”

小少年的话,拉近了他与众人的距离。

可即便如此,大家也笑得十分拘谨。

但也看出这位少年,没有架子,是很好相处的人。

憨妇不自觉地松口气。

问话的大娘不敢再多说话,赶紧问着安离开。

许寻贺回给大娘一个安。

排队领‘石头’的人顿时安静不少。

本来随便拿了石头就走的人,单手接了离开的人,此时都安静地排着队。

队伍都直了不少。

憨妇不知道为什么,拿着耙子,又高兴地看着他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她……

好像想起自己叫什么了……

眼泪与高兴同时出现在她心里,让她尴尬地将头垂得更低,却排队排得更安心了。

一会就轮到她了。

许寻贺看着这样的变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他不发了?免得影响大家高兴拿‘石头’的心情?

许寻贺让身边的人接手他的事,他退后一步站到一旁,想着站一会也就离开,免得大家不自在。

憨妇发现他挪动了位置,来不及再想自己的名字,微微抬头看了一瞬。

发现他已经没再发石头,换了一个人。

憨妇握着耙子的手又有些……

她以为……能接到孩子亲手递上来的石头……

憨妇有些慌,眼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又让自己不要期待太多。

她已经见到孩子了。

孩子距离她那么近,就站在那里,已经让她看了一眼又一眼,该知足。

就是知足。

憨妇又笑了,心里涌起自豪,她的孩子长得很好、性格也好、待人接物都那么好。

不嫌这里脏乱,也不嫌与他说话的人是老妇人。

憨妇就暗暗高兴。

她为孩子能够低头看她们,从心里高兴。

队伍距离他越来越近。

在许寻贺想要转身去搭建的房区休息一下时。

突然又站回原地,与身旁的人一起发‘铁石’。

憨妇见状,心里一阵惊喜,快速过了一下人数,果断跟老憨换了位置。

老憨不明所以。

但这里人多,以为她胆小。

老憨前行。

憨妇就落在后,接过来孩子手里的石头。

许寻贺突然抬头看了妇人一眼。

妇人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石头,发现他动作慢了一拍时,紧张得不敢让自己的举动出任何纰漏。

许寻贺将石头递到她手里,也注意到她手里的耙子,不禁笑了一下:“大娘有心了。”

“……诶,诶。”不是:“不敢,不敢,都……都比老妇更用心。”

许寻贺笑着。

憨妇却不敢抬头看他,回的话都不敢让舌头打结。

老憨见她傻着不动,赶紧拉了她走。

憨妇见状,急忙跟上。

憨妇突然想回头,回头再看孩子一眼。

憨妇紧紧捧着手里的石头,她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孩子……

她想回头,又克制着自己不能回头。

举动太突兀了,而且……她现在神色一定很不平静,根本做不到不露任何破绽。

她不能回头,不……

刀剑的碰撞声骤然而起!

憨妇几乎下意识回头,要向孩子冲去。

老憨快速拉住她。

她也看到动手的就是她孩子和一个排在她身后有几步距离的老汉。

现在那汉子一点都不老,一招一式向她儿子招呼去!

憨妇立即举起耙子,她要拍死跟他儿子动刀的人。

其他护卫早已一哄而上。

许寻贺的刀出鞘,寒光划过,同样刀刀致命。

没有刚才的和善,不见刚刚的玩笑,少年一招一式都是杀戮、都想见血!

人群早已哄散!

憨妇换了石头又换耙子,发现自己用什么都是添乱。

老憨拽她。

憨妇就要往前冲。

突然前方血迹溅出。

憨妇心一紧。

许寻贺斩断了来袭人一只胳膊,人很快被生擒在他的刀下。

憨妇腿一软。

老憨扶住了她,这人跟着凑什么,那可是军爷们在过招,刀枪无眼!真是胆大她还想上去不成!

(谢谢大家的发电(*∩_∩*))

第347章 347名水河

憨妇才想起孩子一开始射出的箭。

她的小宝不是弱者……

不是记忆中需要保护的孩子……

许寻贺捆完人回头,就看到不远处刚刚收了耙子的妇人。

不禁有些想笑。

虽然……会是添乱。

但谢谢心意。

许寻贺抬手:“大家不要慌,漏网之鱼而已!”说着踹了绑好的人一脚:“小事,上不得台面,大家拿了石头赶紧下山,今日之事多谢大家,还望众位叔叔伯伯、大娘婶子回去后多多为矿山正名。”

刚刚觉得小孩子是和善军爷的人,惊讶地看着他衣角还没干的血迹,神色恭敬地应是,一句不敢放肆,赶紧拿了石头,赶紧走人。

许寻贺走到欲离开的妇人身边,看见她脚下散落的大大小小石块,学着大人的样子温和地笑。

憨妇站在那里忘了动。

老憨也不敢动。

许寻贺看着‘相互扶持’的两人,觉得他们两人年龄……是不是不合适。

可这里的人也很少能从脸上看出年龄。

许寻贺不纠结年龄了,他就是看出来年龄差距大,也不懂其中的意思。

但他很早就注意到她看他了。

就是人朴实,只客气地盯着他的衣摆看。

现在又想帮自己,可见是热心肠的大娘。

但自己是谁!

厉害!箭法和刀法一样好,怎么需要别人帮忙,小瞧他了不是。

可许寻贺还是摘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给你。”不是一直在看,拿去:“不值什么银子,不是上好的玉。”真不是多好的东西,好东西配的都是好衣服,他这身是普通军服,随便乱戴了一块玉放着。

憨妇见状,茫然地抬头。

许寻贺将玉佩送近些,肯定地点头,不是她一直看的吗?“就是一个小玩意,卖不了几个银子,送你。”

原来他跟自己一样高……

许寻贺怕她不懂,明确地看看她脚下的石头:是谢礼。

憨妇没有这个意思:“不……不是……我……草民……”

许寻贺直接将玉佩挂在她的耙子上,潇洒地扛着刀转身,招呼着众人,押人向山洞走去。

憨妇看着他的背影,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老憨看着小将军走了,小心地摘下贵人赏的玉佩,别在夫人腰里,哪是不好的玉,明明温润白皙,也就是贵人看不上罢了。

想不到憨娘还有这样的造化,也不枉她莽撞一场。

还好也就是现在,贵人赏一个东西能收下,如果是以前,若让人知道他们手里有贵人赏的好东西,不死也得脱层皮:“你呀,今天算值了。”

水河抱着石头往山下走,这次回头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她知道孩子不会往回看。

他的身影也渐渐看不见。

水河更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她叫水河……

清澈的那条家门前的小河……

她的小宝叫寻he,又是哪个‘he’?

但不管哪一个,她听到了,她知道他在找她,还愿意让孩子叫这个名字……

就够了……

水河哭得更肆意,没有声音,一直落泪,泪水掉了一路。

老憨不明所以:“你哭什么?怎么还在哭?就是贵人赏了咱一个好东西,你也不能哭成这样啊?还是……现在知道怕了?”

水河就是哭,眼泪不受控制,还是那么安静。

待和人群汇合的时候。

水河已经不哭,但依旧抱着石头不说话。

老憨觉得她很奇怪,可想到她今天见了死人、又见了贵人,到底没有苛责。

憨妇静静地站在一旁,衣衫朴素,面容中带着岁月雕刻的痕迹,眼神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满足。

只是双手不自觉地交织在一起,头低垂着,是长久以来身份低微所养成的谨慎习惯。

但此刻,也多了一抹坚毅的温柔。

……

月色温柔,洒落在寂静的客栈中,万籁俱寂。

水河没有点灯,悄悄起身,披了件单衣,摸索到窗棂下。

将石头与玉佩放在桌子上,就这么看着。

她看不懂玉质的好坏,只知道那枚玉在她放下时,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朦胧微弱。

就像她见过的孩子一样温润、乖巧。

憨妇笑了,忍不住伸出手,摸摸玉石的表面,她粗糙的手指仿佛都晕染在柔和的光泽里,手指也跟着好东西玉化了一般。

还有那块石头,表面粗糙,毫不起眼,也是阿寻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十多年后,亲手给她的东西。

她还奢侈地拥有了两个。

水河的眼神中满是慈爱,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仿佛就能透过它,感受到儿子的温度和颜色。

“阿……寻……”

水河试探地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但已经眉眼都是笑容。

老憨从梦中醒来,见自家婆娘正坐在窗户前吓人。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不睡。

老憨绕过孩子,坐在床边打个哈欠,就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玉佩,至于那块石头,自然没什么可注意的。

“你做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坐在那里吓人。”

水河没有动。

老憨如厕回来,见她还坐在那里,不禁走过去,看到那块玉佩,也想起那武艺绝佳的少年小将军:“贵人的东西,你就是喜欢还能看出花来。”

水河笑笑,不回话。

老憨说起来:“大将军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将来必成大器。”那剑那刀舞的,厉害。

水河闻言,神色更加温柔。

老憨被水河眼里的笑意激得一个激灵,觉得她整个人都温柔得……

“你怎么了?”老憨关切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水河收起了玉佩和石头,她想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的事,等回到家再说。

老憨心中疑惑,从山上下来她就很奇怪。

但也没再多问。

都是庄稼人,还不是要过日子。

……

郡主府内。

正堂中一派肃穆。

林之念听着下面的争论,一直没有开口。

厅下,几位幕僚、将士和百山一派的官员,如太守等人分坐成三列,就南石郡的问题争论不休。

“是他们不知死活、作死在前,认不清他们的斤两,就该取来,给他们点教训,免得周围郡县有样学样!”

“南石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实际掌控,定是我百山又一要塞,好地。”

郭太守为首的官员如见鬼地看着他们!

他们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第348章 348什么浑话

听听都在说什么浑话!

南石郡跟他们百山郡有关系吗!

没有!

根本没有!

“南石郡资源丰富,商贸却不兴,我们只需切断其仅有的与其他地方的交易往来,封锁其木材产量,压缩耕地,不出数月,南石郡自会陷入困境。”

“届时我们再施以援助之手,轻松便可取得其控制权。所以老夫等人认为应当通过交易手段取得南石郡控制权。”

众谋士点点头,可行,可行。

“哼,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何况此计太过耗时,非君子所为!”身披铠甲的武将站起身:“我辈武人,当以武力服人!南石郡虽驻有五万精锐,只要我们集结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境,他们自会溃不成军,没了军权,就是一盘散沙,再武力威慑,才是取得南石郡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莽夫!你可知武力会带来多少伤亡?多少税收损失?”文士反驳:“贸易掌控,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再者,南石郡百姓无辜,为何要将他们卷入战火之中?”

“无辜?贸易交换后,若南石郡守军不屈服,岂不是又回到原点!到时候,战火纷飞,谁能保证无辜百姓不受牵连?不如一劳永逸!”

“商贸方是上策。”

“武才是根本!”

双方争论得面红耳赤。

谋士为首的凌老爷子却不主动说话。

武将为首的赵意也不轻易开口。

“文人做事腻腻歪歪、拖拖拉拉,弄到最后也是一无所获,反而让人心生警惕。”

“打打杀杀多大的动静,周围郡县眼是瞎的吗?!到时候群起而攻之都有可能!”

郭太守等人像完全不知所云的第三者,茫然地坐在一旁,听着这激烈的争论,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对……对南石郡动兵?!

这……这是人说出的话?是忠臣说出的话?!

就……就没人觉得他们吵的内容很不对劲?!

他们只是一方地方官,郡主也是一郡之主,是一郡!是地方!

平日里,处理些民政事务,管管自己一亩三分地,都很合理,即便掌了百山军权,也是百山郡内,这出兵打别人算怎么回事!?

造……造……

郭太守都不敢想那个字!怕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可这些人……这些人……

何时需要议论其他郡的得失了?!百山郡掌控别人的地方干什么!?

郭太守等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就怕隔墙有耳,跟着这帮‘莽人’先把官途搭上了。

他很想提醒他们一句,讨论的劈叉了。

可听着他们快要打起来的据理力争,郭太守胆怯得像只安静的鹌鹑,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只期望郡主圣明,赶紧听出不同,让这些祖宗闭嘴吧!

许寻贺坐在武将最后,耳朵支楞着。

只等落锤的结果。

他身为郡主武将中举足轻重的一支,自然应身先士卒,为郡主打下大片山河。

他父亲将他送来,也是为了‘开’的功勋,他和师兄义不容辞、定赴战场,虽身死,也要为郡主打下属于郡主的江山。

谋事文官也不是傻子,郡主重武。

可‘文’道也足以开天下,这重中之重的一战,他们必须身先士卒、舍身而上,怎可让别人先他们一步!

“武为刀!”

“文是剑!”

“诸位,诸位,听老夫一言,无论是经济控制还是武力威慑,都有其利弊。这样,我们应当综合考虑,寻找一个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减少损失,还动静不太大的方法……”

“所以要贸易拿下。”

“没有武力,一切都是空谈。”

郭太守都要疯了,说来说去,争来抢去就是一定要拿下,根本不是说错误,而是看怎么吃?是煎是焖吗!?

文士、武将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好了!”林之念开口。

郭太守等人瞬间精神了,幸好,幸好,这才觉得屁股下的椅子坐稳当了些,终于有人治治他们了。

泼他们一盆凉水,好好让他们清醒清醒!看看一个个狂妄的,以为大周他们说了算了!

还拿下另一个郡。

狂的呀——

怎么不造反?

谋士、武将纷纷闭嘴。

许寻贺摸鱼的脑子,都紧绷起来。

林之念声音温和,在正堂内清晰响起:“赵意。”

赵意出列,恭敬见礼:“属下在。”

林之念的声音同样不见起伏,语速都没有加快:“血矿那边的事确定有南石郡的手笔?”她昨天看了赵意递上来的文书。

“回郡主,是。”

林之念看着他。

赵意恭顺垂头。

“既然是他们做的,还商量什么,都欺辱到我百山门口了,先出动一万人手打他们驻军一个狠的,这一波必须打掉他们所有精锐,不能再让其形成任何战力,然后快速撤回来。文骂,就骂本郡主不耻他们小人行径,见不得人的所作所为,给他们点教训,军队都废了,贸易交意不就顺利了。”

郭太守傻了!

打——

不是,出兵南石郡?!

“是!”赵意回声嘹亮。

第349章 349我不走

郭太守愣在座位上,他以为,以为郡主多少会拦一下……

又骤然想起,郡主初到百山时,好像就是直接动武,不是什么好人。

“本郡主一个妇道人家,出手没有分寸、意气用事、容易冲动、做事过于情绪化,到时候郭太守还要多多上书皇上,参本郡主的妄自尊大、盲目行事之责。”

郭太守慌忙起身:“微……”臣:“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让你参就参。”态度总还要有的。胳膊打大腿,还不让心知道,是要参上几本,把事情归类到女子的小肚鸡肠里,给辑尘一个缓和的空间。

说缓和也是虚的。

就是太子在朝,她才敢这么吃、事才能这么做。

凌文韬闻言捋捋胡须,重重松口气。太子的恩情,也就一两年,拿下南石郡,就真正有了他们自己的势力,也是太子最后的用处。

何况,这点用处,再不用就用不上了。

男子在那个位置坐久了,未必还愿意回来被人压在底下。

如今太子因为恩情,还愿意放郡主一马,为其包庇,再过一年可就未必了。

郡主这么快的决策,恐怕也看得出来。

……

“南石郡那帮人,狼心狗肺、不配为人,我百山郡何时亏待过他们,竟如此对待我们!”

“对,谣言四起、胡言乱语,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百山郡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南石郡,面对百山郡的指责,拒不承认。

南石郡人也一肚子怨气,百山吸纳他们的子民,何曾跟他们打过招呼,如今贼喊捉贼,不是什么好人。

南石郡的豪绅大户怕自己也落得百山郡豪绅那样的下场,造谣回骂得最为激烈。

诉说着百山郡如何欺压弱小,如何侵占边界。

百山郡骂南石郡如何背信弃义,如何落井下石,一项项罪状,一条条罪责。

近日来,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处处可闻对南石郡的骂声;南石郡百姓也怒目圆睁、言辞激烈,满是愤慨与不满。

双方如同烈火,你扔我一团,我砸你一下。

两郡交界处的子民险些打出内火。民众怒火挑起得又快又烈。

水河这样的小民,也感觉到了百山城的躁动。

就像有一团火在锅下面烧。

水已经沸腾了,还有人在往下面继续添柴加油。

百山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行起‘就该让南石郡尝尝封家堡的炮火’。

南石郡百姓扔一句‘自大放屁,你们敢吗,孬种、懦夫’。

水河说不上为什么,隐隐不安。

她去大街上租马车,都能听到马夫气得一边修马蹄,一边乱骂,修马蹄的工具恨不得砸死在南石郡人的头上。

便觉得要出事……

老憨隐隐也察觉到了百山城的戾气。

不过,他们要跟着车队回城里,后天出发,这件事现在闹成这样,他完全看不懂了。

……

南石郡的官员们,来了百山郡。

听说是挥着袖子走的。

百山郡的官员去了南石郡,是气到昏倒出来的!

“出兵!出兵!”

“出兵!出兵!”

愤怒的热浪不知由谁带领走向街头,一浪高过一浪。

戏曲、歌舞、杂耍推波助澜的浇油。

吃饱了、喝足了的人们疯了一样要出心头一口恶气!

……

客栈里。

老憨买了些明日出发要吃的饼子,准备路上吃:“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再去买?”

水河没应声,甚至没有动一下。

她在今日游行队伍外看到站在路口的阿寻了。

他就那么看着闹事的队伍,眼睛里……

总之,总之她觉得要出事了……

她不能走,她不能这时候离开阿寻。

她是想着看了孩子就离开,几天前她也甘愿离开,孩子好好的,她有什么理由不离开?

可是……

可是……

水河想说服自己,这么小的阿寻不可能跟着上战场都不可能。

那天在山上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把他当孩子看,若有什么冲动行径,他肯定是要参与。

她怎么可能这时候离开她的孩子,许大哥又不在……

她绝对不能这时候离开。

“怎么了?没想要的了?”怎么又不说话。

水河抬头,开口:“……我不走了。”

老憨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下一刻又看过去:“你不走?!又怎么了?看上这里的生活了?”

这婆娘不是见了繁华走不动路的人,更何况家里还有孩子,孩子在家里她就放心了:“别闹。”

“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叫什么名字,我有名字,叫水河。”水河声音很稳,没有冲动行事。

第350章 350怎么可能

老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水河?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突兀,而且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些?

他以前问过很多次她的名字,她都不说话,今天怎么想到说了?

老憨看着旁边的女人,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平日里很安静、偶尔说些没头没脑话的憨妇……

可她刚刚说,她叫水河,是有名字的。

老憨放下收拾好的东西,看着她,觉得她应该不是突发奇想地说起她的名字,是因为跟她不想离开有关系吗?

她老家就是百山城?还是百山城有她以前的家?

老憨突然有点生气,不管是不是以前的家,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如果那家人真有意看重她,不会这么多年不来找她。

就算前些年日子苦没有来,那这一年呢,这一年百山郡可都过得不错,那家人想过找她吗?!

没有!

她是蠢吗!现在找过来当人的眼中钉!

老憨承认自己老,但现在日子好过了,他有银子,银子也都给了她,她还闹什么!

嫌弃自己老了!?

老憨心里压住一股气,不想承认他担心了。

可看着她眼里纯朴到无波的平静,又不像是见了以前的男人就随便被哄骗了的傻子。

莫不是舍不得以前的孩子?

如果那样,只要那家人愿意,他也不是不能让憨妇将孩子带回去,他们现在又不是养不起:“怎么说这些……水河这名字很好。”

水河目光依旧平静:“我到了年纪后,父母做主把我嫁给了同村里的许家大哥。”她的语气没有对过往的怀念,只是讲她自己。

老憨精神不自觉地紧绷。

“他家三个孩子,二弟要读书,小妹年纪还小,许家大哥有把力气,能做活,公婆也都勤快,二弟也上进,小妹性格好,人人都说我嫁得好,公婆和善,我也觉得好,每天都有奔头,小宝出生的时候,家里人都很高兴,后来,家里出了事,二弟和许家大哥为了银子应召去修河堤,我在家里照顾,谁知公公又出了事,那时候河堤上的人都没了消息,我便自典他人,典期一年,谁知那年洪水,我被那家人带着逃生,就没了回去的路……”

“……”

“这么多年了,我没有想过回去,我这个样子回去做什么,可前几日我见到了小宝,他叫‘寻he’。”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却不是哭:“他叫‘寻he’……”

老憨心揪了一下,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更多的消息。

但她只是哭,哭得没有悲伤一样的可怜,就连刚刚说到以前,也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情。

只是说到孩子,才有了动容。

老憨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突然有点害怕:“那个男人也一直在找你。”如果那样,她是不是感动了,要扔下三个孩子回去,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老憨不服气:“你就确定他一直在等你?听你说你们同村,年龄应该也差不多大!他那么年轻,怎么可能一直等你!即便你的孩子以前叫寻河,恐怕现在也只是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还是他残了、不中用了必须要等你,你回去就有好日子过了?大丫、二丫、三丫就不是你孩子了?!”

水河擦擦眼泪:“我知道,可现在百山城这么乱,寻he 又是十三四的年龄……”她不会放心离开。

“这是什么理由,百山城哪里乱了?!你说那些对骂?那也只是嘴上说说,最严重无非是百山郡和南石郡互不来往,能有什么影响?”老憨突然冷笑:“何必不把话说白了,你就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想跑了!”

“跑去哪里?跑去让人看笑话!”水河看着他:“你也说了,他还年轻,他凭什么等我,我就没有尊严吗!我就上赶着让人当猴子看!”

老憨看着她,突然闭嘴。似乎又看到那天在山上,她毫不犹豫拿起耙子要跟对面打架的样子。

她的眼里藏着让他看不懂的波澜。

老憨想到山上,突然愣了一下。‘寻河’?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那天,那位带头的小将军是不是叫更小的小将军‘寻河’?

还有……水河那天不同寻常的举动,包括回来后她经常拿着石头看的样子,她甚至将那块石头包裹起来,不许大丫头动。

那个最小的将军说他是谁的儿子来着?

征北大将军之子……

老憨愣愣地看着水河,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既是震惊,又有些呆滞。

仿佛一时间,天旋地转,只剩那天山上,那位小将军笑着说话的样子,和他杀伐下的刀光……

怎么可能?!

一定是他胡思乱想。

老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着,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怎么就成了征北大将军的公子?那可是将军府,金碧辉煌、权势滔天,他见都没有见过的大官……

老憨感到自己的渺小,那天站在那样尊贵的少年面前,他已紧张不已,征北大将军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婆娘怎么可能和征北大将军的儿子有关系。

他昏了头了,乱想一气!

他们与那位将军之子,乃云泥之别,不要瞎想,污了贵人。

他张了张嘴,努力挤出一抹自己对自己离谱想法的荒谬,呵呵:“看你说的,他说不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你……别提你那孩子的名字,你是不是忘了那天在山上,那位小将军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老憨说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水河也静静地回看着他。

目光相叠。

老憨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夕阳洒在身上,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影子显得格外孤独、渺小。

水河开口:“我想……等事情平息些再回去……怕他会有危险……”

这一句成了压垮老憨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憨感到了命运的无常和不可预测,他像偌大世间的沙砾,自己与贵人之间有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怎么会是……

根本不可能才对。

老憨看着憨婆那张脸……

虽然比他年轻,可也只是比他年轻,放在大街上绝对显不出她来。

第351章 351你不是看了

她的脸粗糙而黝黑,手更是肿大有老茧。

而且……是他买她的时候就有。

额头上还有皱纹,像风干了的老树皮。

她的眼睛不大,还带着拿不出手的胆怯,闪躲别人的目光时,也不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含羞带怯,而是像偷了东西的贼。

鼻梁……鼻梁似乎可以,虽不精致却透着一股子正气。

嘴唇更不用看,干裂苍白。

老憨努力用欣赏的眼光看她,也只能给出,质朴一个评价。

她现在却幻想,她有小将军那样的儿子?!

还拿着人家小将军发的石头反复看……

“你……你……是不是病了……”

水河闻言突然笑了:“配不上是吗?”

老憨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

‘跑去哪里?跑去让人看笑话!’;

‘我就没有尊严吗!我就上赶着让人当猴子看!’。

还有……

她为什么突然要来百山城?是不是听说征北大将军的儿子来百山城了?

这么说,她一开始就知道征北大将军是谁?

征北大将军的名字谁人不知道,水河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但那段时间她没有任何异常,依旧上工,再回来下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

老憨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是憨妇,也会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过……

见面能做什么。

可是,她又无意中听到了那个孩子的消息。

她动了,想来看看她的孩子。

不是看高大的城墙,而是看看她给那样的男人生的孩子……

她还见到了。

她和那个男人生的孩子,比她以为的、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老憨想着那位小将军的样子,挺拔、冷静,能上战场,还有官职,已经是准小将军的样子。

她高兴吧……

欣慰吗?

那么好一个孩子。

她又敢认吗?

她不敢。

她不但不敢认,她还害怕,所以只敢看那块石头,玉佩都不常拿出来。

甚至,第一次他说走的时候,她也是决定走的,因为她看到了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很好,不需要她也会很好。

她只是一个憨妇,够不到那样高的少年。

可她听到百山城乱到喊打喊杀又开始担心了,担心那个小将军……

老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先自卑,进而恼羞成怒,还是先同情眼前的妇人。

他都知道不能靠近的人,她显然也明白。

老憨突然坐下来,看着她。

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比起得到自己挣的这点银子,大将军夫人的位置是何等尊贵,可眼前的人没有。

老憨虽然老了,但也不是大度,知道自己婆娘想曾经的男人,打她一顿都是轻的。

可因为那个男人实在太……

碾的他一点比较的心思都没有。

更何况,人家两人本来还是原配,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

老憨这样的人,也说不出一句‘狗男人’的话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听戏的时候?”

老憨也想到了那个戏:“戏里唱得——”老憨立即住口。

“地名是真的,其他都是演的,我公婆人很好。”

老憨沉默着,突然想抽点烟袋子,但到底没有动。

更多的是不敢相信的震撼,和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手足无措:“你……父母还在吧?”

水河点点头:“他人很好,我又是为了公公自典,想来他会照顾好我的家人。”

老憨手足无措地在座位上坐着,粗糙的老手摩擦着裤子。

也是,那么大的官,简单照顾一下也比跟着他们过得好:“也许,也许他们没有不认你的意思,你也说了孩子就叫‘寻河’……”口不对心,可真有那样的可能也说不定。

水河看着老憨,笑了:“你刚才不是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地自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不懂什么叫好,我就是一个大老粗!”

“……”

两人沉默着。

老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更加不自在。

……

翌日,老憨没有跟着车队离开,也没有再提过走的事情,反而开始给水河找住处。

“我自己可以。”水河真的可以。

老憨听了,就抱着大女儿不说话,但该找房子还是在找房子。

他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觉得自己就最好,最适合水河,但他也没到就瞧不起自己需要离开的地步。

水河不会回去找那个人,那她就是一个人在百山城,身边还不如有一个男的。

再说他们还有女儿,孩子也总要生活。

既然她不可能回去,等她确定了小将军安全,他们……应该……

还能一起生活:“就是找个房子费不了什么功夫。”

……

百山城内闹得更厉害了。

老憨注意到城中人人都在骂南石郡,往日觉得没什么的事,代入‘寻河’亲人的身份看。

隐隐便觉得不对。

老憨还发现百山城的人穿得比他们光鲜,说话间透着一股子自信,这与他们平日里的粗布麻衣、憨厚寡言一点不一样。

他想到水河,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也走得正常些,又突然担心自己在山上那天,是不是显得唯唯诺诺让水河的儿子看了笑话。

可更可笑的难道不该是,那位小贵人根本不会看他一眼吗?

老憨心里很奇怪,自从知道了这件事,明明水河还是那个水河,可想到她有那么个儿子,又不自觉地怯了下来。

老憨叹口气,想那些做什么,儿子又认不回来,就是没有关系,再说他还觉得自家女儿能沾同母异父的哥哥的光吗?

真让那位小将军知道了,恐怕看都不会看他女儿一眼。

老憨不想那些有没有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还要花银子让人将两个女儿带过来。

……

水河见不到儿子,以前见不到,现在也见不到,但是在百山城就能稍稍安心:“女儿们的事你费心了。”让邻里跟着下次进百山城的队伍,带女儿过来,肯定要花不少银子:“其实,你可以……”

“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女儿们的事你就放心了……”老憨说完背着筐子上工去了,这边的王家建业同样收他。

第352章 352电光火石

两郡之间的争端,如同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边界地区,更是紧张到了极点,百姓们人心惶惶,封城一触即发。

“不过就是一些争论,我们何须低三下四、一再低头,我们不认,百山郡能奈我们何?”

“就是,大人,郡主纵然是皇孙之母又如何,他们带走我们南石郡人口是事实,我们也不过是正常不满,如今他们发难我们就不理会,他们也无计可施!”

“对,无计可施!”

南石郡太守叹口气,他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个样子。

但属下们说得对,不过是一些小事,两郡再怎么交恶也只能到此了。

可,到底是皇孙之母,百山郡又有两位皇孙,他们也该摆出该有的态度。

他决定连夜上书皇上,自认有错在先,太子就是想偏帮郡主,到时候也会不了了之:“好了,本太守心里有数,都下去吧,不可再行挑衅。”

“是,大人。”

本来也就如此了。

这样也是让百山郡明白,他们南石郡虽然不如云丰,可也不是好欺负的,让他们以后再对南石郡出手时,心里有点数!

哼!皇孙之母又如何!

……

郡主府内。

林之念的手,落在了堪舆图上。

……

当晚,月阴雾浓。

赵意率领亲卫立于百山与南石山峰之巅,凝视着南石郡下灯火阑珊。

他身后将士,身披夜色,马蹄裹布,如同幽灵,肃穆地站在他身后。

“统领。”斥候将新的地形图送上。

赵意接过来,打开。今日诛杀这些踩着众人尸骨为虎作伥的人!

为兵不为民者,死有余辜!

可在郡主之前,谁又是为了民?

这是他为郡主打的第一战,没有火器,都是兵戈。

要快、要狠,要在没有火器的情况下,杀出郡主兵戈的锐气,还要取下该诛之人的首级,瓦解南石郡战力。

因百山与南石地势之故,只能出奇制胜,不可大军轰杀,故而敌我悬殊,需衡量再三!

“越过前方山涧,便是南石营地,除了南石驻军之地一片平坦,处处都是险峻,如果我们进攻不够快,让南石士兵进入山涧,对我们十分不利。”等于失了出奇制胜的可能,灭了消除精锐的契机。

赵意看着地形图,身上战甲在月色下散发着悠悠冷光,在群山的映衬下,面容更显冷峻:“点五百铁骑,与我夜袭,其余两千余人后退。”

“统领——”

赵意系上黑巾,神色坚毅:“在下西口接应。”

“是。”

……

第一滴雨穿透月色的薄雾,赵意率五百铁骑骤然杀出——

敌营内,稍后,战鼓骤起,如雷鸣般震撼山谷。

“杀啊!”

山脚下,最后一块掩体修整好,两千余人同时后退。

赵意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骑兵犹如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南石郡大军的心脏地带。

“列阵,列阵!不要慌!”

但突如其来的攻击下,南石众将顿时乱了阵脚:怎么会有敌袭!哪里的敌人!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赵意身先士卒,身影在战场上穿梭,每一次挥戟,都伴随着敌人的倒下。

身后的人更是迅捷勇猛、马踏无声、血光映天。

鲜血染红了大地,赵意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目标。

当他要的人,身穿铠甲出现在大营的一刻。

赵意毫不犹豫冲了过去,戟与弩犹如黑夜的蛇信,缠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副总兵。

首级落下。

赵意决然下令撤退。

突袭的队伍犹如退去的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刚组织起反抗的南石将领,顿时下令追击。

雨水混合马蹄溅起的泥土和雾气冲入山涧。

南石骑兵追赶在后。

山涧之上,不知谁点燃第一颗信号弹。

赵意带着所有人滚下马背,一刀扎在马屁股上,奔入早设好的藏匿点。

雨水泥土打在每个人身上,没有人发出一点声息。

许寻贺犹如所有老练的将士,在前。

赵意沉稳在后,最后一个消失在山涧内。

同一时间,整装而发的南石骑兵闯进山涧,上千骑兵地动山摇地追着疾马而去。

等待震荡稍稍平息。

赵意反身,牵出早已藏匿好的马匹。

三百匹马同时在黑夜中集结,这次赵意在前,许寻贺垫后……

山涧外。

一片血染的土地上,刚刚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仍弥漫着混合了血腥与铁锈的沉重气息。

清理尸骸的士兵一脸沉重。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或坐或躺,散落在营地的各个角落。

“怎么回事!竟敢夜袭我南石郡!还杀我们副统领!”总兵的声音如雷贯耳,响彻整个营地!

很多人沉默着,都觉得大事不好,怎么死的偏偏是顾副总兵,顾大人是靠功绩杀上来的,总兵却是世家之子,今日见血恐怕都是第一次,这可怎么办?

现今这情况,这仗,切不可追了!

但没人敢轻易说话。

心里也抱着一丝侥幸,敌人已经撤了,短时间不可能杀回来。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 突然在战场的远端响起,慢慢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

“杀!”

“杀!”

赵意杀回来了,身披银甲,手持长枪,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赵意高声呐喊,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直抵每一个战士的心底:“为我子民!杀!”

三百铁骑,如同幽灵般冲入怠惫的战场,身披铁甲、手持利刃、胯下战马嘶鸣。

他们速度极快。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南石军士见状,顿时大乱,原本有序的整装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赵意一马当先,长枪挥舞,所向披靡,每一枪都挑动鲜血。

南石军阵瞬间土崩瓦解。

战场之敌人节节败退,混乱之中,伤亡成倍增长。

赵意一枪挑飞火种,点燃南石大本营求救火焰。

百里外追击的南石精锐骑兵看到火焰,骤然调转马头:“快!回营支援!”

大雨浇下。

山涧泥泞不堪。

来时还能行进的山涧之路,回去时却陷入泥沼。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要慌,不要慌!稳住!”

滚石突然携带着烟气从山上滚落,喊杀声在山腰响起!

很快厮杀传来。

另有一百骑兵埋伏在山涧出口,换上南石战甲,悄然回援顾总兵所在的队伍……

第353章 353竟敢如此

天空破晓。

雨停,天白。

赵意所持的百山旗,在南石郡山头肆意飘扬。他早已率领他的将士,人去楼空。

……

南石郡驻军地周围的村庄。

看着昔日大周旗帜飘扬的地方,全部换上了百山旗,驻地中有烟火未散,顿时冲过去查看异样。

唯几活着的将士冲下山,寻求南石太守协助!

……

南石太守瞬间跌在座位上,

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也顷刻间愣在原地!

“百山郡疯了吗!”

南石郡太守手掌颤抖,嘴唇哆哆嗦嗦,硬没挤出一句话来。

报信的将士浑身是血:“大人,我们应尽快向朝廷上书,百山要造反啊!”

其他人闻言像突然活了过来:“对,对,百山杀我大周将领,要……要造反……”说话间却瑟瑟发抖。

谁也没有想到,百山敢出兵。

更令他们恐惧的是,那些人还赢了,南石郡总兵、副总兵相继被杀……

杀……

朝廷命官啊!

何等嚣张。

最重要的是,他们南石郡虽然不富裕,但是驻守要地,军部防守必然不弱,可是现在……

现在全完了……

何……何况,两郡交战听都没有听过的荒唐事,郡主不想活了,参与陷害百山郡的官员,忍不住瑟瑟发抖:“太……太守大人,一定要上书皇上,让皇上为我等主持公道啊!”

“太守大人,切不可姑息,顾大人死得好惨!”

“对……对……”副丞腿还在抖,军部统领都敢杀,他们这些受云丰郡教唆的人会怎么样?

完了?完了!

“大人,这等骇人听闻的开战,就是太子也保不了郡主,请大人上书。”

“请太守大人上书!”

……

南石郡军营被冲散的消息如狂风骤雨席卷了整个云丰城——

这座富裕的内陆城,至今不敢相信自己收到的消息。

南石郡的军营?

曾被视为云丰、南石、百山最坚不可摧的堡垒,竟在一夜之间被百山郡的铁骑踏破了!?

而且,他们怎么敢!

赵太守的笔僵在半空,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片混沌。

他的面容顿时失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笔尖微微颤抖,仿佛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一旁的师爷,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眼里满是震惊,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

众官员闻讯,纷纷赶来,个个面露惊慌。

拜见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不安。

“这……”

“这……”

一位御史,脸白如纸、脚步踉跄地走进大堂:“太守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啊?”谁能想到那百山郡手段如此毒辣。

而且,而且他们可是撺掇南石郡给百山郡找麻烦的罪魁祸首。

现在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完全是压不住啊。

怎么办啊,这件事只要惊动了皇上,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

他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太守大人!”

“太守大人!”每个人都心惊胆颤,让空气都愈发沉重。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百山郡疯了吗!

就算他们有两位皇孙在手,也不能如此行事!

他们会不会对云丰出手?

会不会?

不要自乱阵脚,百山已经打了南石肯定不会对云丰郡出手,否则他们就是造反。

可百山会不会暗杀在中间挑拨离间的官员?

众人想到这里,又是一阵紧张。

太守大人一定要想想办法,否则他们全完了!

赵太守能有什么办法,紧攥着袖子,眉头紧锁:“百山郡,怎敢如此大胆?”

还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是要想想怎么解决问题,是解决问题,不管百山为什么这么大胆,他们也做了!

平日里谈笑风生的幕僚,也低下了头,不但是震惊,还有对未来的忧虑。就怕南石郡的覆灭,只是风暴的前奏。

若是百山在皇家追责里全身而退……

云丰郡就完了。

就算百山郡不能全身而退,看他们对付南石郡的手段,他们也休想在百山郡倒霉前有好果子吃。

这……

横竖都是死!

他们就说不能对百山郡出手,不能出手,结果这些大人不听,现在好了,弄成这个局面!“太守大人,军营来人了!”

云丰总兵不等人请,直接‘踹’开了太守府的大门。

百山和南石闹成那个样子,他们当然知道,可谁想到口角竟然上升到这个地步。

驻守云丰之地的人也不是傻的,南石敢那么闹腾肯定有云丰授意,现在好了,百山郡没有冲着这些官员去,反而冲着他们来了。

这还了得!

“太守大人,我张某来找你了,我没有二话,若是这件事与你无关也就罢了,若是有,还请赵大人去向郡主认错,免得连累我等自相残杀!”张总兵说完,根本没管所有人脸色,也不看场合合不合适,说完转身就走!

大堂内却无一人说话。

整个府衙,甚至整个郡城,都被一层阴霾笼罩。

南石郡更是如此,骂声已经停了。

人们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怎么会这样……

……

日头高升,赵意回营。

今日百山郡内的百姓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还是如常的样子。

……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青石铺成的庭院。

赵意解了战甲,如常地走入郡府大门,脸上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

林之念站在长廊下,身着华丽的锦袍,手里拿着吃食,看着廊下的鹦鹉,知道赵意得胜,神色依旧沉稳,不喜不怒。

赵意掀袍,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亦没有得胜归来的骄傲和张扬:“属下参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林之念将吃食撒完。

冬枯递来温湿的手巾。

林之念接过,擦擦手。点了点头,是对赵意这次行动的认可:“辛苦了。”

赵意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属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他深知,此战已胜,但接下来的局势会更加严峻。郡主与朝廷交锋,才是重中之重。

林之念看他年纪轻轻,眉头不展,笑了:“怎么?打了胜仗,赵小将军还不高兴?”

第354章 354未必没听说

赵意不敢。

林之念让冬枯把准备好的东西取过来:“这次得胜归来,不能为你们庆祝,只能让将士们多担待。心里可有落差?”最后一句是对赵意说的。

“回郡主,没有。”

“你师父来信了,提起了你……”林之念说着走上前。对内用兵,不管那些人手里是不是沾染鲜血,是不是为本为民。

说出来都不好听。

更何况,赵意以前是对外作战。

林之念伸手,扶他起来:“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先……”

赵意回避过郡主的手,瞬间起身:“回郡主,赵意和师父本意都是如此,追随郡主,不问前程。”赵意目光坚定:“只是……忧心后续。”

林之念收回手,也在等后续。

她在陆辑尘的信件里,没有看出辑尘的任何变化,还是印象中的样子。

但公是公,私是私。

他维护周家江山,也不影响他的情事。

就算他可以退一步,皇家未必会退。

所以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赵意在这个位置,自然也在其中。

“能做的都做了,等着看便是。”

“……是。”赵意收礼,没有完全抬起头,也没有直视郡主的表情,目光规矩地落在她的衣衫上,猜郡主说这句话时的神色。

郡主与太子殿下情之一字不用说……

只是一年多了,双方又是这样的立场……

郡主心里未必好受。

但郡主从来没有显露过。

冬枯捧着一个盒子回来。

林之念接过,神色温和地递给他:“我给的赏赐,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另外郡主府的库房,你也可随便选几件。”

赵意看着盒子,拿在她手中,她手指并不纤细,相反带着常年练弓留有的痕迹。

赵意瞬间敛下心神,抬手,恭敬地从郡主手里接过来:“多谢郡主,郡主万福。”

林之念觉得他太紧绷,少了霍舟的活跃,但他这个位置,还是不活跃为好:“一直忘了问,具体多大了?”

赵意握着盒子,没敢握郡主刚刚碰过的位置:“回郡主,十八。”

“十八?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赵意声音很稳:“回郡主,没有,师父一直都不满意。”

林之念闻言愣了一下,既而笑了:“他眼光倒高。”

“嗯,师父说要属下找一个像师娘那样的姑娘,还让属下不要急,最好……最好等师娘回来,再做主属下的婚事……”

林之念看赵意一眼,又不意外地移开目光,像许破会说的话。

何况,许破这样说,不见得真这样做。现在赵意年龄小,许破还能这样逗徒弟,等赵意再大些,恐怕赵意不着急,他也要着急了。

这么说来,去年才十七的少年,今年都十八了。

陆辑尘也又长了一岁。

时间说快,真的很快:“最近可有你师娘的消息?”

“回郡主,没有。”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或许……就算你师娘有了你师父的消息,也未必会回来……”

赵意不是顺风顺水的少年,明白郡主所说的意思,若是自己,所学不成,也没脸出现在郡主身边:“是。”

林之念看着他,突然若有所思:“你师父的名字如今天下皆知,再加上我们的推波助澜,你师娘没听说的可能,很低……”

“……”

“自然也有身不由己的可能……这样,你在我们待过的地方,放消息出去,说许寻贺突然生了怪病,病情很重、危在旦夕,需延请名医呢。”

赵意抬头,猛然看进了郡主眼里,又急忙垂下头。这……

林之念也不是没有分寸和顾忌,只在她和辑尘所待过的郡县放消息:“而且五日后,再说身体略有好转。”安母亲的心:“但再隔几日,再放许寻贺病重的消息,反复放收。”

有用吗:“……是。”

许破的夫人可能不再在乎许破,可未必能放得下孩子,总要试一试:“晚上让霍舟给你们准备了洗尘宴,先下去忙吧。”

“多谢郡主,郡主不来?”

本没想去:“秋平会赶回来,替我到场,让他陪你们喝几杯。”

赵意没敢再问,拱手,退出去。

林之念看向汴京城的方向。

……

百山城内。

郭太守提起笔,笔尖落在宣纸上,心里纠结的犹豫再三,最终将笔扔在桌子上。

还上什么书?

说的好似他上书后,就能撇清其中的关系一样。

而且重点根本不在上书。

是——

郡主真做了。

赵统领真敢出兵。

兹事体大、狼子野心、目无王法、我行我素。简直是把头拎在手里玩天下!

郭太守心里怎么可能不怕。

可观今日的百山郡……

观郡主其人……

观她带来的所有人……

一个丐溪楼布局已有十年之久。

那些一年多来陆陆续续来百山落户的商人,他们没有一丝犹豫,就是奔着百山而来。

碧蕊大人等人对他们习以为常,没有过多盘问。

包括那位霍小侍从,小小年纪已跟了郡主多年。

说这些只是巧合,打死他都不信!

如果郡主是男人,他已经怀疑她的目的。

可现在就能怀疑郡主手里暗地里培植这些人的意义?!

可,可能吗?

还是说……太子想用郡主大人……造反……

不可能。郭太守又很快恢复冷静,是郡主才对……

郭太守心里骤然有些慌,郡主很有可能要利用太子……造……

竟然是利用太子吗!

郭太守不可能不震惊。

但又忍不住衡量,郡主会成功吗?

郡主手里的人、兵、包括昨日那一战,和郡主未出的神兵,以及高耸的城墙。

如果郡主拿下了南石……

藩王割据一方也不过如此!

可郡主拿得下南石吗?!

郭太守彻底扔了手里的笔,拿下了,他就是审时度势后的庸官!

若是现在就一心赌郡主,才是忠臣良将!

郡主此人,完全有让人跟随的魄力。

就凭,这一战,她就没想回头。

郭太守起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昨夜雨气过后,万里无云。

他如今也站在了选择的风口上:“将刘宗田叫来。”

“是。”

第355章 355岂可儿戏

翌日。

百山郡百姓陆陆续续听到百山郡对南石郡出兵、南石郡大败的消息。

本来义愤填膺的百山人,突然低调了。

占了便宜不嚷嚷,吃了东西不吧唧嘴,是美德。

而且,树大招风,郡主如此为他们出气,他们再肆无忌惮,难保上面不会注意到他们,将他们的郡主召回去。

百山郡的人突然间安静下来。

除了口口相传的‘事实’,没有人再大声嚷嚷了。

“郡主真为咱们出气啊。”

“赵统领那样看似不近人情的人,原来听到了咱们的声音,赵统领年纪也不大吧?”

“南石郡那些军爷各个凶神恶煞,不知道赵统领有没有吃亏?”

“对,对,前些年,南石郡马场意外,踩死了不少人,那位将军就出来过,眼睛瞪得老大,谁敢多说一句话就砍谁脑袋!”

……

老憨听到这个消息,匆匆忙忙下工去找水河。

水河裹着头巾,正在安静地做饭。原以为留在这里,能……

谁知道战事都结束了,她们才听到消息,对孩子来说,她以前没什么用,现在同样不太重要。

连关心其实都没有必要。

水河高兴,没有什么比孩子不需要自己了,也能过得很好重要。

她该为孩子高兴。

老憨看着她。

水河转身也看到了他:“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还上着工呢?是不是忘了拿东西?”

老憨察觉出水河兴致不高:“你呢,不是也还没下工,怎么也回来了?”

水河闻言,下意识转身去添火:“不放心孩子,就先回来了。”

老憨看着她,走过去,隐约有点懂她为什么,她是不是也听说了?可那个孩子距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就连她以为的可以收到孩子‘出发’的消息,都做不到,她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回来了……

老憨站得近了,年迈的手想试着安慰,看到自己枯败的皮肤又收回来。

她本来该在握戟的人身边,有非常了不起的儿子,他什么都没有。

不禁收回手,声音很低:“总算……总算最先听到了消息……”他不是自卑,他怎么会跟那样的贵人们比。

他就是……就是为水河担忧……

水河点点头:“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老憨觉得她没说的那么好受:“做的什么饭,都闻到香味了……”

“摊饼。”

“……”老憨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水河拿出面,放在木案上,一点点的忙着。

老憨拘谨地将手放在裤子上擦擦,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跟她待在一块对不对?

她这时候是不是想一个人忙着,而不是看见他……“我去外面看看,买几个……小菜……”

老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走远了些,又回头看看,见她还在那里忙碌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

“我称病?!”

“对。”赵意肯定。

许寻贺挠挠头,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我称病,试试看?”

赵意放下茶杯:“也许不会有什么用,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从小到大不知病过多少次了。

赵意拍拍他的肩膀:“出来一起喝酒!明天再病!”

许寻贺赶紧跟出去:“我不会喝酒。”

“你可以演杂技!给大家助助兴!”

“师兄!”

……

老憨晚上回来,将一块往小将军府内运送青菜的牌子交给水河。

水河为女儿擦擦嘴,看老憨一眼,不解的接过来。

老憨顿时有点无措:“不是有用的东西,就是一个小工,只能进去一会,还是只在厨房活动,肯定不能看得到人,而且,而且,菜也不是给贵人们送,就是给下人们做饭的厨房和菜色,没什么用的牌子……”

水河握着手里的牌子,看到了上面的字:“你……”

“真见不到人,见不到,就是去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水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本来,她已经想好跟他分开……

后来他没有离开,她也不是非要强求,即便不考虑女儿。像她这样没想过有什么的,日子越来越好的今天。

对老憨在不在身边没有道德上的不满也没有良心的束缚。

她现在很好,一切都很好,在很好上,加了一个熟悉人的一起生活而已。

也只是一起生活。

但他做了‘多余’的事。

老憨见她哭,有些慌,顿时想给她拿帕子擦擦脸,又觉得自己的帕子脏,赶紧收回来,给她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里衣,递给她。

明天他就给她买块能擦脸的手帕,虽然他不能给她好日子,也尽量让她好一点。

水河笑了,将棉布的里衣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至于那么讲究。”

老憨不知道别人讲不讲究。

但如果是那位小将军一定会让他娘很讲究。

“谢谢。”

老憨就重复:“见不到……”没用的牌子,谢什么谢。

……

汴京城。

大殿之内剑拔弩张,讨伐声一片。

“百山郡如此行径,置皇家威仪于何地?置天理王法于何地?大逆不道!其罪当诛!”

多位大人分列两旁,散朝也不散人,再次面见圣上,气氛如同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百山郡对南石郡动兵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朝堂。无一不带着几分焦急与忧虑人心惶惶。

陆辑尘神色平和,面对多方指责,仍不动分毫:“不过是些微龃龉,伤了和气、起了口角、进而动了手罢了,各自训斥一二便可,何须尹国公如此大动干戈。”

大动干戈?!

太子的温和之辞,并未能平息所有的怒火。

文臣谏官也不是吃素的:“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百山郡擅自兴兵,此乃藐视朝廷法度,若不严惩,各地效仿,何以振朝纲?何以安天下?”

“那就让等人效仿一下,,再铲除不迟。”

众臣闻言一阵错愕,既而争论愈发激烈。

太子何意!百山郡之举,是对朝廷公然挑衅,若不严惩,必将助长其嚣张气焰,各地生乱,岂可儿戏!

更有甚者,直接请战出征,誓要平定叛乱。

第356章 356以儆效尤

陆辑尘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出兵?!众位大人都在等这一句吗!”

众臣闻言愣了一下,下一瞬想到什么,心里一惊,吓得纷纷跪下!

二皇子、五皇子这一年来频频上书外放,太子一力阻止。

两位皇子却没有退让,另辟蹊径,对太子身份真实与否质疑不断。

太子这是怀疑他们借出兵讨伐太子势力,暗示他们站队其余皇子。

“太子明鉴!”

周启坐在最高位,见状,心里叹口气,最终没有开口。

尹国公见状,跪着的他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皇上瞎了吗!天子在上,现在在场的人却因为太子一句不满,熟练地跪太子,皇上看不见吗!

这是藐视皇上!没有将皇上看在眼里。

而且,两郡交兵,何等闻所未闻的事,皇上一句话不说,也任由太子殿下胡来!

徐正在一旁不参与。

可百山郡狼子野心,他不信陆辑尘看不出来。

百山郡第一战不取临近的敌国,不拿更富饶的云丰郡,却选了易守难攻的三郡天然屏障之地南石郡,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徐正反而觉得,自始至终小看了那个女人,反而放虎归山。

太子若想坐稳如今的江山,将此女招之入京,杀了最好,否则必成大患。

太子殿下,真的不懂?

“可太子……”跪着的人大多是大周的脊梁,虽然想不到一个女人的野心。

但也知道兹事体大,这等两郡交兵的事,就是太子砍了他们脑袋,也要有个说法:“殿下,下官等断没有那个意思,臣等对皇上、对太子殿下,一片赤胆忠心,对大周鞠躬尽瘁,为皇上和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百山此举不惩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社稷,还望皇上、望太子殿下三思!”

“恳请皇上,请太子殿下三思!”

尹国公见皇上依旧不动,恨铁不成钢地握紧手掌。

这一年来皇上几乎明着将权力交给了太子,太子肆无忌惮、随意行事,封王的事说压就压,想杀谁也敢先杀了再搜罗证据。

这皇城被太子肃清得快成一言堂了。

如今太子还不知足,勒令他在外的女人兴兵占郡,这分明就是嫌皇上死得晚,要夺江山。

尹国公不明白,这么明显的事,为什么皇上就当看不见。

他们用了那么多手段向皇上谏言,皇上却将忠臣之心踩在脚下,不闻不问不说还将质疑太子身份的官员杀了灭口。

此等行径,此等……此等……

尹国公也是气狠了,才想骂皇上眼瞎。

简直愚蠢至极!

太子早晚弑君,到时候皇上就算后悔也晚了。

“两郡之争,本就是地方小事,何况这件事最开始又不是以这种面目传入上京城,是南石郡挑衅在先,百山上书请皇上做主,当初也是众位大人说,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后来事情越演越烈,众位不说阻止,也是和稀泥,百山郡郡主不过女子,性子冲动,又眼里容不得沙子,冲动行事了,众位大人想起此事关乎国体了!”

“殿下,此乃两回事!”殿下向来英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两件事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一心追随殿下,也是知道殿下做事周正,当为明君,才一心效忠。

可如今此等大事,太子怎可糊涂,怎可容一女子胡来!

他们不信如此受皇上信任的太子殿下,是想从南方起兵,造反帝王。

因为皇上表现得很明显,即便太子现在说要天下江山,皇上都会拱手相让。

所以就不存在造反的动机?。

只能是郡主一意孤行、自觉受宠,无法无天!

此等给殿下抹黑、让大周贻笑大方的事,万不可姑息,也请殿下不受妖女蛊惑,当断则断,不可助纣为虐,不可因为恩情,一再做出此等让《太子志》蒙羞的记载。

“殿下仁善,可江山安定,就要奖惩分明,若两郡都可因为口角兵戈相向,岂不是回到了诸侯争势之时,遂百山郡此举恶劣之极,太子殿下当出兵绞杀!”

“太子殿下当出兵绞杀!”

“太子殿下当出兵绞杀!”

恳求声句句忠君,所求之事,必为大周。

以浩然正气,求君主昌明!

以己肉身,谏言为皇!誓死不屈!

陆辑尘看着下面的人。

皇上也看着引以为傲的皇子,他中意的储君人选,距离人皇之位,就差一个收情正道!

皇儿什么都好,唯独在林之念的事情上拖拖拉拉、太过念情,尚无寸进。

这次也是一个好机会。

若是了了这件事,皇儿才是真正的皇儿。

第357章 357权势之中

徐正心里清楚,林之念当杀!

但……辑尘未必舍得。

可如今定国安邦的重臣,对其忠心不二的臣子,都要太子动手,太子又岂能负他们!

徐正也在等。

等那人死了,将孙子接回来,毕竟觊觎他儿子江山的人,死不足惜。

痛一下,换万民安乐、家国太平,有何不可!

大殿内。

所有人都在等太子一个答案,都在等太子圣明。

是郡主将把柄递了上来,不是殿下负了郡主,万望殿下明了。

陆辑尘看着下面所有人。

“请太子出兵!”

“请太子出兵!”

谷收心里一紧,太子若是让众臣失望……

陆辑尘抬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出兵是本宫同意的。”

众臣突然抬头,怎么会这样?

对啊。怎么会这样?

太子万万不可因为包庇百山郡主而随意乱言!?

陆辑尘神色平静地将信件交给谷收:“呈给皇上。”

谷收慌忙接过。

陆辑尘继续:“郡主呈问本宫意见,本宫见南石郡不知悔改,仍旧一意孤行,遂下此命令,南石郡死不足惜。身为一郡之主,不思为民为周,倒学会了嫉恨其他郡县的伎俩,本宫竟不知大周举国科考,竟养出这等心胸狭窄之人!枉为一方郡守!”

所有人顿时哑口。

皇上看着手里的两封书信。

的确是皇儿的字迹。

信件里,反而是百山郡主用词温柔,一再言说南石郡只是一时乱了方寸,她百山因为缺工人,惹怒了周围郡县也是事实,一直在给南石郡守说好话。

可太子严厉,看不上这等阴损小人手段,更不满使了这等手段的人,还一事无成,依旧上不得台面,才勒令百山出兵!

皇上蹙眉,将信件给了昌文,示意他给徐相拿过去。

徐正接过来,象征性地看。

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挡不住最终的事实,辑尘不杀林之念。

而且,就连这封信都不见得是真的。

徐正心里叹口气。

可这信,他又不得不看,若是不看不做实,今日太子就要失臣心。

……时隔一年?他竟还维护那个女人……

昌文接过徐相看完的信,又交给跪着的尹大人。

尹大人直接看落款。

信件上,太子印章、发兵符印,一个不缺,顿时泄气!

明明今天可以除去百山郡这个眼中钉,可以断太子一臂,甚至他们也可收归百山势力,谁人不知现在百山卧金藏银。

想不到,竟是太子要求发兵。

尹国公气得险些失态!但又不得不将书信一一传递去看。

陆辑尘看着他们,义愤填膺斥责地方懒政:“如今如此下三滥的招数都敢用,众大人说说,我大周官员的风骨哪里去了!我大周就养了这么一群酒囊饭袋!本宫应了你们不增设九大书院以外的书院参加科举,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皇上和本宫!”

信件一一传递,再配合上面殿下怒到极点的话。

再想想太子提到的大同科举。

众臣似乎瞬间明白了殿下的意思。

殿下是想恢复,大周停了五年的大同科考。

而且……殿下就是大同科考上来为数不多的官员……

这样一看,原来……

原来殿下简直一箭三雕,必推新政……

信件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陆辑尘手里。

刚刚还义愤填膺、口诛笔伐、字字珠玑的臣子垂着头不说话了。

尹国公憋了一肚子话,却无话可说。而且重开同考,对他们世家大族万分不利,可南石郡偏偏——

陆辑尘突然开口:“南石郡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做法,不知有没有在场的人授意!否则区区弹丸之地怎敢对郡主出手!”

瞬间,在场的人头纷纷磕在地上,更加没人再敢开口。

皇上本对皇儿维护林之念有些不高兴。

但重开同考,彻底瓦解世家势力更是重中之重,皇儿能轻易让这些老东西低下头,更是甚得他意!

哼!一帮老匹夫!

刚刚振振有词的样子哪里去了。

虽然,皇儿也间接维护了林之念。

可一个女子,哪里有皇家皇权在握重要,太子如此声东击西,甚好,甚好。

但,林之念出兵了是事实,有太子授意也越过了他这个帝王。

他总要惩戒一二:“好了,这件事南石有错,百山也不无辜,就罚百山郡主亲自上京陈情,不可耽误。”

陆辑尘刚要说话。他担心之念不来。

皇上摆手,示意他别开口:“另外,重开同考一事……昭告天下,即日按太子所言执行。”

“皇上圣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陆辑尘从大殿内出来,就看到徐相站在那里。

陆辑尘看着他,听闻徐相曾经任职提刑司,更在刑部任职多年,辨认手法登峰造极。

徐正看着他。

江山在周启手里,自然该怎么亡怎么亡;可若江山在他儿子手里,就该稳如磐石。

徐正看着他,一字一句,言不重,却温和:“纸上虽空,却承载着千斤重担,每一笔、每一言,都关乎国家安危,民生疾苦,太子当珍重、当无愧众臣追随。”

徐正说完,转身,走下阶梯。

陆辑尘看着他,他还是看出来了,以前他弄不懂,他要为五皇子争天下,还是要为大周争安稳?

今日……

反而明朗不少。

他志在大周。

大周吗?

陆辑尘抬目望去,巍峨的宫殿矗立在前,象征规则的圭臬就在身侧……

日月轮替、泱泱长河……

可,都掩不住,她要回京了,她回来吗……

若是不来,他还要赶快想办法。

但不管如何,陆辑尘眼底溢出一抹温柔的笑……

第358章 358望郡主三思

尹国公这一年来诸事不顺。

尹家都快成摆设了!

自从王、周两家倒台,太子上位,诸皇子简直成了空气!过得连重臣都不如!

一个来路不正的太子,飞上了枝头,就真以为高枕无忧了?

可,事实就是他真的高枕无忧了!

今日大殿上,都快成他的一言堂了!

还通过他那个老女人的手,掌控了两郡势力!其心当诛!

尹国公如今被反将一军,在女儿宫殿里也没了好涵养,恨不得掰开皇上的脑子看看,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尹嫔脸色何尝好看。

五皇子至今没有封地,好不容易抓到百山郡一个把柄,明明可以趁机除掉百山郡主的势力,让连亘取而代之,如今全完了!

周连亘同样脸色不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是不是父皇的儿子,就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坐到也就罢了,竟然不知收敛,处处拿他们开刀!再这么下去,他们还提什么封地,直接被他软禁不是更令那野太子放心!

尹国公深吸一口气,忍着性子问:“那人进宫这么久,一点进展没有?”

尹嫔闻言看眼身侧的嬷嬷。

尹嬷嬷转身出去,让人退到了宫殿各处。

尹嫔提到这个就来气:“我看皇上是老糊涂了!”宠儿不过提了一嘴太子势大,就被发配到了浣洗局。

还顺带停了她殿内所有俸禄,说什么她调教不好人,脸都要丢尽了。

尹国公握紧拳头:“越来越糊涂!”

“可父皇为什么对太子没有戒心?”这根本不像父皇平日的所作所为。

尹国公、尹嫔闻言都沉默了。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皇上一副铁了心,要传位给太子,连他自己的颜面都不顾了。

“那怎么办?”太子最近越发随心所欲,再这样下去,他们连反抗都显得可笑。

尹嫔看眼儿子,明明太子之位该是她皇儿的:“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从皇上下手,不如……把目标放在太子身上……”

怎么放?

“那位便宜郡主不是要进京了……”杀不了太子,杀一个女人有什么难!

既然百山郡主敢为太子爪牙,就不要怪死期将近!

尹嫔慢悠地看眼手上的护甲,神色冷厉:“爹顺便找一房旁支孤女认在我大嫂名下,到时候敬献给太子,双管齐下。”离间一个女人和男人的关系,最原始的办法,最为可行。

“娘娘英明。”

……

同一时间。

八百里加急圣旨,以雷霆万钧之势抵达百山郡郡主府。

传——百山郡郡主进京!

……

郡主府大殿内。

凌文韬看完圣旨,冷哼一声,直接扔在桌子上:“皇上好大的威风!”

郭太守看着圣旨滚了一下,啪!落在地上,紧张地咽口唾沫。

最终接受了自己‘反贼’的身份。

但,他看问题已直达本质——

皇家没有派兵。

不派兵,意味着只要手段得当,南石郡就可归拢到郡主名下,那可是南石郡。

郭太守忍不住隐隐激动,最重要的是,有南石郡血淋淋的教训,只要乘胜追击,云丰郡也未必没有一吃之力!

郭太守想到往日压在自己头上的云丰郡,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盘中餐,赵太守那张脸再也没有办法在他面前摆谱……

郭太守的胸膛不自觉地挺起来。

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圣旨,落地也就落地了!

不过,进京陈情,万万不可去!

“郡主,以下官看,进京之事,万万不可!”

“可不去岂不是抗旨不遵?”

林之念摩擦着手上的扳指。

“郡主,太子殿下也许还念着郡主您的恩情,可太子的近臣未必,皇上更未必。”

“是啊郡主,兹事体大,不可不防。”

“郡主不可不防!”

林之念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

郭太守见状,慢慢站起来,跪下:“郡主切不可拿贵体开玩笑啊。”

林之念看着他,突然有些想笑,脸上也就带了一分笑意。

只是皇上传召:“焉有明着抗旨的道理。”

凌文韬等人何尝不知。

可汴京城绝对去不得。

太子殿下追随郡主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郡主的宏愿。

太子但凡有一丝动摇,郡主无异于羊入虎口。

即便太子不动,追随太子的人未必不动,京都官员都不是傻子,多看一眼舆图也会对郡主颇多不满。

凌文韬拱手:“依下官看,郡主当称病才是。”

“郡主,即便送一质子去,也万不可让郡主亲自涉险。”

林之念闻言看过去。

那人立即闭嘴。

林之念方收回目光:“现在摊牌为时尚早。”抗旨不遵,就会让百山陷入被动,也会让他陷入被动:“不过是训斥一场……”

“郡主!”不可!

“郡主!太子在郡主身边长大,对郡主知之甚深……”

“望郡主三思!”

“望郡主三思!”

郭太守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凌文韬这些人的用词,很别致——‘在郡主身边长大’‘恩情’?

绝口不提两人感情,还有一对孩子?

而且,听这意思,也不是他想象中太子与家嫂之间乱七八糟的情情爱爱,而是太子是郡主养大的?这么说能力?也是郡主教导的?

难怪,小小年纪位列三品。

如果有这么一群人在背后推一个三品大员出来,就都说得清了。

谁知道这个三品,成了太子。

“望郡主三思。”

林之念看着他们,叹口气,随即看眼赵意。

赵意出列:“禀郡主,抗旨乃是重罪,有违郡主本心,郡主心忧陛下,无一日不在感念陛下恩情,遂,郡主接到圣旨的一刻便即刻动身回京,无奈临近汴京城时,南石郡、百山郡八百里急报,海上贼寇听说我南石、百山防守空虚,攻打我南石与百山,郡主不得不紧急折返,御敌于外!”

凌文韬闻言点点头。

郭太守也松口气,这个理由可以,既给了皇家面子,又不失臣子身份。

何况,皇城那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避嫌。

第359章 359出发北上

林之念觉得还要加一环。

加的那一环……

到时候再看吧:“赵统领考虑周全,如果众位没有异议,下去准备吧。”她也没有自大到,这时候去汴京城冒险。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

“是,郡主。”

……

银辉洒满整个林间小径。

林之念难得空闲片刻。

冬枯端了一杯茶,退到一旁。

林之念仰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

‘唯愿终身不负辑尘,也愿承诺皇后娘娘,愿与他相携到老,共度此生,相守相伴、不离不弃……’

仿佛还是昨天的话,林之念手指放在雾青色的茶杯上,没有喝,依旧宁静地看着天边的亮色。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的眼前,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迷障……

林之念的思绪随着月光飘远,去年月弯,今年依旧……

月月如新,日日又旧。

林之念靠进躺椅里,闭上眼,不思不量。

赵意交接完最后一班岗,回到廊下与霍舟对接。

霍舟声音很低:“秋平叔留守?”

赵意点点头,向凉亭看了一眼,烛光映下,藤椅缓缓摇曳。

赵意很快收回目光:“辛苦了,我先走了。”

霍舟拱手相送。

……

晨光尚未破晓。

水河摸黑推着驴车,紧张地将肩上的担子再背得稳一些,随着送菜的车队,走过守卫森严的街道,又忍不住拽拽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自己可还周正。

小将军府的后门打开。

带队的大哥弯着腰,递上腰牌:“你们也都拿出牌子。”

牌子检验过后,一行人踏入府内。

影墙栩栩如生的猛兽吞天蔽日,睥睨凶猛!

水河不自觉地垂下头,下一瞬好不容易缓过来,再抬首。

车队走在侧面长长的甬道内,即便是一截甬道,两旁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不时有人走过,悄无声息。

“从这边走!”

“是,是。”

尽头处转弯,猛然是一处花园,花园外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还笼罩在漆黑中。

水河又忍不住紧张,攥紧肩上的带子。

一行巡岗的侍卫走过。

又恢复如初。

很快她们又走上一条甬道。

水河感觉到为首的大哥放松不少。

突然,前方气氛松范下来,有了人走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今天的菜看着倒是新鲜。”

“给干娘送当然都是最新鲜的。”

“行,行,你懂事,都卸到后面去吧。”

“好嘞。”

厨房里忙碌得热火朝天,四处走动的人很多,在下人居住的地方,这个时候已经早早忙了起来,没那么多规矩,气氛也没那么凝重。

水河感觉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她也松了一口气。

同行的常来送菜的大娘,一边从车上搬菜,一边看她:“怎么样,小将军府大吧。”

水河笑了笑,点点头。

“听说咱们郡主对小将军可好了,什么好东西都舍得送过来。”

“让你们说话呢,还是干活?赶紧干活!”

两人立即闭嘴,水河动作更麻利了。

突然,厨房内传来一阵骚动。

既而是更大的骚动。

“怎么就病了?”

“不知道,整个府都戒严了,所有人不得前往前院。”

卸菜的水河都感觉出来不对劲。

身边的大娘也觉得不同寻常:“怎么回事?”

带队的大哥匆忙赶过来:“不好了,小将军病了,传染的要命的病,真是,怎么就闹出这种事了。现在小将军府全府戒备,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全部等后续安排,咱们先别动,稳住,咱们没有去过前院,只要确定没有接触过,后续应该就会让我们出去,先不要慌,都说了不要慌!大夫已经到了,一会都会给你们喝一碗汤药!”

水河心里一紧,下意识上前:“王哥,小将军怎么样了,有危险吗?小将军现在怎么样?”她——

“这谁知道。安静!都安静!相信郡主,听管家的安排,大夫都到了!全部都在外面,咱们百山郡也建了那么多药堂,我们百山郡有比以前多几十倍的大夫,都不要慌,不要慌!”

水河心里很急。

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后院已经被把守住,大夫在后院搭起了台子。

紧张的人群,看到大夫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水河紧张地看向前院方向,可她现在哪里都出不去。

……

晨光破晓,一片大亮。

郡主府外,旌旗猎猎作响,队伍整装待发。

马匹嘶鸣,一辆辆装满物资的车进入队伍。

仆从忙里忙外,一车一车的锦缎与茶叶,为出发做着最后的准备。

赵意绕行所有车辆,身姿挺拔,检查车身与马匹相关的情况。

队伍最前方,有身披铁甲的将士,有身着劲装的侍女;后方,物资充足辘辘而行,为长途跋涉提供着必要的补给。

“大人,已经齐备,只是街道口站满了送行的百姓,要不要……”

“不用,将车凳放下,正对门口。”

“是。”

——郡主到——

随行的队伍立即安静,旌旗猎猎如风。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骏马长嘶,前蹄腾空,队伍出发。

“恭送郡主殿下,愿郡主早日归来!”

“愿郡主早日归来!”

……

同一时间。

小将军染病的消息在百山城疯传。

小将军府外重兵把守,不许人随意出入,小将军府外方圆一里,不再设置摊位、禁止与人员走动。

全城燃艾驱邪祟。

秋平暂代赵意固守百山郡。

……

北上的马车内。

冬枯摆出果干,煮着青茶。

林之念低头看着卷宗,看了片刻,随手打开一点车窗,入目一片青绿,阡陌间有父亲带着儿子浇水,也有妇人带着孩子除草。

林之念想到什么收了卷宗:“将赵意叫过来。”

“是。”

……

赵意单手一撑跃上马车,腰部线条紧致有力,合身的腰带紧紧束裹,显露出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少年英气,勾出他三分闲适中的锋芒:“参见郡主。”

林之念听到声音,方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眉宇间也如今天的天色一般,悠闲轻松:“阿寻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回郡主,属下吩咐小将军病重三日后,将军府放出消息,说师弟不行了,对外征召原坎沟县祖籍的妇人,进将军府服侍小将军,月银却不大涨,看看有没有收获。”毕竟只有重病的消息不行,还要有母亲进入的希望,否则大海捞针,一样找不到人。

林之念点点头,赵意做事,她放心。

何况,也未必有结果:“出了百山城,你随我快马北上。”

“是。”郡主不与大队伍同行,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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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陆也好,喜欢魏也好,都值得。

第360章 360务必将人留下

东宫内。

陆辑尘很少有急切又略带些沉不住气的时候:“都下去,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是。”

谷收也退了出去。

陆辑尘立即开始行动,眼中带着几分急切和病急乱投医的慌张。

他走入后厢,看着一排排精致的樟木橱柜和一排排雕龙刻凤的箱子。依次打开柜门、箱盖,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

衣物、配饰、发冠……哪一件都觉得可以,又很快被抛在一旁。

陆辑尘从散朝找到晌午。

动作虽急,却不失端庄,只是那眉宇间露出几分急切。

她会喜欢他穿哪一件?

发冠的偏好,现在是玉还是金?

若是两种都用,是不是略显轻浮?

“皇后娘娘,太子正……忙着……”说话的人底气不足地垂下头。

皇后神色温和,太子很少住东宫,今日待到了正午更是少见,她自然不会急功近利:“本宫不进去,你去问问太子殿下,可要在宫里用午膳。”

“是。”

陆辑尘听到声音,转头,便看到撑衣上展开的太子蟒袍。

袍身以织金锦缎为底,一条巨蟒蜿蜒盘旋,蟒身鳞片清晰可见,蟒头昂扬,双眼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种威严与霸气。

金线交织,银线着底,两者相辅相成。

是一件集工艺与艺术于一体的作品,穿出的是男子的身份,更是精气。

无疑,这件衣服登峰造极。

可……

陆辑尘很快移开目光,关上打开的一扇扇柜门和箱子,走出去开了殿门。

皇后娘娘站在初春的阳光下,对儿子笑,雍容华贵、慈祥温柔,连她周围的气息都是平和的,让人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娘娘嗔孩子一眼,走了过去:“做什么呢?一头汗。”说着拿出帕子,给儿子擦擦额头。

陆辑尘到底没有躲开。

皇后收了帕子,语气不急不缓:“我那里准备了午膳,你是在这边吃,还是出宫去?”不是催促和希望,只是说个家常。

“让皇后费心了。”

“费什么心,我又没事做,不就是围着你们父子转,你要是忙,就去忙,正事要紧。”

“那……辜负娘娘用心了……”

皇后娘娘推了儿子一下:“就你话多,去忙吧。”

陆辑尘拱手:“……属下告退。”

皇后娘娘挥挥手:“去吧,去吧。”母后、皇后的一起喊,也就他了。不过,总算他脱口而出下,也有了‘母后’就是进展。

苏萋萋看着皇儿离开,才看向东宫大门,走了进去……

……

傍晚,坤仪宫内。

徐相来和皇后娘娘核对惊蛰日的活动。

苏萋萋没有看徐正递上来的文书,神色忧愁:“一年多了,他倒是还惦记着她。”柜门虽然关上了,但依旧能看出有翻动的痕迹。

她就说,东宫除了‘论事殿’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什么时候值得他停留那么久了,原来是有了在乎的俗物。

如今只是听说她要回来了,就对他自己这样上心,真若是回来了,他是不是要洗洗将他自己送上去。

焉有一点储君的威严!

徐正对这一点不说话,多说无益。

“我也不是想不开。”皇后就是为孩子咽不下这口气:“辑尘如此待她,她心里可否有辑尘一星半点的位置,她当初离开的时候,可没有为辑尘有一丝犹豫。”

徐正端起茶:“人不是要进京了。”

“我自然知道。”苏萋萋可没心思喝茶,往日林之念不在京城,她怕儿子随时离开她身边,如今林之念要回来,她心里同样不痛快。

就会给辑尘添麻烦。

她还不能说一句。

徐正放下水杯:“太子殿下心中有郡主,是显而易见的事,娘娘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耿耿于怀,倒是……”徐正顿了一下。

苏萋萋抬头看过去。

徐正慢慢开口:“既然太子殿下喜欢,不如娘娘费些心,将人留下。”

“我当初又不是没有留。”

“那娘娘就再费些心。”徐正加重了语气。

苏萋萋看向徐正。

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出什么事了吗?”苏萋萋神色紧张。

“出事不至于。”徐正声音平和:“以防万一罢了。”既然这个人杀不得,那就只能让她永远留在汴京城,否则野心之大,恐成大患。

苏萋萋神色严肃:“本宫知道了。”

“娘娘记住,切不可疏忽,一定要上心。”

苏萋萋点头。

徐正松口气。林之念对辑尘有抚养之情,他们自然感恩,可她也应该知道,南石郡给了她,什么恩情也偿还得差不多了,人不可以得寸进尺。

否则,她真以为可以做大周的‘太上皇’。

……

晨曦微露。

林之念、赵意快马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南风带着冬日余寒,夹杂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宽直的官道两旁裹挟着渐次醒来的大地!

……

百山郡内。

天色已近黄昏。

水河那天接受完检查就从将军府出来了,她是今早听说小将军府缺人手,匆忙过来应征。

已经等了一天。

水河面容憔悴,焦急地等在小将军府门前。

他的病情怎么样了,怎么就到了缺人手的地步?可看着这么多人赶来,水河心里升起一抹感动。

郡主一心为他们,小军爷们也一心为了他们的土地庄稼,如今小将军病了,他们虽然心慌,但还是愿意为小军爷做力所能及的事。

水河看着天色,心里更急了,唯恐这么晚招满了,不要她。

“水河,该你了。”

水河闻言,赶紧走了进去。

“抱歉,麻烦大娘跑一趟了,我们只收祖籍坎沟的人,你不是,麻烦大娘先出去,我们还要继续忙。”管家声音疲惫,但也没有不耐烦。

水河闻言,急忙辩解道:“我是,我是坎沟县的,我真的是,我还会说坎沟话,坎沟当地的歌谣我也会唱,‘坎沟的水清又甜,养大了娃儿心也宽……’我真的是坎沟县人……”

第361章 361入选进府

管家闻言,又看看她交上来的户籍,确实不是坎沟县:“既然如此,你的原户籍一栏怎么不是坎沟县?”

“我当时太急了,没有考虑那么多!”水河捏着衣角,心里因为紧张而慌乱。

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不好好填,现在想进府都困难重重。

管家见状,有些为难。

水河急了:“大老爷,我真的是坎沟县人,真的是!”

水河着急地四下看看,声音有些颤抖,可她真的是啊。

但也知道口说无凭,凭什么让人相信。

水河越来越急,突然灵光一闪,用坎沟话开口:“我登记户籍的时候太着急,没有注意原户籍的事情,可我真的是坎沟的人,对了,我县南口有棵老柳树,我小时候还去过树下玩,不信,不信你找个跟我同龄的大娘,我们对问,她肯定能证明我是坎沟人。”

管家真的不好下定论。

但并没有恼,自己公子‘病’成这样了,还有人愿意冒认坎沟县人来照顾小公子,是民众的心意。

管家耐着性子劝说:“大娘,我理解你对小将军的维护之心,可真不必,你也看到了今天有很多坎沟县的人来,都可以将小将军照顾得很好,真不必如此。”

水河听着,更着急了,着急得眼泪不自觉掉下来,一咬牙就给管家跪下:“草……”不对,百城不用草民:“我……”

管家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也没料到百城的民众与军士关系如此好,都豁出命去了。

这位大娘尤其冲动,还跪下来:“大娘,快起来,快起来,真不用如此。”

“您就让我去吧,我一定尽心伺候小将军,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

管家急忙将人拦下,一个头两个大,遇到这样的赶走也不是,不赶走也不是:“你何必呢?您若是担心小将军真不必如此,郡主请了最好的大夫,府里所有伺候的人都很——”

水河想到什么,突然开口:“我,我不单是坎沟县的,我还和征北大将军一个村,我和小将军也一个村,我们村有条小河,所以我们村很多人名字里都有河,我肯定能陪小将军多说说话,说说大将军的村庄……”

水河说着,突然又有点不自信:“小将军……应该喜欢听吧……”

管家一愣:“你跟我们大将军一个村的?”

水河点头,不停点头:“是,是。”而且她真的是。

管家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那你户籍上怎么一点没提?”

“我也不知提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一个老奴从这里到那里,以为填哪里都一样。”

管家也知道有些人没好好重视原籍。

最重要的是,上面嘱咐,如果户籍上原祖籍不是坎沟县,但能证明对方是坎沟县的人也可招。

这么一算,这位妇人,也符合留下的规定。

水河紧抓住管家的衣摆:“求求您了,我,我会照顾人,我从小就照顾人,我也不怕传染,一点都不怕,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你起来,就留下你试试。”坎沟县的人多,与大将军一个村的可不好碰到,想不到这么巧就有一个,这是好事。

水河激动地看着管家。

管家肯定地点点头:“不过并不是将军同村的人就高枕无忧,最终要看看与我们小将军合不合得来,如果有什么不妥,我们也未必会用你,到时候恐怕会因为你接触过小将军还要在外隔离一段时间,耽误你的时间不说,我们除了供应吃食,不提供额外工钱,你能接……。”

水河不断点头,她能!

水河心中大喜,连忙称谢:“我知道,我知道的……”工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可以守在孩子身边,可以照顾他了!

管家赶紧递上一张帕子:“你这妇人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呢。”好似这是多香饽饽的活一样。

……

夜幕垂下,林之念、赵意日夜兼程,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一段路程。

昏黄中,道旁柳丝拂过水面,嫩绿中带出几分鹅黄,春意正显。

两匹马快速穿过城道。

郊外突而桃花初绽,粉白相间,马并没有减速,带起的风惊扰了路旁挤挤挨挨的桃花,偶尔有几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林之念的肩上。

赵意看过,又掠开视线,加快赶路。

临近日落。

两匹马停在了最近的驿站外。

林之念一身男装,没什么讲究地束了袖,压井取水,直接洗漱。

赵意取了料草,没有让小二帮忙,亲自喂马。

这里驿站简陋,一切只能从简。

林之念擦擦脸,抬眸望去,不远处一片绿意,春风似也变得凛冽,却也更加清新。

越往北上,越有一股寒意,但暖已成底色。

林之念顺手给赵意也压了一盆水。

赵意喂完马走过来,没有推辞,更没有那么多讲究,这个驿站能凑出几个盆来就不错了。

所以他用的是刚刚郡主用过的。

水扑在脸上。

赵意动作豪放、快速,胳膊全部挽起,显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坚实轮廓,直接撩水。

林之念站在客栈门口,想着一路上的见闻。

“客官,上房收拾好了!饭菜也摆好了。”

林之念点点头,并没有动。

赵意闻言快速洗好,随便甩甩手上、脸上的水,让风自然吹干,站到郡主身边:“掌柜的先上去,我去镇上四处打探一下。”他们跑了一天马,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丐溪茶坊。

林之念转头,见他发丝上还有水珠,将手里的毛巾递给他。

赵意愣了一下,没有必要,但还是接过来。

“快去快回。”

“是。”

……

第362章 362憨妇见子

赵意回来的时候。

林之念还没有睡。

林之念将一封信递给了店小二:“寄送加急。”

店小二掂了下手里的赏钱:“好咧。”高兴地办事去了。

林之念才开口看向赵意:“怎么样?”

赵意关了门,走近,声音不高,清香很淡,郡主平日也很少用香料:“回掌柜的,城内只有一家丐溪楼,但不允许传授手艺,但有几家文海轩,可也严禁文海轩招收学生,静园的戏曲生意需提前半个月向官府报备曲目。”

林之念并不意外。

这些放在明面上的东西,以前都是做什么的,她的人都很清楚,定然会有人动。

更何况,徐相一直不满她的这些生意,也不会让她再发展。

她新铺上的类似产业,现在不是冒头的时候。

但同考对皇家来说是机会,对她来说一样是。

林之念不会觉得是辑尘做了什么。

而是,这些敏感的东西,冒出来后,定然就会有人动。

她只是顺便看看动到哪一步了,哪郡又还有松动的可能:“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是。”

……

百山城内。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小将军室内。

许寻贺坐在床榻边什么都不能做,按照他和师兄一开始的安排,好好‘病’着。

水河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跟着府里伺候的老人进来。

水河眼睛丝毫不敢乱看,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挂上今早学了半天的笑容,规矩地等着。

许姑姑带着面巾,先嗔怪小主子怎么自己起来了:“公子又不听话,公子身体要紧,要好好休息。”

许寻贺躺了几天觉得自己都要躺废了,再不坐坐,真生病了也说不定。

但他也知道,是他装病在先让周围的人担心,也没脸这时候折腾。

许姑姑招招手,让憨妇将药端上来。

水河小心走近,再一次看清了少年,因为生病,面色略显苍白,耳朵后面和额头布满了化脓的小疙瘩,看着有些瘆人。

但水河只觉得心疼,急忙垂下头,掩下心里的情绪:“小将军,该喝药了。”

许姑姑利落地将软枕放好。

许寻贺靠在软枕上,闻言不自觉地看了过去,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许姑姑见小公子探头,将小公子的脑袋按了回去:“别想不喝药。”

许寻贺没有,但也无奈,他怎么就昏了头答应了师兄这样的损招,这哪是为他想办法,分明是整他喝药。

许寻贺再次觉得上了贼船。

水河上前一步,送药,更看清了一些他的状态。

面上看着虽然有些严重,但……他精神应该还好,眼睛……眼睛……

水河不知道具体怎么说,但觉得他眼睛很精神,不禁欣慰,她以为,以为他现在连起身也做不到。

至少他比自己预想中要好。

那就很好。

许寻贺也看清了来人:“是你。”少年‘面上’虽然病着,眼里却闪烁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机敏。

许姑姑也顺着公子的目光看过去:“公子认识?”

“我们在铁矿山见过,大娘巾帼不让须眉。”

水河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心里不禁闪过一抹暖流,也就更大方地看过去。

小公子看着精神真好,紧绷了几天的心,才终于松口气。

她不担心身份暴露,除了老憨知道她叫水河,有一次别人听到后,大娘也跟着叫外,其他人都叫她憨妇。

就是那位大娘,也只是在一些特定地方叫她名字,平日也是叫她憨妇。

何况,水河这个名字。

除了许破和小宝知道,其他人知道的可能性也不高。

否则征北将军府一天到晚不用做别的,日日分辨真假‘水河’去了:“没有,是小将军英勇……”

“我英勇什么,跟师兄他们比不了。”许寻贺说着,想起一件事,管家说这次进来的几个坎沟县人,有一个与他同村。

许寻贺刚要开口,被许姑姑将药喂到了嘴边。

许寻贺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水河立即放了一盘腌梅到小公子手边。

许寻贺笑了:“管家说,有个大娘跟我同村,是你吗?”说着一口喝完了碗里的药,笑话,他堂堂……

多说无益,在外人面前,万万不可坠了他的威名。

水河看着他皱眉却忍着不吃甜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

许姑姑直接捏了一颗果子,塞小公子嘴里。

水河见状看了许姑姑一眼:她真好。

这些年就是这位姐姐在孩子身边吗?将小将军教导得真好。

许寻贺知道管家查过昨天招进家的三个人,里面有人虽然跟自己同村,但名字对不上,她叫‘憨妇’。

许寻贺觉得这算什么名字。

可也知道,在乡野村间很多人都这么叫,他干娘还叫三丫。

还是喊一嗓子,很多人回头的‘好名字’。

(有三更,但在晚上了)

第363章 363你可见过我父亲

许寻贺知道她们不太可能。

哪有他‘刚’生病,就探出虚实。

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心中涌起莫名的亲切感,他希望自己的娘,也可以这样,看着干净利落、又遇事敢上。

就是不是这样,他也接受。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有找到母亲:“清水村怎么样?人口多吗?房屋多吗?小孩子们呢,平日都玩什么?”

水河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关注着他的身体情况,外面说小将军病得‘不好了’,需要人说说话。

可……

她当然不是见不得儿子好,他身体健康才最好。

她只是怕他强撑,若是累了,可千万要注意休息。

许寻贺见她不说话,开口:“姑姑……”少年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水河心头一颤,笑了。

许寻贺见过很多妇人笑,郡主、许姑姑、还有帮佣的,按说妇人笑不奇怪。

可他莫名觉得她笑得温柔。

“回小将军,清水村人不多,不是十里八乡的大村落,房屋比咱们百山新建的房子矮,但小孩子能玩的去处可多了……”

许寻贺来了兴趣,坐好要听:“我自小离家,对故乡没有记忆,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清水村了,跟着郡主姑姑到处跑。”郡主姑姑,也是他干娘。

许姑姑说,他以前不懂事,叫郡主娘。

许寻贺绝不承认自己有那么虎的时候:“听管家说你来自那里,就想多问问。你可曾听说过一位……”他要说出名字时,又咽了回去。

他也许觉得只是随口一提,但若是有心人去记,就会知道他们在找谁,对母亲不利。

甚至可能会在他们找到母亲后,借此重伤母亲。

所以,他们会自己查。

比如招进府的这三位大娘,户籍只是初筛。

现在应该已经有师兄的人去核实她们给出的消息。

不日就会传回来:“可曾听过鱼阿婆?”那是他外祖母,他娘亲的娘亲。

水河闻言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那是她母亲的名字:“听……听过,人很好的大娘,但我离家早,大娘可能不记得我。”

“那姑姑小时候是在清水村长大的?”许寻贺将碗递过去。

水河急忙接过来:“嗯。”

“姑姑平日都玩什么?”

水河下意识想她玩什么:“割草,下河捉鱼去镇上卖,上山挖野菜……”她是家里长女,还要照顾弟弟妹妹。玩?将背篓放在一边,坐在地头、山坳的时候就是玩?

许寻贺听着,也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他爹去年还使唤他干活:“那男孩子们呢,男孩们都做什么?”他爹肯定跟别人玩的不一样。

水河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点想笑,他想什么呢,玩还分男孩子女孩子吗,大家都一样:“割草,下河、上山……”

许寻贺闻言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去。

水河突然开口:“若说有什么不一样,也有。”

“姑姑是什么?”

“男孩子打群架。”

许寻贺的眼睛又亮了。

不远处,收拾完东西过来的许姑姑,看到说话的两人笑了笑,难得小公子有兴趣。

小公子看着和善,却不好伺候。有时候小小年纪还心事重重的,问他又不说,哄也哄不出来,一副小大人样。

“我爹打群架吗?姑姑知道我爹吧,我爹也是清水村的。”

水河点点头,眼睛里都带了笑:“你爹带头打。”

“太好了,那我爹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水河发现自己说得多了,但看着他想听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赢得多。”

许寻贺就知道。

不过,他爹打架……

许寻贺想到那样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高兴,那就是真高兴:“你认识我爹?”不对:“你见过我爹?”

水河、许姑姑都没有注意他的问题,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他看起来……

精神得不像话?

许寻贺也感觉出来了,一点都不在乎:“可能新药起了作用,我今天觉得非常好。”

水河闻言眼睛忍不住红了,起作用了就好,就好。

许姑姑也为小公子高兴,太好了:“奴婢现在就传大夫过来再给小公子看看。”

许寻贺闻言想拦都没有拦住,算了,把把脉安安她们的心也好:“姑姑还没说呢,你见过我爹?”

水河顿时显得局促,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嗯。”但又赶紧找补:“奴婢出来得早,对大将军印象不深。”

那你认识我娘吗?她又是怎样的人?许寻贺忍住没问:“可惜,小爷没去过清水村。”

水河笑笑,拘谨地去拿他手边的果盘。

许寻贺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有机会真想去看看,看看我爹娘长大的地方。”

水河紧紧捏住装果脯的盘子,眼眶微湿,他提到了‘娘’。

水河强忍着泪水,尽可能平静地开口:“小将军有心了。”他知道她多少?许大哥有没有告诉过他,她因为什么离家?

水河想到那些,忍不住撇开头,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许寻贺突然非常想去清水村看看,说不定就遇到了母亲:“你刚来府中,若有什么不方便,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他母亲跟对方年龄差不多大才对。

水河点点头,心中满是酸楚与欣慰。

她手里现在端了两个盘子,等了一会,小公子都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是不是她就该出去了。

水河试探着转身欲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床上的孩子一眼,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第364章 364太子妃

许寻贺满脑子都是清水村,以及他们以后会占到坎沟县吗?

这样,他老家水清天明,母亲就愿意回来了吧。

水河走出去。

门外因为府内戒严空荡荡的。

她便安静地守在门外,等着许姐归来。

能跟他说上话,又看着他好好的,就好……

……

遥远的官道上。

林之念、赵意穿行过巨大的山障,景致豁然开朗。

温婉的流水被粗犷的广袤代替。

松柏的坚韧,霸占了柔美的柳、桃。

只是一路行来,相对零星存在的丐溪楼,已经所剩无几,连它出品的橡胶车轮都换了名子,改叫滚财轮,还是皇家怜民疾苦所创,无人再提丐溪楼。

“掌柜的……”

“卖出去的东西,叫什么名字自然要听别人的安排,多想无益。”不必浪费心思:“抓紧时间赶路吧。”最好在海寇动手前返回去。

“是。”

……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群臣肃立。

龙椅上,未见帝王身影,但仍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于空气之中。

群臣安静没有一丝声息。

陆辑尘一身繁复华贵的太子朝服,最后一刻,步履稳健地走向朝堂。

不同于往日的沉重、肃穆,今晨的他,眉宇间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轻松与愉悦,春风拂面,让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变得柔和起来。

二皇子、五皇子心里冷哼一声。

龙椅依旧空着,眼睁睁地看着来路不明的太子坐在龙椅旁,代监国之职,心里一阵不痛快!

不知道的以为他已经称帝,父皇当真越来越糊涂!

昌文公公站定挺直胸膛:“——有本起奏,无本退安——”

啧啧啧,别说皇上最近心里痛快,他看着下面这些臣子蔫头巴脑的样子,他也痛快。

徐正手里的笏板动了一下,显然也很习惯皇上不上朝的举动。

有一臣子缓缓出列:“启禀太子殿下,殿下年已及冠,后宫尚虚,未立太子妃,实乃国家之隐忧,臣恳请太子殿下,以社稷为重,早日选定良配,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朝臣们纷纷点头,确实,太子都什么年岁了,以前在宫外,被那乱了规矩的人家耽误了。

但如今,太子归朝已一年有余,万万不可再儿戏,当早立太子妃才是。

五皇子闻言心里骤然不悦,他们是想挑拨野太子与百山郡的关系。

但也只是想用一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搅浑了一池子水。

可不是给野太子娶个助力,增加野太子的筹码!

五皇子忍不住看眼说话的人,这帮多事的老臣,吃饱了撑的。

陆辑尘闲散的神色一顿,因昨晚收到之念约见信函的好心情散了一半,目光顿时冷厉,向下望去。

之念马上就要进京,现在谈这些是要干什么!

出列的人垂下头,都能感觉到突然之间重重的威压落在他身上。

可……他也没说什么?

太子的确年岁已长,仅有的两位小皇孙还出身不正,上过别人家的宗谱不说,还是在宫外生的,到底不如皇家起居注上详细记载的小皇孙,名正言顺。

太子成婚是必然之事才对?

陆辑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众爱卿也这样想?”

自然这样想!这是好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上前一步:“历朝历代,太子妃之选,皆关乎国运兴衰。坤德不立,则阴阳失调,国之气运亦将受影响。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当以大局为重,个人情感需让位于国家大义,顺国之昌兴,太子殿下择选太子妃是当务之急。”

陆辑尘挑眉:“朱大人不该不知道,孤心有所属。”声音虽轻,却神色坚定。

朱大人还真不知道。

虽然太子未归朝时候兼祧过两房,但兼就兼了,民间习俗罢了,‘心有所属’确实没怎么听说:“回殿下,岂不正好,太子殿下可立之为太子妃。”

徐正闻言心里忍不住为这老匹夫叫声好。

怼得到位!

既然喜欢,宣回来为妃即可,谁阻止她们来不成!

可太子宣得回来吗,若是宣不回来,再提心之所属,岂不是将太子的心尖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辑尘也被顶得没了脾气,一句回击的话都说不出口。

另一位朝臣见状,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地劝诫:“太子殿下,臣等并非为难殿下,但历代先贤皆有言,太子妃之位,不仅关乎殿下个人,更关乎朝局稳定、未来大周基业,更不要提,子嗣繁衍,是国家未来的安宁基石,阴阳相合是礼法使然,望殿下三思。”

“望殿下三思!”

陆辑尘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当这太子没劲透了。

陆辑尘缓缓起身:“二皇兄,你有几个孩子?“

二皇子心里也正不痛快太子妃一事,但势比人弱,他自不会显出来:“回殿下,嫡子三个,庶子女十人。”

“五皇弟呢?”

五皇子出列:“回殿下,嫡出一子,庶出一子一女。”

朱大人已经知道太子要说什么,破例仰头,看向台上的太子:如果太子殿下觉得二皇子、五皇子生的子嗣都算皇孙,那太子殿下的位置怎么不让给二皇子、五皇子坐!

太子殿下莫要无理搅三分。

何况他们的提议,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太子殿下没道理针对他们任何人才对。

陆辑尘看着老匹夫。

朱大人大义凛然地回视殿下,实在想不出他们错在哪,让太子殿下企图混淆视听。

尹国公闻言,站出来:“回殿下,太子妃一事自然关系重大,斟酌一二也是应当……”

立即有臣子跳出来:“尹国公的意思是,家里长子现在还没有成婚吗?”

尹国公闻言立即甩袖退回。

徐正见状叹口气。太子现在还看不清楚吗,尹国公反对的自然对他有利。

辑尘不是糊涂的孩子,该知道,这里大部分人都希望他好,希望大周长治久安。

即便要儿女情长,也该在其中找到平衡的点。

要不将孩子要回来一个,要不然成婚再生一个。

爱情不是一味地退让,不是没了自己的血性,给了又给。

至于太子殿下会不会一气之下,又要不认太子的位置?

徐正并不担心,太子若是没了现在的位置,百山郡那位做的事半个月前就被清算了,轮得到上京请罪?

第365章 365她的身份有问题

陆辑尘看着殿下的众人,收回落在朱大人身上的目光,拂袖,转身离开。

昌文公公愣了一下,赶紧跟上离开。

朝臣们顿时面面相觑,是答应了还是没有?

二皇子、五皇子见状惊得咬牙切齿!

这太子位被野太子坐的,真是轻而易举,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现在更是猖狂。太子都这样目无大殿了,这些臣子是瞎了吗,上书参他啊!

平日怼天怼地的劲头呢!在那里自省什么!难道还觉得他们自己错了不成!

不过……

太子妃一事,总算没有定下来,也是好事。

但依旧不可不防。

……

周启哈哈一笑。

他的皇儿啊,脾气越来越臭了,像自己。

周启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显得威严又不失慈和。

自从他不问朝政后,顿觉天高水阔。

此时手中拿着一把玉笛,正逗弄一只刚会展翅的红鹤。

他进一步,那鹤就拍翅一次,引得园中死物都添了几分生机。

拂袖走了又如何,朝臣敢有意见吗!

这事若是他这个皇上做,免不了受一通上书斥责,明里暗里教正他一二。

可辑尘做来,朝臣可安静得不得了,一个个乖顺得像终于认清‘皇权’二字怎么写一样!

周启怎么能不高兴。

他天天欣赏欣赏他们的脸都能长命百岁。

说不定那些平日自命清高的朝臣,现在都在想,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昌文公公见皇上现在还有功夫逗鹤,也是无奈:“皇上,太子立妃到底是大事……”

周启将笛子逗得近一些。

那他也不参与。

太子妃之事,绝非儿戏,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父子嫌隙。

他过问那些做什么。

何况辑尘现在就知道他爱的是谁,也愿意为她等待,有什么不好?

难道像他一样,老了老了再弥补遗憾。

到时候他想弥补,‘遗憾’未必还需要弥补了。

周启感觉得出来,无论他再怎么用心,他和萋萋的关系就到这一步了。

再说,辑尘又不是没有孩子,不是还有两个。

至于两个郡城,给孩子的母亲就给了,这样的母亲教导出的皇孙也差不到哪里去。

人这一辈啊,什么事只要想开一点,不计较一些,什么兼祧生下的,宫里生下的,就不是事。

他能看到大周的今天已实属不易,可不希望自家皇儿跑了。

那些朝臣也少给他添乱:“传令下去,谁若再提议册立太子妃之事,朕便赏赐他十名美人,十个美人未曾都有身孕,不得返朝。”

昌文公公闻言简直,简直……“是。”

……

百山郡内。

春日的阳光洒满整个练武场上。

许寻贺身着紧身的劲装,手握长弓,箭矢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

七日一过,痘痕消失,他终于不用再病着了!

水河站在一旁,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小将军府下人规制的褐色长衫,也有几分姑姑们的沉稳。

只是细看,她眉眼更温和,目光也更柔顺,眼中多了几分对小将军的小心谨慎和关怀。

许寻贺放箭,箭飞射而出,正中靶心!

许寻贺抬手。

水河将一支新的箭矢又落在他手上,箭身三寸,正好放箭拉弓的位置。

许寻贺不禁看她一眼,又将注意力移到箭靶上。

水河看着靶心,她眼花,其实有些看不清,不如小将军眼睛好使。

许寻贺搭箭、射出一气呵成。

两人配合没有间隙。

这也是许寻贺留下她的原因,这几日来,都是她在照顾他。

端茶倒水、整理衣物,就连大夫有几次说恐传染恶化,让她们都退出去。

她也没有离开,将他周身打理得细致入微。

几次夜里醒来,他都看到她缩在脚榻上,陪着他照顾他,只要稍有动静,她都会醒来,还以为他是病着睡不着,就蹲在他脚榻的位置,拍哄他的腿诱他入睡。

纵然许寻贺脸皮厚,都尴尬的不行。他又不是奶娃娃,让师兄弟知道还不笑死。

但慢慢好像他也习惯了这样的伺候。

加上憨妇姑姑比许姑姑还耐心。这几日,他病好后,其他坎沟县的姑姑都离开了,他也留了憨妇姑姑在身边伺候了。

当然了,憨妇本来也是要走的。

耐不住这府里做主的是他,他说留,一个妇道人家还走得了不成。

何况,他觉得憨妇姑姑喜欢照顾他,未必愿意走。

许寻贺想得得意,他也会自己招人了,一个分心,箭矢飞出去,畅快自由地脱了靶。

许寻贺一惊!

他——脱靶!

许寻贺骤然转头!

水河没有言语,只是笑着,十分肯定,但目光温柔:你脱靶了。

许寻贺跳脚,立即重新搭箭,他不可能脱靶。

“公子。”管家走来,将一封信送到了小主子手中。

水河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弓箭,见小将军神色严肃,已熟练又安静地退到一旁。

许寻贺没太在意,随意看着信上的内容。

他觉得大师兄就不靠谱。

信上也果然是他“重病”期间,负责照顾他的三位姑姑的出身、背景。

其中两位姑姑所言都可追溯,均在坎沟县找到了相应的人和原户籍亲眷。

许寻贺觉得理应如此。

但下面紧跟着写着,在清水村没有查到憨妇此人,无论从清水村里正到坎沟县户籍,都没有符合她身份的记载。

许寻贺散漫的心,骤然认真几分。

许寻贺翻过一页。

上面写着,在清水村没有收获,便回溯终点,从百山郡入手反推她的身份。

(有三,水河的身份必须爆出来。管家和水河对话那里,是我手快写了‘叫水河’其实该是‘用河命名的名字多’,我发现后立即修改了。)

第366章 366她的身份

上面清楚写着,百山郡和合县小山村憨妇,是百山郡和合县小山村村民大老憨于五年前买来的生儿子的妇人。

经牙婆供述,她也是从外人手里买来。

经走访,卖憨妇的人家,亦是从其他人手里买来生儿育女的女子。

憨妇的所有线索断在五川郡。

坎沟县隶属五川郡。

许寻贺手里的信缓缓垂下,目光空洞,会……会是他想的那样?

许寻贺怔愣地久久没敢回头,他……他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她……

许寻贺骤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许寻贺很快发现,信封里面还有一封信。

许寻贺急忙打开,是他大师兄的来信。

一直以来,这件事只有他和大师兄知道,连许姑姑都认为他是真的病了。

大师兄信中写得很简洁——问过管家,管家说是憨妇求来的机会,她的户籍上原祖籍不是坎沟,遂师兄怀疑,目前已将憨妇的画像紧急送往上京城,不日便有结果。

师兄有事在外,望你行事切要谨慎小心,未必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许寻贺愣了,身后的人,是不是就是他魂牵梦绕、失踪已久的母亲——这个念头犹如晴天霹雳,许寻贺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让她伺候、叫她姑姑、理所当然地看着她跪缩在脚踏上照顾他。

而他,还觉得她照顾得很好。

他竟然觉得可能是他母亲的女子伺候他伺候得很好!?

许寻贺不敢相信自己干了什么!

又在留下憨妇姑姑后,自鸣得意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慧眼识珠,找到了一位做事勤快、甚合他心意的姑姑?还觉得自己了不起?

许寻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自认比同龄人聪明有能力的他,也不过是认不出自己母亲的蠢货。

许寻贺不用等父亲那边的消息,他是‘病’人,他不是全无感觉,他察觉得出‘憨妇姑姑’对他的用心。

不善言辞的‘憨妇姑姑’不是陪他说话的,是真的在不假他人之手地照顾他。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不一样的。

可他母亲没有认他。

为什么?!

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被伺候的嘴脸,还是自命清高的身份!?

或者两者都有。

他所有的,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嫌弃母亲,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到头来是像使唤下人一样使唤她!

难怪她不认,认来做什么,让儿子高高在上地看她的枯败吗!?

许寻贺想起在铁矿山时,她冲出来的样子。

他当时还以为……以为她自不量力,他给出那枚玉佩时,是有些不屑对方帮倒忙的。

不过所谓的‘善良’,让他该表示表示。

现在看来,好个‘表示’‘表示’。

人家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不悦他当时的‘嘴脸’,还将玉佩收了起来。

还有。

信件上说,她不住百山城,是最近才来的。

母亲为什么来?

因为想看看他吗。

看看他,然后呢,是要离开吗?根本没想过在他面前暴露身份,她还是会离开。

只是‘碰巧’他‘病’了,她又留了下来。

如果这都不是他‘母亲’,谁才是他母亲?

许寻贺只觉得自己混账不如。

水河察觉他神色不对,小心地上前一步,唤他:“公子……”

许寻贺目光怔怔地对上她。

水河见他眼中有泪,神色顿时紧张:“怎么了,公子?可是出事了?您别担心,郡主在呢,奴婢也在呢,公子……”

许寻贺突然撇开头,她不是奴婢!

又怕她觉得自己少爷脾气,又将脸硬生生扭回来看她。

她不认他……

除了觉得他讨人嫌,是不是还觉得她不够好?

水河更担心了,怎么还哭上了:“公子,公子,公子等等奴婢去叫许姑……”

许寻贺突然伸出手拉住她胳膊,他不见许姑姑。

见她手上还拿着他的弓,随手拿过来,随意扔在一旁。从早上到现在,她站了多久,是不是他还没醒,她就开始忙碌了,如今还陪着自己练什么破箭,肯定累了。

许寻贺不能让他母亲再这么站着,他母亲腿脚肯定不好,直接抹把眼泪,拉着人回去:“我们进屋。”

水河见他倔强地忍着,哪里会违逆他,赶紧跟着进去,进去后又忙着给他添水、递毛巾:“可是信里写了公子不愿意看的?”

水河问得小心翼翼。

许寻贺抬头望着他,他是想让她休息,不是干活。

她在担心吗?因为他哭了:“你们都出去。”

屋里忙碌的人见状,躬身退了下去。

水河虽然担心,但公子如果想一个人静静,她也不方便留着,水河担忧地看他一眼,正准备告退。

许寻贺开口了,声音乖顺:“姑姑……不用,你坐。”

水河一愣,哪有她坐的道理。

但公子神色不佳。

水河思虑再三,还是坐了下来,可也只坐了椅子一半。

许寻贺看着那一半,心里难受得不行,她为什么不说,明明他就在这里?“姑姑……有孩子吗?”

水河观察着他,又怕他病情再犯:“回小公子,有的。”

“我算什么小公子,你叫我名字,阿寻,‘贺’是我母亲名字的谐音,我爹觉得我用母亲的字冲撞了母亲,所以只让我用‘贺’。”她有孩子?是说自己吗?

水河想到了,无外乎这个原因,还是担忧地看着他。

“你……孩子多大了?”许寻贺心里突然有点不安,羞愧让母亲描述自己。

“大的四岁……”

许寻贺顿时有种嘴巴张不开的感觉,心里前所未有地想闹腾,一点点嫉妒不合时宜地从他男子汉的心底冒出来。

又死死被他要脸地压下。

“小的一岁多一些……”

许寻贺心里的小嫉妒,顿时成了心疼,她……孩子,生孩子,小的才一岁多,一年前……

一年前的百山郡贫苦不堪,她是被主家买回来的人,她不能反抗……

许寻贺突然想提刀把那人宰了!

(求发电)

第367章 367母子间

他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动他母亲一根指头!

给他生孩子,他也配!

许寻贺火气压都压不住,他当然可以杀人,但他不能让母亲难堪:“就三个?那……你还有……其他孩子吗?”

水河的目光避开他一些,但语气却更加温柔:“……有……”却对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多说。

许寻贺紧张地看着她,这个孩子……是自己,对不对?

自然就是他。

至于其他的……

算什么孩子!都是吸他母亲血的讨债鬼!

他不是讨债鬼,他……他这些天就是不懂事乱使唤人,以后不会了……

母亲不能想他是个纨绔,这个万万不能。

他想问,那你还喜欢你的另一个孩子吗?

但见她神色不好,立即不提这些晦气的、惹她不高兴话题,说高兴的:“姑姑知道我多少岁吗?”只说自己。

水河笑了:“十四。”

“那我爱吃什么?”

“爱吃清蒸虾蟹。”

“睡觉时有什么习惯?”

“喜欢让人哄着睡。”

不是,不是,这个是刚养成的习惯,不算:“我喜欢箭还是刀?”

水河这次想了想,因为小将军一直都躺在床上,就这两天才拉了几次弓没有碰刀。

但水河觉得是:“刀?”

许寻贺眼睛一亮:“姑姑怎么知道?”

水河目光温柔,这一点猜测她作弊了:“奴婢听许姐说郡主每日射箭偏多,所以觉得小将军应该是学郡主,其实喜欢刀多一些。”

“对,我就是喜欢刀,你答对了,我送你些什么好呢?这样,我明天带你去听戏。”

“不用……不用……”

“用,我们就去听戏。”听最好的戏!“姑姑多大了?”

“快四十了。”

四十几还是三十多:”姑姑爱吃什么?”

“爱吃红薯和玉米饼。”都能吃饱是好东西,不挨饿的好东西。

许寻贺不太懂这算什么好吃的,但他记住了:“姑姑喜欢什么颜色?”

“红褐色。”她第一次见他,他就穿的红褐色长衫。

许寻贺知道了:“一言为定,我们明天去听戏!”

“老奴……”

“说定了。”

……

翌日。

许寻贺早早就起来了,穿了一身自认最好看的红褐色斜襟带坎长衫,给自己束了高髻。

虽然他未到年龄。但将士在外,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打理自己的头发。

何况,他都觉得束发显得自己成熟,像个大人。

是母亲的大儿子。

水河没放在心上,她还忙着。

许寻贺不管那么多,扯开嗓子就喊姑姑,喊了憨妇姑姑,就催着她去换衣服。

“公子,公子,我还有活没有做完呢。”

“你有什么活,我替你做。”

“没有。”没有活了。

“那我们出去玩。”

不一会,水河换了一件跟小公子差不多的锦缎外衣。

水河不习惯:“这……这……”像什么样子。

许寻贺看着习惯,而且,他病了这么久了:“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那……是该出去走走。”

许寻贺二话不说,拉着她出去。

许寻贺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就是想给她最好的:吃最好的,玩最好的,什么都是最好的。

而且他不是凭借父亲,是凭借自己就能养着母亲,给母亲所有想要的。

大街上,繁华一片。

许寻贺看什么都喜欢,都要给母亲试一试。

水河被闹得没办法,但也理解,他很久没出门,难得可以出来,不知道多高兴,也就由着他胡闹。

水河见他高兴,自己就高兴。

许寻贺拎了一堆自己给‘憨妇姑姑’买的东西,进了街上最大的戏楼。

掌柜的亲自迎出来,丝毫不介意小将军大病初愈,热情恭敬:“小许爷可来了,包厢早给您备好了,您里面请。”

许寻贺被这声‘爷’叫的,下意识看向母亲。

水河面色如常,显然不觉得这个字有什么,只是不习惯进这样的地方。

听戏吗?街头村尾很多的。

而且这种地方,一看就……贵,她刚才数了一下,门口二十多盏大灯笼,是那种名角唱戏的地方。

哎呦,要命的!

但她也不能给小公子丢人,没表现出来。

许寻贺还是拉住她胳膊。

水河抬头看他。

“我们进去。”请你听戏。

水河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回神的时候人已经进去。

掌柜的不禁看了小将军拉着的妇人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老夫人这边请。”

不是老夫人,她就是——

“什么老夫人,我姑姑正年轻。”

“是,是,小的眼拙,夫人、小将军这边请。”

水河叹口气,是年龄的事吗?

……

二楼包厢的门打开。

珠帘轻垂,四周全是雕花窗棂,窗户间透进丝丝缕缕的光亮,屋内摆设更是精美,博古架,乐器台,小吊壶一应俱全。

水河在小将军府也算见过世面,没那么拘谨了,很快恢复如常。

许寻贺回头,看不出母亲喜不喜欢这里。

掌柜欲亲自上前推开——面向大厅的窗棂。

“我来。你出去吧,这里也不需要人伺候。”母亲会不自在。

“是,是。”掌柜的也不多话,带着原本伺候的人退下。

许寻贺顿时松开母亲的手,拉着母亲安排在正位上,向献宝一样自己去开窗:“别动,不能动。”

水河便一动不动。

许寻贺高兴地转身,依次打开面向大厅戏台的二十四扇窗棂。

顷刻间。

翘起单檐歇山顶分列两旁,九踩重昂、斗拱昂嘴、八字影壁,映入主位者眼前,大气恢宏、气派非常。

水河眼里顿时闪过一抹惊讶,想她这样不懂美的老妇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这么大的戏台吗?在上面唱戏会是什么感觉?

偌大的戏台上,高耸的彩绸垂地,庄严沉静。

真气派!

许寻贺看着母亲。

水河觉得好看,好看的感觉从内而发,单纯的以美吸引着她。

许寻贺高兴了,就知道母亲喜欢。。

突然。

厚重的帘幕从上而下落下。

水河不可思议地看着帘幕,是?是从上面下来的?

开鼓声渐渐响起,由低到高,瞬间急促。

帘幕左右分开。

水河眼睛亮了,刚刚……是从上面下来?还能左右分开?

第368章 368母子相处

一匹马奔跑而过,一位狼狈的女子奔出,唱声起……

水河瞬间不可思议地看向阿寻,明明这么远的距离,她却觉得声音像在耳边一样?怎么会这样?!

许寻贺得意地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下一瓣扔自己嘴里:“边檐上的那些斗拱昂嘴看到了吗?”

水河点点头。

许寻贺顺手又拿了一个橘子,剥开,递到母亲手里。

水河不敢。

许寻贺就给,动作自然而然。

水河只好接过来,但看着剥开的橘子却没吃。

“那些斗拱昂嘴里是空的,这样戏台上的人唱的时候,声音就会在其中回响,自带传音和什么体回声。”这个他没记住,早知道他就记住了。

水河虽然不懂,但听得出来应该很厉害。

“嗯,当然厉害,很厉害,我郡主姑姑他们有一组烧黑油款‘音响’,但不如这个好,因为它没有杂音,也没有拉长的噪音,而且还是纯声。”郡主说好的东西,肯定好。

许寻贺自然地坐到母亲坐的椅臂上:“郡主还说,这个对耳朵好,在音效界都是最好的传音放大器。”

水河神色茫然,但听得出现场的好,应该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意思。

“姑姑吃,甜的。”

水河回神,才珍惜地吃了一瓣。

许寻贺觉得橘子不是那么吃的,大口吃,顺手将自己手里的橘子递到母亲嘴边。

水河接过来,到底整个放在自己嘴里。

许寻贺笑了,又扔了一瓣到自己嘴里,就该这样吃。

戏台上,唱腔悠扬,情深意长。

水河不知不觉听入了迷。

许寻贺就在椅臂上坐着,吃完橘子玩橘子皮,也不打扰她。

戏台上,场景中,夜色将至。

水河觉得周围帘幕遮光,营造夜晚效果足以让人继续入戏。

可她突然看到上方双拱缩回,戏顶拉开,瞬间星光璀璨,是真的夜幕而至。

水河下意识看向许寻贺,手放在他胳膊上。

“这是星空蓝琉璃瓦。”郡主姑姑说过是什么……失传工艺,明明就有,就是贵,贵到没人造得起,失传迟早的事。他姑姑勤俭的时候真勤俭,但奢侈起来也真奢侈:“这个顶,除了皇家戏楼,只有咱们百山有。”

“这么金贵……”水河完全没想到的。

“嗯。”金贵,都是银子啊:“郡主姑姑特别喜欢这种……怎么形容呢,本真的东西?华而不实?不对,就是说,她明明可以用其它技术造,但却要纯技术的东西……”不知道母亲听不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就是用些他看来挺没用的,但若说没用,这听戏观感,绝了,比烧油发电的扩音器好听也唯美。

所以,贵和本真,确实当保留:“姑姑,等一会唱完了,我带姑姑近距离看看,近距离看更好看。”

“公子刚刚是不是在说郡主坏话?”水河警觉。

许寻贺冤枉:“没有,绝对没有。”

水河神色严肃:“不要说。奴婢听了就听了,别人听了不好。”

许寻贺没想到在对待郡主上,有一天,他被教训了。

他们可是郡主的人:“姑姑喜欢郡主还是我?”

这个还用选吗:“郡主。”

许寻贺再次指指自己。

水河坚定:“郡主。”

因为郡主将你照顾得很好,也因为郡主给了她站在阿寻身边的可能。

许寻贺顿时抢过母亲手里还没吃完的橘子,全塞自己嘴里。

水河伸手帮他顺背:“你吃慢点,别噎到了。”

噎死他好了。

但父母在,不轻谈‘死’字。哼!“你笑我。”

“奴婢也塞两个让公子笑?”

许寻贺真笑了:“不是说了,不说奴婢,说我,郡主都不让我们叫郡主主子,姑姑不是最听郡主的?”

“倒也不必……”事事都听。

“这你又不承认了?我给你告诉郡主!”

她一个老婆子告什么郡主:“好,说‘我’。”

许寻贺满意了,示意母亲听戏,顺便给她将瓜果削好。

“我来。”

“我不爱听戏。”

许寻贺将切好的水果放在她手边,又亲自去给她煮壶茶。

水河一开始的心神都在孩子身上,但没一会又被戏台上的角儿们吸引了过去。

戏台上声声催泪、句句断肠。

许寻贺盘坐在母亲下方的小几上,给母亲递一块水果。

水河无意识地吃了。

许寻贺又给她换块甜瓜。

水河看戏。

许寻贺候在一旁给母亲递吃的,亲手煮的茶,也晾凉了,给母亲喝一杯。

戏台上唱得扣人心弦,逗趣处也让人跟着发笑。

临近正午,戏曲落幕。

许寻贺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袋银子放到母亲手里。

水河回神,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银子。

此刻看客都在往戏台上扔银子。

许寻贺鼓励地看着母亲,要赏的。

水河尴尬得不行。

许寻贺就笑,拉着母亲站在窗前。

舞台上,都是四面八方扔上去的银子,角儿们站得远些,一一谢过。

不少人冲上去,将珠宝银票,往喜欢的角儿头上簪。

“姑姑,扔啊?你要怕扔到人……”许寻贺找了一下,看到一处铜镜,摘下来,后面就是打赏的通道:“姑姑将银子放进去,到时候银子会从虎口处吐出来。”

水河看看高低,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但,她从袖笼里掏出两枚铜板——

许寻贺瞬间抢过来:“赏银子,要赏银子,就当我赏的,姑姑帮我扔进去。”

水河就懂了,将银子放进去,果然一会就见虎口处吐出了银子。

许寻贺高兴,转身。

水河觉得自己也听了戏,而且她现在有银子了,又从袖子里多拿出一个铜板一起放进去。

许寻贺回头,就看到他母亲执着打赏她的铜板,忍不住笑了。

本有些窘迫的水河见状,也笑了:“一点心意,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吗?”

“姑姑不等角儿们谢赏?所有雅间有个特例,一会,卸了妆的角儿们要依次过来谢赏。”

还有……这事?

那……那她觉得那位青衣唱得好,想见见,可以吗?

许寻贺点头。

水河眼里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她的光彩,大青衣唱得真好,忍不住将铜镜放回原处,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第369章 369再相见

雅间的门被敲响。

许寻贺就在门边,立即示意母亲坐好,他要开门了。

这……这像什么样子?

许寻贺见状,故作生气地把头一扭!

水河已经坐好。

许寻贺鄙视自己刚刚降智的举动,还好没有人看见,但又忍不住因为自己的幼稚笑了。

水河也很无奈。

小公子最近说风就是雨的脾气,当真孩子气。

许寻贺打开门。

三四人一起走进来,便看到正位上的老夫人,立即见礼:“草民见过夫人,夫人福禄双全,多子多孙,草民等多谢夫人打赏。”

水河看眼阿寻,到底硬着头皮点点头:“好好,不必拘礼,都起,都起。”

许寻贺看眼母亲,靠在门上直接开口:“你们当中谁是唱青衣的?”

几人没想到后面还有人。

但也没人这时候回头。

只是,一位身着华丽戏服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他卸了妆,眉眼细长而含情,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染尘埃的清冷。

眉宇间一抹特意残留的妆痕,非但没有减损他的英气,反而增添了几分超凡脱俗:“是草民。”

水河惊了一瞬,真俊的人。鼻梁挺拔,唇色红润,绕是她不欣赏男色,都看得出的俊俏郎君。

比,比来她们村口摆戏台的后生还好看。

一头乌发有玉簪固定半数,其余随意散落在肩上,本是略显不羁的装扮,却丝毫不失礼数一样好看人。

“还不上前让夫人看看。”

水河想说不,她这样看看就行了,上前来做什么。

青衣郎君立即缓步向前,举止温文尔雅,每一步都如戏台上一样不急不缓。

并且分寸刚刚好地行至桌前,轻俯身,双手微拱,声音温润:“多谢贵人捧场,小生不胜感激。”

水河就没见过长相这样好看、气质出众的角儿。

并且,如今这角儿如此近的在自己眼前,这真是,真是……

许寻贺慢悠悠走过来,递给母亲一枚白玉簪,然后看那角儿的发髻一眼。

水河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好像是听说过,角儿每次行礼都是要赏的,只能硬着头皮探手,将手里的簪子没入小郎君发间。

“多谢夫人赏赐。”

不谢,不谢。短短一会功夫,一枚簪子没了,但若是自己的簪子,能看这样的人一回也值了。

可这……不是自己的簪子……

“姑姑还要再近些看吗?”

青衣郎君闻言,眉头警觉,他不是……

水河赶紧摇摇头,看过了就好,不看了,不看了。

青衣郎君见状,顿觉惭愧,他这一行,有些人总……是他太敏感了,愧对夫人。

许寻贺挥挥手:“下去吧。”

“是,多谢夫人赏赐。”

几个人躬身告辞。

水河看着门关上,才重重松口气,要命了。

但,想象那角儿,真是天仙一般的人也不为过了吧?竟有人长得如此好看。

她……她还给这样好看的人簪了一枚簪子……

水河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簪子,还是高兴她有机会给这样的雅人簪次簪子。

许寻贺看着母亲笑笑又心疼地摇头的样子,但还是笑容居多,平日谨慎的眼睛也高兴地笑着,他就高兴:“姑姑,中午想吃什么?”

……

雅间外。

掌柜的看眼青崖头上的簪子笑了:“知道里面是谁吗?”

青崖神色淡淡,无意参加这个话题。

“征北大将军的独子,咱们郡主的座上宾。”

青崖听到郡主二字,步伐停了一下。

掌柜的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做角儿做到青崖这种地步,当然什么都有,地位、人缘、吹捧,什么都不缺。

可眼界高,也是真的高了,他没进郡主府唱过戏,或者说郡主没听过他唱戏。

他箱笼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郡主打赏的。

今天这簪子如果是郡主亲手给青崖别上,意义当然又不一样。

可惜啊,郡主不爱这些,也是遗憾:“好了,青老板也累了,众位早些去休息,下午还有场。”

“掌柜的告辞。”

……

汴京城外。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铺满繁华与夯实交织的官道。

初春的春寒料峭已被大地繁茂取代。

这里与一年多年前比,没有太大变化。

太子上位要动的东西太多太杂,反而不能反映到实际的事情上。

何况,上京城的世家贵族、僧侣庙舍,就没有那么好解决。

这些人与百山郡的豪绅大族不同,他们切切实实地拥有很多东西,并不以别人给的利益多少而背叛贵人。

“走吧。”

赵意立即跟上。

汴京城郊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映照出几分旅途的疲惫。

林之念没有回陆府,直接入住郊外的庄子。

庄子外。

林之念刚刚松开马缰,欲和管事的说话。

一道人影突然出来,有力的手臂抱起她,瞬间上马,马顺势撒开马蹄向山上冲去。

赵意见状一跃马上,紧跟其后,手腕上弓弩立即显现,校准。

“赵小哥,赵小哥你做什么,那是二爷,是二爷——”

赵意充耳不闻,身体匍匐而下,弩在弦上,盯上‘挟持’郡主而去的肩胛骨,扣下……

一只手环住陆辑尘,对身后的人打了一个回去的姿势,又落回辑尘腰身。

赵意见状,慢慢收弩,身体由匍匐到缓缓在马背上坐正,飞奔的马速回落,最终马焦躁地停下,明显未能尽兴。

赵意看着消失在山路尽头的两人一马,任由身下的马不悦地蹬蹄,他也稳稳地落在马背上,看着前方。

……

山林之中,翠色如织,云雾缭绕。

一处铺了柔软锦缎、富丽堂皇的山洞中。

陆辑尘吻着她的颈项。

林之念的手抚过他的背脊。

彼此眼里的思念压都压不住……

其外,清泉的凉意穿过山洞外那层薄薄的藤蔓帘幕。

日光透过洞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不远处,桃花、杏花竞相绽放,娇艳与山洞内的温情相互映衬。

草尖上,从正午到日落,露珠慢慢凝结……

暮色渐深……

山洞内,烛光亮起。

林之念没动,手指绕过落在指尖的他的长发:“怎么这么早就在庄子上……”

陆辑尘头埋在她发间同样没动,声音闷闷:“算到你这几日到,就没有出去……”

(许寻贺和水河,等于认了啊。寻贺都知道了,见大家还在说‘认’。哈哈)

第370章 370春意闹

林之念勾着他发丝的手顿了一下。

陆辑尘抱紧她的腰:“瘦了……”在百山郡是不是很忙,教训南石是不是也很有意思,在她的忙碌里,可有想过他?

与她要的未来比,他是不是占据了她空下来的所有时间?

林之念嗯了一声,手重新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绕着他的头发。

陆辑尘笑了,嗯是什么回答:“止戈和在在可有闹你……”

“还好……”

我娘呢?还是老样子吗?陆辑尘发现,他竟然还有‘善心’问那个女人,当真是之念给的日子太好,让他几乎要想不起郝大胖所有不好。

林之念为他梳理一下乱了的长发。

青丝铺开,铺了满榻:“什么时候布置的这里?”她记得以前没有这么多东西。

陆辑尘从她脖颈间抬头,环视一圈又贪恋地埋入她颈间:“喜欢吗?”

“还好……”

林之念的手指疏通他一缕发丝。

陆辑尘便往她气息里多探几寸……

烛火越来越亮。

洞外天色已完全漆黑,两人却没有谁急着回去。

山洞外,没了视觉,反而衬得花香更浓,草木夹杂了月色的气息越加浓郁。

陆辑尘侧头,对上之念的脸,眼中是藏不住的温柔深情。

林之念笑笑,痒,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同样喜欢与依恋。

“时间不早了……”

“嗯……”

可两人又都没动,呼吸交织,心跳共鸣。

……

山庄内,月色如华。

赵意见郡主房里的灯还没有亮,靠在廊下等人。

管家路过看见,走过去:“赵大人?”

赵意抬头,月色下青年同样俊美无双。

“时间不早了,去睡吧,老奴看着门就好,等夫人和二爷回来了,老奴派人去跟您说一声,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您也辛苦了。”

赵意想说不累,但这里不是他的地方,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赵意想到二爷带着郡主离开时的背影,仅思考一瞬,便没有推辞:“那就劳烦老伯了,郡主回来去我院子里禀一声就好。”

“是,是。”

赵意刚要转身。

门口传来动静。

老管家闻声立即迎上去。

赵意想了想,也跟在管家身后,并没有出头。

门外,明亮的灯笼下。

陆辑尘伸出手,身姿挺立,衣袍轻轻贴合腰身,劲瘦而有力。

林之念无奈,她又不是不会自己下马。

陆辑尘坚持,想要亲自扶她下来。

好,林之念伸出手。

陆辑尘握住。

微微用力,腰肢瞬动,宛如蓄势待发的弓弦,潜藏着磅礴力量。

林之念下马。

陆辑尘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赵意借着烛火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又移开目光,低着头,与众人一起见礼。

陆辑尘挥手,抬头间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人,倒不用刻意,而是那人太过显眼。

说来,下午的时候追出来的就是他?

陆辑尘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随意叫了起,跟着之念往里面去。

“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陆辑尘声音温和,没有任何脾气,走着走着就贴到了之念身上:“这里还是你离开时的样子。”

林之念在他靠上来时,顺手摸摸他的头:“我离开时可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又赎回来了不行?”

“行,行。”

管家等主子们走远,让人赶紧将门落锁,刚要跟上主子的脚步,又回头看到了赵小将军。

小将军是没有走?“夫人和二爷回来了,老奴就不送小将军了,小将军小心路滑。”

赵意点头,夫人换了发髻的样式。

老管家正招呼着人忙碌:“都还愣着做什么,没看到主子都走没影了。”

赵意向前走了一步,又忍不住看向郡主和二爷离开的方向。

脑海里是……二爷‘撒娇’的样子?

应该算……‘撒娇’?虽然他不懂,但也知道正常男人不会那样没骨头。

郡主……却也不恼他。

他以前年纪小,只知道二爷后来是郡主房里人,当年对房里人没有什么概念。后来在百山郡,他追随在郡主身侧后,郡主又独自一人。

对‘房里人’依旧没有概念。

他还是第一次见……见郡主和……和‘她的人’相处的样子。

温柔?

是不一样的温柔……

似乎……

“小将军?”

赵意目光落在大门处,神色镇定:“我再检查一遍门闩,你们都先去忙吧。”

“是。”

……

房间内,陆辑尘屏退了下人,亲自照顾之念洗漱,山间有温泉已经梳洗过,现在简单打理一下便可。

“下次换我去看你,路途远不说,有些我们没清过的路的确危险,切不可不顾自己。”

林之念也帮他湿了毛巾:“还好。”

“不好,还好跟你来的是赵意,是赵意吧?”

“嗯。”

“那还好些。说起来,我以前见过赵意吗?”

林之念解了衣襟,不确定:“见过?”

陆辑尘帮忙:“他多大了?”

“十八。”

“都这么大了,每次听许将军提,还以为是个毛头小子。”

毛躁吗?林之念没接这话,因为不熟悉统领官职以外的赵意。

陆辑尘看出来了,却不可否认,赵意在人群中的确引人注意。

可也只是一个孩子,不过随口一问,他最近追查的是魏迟渊。

魏迟渊突然离开汴京城,之念一路北上,可碰到了他?他这次是不是要跟着之念南下,又打的什么主意?

林之念散开长发。

陆辑尘突然看愣一瞬。

林之念嗔他一眼。

陆辑尘也笑了。

陆辑尘……

翌日,天光泛起温柔的蓝紫。

陆辑尘从房里出来,关上门,庭院外空气清新,下人们刚刚开始劳作。

“殿下,宫里的消息。”

陆辑尘没接。

谷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一大早过来叨扰,他也知道没好果子吃。

“出去!”

“是。”

陆辑尘脸色难看,刚要回身,便听到后院有练剑声传来。

陆辑尘仅在廊檐下站了一瞬,便转身向后面走去。

这么早,是谁,似乎也不难猜测。

……

第371章 371可有婚配

赵意正在练剑。

从拜师时起,日日如此。

剑势展开,剑气划破空气带起阵阵微风,剑影交错,周围植被飒飒。

赵意的剑招不具备观赏性,武将杀人,每一招最好见血。

与其说他在练招数,不如说在练力量和感觉,让每次刺出的剑都透着震荡的力道。

陆辑尘站在门边。

赵意腾挪间,身若游龙,招招致命,少年正好,风姿、实力无一不令人惊叹。

陆辑尘也不得不说一句,许破好眼光。此等后辈在,何愁后方无人。

陆辑尘看着也有些眼热,掂起架上一根长枪,迎剑而上。

赵意立即收敛剑芒,后退,愣了一下。

“不要分神!”

赵意闻言长剑一挥,剑光如电,迎向陆辑尘的长枪:“是!”

剑影枪芒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中火花四溅。

短短几招,庭院内尘土飞扬,风鸣剑闪。

可武将就是武将,上过战场,常年沉研此道,深耕于此,已经不是天分使然,还有日日苦练。

陆辑尘到底文臣底子,几个回合便知许破为什么偏爱眼前的人。

果然,人中龙凤。

陆辑尘自知对方若出全力,自己未必是对手,活动开筋骨后便收了长枪。

赵意也敛式后退,他不擅剑,擅刀,只是今日在郡主的庄园刀的杀气太重,才换了剑,发挥不好,若没让二爷尽兴,望二爷见谅:“属下赵意,见过二爷。”

陆辑尘看眼眼前人,欣赏地将长枪掷回:“英雄出少年,看看你,我都不敢说年轻了,前段时间你师父回京述职,常听你师父提起你。”

赵意听到师父二字,锐气尽退,宛如少年:“师父谬赞。”

“不算,只言了你八成能力而已。”

“二爷过誉,属下只是从小力气大,没其它本事,全凭师父、郡主、二爷栽培。”

陆辑尘看着他,一身正气,倒是不错,昨天下午跟上来得也很快,职责之内,没有任何让人诟病的地方,难怪之念会带他北上:“听郡主说你十八了?”

“是。”

“可有婚配?”

赵意闻言错愕了一瞬,顿时如真正的少年羞红了脸:“全凭师父……郡主和二爷做主……”

陆辑尘笑了。

赵意耳朵通红,没好意思抬头。

陆辑尘拍拍他的肩:“好,回头二爷让你师父好好给你把关。”少年慕艾,正是时候。

只是天色不早了,之念应该起来了:“好好练,今天前院我在,你可以好好去京城内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一切花销陆府出面。”

“多谢二爷,恭送二爷,二爷慢走。”

陆辑尘离开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赵意看着二爷的背影,脸上的羞涩慢慢淡去,耳朵上的红晕也不见分毫,目光清明,冷静无波。

二爷这个位置……虽现在还没几人提起,但对郡主来说,或者对以后计划来看会非常不利。

赵意重新拿剑,剑身稳快如旧。

……

“一大早去哪里了?”林之念难得没有练箭,只是在拉伸。

陆辑尘靠在廊柱上,就这样看她,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她晨练,也一年多没有陪着她晨练。

往常觉得没什么的事,现在弥足珍贵:“什么时候醒的?不多睡一会?”

“睡不着。”这里到底是京郊,不会是让她觉得放松的地方,自然不会睡到日上三竿,只是早上陆辑尘缠人,稍晚了些。

缠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她也不是善男信女,也有需求,彼此歪缠了会而已。

陆辑尘不说话了,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淡淡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林之念立于这光影交错之中,依旧稳而敏捷。

林之念让他看,腰身侧弯,呼吸平稳深长:“你不上朝……”

“太医诊断我病了,歇朝七日。”陆辑尘随意坐在廊台上,完全没有一点太子的样子。

林之念双手延展,动作不急不缓:“一会去山上走走?”

“好。”

长廊尽头,谷收焦急地走来走去:大人绝对看到他了,可大人不传人进去。

虽然现在这件事不如早晨欲汇报的事重要,可也很膈应太子——苏家的表小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大人在庄子上,也住进了不远处苏家的庄子里。

加上这段时间太子妃一事,虽然事情被皇上压下去了,可有此心的人家很多,最近不少人都在探听皇家口风。

陆辑尘看着之念。

林之念招招手让他过来。

陆辑尘一跃而起,衣衫掀起,动作利落,笑得如今晨的晨光。

谷收见状,愣了一下,最终退了下去。

“我们比赛投石。”

“好,不过,输了的……”陆辑尘立即凑近之念耳边,说了什么。

林之念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好啊!我等着你乖乖伺候。”

“那可未必。”陆辑尘掂着手里巴掌大的圆石:“不过若是夫人喜欢……有什么不可以……”

……

清晨的各家山庄,被一层轻纱薄雾环绕,只是开了庄门的没有几户人家。

山中景色优美,山涧清泉,群花竞艳,郁郁葱葱。

但到底偏冷。只有到了夏天,这里才是各家避暑的好去处。

苏家山庄却难得这个时节也开了庄门。

程玉坐在轿子里,一袭淡雅的碧色罗裙,裙摆垂落在膝上,宛如山间最清新的一抹春色。

母亲总让她别好高骛远。

她也自知,自己没有入太子殿下的眼。

可宫墙之内,那富华、威严,母亲就敢说没有动心?

何况谁说婚姻就定然举案齐眉、心意相通,若是高嫁,不能举案齐眉、心意相通又如何?

高嫁后被人看不起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她这一年来在苏家就没有受人白眼,没有见识够汴京城贵女对她冷嘲暗讽了?

与那些只跟姐姐们说话、不看她一眼的汴京城老夫人们比,太子的冷淡算什么!

只要她能坐上那个位置,她们谁还会如此待她,就连皇后娘娘都不会再对她忽冷忽热才对。

程玉想想,神色又坚定了几分。

太子对她不爱就不爱,可这汴京城休想狗眼看她低!

第372章 372相处时光

“小姐,到了。”

程玉下轿,发髻高挽,珠翠点缀其间,神色间敛了在轿子里时的愤懑。

此时浅浅一笑,掩不住清秀脸庞上的几分羞涩和柔美,比刚到京城时更加明艳:“劳烦众位了,一路上山辛苦,赏。”

“不敢,不敢,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程玉笑着,温和大方。

一年前,是她天真、不懂事,脸面受一丝损,就不敢再上前;若再受些委屈,更是觉得天塌了一般。

其实,身份低微怎么可能不受委屈?

脸面又怎么可能值钱?

程玉抬眼望去。

知道再往上的路已经封了,可能还有重兵把守,太子在此疗养,自然不喜人打扰。

她一路行来,从热闹到安静,就是太子的权势。

就算苏家,也要看太子脸色行事。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亲,为此,尽一些努力去搏,有什么觉得丢脸的。

就是摔得满脸血也值得一试。

管家迎了出来。

主要是他没收到有人要上山的消息。他们庄子距离太子的庄子近,太子封了再往上的路,以为没人会过来:“表小姐,奴才来晚了,房间已经给您收拾好了,里面请。”

程玉笑笑,提起裙摆,姿态柔美地步入山庄小径。

跟一个下人,有什么好恼的,何况这本就不是她家的庄子。

苏家的别庄,花香袭人,鸟语声声,一进去便知是繁华宴请之地,山林避暑去处。

立即有眼尖的姑姑递上披风,山间春凉。

“多谢姑姑。”

走过一处拐角,跨过一道小桥。

程玉站定,抬目望去,这个位置刚好可看到陆家山庄亭角的一侧屋檐。

程玉并没有多看,状似不经意地走过,手指抚过路旁绽放的花朵,指尖磋磨花粉,不禁沾染了一抹花香,心中暗自思量:

她遇到太子的几率有多大?

恐怕一分都没有,太子避开她轻而易举,她就是厚着脸皮求见恐怕都进不去。

到底要想想办法。

……

午后,山涧边流淌着清澈的溪水。

陆辑尘和林之念绕开了既定路线,徒步穿山。

陆辑尘在山林间开路。

林之念殿后。

这座山顶最高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湖泊。

湖水碧蓝,空气怡人,四周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犹如一面明月般的镜子,十分有名。

林之念穿着棉坎,发丝高高束起,发间简单地插着一支木簪,衣服红艳利落,背上背着一个大包。

举目望去,遮天蔽日。

徒步进山,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穿着特质雨靴,踩在凸起的盘综错节的树根间,不时打开地图看一眼。

她们的目标是山顶清泉。

陆辑尘伸出手,拉后面的之念过来,这段路树根太密,苔藓丛生,光滑无比,小心为上。

她递过手,两手交握,两人笑笑。平衡着向前。

不一会,两人交换了位置。

爬过一处山崖,又走过峭壁。

林之念在崖壁上的树根处系上绳索,扔下去。

陆辑尘在下面试了试力度,跟着向上。

林之念走着走着,捡了一根像蛇一样的枝条扔到陆辑尘脚边。

陆辑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起来,让她找人。

“你几岁了,你说说你几岁了?”

“你先开始的。”

两人打闹着却无比谨慎地往上走。

零星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植物落在两人前行的路上。

以前进山左左右右一群人是为了寻矿,现在只是消遣。

也真的只是消遣。

身份不同谁也不会真的冒险。

这片山,不仅‘清扫’过,上午还让人驱了一遍毒虫,丛林里没有大型猛兽,也没有致命危险。

只要两人不作死,这是一片不错的游玩去处。

绕过一片杂草过膝的地区,林之念掏出刀,在山岩上做了记号。

陆辑尘爬过最后一段崖壁,扔下绳索。

林之念爬上来,站在山巅,举目望去,群山起伏,绿意盎然。

两人站在一处,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大山,心境豁然开阔。

“要不要喊一声?”陆辑尘看着之念。

林之念嗔他一眼,将水递给辑尘:“这个高度?你愿意喊自己喊吧。”京郊外山多,但高的没几处。

至少跟百山郡没得比,那里大山林立,仰天撼地。

陆辑尘接过来,他也不喊:“孩子气。”

“刚才谁提孩子气的建议了?”

陆辑尘笑着揽过之念。

林之念顺势贴在他臂间,看着青峦叠嶂的山峰开口:“日落时应该很美。”

“嗯。”

“到时候我们太子殿下赋诗一首如何?”

“却之不恭。”

群山之上,风景优美辽阔。

陆辑尘吻着她的发顶。

林之念靠在他怀里,看着不远处的山峦:“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嗯……”

两人也不着急,靠在一起,看远方,看来时的路。你说我走的慢,我说你小心过了头。

一会又笑得不行。

“辑尘。”

“嗯。”

“还记得你第一次上山吗?”

陆辑尘手掌扣在她脑后,让她更靠近自己几分:“记得。”那时候大哥不在了,他想帮嫂嫂挖山货养家。

却不得章法,乱走一气,最后找不到下山的路:“结果,让你冒雨找了我一夜。”

是啊,有主意的时候真有主意,都敢不听她的话地往外跑:“表现得很好,还知道找地方避雨。”

陆辑尘将人抱紧一些,那次她并没有生气,更没有不准他上山,而是特意停了几天生意,亲自带着他上山,教给他,如何找山货。

那时候她牵着他的手上山。

后来她带着很多人上山。

现在就他们两个人上山;嫂嫂:“之念。”

“嗯……”

“……”

山风吹过,树叶撒花撒花作响,虫鸣鸟叫一片祥和。

……

碧蓝的湖泊周围。

因为来人的响动,惊走了三两只喝水的兔子、野鸡、山雀。

林之念取下背包。

陆辑尘铺开坐垫,搭着帐篷。

不一会,林之念手持一根细长的钓竿,落饵,抛线,一气呵成。

陆辑尘专门捣乱,手里的石子扔出去,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林之念假意踢他一下。

陆辑尘笑闹着躲开。

没有见过吊钩的鱼,傻头傻脑地往上钻,救都救不下来,看得陆辑尘摇头不已。

第373章 373还是那片星光

“没救了。”

“赶紧去取物资。”

“知道了。”陆辑尘又拿起一片石子,打出漂亮的连环水漂,在林之念扬起水花前,跑着去不远处的山洞拿早就准备好的物资:“打不着!”

“你别回来!”

……

陆辑尘回来的时候。

被惊走的山鸡、黄雀都已经回到湖边。

之念坐在山石上,周围洒了些谷粒。

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山雀正在她旁边啄着吃食。

陆辑尘笑笑,去生火。

鱼很快烤好。

“糊了。”林之念咬了一口蹙眉,不好吃,但不影响她继续吃。

陆辑尘见状尝了一口,何止糊了,还咸:“你放了多少盐?”但见她吃了,咬了的那一口也没有吐出来,直接咽。

林之念见状,赶紧把嘴里装模作样嚼着的鱼吐在了叶子上,太难吃了,苦得要死。

陆辑尘见状,立即扑过去。

两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很有意思?”

“有意思。”

临近黄昏。

林之念、陆辑尘又坐到刚上山时的那片崖台上,相互依偎着看太阳落山。

陆辑尘为她整理着发丝。

林之念头靠在他肩上。

陆辑尘看着满山染色的丛林,声音和着晚霞不自觉地放轻:“今晚下山吗?”下山可以直接走左侧的官道,也有侍卫守岗,所以不急。

林之念摇摇头。

陆辑尘附和:“那就不下去了。”两人依偎地靠着,看着红日缓缓下落。

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在晚霞的映照下,犹如被神祇不经意间洒落的绚烂的彩墨。

群鸟在山峦间飞过,壮观,唯美……

……

赵意回来,路过郡主的院子,见那边没有动静,并没有在意。

郡主还没有下山。

时间越来越晚,月色慢慢爬上枝头。

赵意换了衣服出来走走,路过郡主的院子,见里面的灯还和他回来时一样没任何变化。

赵意看看天色,有些担忧。

老管家正好提着灯笼走来,见到赵大人在并不惊讶:“赵大人安,大人还没睡?”

“郡主还没有回来?”

“大人不必担心,夫人与二爷去了山上看湖,山上已经清理过了,物品也备得齐全,被褥吃食都不缺,老奴看这么晚了,夫人和二爷应该不回来了,而且,山湖不远就是下山的路,路上都是值守的人,大人不用担心,大人出去一天也累了,早些休息。”

赵意闻言才放心一些:“多谢管家告知。”

“大人客气,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奴才告退。”

“管家慢走。”赵意颔首,却没动。

赵意确认管家离开后,从廊下摘了一盏灯笼,走下台阶,折了一根树枝,提着出了庄园。

他沿着上山的大路向上走。

道路两旁果然如管家所说,每隔一段路都站着值岗的人。

赵意出示自己的腰牌。

守岗的人看过,放行。

每隔一段路都有人查他的腰牌,赵意才放心一些。

天已经很黑,山林里伴着月色和灯笼也只能看到几丈的地方,周围黑压压的丛林里,幽静吞噬着灯光。

赵意看眼向上的路,隔一段路,就有一点亮光,值岗的人恪尽职守。

赵意没有再向上,转身走入了黑暗的丛林。

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几乎瞬间被高耸的植被遮住的月色吞并。

赵意并不谨慎地往前走,弄出动静也不介意。

如果他这样都有危险,郡主和二爷都不会安全。

赵意再走出几丈后看到驱毒虫的粉末。

赵意蹲下身,捻了一些在手上,又凑到鼻子下闻一闻,确定配方没有问题,药效还没有散失。

甚至有些地方是不久前刚补了新的药粉后,更放心一些。

可赵意还是往林子更深处走了走,药粉依旧是新的,甚至还加了驱兽粉,才退了出来。

巡岗的侍卫刚好经过,就看到林子里冒出一个人。

双方兵器一触即收。

赵意已经敛刀,递上自己的腰牌。

谷收看了一眼放下心来:“赵大人要上山?正好一起。”

“不了,敢问谷小哥,下面织了几层网?”这么大的山,不可能只守山路,肯定半山就开始织网,织出的网被药物浸过,若有人触碰,都可有猎犬追踪,而网的周围,每隔几丈都要有人值守,保证织网成圈,网住的地方,无人闯入。

“这有什么不能说,六层。”层层推进,绝无漏网之鱼。

赵意点点头,皇家做事,自有一套成熟的章法,不可能不让人放心:“多谢大人,赵某就不打扰谷大人巡山了。”

“哪里的话,咱们谁跟谁,有事喊兄弟们就是,我先巡岗。”

“好,谷大人慢走。”

赵意没有再上山,而是向下,检查织网。

……

山顶之上,月光如细丝,穿透了稀薄的云层,毫无阻碍地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月湖像山体的巨大容器,吸收着日月被丛林树枝挡住后仅有的精华之气。

林之念、陆辑尘并肩躺在湖边的草地上,仰望着仅有的山林下的月空,唯有苍穹如幕,星光璀璨。

山巅之上,四周空旷,仅有这一处无一丝遮挡,仿佛整个夜幕都尽收眼底。

星空低垂,触手可及一般。

林之念伸出手,仿佛下一瞬就能与天地同呼吸,与星辰共璀璨。

陆辑尘抬手,握住她的手,将之带到胸口,贴在其上,一起看夜空。

现在和她一起看星星的是他……

……

林之念和陆辑尘下山的时候已经临近第二天中午。

陆家山庄内因为主子归来,重新忙碌起来。

厨房内。

林之念挽了衣袖,处理带回来的山货,鱼也杀了腌制。

陆辑尘换了灰色的短坎,像长工一样,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摘菜。

厨房伺候的大娘们,谁也没有帮手,看着夫人利落地杀鱼、收拾山货,惊叹不已:“夫人真厉害。”

“以前做习惯的。”

“殿下也厉害,摘菜摘得那样好。”

林之念毫不吝啬赞扬:“那可是他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众人闻言笑了,骤然察觉到在笑谁,又赶紧止住,小心翼翼地看眼太子殿下,殿下神色柔和,显然十分受用,众人嘴角的笑意才又漾开了一些。

第374章 374天降吉兆

程玉意料之中地回到苏家别庄。

果然进不去。

管事姑姑见表小姐平安回来松口气:“小姐,这几天可不能乱走。”她真怕表小姐心高,出了什么事,上面怪罪到她们身上,到时候都讨不了好。

程玉仿佛没听懂管事姑姑说什么:“我去山下和小姐妹放风筝,她马上就要离京,寻我好几次了,不去,总觉得我外祖母门第高了,不与她来往,可是有什么不妥?”

管事姑姑闻言,谨慎地看表小姐一眼,一时间也看不出,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这位表小姐,这个时候过来,就真没一丝攀龙附凤的心?

但不管有没有,管事姑姑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免得自己一个下人命贱死在其手上:“那便好,那便好,是老奴不懂事,不过,太子殿下在山上养病,太子殿下上山的时候,殿下的人就来敲打过各庄,马受了惊,都不能跑上去的。”懂吗?

“太子殿下在山上养病?”

真不知:“是呢。”但现在知道了,就不用再装出不知的样子,要谨慎。

程玉拍拍胸口:“我知道了,多谢姑姑告知。”

“不敢,不敢。”

管事姑姑退下后。

程玉脸上顿时难看,一个下人,就敢揣测她的心思,还敢如此暗示她。

若是苏家大小姐在此,她敢如此提醒吗!

程玉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她自然不会凑上去。

她要的是对方走下来。

女色太子看不上,那么君临天下的权势呢,男人总不可能不爱到手的权势。

……

茂密的丛林中,阳光斑驳地透过树梢,洒下点点光斑。

仅有的光亮,阻扰着四人的视线。

林之念快速弯弓,箭矢快速划破空气,打落一片片叶子,拖着红色箭尾的箭支精准地射住一只鸟雀。

陆辑尘执蓝色箭羽,箭同样如风,与林间的风声、鸟鸣相得益彰。

赵意箭法最准,也无意藏拙,几乎箭无虚发。

谷收的箭虽不如赵意,但在几人中绝对不是最差,二爷和夫人勤练来的技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何况有赵意在,谷收也不可能藏拙,直追赵意的鸟雀数量而去。

箭支一次次冲破茂密的树枝。

几人在繁茂的枝干中腾挪。

不消片刻,赵意发现异样,山林中惊起的鸟雀数量不对。

谷收察觉到赵意异样,环视一圈发现,二爷与夫人不见了,还很久没有拉弓了。

可刚刚夫人和二爷不是还在周围?

两人相视一眼,没敢耽搁,立即收弓,循着地上的痕迹找去。

“放心,放心,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赵意闻言看谷收一眼。

谷收还是那两句:“放心,放心,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两人穿过一片泥泞难行之地,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却也顾不得许多。

刚打算滑下一处山涧看看。

一阵悠扬的曲调从高处传来,穿透林间的喧嚣,引得他们瞬间望去。

不远处一截粗壮的树枝上,林之念与陆辑尘背对着他们并肩坐在其上。

赵意、谷收同时松口气。

林之念捏着手里的叶子,叶脉相叠吹出轻快的乐曲。

“走吧。”谷收声音很轻。

赵意又看了高处一眼,放慢力度,向外退去。

一曲落。

林之念看着叶子上洒落的金光,这么近,抬手就能捉到:“谷丰怎么了?一直没有见到他。”

陆辑尘折了一截嫩枝,拿出腰间的刀削开,抽‘骨’:“外放了。”放在唇边,吹如鸟鸣,引得飞走的鸟儿又慢慢落回枝叶间。

林之念重新摘一片叶子,与他曲调相和。

……

赵意、谷收,走到大道。

谷收活动下手臂,赶紧解下沉重的箭囊。

赵意回头,隐隐还能听到林子里的动静。

“赵老弟,你弓法不错。”谷收的箭囊卡了一下。

赵意见状,帮他解。谦逊地没有接谷收哥的话。

谷收却越发喜欢他,年少、厉害、不多话:“也是,你的箭法肯定好,当初我们都听过你,没有回来受封太可惜了,否则我们就能共事了。”谷收突然想到什么,赶紧闭嘴。

赵意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太子和郡主,受封与离开,两种选择:“都是将军给机会,我没有多少功劳。”谷收虽然还叫太子二爷,但当着朝臣的面,他肯定不能如此称呼,那是藐视皇家,动摇追随在太子身边的人。

谷收看他一眼,到底换了话题:“走烤鸟雀去。”

……

翌日,晨光初照,神秘祥和的金光突然笼罩了整座湖山。

金光如同天边流淌的熔金,穿透了薄雾,洒满了山间的每一寸岩石,映照了半座山峰,庄子上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隐隐的光芒里。

赵意见状,突然收了剑,跳上庭院最高处。

放眼望去。

山间金光璀璨,犹如祥瑞即出。

庄子的下人们也发现了异样,纷纷走出来观看。

不知道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吉兆啊!天降祥瑞,圣人出,天佑大周,天佑大周!”

赵意早已经向前院奔去。

一路上,纷纷有人下跪:“天佑大周,天佑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这么大的动静,林之念和陆辑尘早已经起来了。

赵意急急赶来:“郡主,这——”这事不妙,很有可能是冲着郡主来的!

林之念神色严肃,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这么大的‘吉兆’,必然会惊动皇上来此朝圣。

但也只是‘吉兆’,不是刺杀皇上的敌国奸细,就不可能封山。

不封山,这里就还是太子的休养地,就是陆辑尘说了算,她不可能出不去。

不会有人费此周章,暴露她的行踪。

想对付她的人,必然会一击击杀,否则容易与太子结仇。

所以这件事未必是针对她来的。

可万事不可掉以轻心,赵意也已经见了郑瑾,早离开为妙。

陆辑尘脸色难看。

吉兆!?

当他是蠢货吗!

若让他知道这事是谁做的!必扒他一层皮!

谷收激动地跑过来,见到二爷脸色难看,顿时垂头,不敢说话。

林之念的手安抚地落在他手臂上:“好了,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日照金山是圣人出的吉兆,别冷着脸。”应该是冲给‘太子正位’来的。

第375章 375少说话

毕竟半路归来的皇上嫡子,有异象,更能安定人心。

陆辑尘一步都不想动,自以为是、画龙添足,当真一帮蠢才。

林之念见他不动,温柔地推了他一下。

若不然过一会,院子里就要围满高呼千岁,让其沐浴圣光的人了。

陆辑尘显然也知道,他必须出面去看一看,以安人心:“你留在这里,我让人把守好院门,等我回来。”

“嗯。”

赵意见二爷离开后,几步走到夫人身边:“郡主……”

“我知道。”这样的盛况,太子看完,皇上来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王大夫人的车队什么时候出发?”

“回郡主,两日后。”

“知道了。”

……

苏家山庄内。

程玉惊讶地望着满天霞光,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异象。

莫非真是天意?

程玉隐隐激动,对,一定是天意,天佑大周。

她只是用了一点石光粉,而且是特定的范围内用,主要也是为了让人挖出下面的一尊有天然吉祥纹路的龟背。

可现在却是满天霞光,这远不是她能做到的,不是吉兆是什么。

太子殿下果然是天命之人。

而……这件事又有利于自己的计划,说不定自己也是……

程玉压下心头的激动,急忙梳妆,一会太子殿下肯定要出庄,她便可与太子一起见证这样的盛况。

……

吉兆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散去,远在京城的人也看到了这边的盛况。

已经没那么信奉‘仙人’的人,见此,也忍不住祈福跪拜。

湖山的一处观景平台上,此刻早已站满了人。

平台的凉亭内,陆辑尘与众侍卫、僧侣汇聚在此。

不远处跪着各庄园听到太子下山的消息,来跪拜殿下和奇景的人。

程玉在其中低眉敛目,格外柔顺美丽。

本来要离开的程玉小姐妹此时还没有走,就碰到这样的异象,有些害怕地紧紧握着程玉的手。

既紧张又觉得新鲜,想偷偷看太子一眼,又不敢直视:“姐姐,姐……”

“嘘。”程玉示意她不要说话,跪在人群中,甚至让人感觉出,她在极力弱化自己的存在,不让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陆辑尘看着已恢复平静,鸟群起飞的山谷,冷笑虽没有浮现在嘴角,但也说不上高兴。

一旁的湖山寺住持见状,嘴边的吉祥话便没有说出口,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看来,当今太子不喜欢这些东西。

那——这些吉兆是怎么回事?不是太子让人做的?如果不是,谁还想给太子做嫁衣?

或者……

住持脸色有些难看,莫不是有人做局,暗害太子有不臣之心?!

如果那样,可就麻烦了,整个湖山都会卷入其中。

可又不对,太子已经监国,皇上乐见其成,这件事对太子不该有损害才对?

至于这就是真的天降异象,他其实持保留看法。

陆辑尘则十分肯定是人为。

这种异象、祥瑞,在他和之念在地方任职时,经常用,而且十分好用。能让很多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事,推进得更加顺利。

想不到今天还能见到。

这么大的范围,还是在他封山的情况下,只能说,做这一切的人好大的手笔:“谷收。”

“属下在。”

“查,最近几日在湖山附近放纸鸢的人、养鸟雀的人、包括放蜂群的人,一样也不要放过。”

“是。”

“通知方略信,全城戒严。”

“是。”

湖山寺住持见状,退后一步,更不会再开口。

陆辑尘也没有看他,神色严肃地转身出亭。

跪在外围的人见状,敬畏的激动地高呼殿下千岁。

点缀其中的几位贵族小姐,自然突兀。

陆辑尘扫了她们一眼。

程玉紧张地垂着头,一点不敢让自己与别人不一样,讨巧、安静得只剩柔顺乖觉。

可……这又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怎么能让太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费尽心机,不是为了泯然众人矣。

突然,一条蛇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爬上姑娘家珠光银线的绣鞋。

程玉旁边的小姐妹吓得惊呼而出。

程玉似乎也愣了一下,立即起身,毫不犹豫地护住小姐妹,意识到太子还在,急忙喊道:“大家别怕,不要慌,是条蛇没有毒!大家更不要乱,太子还在此!千万不要乱,莫冒犯了太子殿下!”

隐隐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程玉护着小姐妹后退。

人群中不怕蛇的人立即出手,很快将蛇抓住,发现果然没有毒,又觉得自己拿着蛇,突兀得不雅观。

急忙掐着蛇的七寸跪下:“草民……草民……”惊,惊扰了殿下,就这几个字却紧张地说不出口。

程玉见状,心有余悸地松口气,手放在胸口,才敢放心喘气:“没事了,没事了。”

“姐姐,你被咬了?!姐姐——”

“没事!”程玉收回手,拉着小姐妹赶紧跪下,刚才情非得已,现在是非已除,再这样大呼小叫,岂不是有失体统。

程玉带着小姐妹重新跪好,手上的伤口被她不想‘出风头’地掩在衣袖下。

程玉低着头,等着太子让她抬起头来。

她刚刚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护友、也护太子,她的反应和处置都没有错,如今又受了伤,穿着又区分开了下人和小姐,太子不会不过问。

陆辑尘看着事情突起又平静落幕,目光落在那条被捏住七寸的蛇,似乎捏它的手太用力,已经不动了。

“嗯,蛇就是蛇,再怎么金光普照也是蛇。”陆辑尘说完,直接带人离开。

跪着的所有人都愣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不是闯祸了?

那蛇还活着吗?活着吗?太子自比这一条蛇?

程玉也愣了,殿下没有叫她起,也没有问她是谁?甚至……甚至殿下最后也只注意到了那条蛇!

她的手被咬了,她稳住了局面,她说出了蛇无毒……

难道不值得他看一眼?!

他凭什么不看她,他怎么可以不看她?

程玉不禁想起一年多以前,她那么狼狈地求他,他也是看都不看她一眼,让她一个人面对那样的危险。

如今又是这样,他一点脸面都没有留给她!

苏家的管事看到了那条活着,但明显活得不那么活跃的蛇,紧张地看向仅有的主子:“表小姐,表小姐,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太子殿下拿这条蛇自比,万一这条蛇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他还不想死啊:“表小姐,您快想想办法!”

第376章 376是不是有声音

程玉才看向那条蛇。

看着地上挣扎地爬两下,却始终爬不出几步的蛇。

程玉本木然的视线,突然惊恐起来,刚刚,刚刚太子殿下是不是说‘蛇就是蛇,再怎么金光普照也是蛇’。

程玉心里的儿女情长瞬间散去一半,心里也害怕起来。

怎么会这样?!

刚刚手捏蛇七寸的人,浑身颤抖着,突然昏了过去。

“快,快,抬下去,找大夫。”给这蛇也找个大夫。

……

程玉确实害怕,她怕得要死,怕自己弄巧成拙,还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

但……

她很快发现,这何尝不是第二个机会,刚刚安排的一切已经失败,殿下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可如果这次……

程玉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所有人都下山,我来求太子殿下。”

“小姐!”

“小姐!”

“都下山,我说了我来求!”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第二个机会。

“小姐大恩,我等无以为报,请受我等一拜。”

“小姐大恩。”

……

程玉一个人跪在了有人把守的山路上,楚楚可怜、弱不禁风:“求太子殿下,饶恕庄人无心之举。”

……

陆家山庄内。

陆辑尘回来见到之念还在,下意识松口气,缓步走过去,声音温和:“外面吵到你了。”

林之念听说了外面的事,确实没想到,他对这件事反应这么激烈:“你在让人查这件事?”

陆辑尘拉过凳子,坐到她身边:“查一查放心。”

林之念握住他的手:“不是说了,让你将二皇子五皇子外放到我周边去。”

陆辑尘顺势靠过去,两人一起靠在窗前沉重的梳妆台上:“你已经很忙了,还让他们给你添乱,更何况,他们若是狗急跳墙,你和孩子都有危险。”

“你就没有了?但……这件事我反而不觉得是他们做的。”吉兆就是吉兆,反而是辑尘的人谋划的可能性更大。

但他却要这样折腾一通,便是对自己的人,心有怀疑,这样不是待人之道。

“管他们是不是,先打一杆子再说。”

“因为我在这里?”

“……”陆辑尘不回话。

林之念试着安抚他:“我总归是要走的,也是安排好的事,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你何必闹这么大,让你的人以后怎么跟你,一会有了线索,心里有个大概,就将人招回来。”

陆辑尘凑近,头埋在她颈间,轻轻蹭着她的肌肤:“不说他们,扫兴……”

林之念:“……”

陆辑尘声音很轻,带着恳求:“今天还上山吗?”

“……”林之念想了想,到底开口:“上。”

陆辑尘闻言瞬间咬住唇边的肌肤,又急忙松开,笑了。

林之念嗔了他一眼:“去收拾一下。”

“好。”

……

“殿下,山下有人来报,有……”

陆辑尘换好外衫:“如果不是皇宫宣旨,任何人不见。”

“……是。”

……

山腰处。

程玉腿越来越疼。

从上午跪到了中午,周围寥寥几人上山下山,却没有一个人看她。

现在虽然已是春天,但这是在山上,寒气从骨头缝里往身上钻。

程玉现在不用伪装,腿已经疼得她脸色泛白。

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怎么太子殿下还没有出现?

她明明看见在她跪下的一刻,就有人上山去报,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何况……

她现在是为山下的庄农求情,是善举、是怜悯,太子殿下一心为民,怎么可能一直让她在这里跪着。

山风吹过。

程玉觉得浑身发冷,可这里的人就像看不见她一样。

莫不是去通传的人怠慢了她的事?根本没有将她跪在这里的事告诉殿下?

程玉越想越有可能。

一定是太子殿下不知道,否则怎么会让她跪到现在?

可现在不是抱怨那人办事不利的时候。

再这样跪下去,她的腿要疼死了。

她必须想办法,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再怠慢她。

程玉的手抚在疼痛的大腿上,吃力地开口:“求太子殿下开恩,给臣女一个机会,我是苏家表小姐,皇后娘娘的表侄女,太子仁慈,求太子殿下对庄上之人网开一面。”

值岗的人纹丝不动。

程玉气得胸口发闷,不得不放大声音再喊一遍。

值岗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但值岗后守备的人听到动静,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小姐还在这里跪着?”不是有人去处理了吗。

程玉腿疼得钻心,不用装,也摇摇欲坠柔弱可怜得几乎跪不住。

侍卫也不想出事:“表小姐稍等,属下这就去通传。”

……

时间一瞬一息的过去。

树影变换了方向。

值岗的人也换了一批。

程玉身体忍不住打个寒颤,嘴唇苍白,腿已经从疼痛到让她觉得陌生。

程玉害怕了,更后悔。

她从来没跪过这么长时间。

更不知道跪在地上如此难受,这样钻心的痛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

往日看着丫鬟、奴才们做得轻而易举的举动,现在像要了她命一样。

寒气入骨、疼痛、麻木,全在无限地放大。

她想试着站起来,腿像不听使唤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会这样?

程玉怕了,她怕得浑身发抖,不顾身份地抬头:“我腿……我腿好像动不了了……”

值岗的人纹丝不动。

“我腿——你们聋了吗!我腿不能动了!”什么太子,什么地位,她现在全都不敢想了,她身体坏了,程玉不顾形象地喊。

值岗的人依旧不动。

程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想起什么,冲着他们后面大喊:“救命,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

声音顺着山涧小溪向上。

林之念在山林中回头:“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第377章 377林之念离开

陆辑尘仅听了一瞬,便神色如常地继续挽了裤脚在小溪里叉鱼,声音坚定:“你听错了。”

林之念觉得没有,放下鱼竿,起身,细听,确实有声音,女子的声音。

林之念刚想开口‘是不是有危险’‘还是去看看’,突然想到什么,又看了陆辑尘一眼,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里距离封山处很近。

如果真有人发生意外,守山的人会第一时间发现,也会很快处理,不会让人扰了太子清静。

现在没人处理,只能说另有原因?

而且,皇家封山,不会有农家女子冒着风险现在上山拣山货,再加上上午吉兆,谨慎生活的子民更不可能有人上山。

所以,这时候能在山上的女子,定然是本来就住在山下庄子上的世家女子。

此类女子非富即贵。

在太子休养时,专门上山,因为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何况,辑尘现在可是太子殿下。

林之念笑了,想到自己当初接近魏迟渊无所不用其极,就不难懂了。

她当年尚且如此,别人也不是傻子。

想接近当朝太子的人,自然也可以绞尽脑汁。

时间过得真快,她家辑尘也有人惦记了。

陆辑尘察觉到之念在看他,还笑得别有深意。

陆辑尘当没看懂,也跟着笑,已经西斜的阳光落在他发间、衣服上。

为他镀了一层柔光。

林之念觉得分外好看。

“看什么?”陆辑尘看看自己卷起的裤脚,手拿鱼叉的样子,会不会很怪。

林之念托着腮:“看你啊。”

“好看吗?”

“有比你好看的人吗?”

陆辑尘笑了,难得有几分羞涩:“那你还笑?”

“笑是因为看到你后,我由衷的高兴,不自觉地心情上扬,是掩不住的心理反应。”

陆辑尘闻言眼睛里的夕阳都笑了,他信,低头,继续叉鱼。

林之念重新坐下来,不看鱼竿,就这样看着他。

她家辑尘自然好看,此刻不单有西斜的光为他增色,身份同样为他增色。

一国太子………

林之念笑着,她惊讶的其实不是有女子肯为他花心思了,而是他对这些‘心思’的无动于衷。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他听到‘救命’后,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救人?

可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他也不是全然像表现的那般,只会上衙下衙的榆木疙瘩,而是‘身经百战’的男子。

更何况一年多的位高权重,想必更为见多识广。

林之念想到辑尘被女子惦记的那种场景,又忍不住笑了。

陆辑尘见她笑,放下鱼叉,扬起一捧水向她洒去。

林之念笑得更加肆意。

夕阳同样落在她肩上。

陆辑尘看着她,觉得她配得上早晨的金光普照。

……

山腰处。

程玉腿太疼了,嗓子开始沙哑。

她深知最近的侍卫职责所在,根本不会理会除闯岗外的任何人。

可如果她敢闯岗,他们绝对手起刀落。

程玉面对着眼前有两个人却等于周身没有人的境况,越来越冷的风打在她身上,让她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为什么自大地没有让侍女、管家跟在她身边!

再这样下去,天越来越黑,天气越来越冷,她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程玉想到那样的结果,再也不顾自己的脸面,双手艰难撑地,试着起身。

“啊——”又痛苦地跌跪在地上。

程玉紧紧抱着膝盖,太疼了。

值岗的侍卫,依旧如常。

程玉手指瞬间抠进土里,瑟瑟发抖。

身为总兵的女儿,她知道这些人绝对不会对她心软。

她就是求他们,把嗓子喊哑,他们也不会动一下。

向他们求救于事无补。

她只能靠自己。几次三番后,腿像断了一样,程玉再不敢再试,忍着头上的冷汗,她手重新撑地,狼狈地向前爬去。

她竟然……像狗一样往山下爬!

或者她连狗都不如,狗至少还有四条腿!

程玉忍着身体、心理的双重屈辱,慢慢地慢慢地终于转过身体,纤弱的手掌趴在肮脏的地上,一步步向下。

她!堂堂……

苏家表小姐……

程玉觉得每一次伸出去的手掌,就像抽在她贪慕权贵的脸上的鞭子,打得她生疼。

这一次,甚至比上一次更丢人、更狼狈!

她恨不得死了算了,也好过像条丧家犬,拖着自己一点点地往下爬!

……

赵意巡岗过来看到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自然不会多事,下意识隐入守备岗几步内的营棚里,见里面竟然有人?!

有人,还让一个姑娘爬走?必然有原因:“怎么回事?”赵意单纯不解。

里面两人见状互看一眼,最终压低声音:“求见太子的人。”

赵意虽然接触的不多,但隐约懂了。

那两人见赵意没有再问,也没有插手的意思,松口气。

一般情况下,遇到这样的事,他们也不会做得如此过分,更何况对方身份还在那里。

但是,这位女子不一样,而且他们以前是跟谷丰哥的,一年前那件事他们都在现场。

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谷丰哥被外放了。

而这次也有人上去通报了,都没有再回来,说明这人的事少管。

他们才装作营棚里没有人,没敢冒头,否则不定发生什么。

赵意看着匍匐的人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起身:“我去巡山了。”

“赵小哥慢走。”

……

山庄内,长廊下的灯大多已经熄了,偶尔有枝桠的声响惊起几声虫鸣,更添了几分幽静。

卧室内。

陆辑尘的手臂伸在外面,结实的肌肉轮廓搭在锦被上,睡得正好。

安神香缓缓燃烧。

林之念已经穿戴整齐,出了房间,交襟长衫、长裤,头发全部挽起,没有一件饰品,干净利落。

出了大门。

赵意牵着两匹马在外边等候,山庄外一片寂静:“郡主。”赵意递出马绳。

林之念接过,上马,快马而出。

赵意紧跟其后:“驾!”

守岗在外的人震惊地互看一眼!

怎么回事?

快速进去通报!

竟发现找了一会才找到处理厨房管事纠纷的大管事:“不好了!”山庄内巡岗的人也恰好过来:“夫人和赵大人骑马走了!”

管家一个激灵,不好!瞬间向二爷的住处冲去。

……

第378章 378把人带上来!

陆辑尘猛然起身就要去追。

才发现马棚里所有的马都被动了手脚,无一匹能出发:“你们在干什么!我问你们在干什么!能用的马呢?这就是你们做的事!就这么放心把自己的事交给外人去做!”

赵意,这些事绝对是赵意做的!

大管事显然也猜到了,这段日子赵意经常在马房、巡卫处走动,他完全没有防备他:“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陆辑尘脸色难看地同样看向巡视的人。

巡视的人纷纷跪下:“属下该死,请太子殿下责罚!”

片刻,马房外跪了一地的人。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赵意那么早就开始布局。

陆辑尘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可笑:“滚,都给我滚!”她要走自然做好了万全的规划。

是怕他冲动地这样追上去,暴露了她的行踪。

只是提醒他‘冷静些’的准备罢了。

何况,那个吉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不是就想到了吗?她不走,难道等着明天上山而来的皇上与百官吗?

那时候湖山戒备更严,人多势杂,难道不会有人将她在这里的事说出去?

她不走,等着被这里的人指指点点吗!

陆辑尘一把扯掉了挂在桃枝上的灯笼!重重地砸在地上!

狗屁的吉兆!

……

夜越来越深。

陆辑尘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一封信,他也没有拆。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在的气息,人却已经走了。

她不叫醒他也是对的……

他若是知道,定然不舍得她离开,拉拉扯扯又要拉扯到什么时候……

谷收在外,看着亮着的灯,几次想进去看看,都不敢。可明日要接待陛下,二爷断不可熬垮了自己。

谷收心疼地看着房内,再想想外面还跪着的管家众人,突然发现遇到这种事,竟然一个可以进去劝二爷的人都没有。

连个能说话的老嬷嬷都没有。

若是二爷从小在皇宫长大,身边有贴身的大姑姑、有掌院、有奶嬷嬷,这时候就能进去劝说一二。

可他们二爷什么都没有。

谷收想到二爷一个人坐在里面,再想想二爷最近和夫人的好,他知道夫人‘心大’、不喜受束缚。

可二爷已经做到了二爷所有能做的,夫人怎么就不能留下来陪着二爷呢。

何况,皇上和皇后都不反对夫人和二爷的婚事啊。

谷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可他们二爷这一年多来就好受了?就不可怜了?夫人真的一点不心疼,一点不肯为二爷妥协?

谷收心里为二爷难受,鼓起勇气靠近门边,开口:“二爷……明日皇上要上山……二爷切不可太憔悴……”

门内没有回应。

……

天方初曦,晨曦微露。

稻田公公服侍殿下穿衣。

他最近一年才调到殿下身边,今早刚刚被允许上山伺候。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谷收等人脸色严肃,伺候得也格外恭敬、谨慎。

屋内烛光没熄。

稻田服侍殿下穿上繁复华丽的衣袖,今日皇上和百官进山,太子自然要盛装出迎。

稻田手法娴熟,一层层、一件件太子朝服,细致地穿在殿下身上,随即侧跪,为殿下系上腰带。

又起身拿起玉佩,重复刚刚的举动,挂上玉佩,每一步都井然有序、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昌文大公公、永寿大公公调教出的人自然不会出错。

太子蟒袍绣着金龙腾云的图案,穿在殿下挺拔的身材上,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往日里将皇上的威仪都压了下去。

天慢慢亮了。

烛火逐一熄灭。

稻田看眼书案前处理公文的殿下,一直带着众人候在两侧,可该用早膳了,可屋内依旧落针可闻。

稻田有几分紧张,到底怎么了?

谷收从门边走过,给稻田一个早膳的暗示。

稻田知道,问题是,太子殿下神色不对,他们又忌讳莫深地不说,他怎么开口?

要命了。

吏部左侍郎方略信匆匆赶来。

稻田立即命人先上一碗蒸软酪过来,汤状。

“说。”陆辑尘立即放下奏书看向他。

方略信拱手:“回殿下,属下查过了,金光的事,是两方人所为,一方是苏家,另一方,线索断了,需要时间追查……”

“断了?”

方略信也没想到会断了:“另外,属下查到苏家表小姐最近都有在山下放纸鸢,而且纸鸢上携带了一些矿粉,苏家表小姐的矿粉和苏家的不是同一批,而且是苏小姐先洒矿粉,苏家在知道苏小姐洒矿粉后,购置的矿粉和飞鸟。属下的人还从苏小姐洒矿粉处,挖到了一片祥云龟背。”

陆辑尘都快不记得这个人了:“苏家表小姐……”还真是常年打雁竟被雁啄了眼。

一份警告过她再三的拿不上台面的心思,她就像看不见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忍耐度。

他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让她觉得可以在他这里为所欲为!

陆辑尘想到吉兆那天,她在众多庄农中跪着的身影,以及他要离开时那条半死不活的蛇。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陆辑尘嘴角溢出一抹冷笑,还真是不死心,怎么能不让人好好‘谢谢’她:“来人。”

谷收进来:“殿下。”

“把苏家表小姐带上来!”

“是。”

……

程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膝盖敷着药,却被太子传唤,昨晚的狼狈、怨气似乎瞬间而散。

太子想起她来了,难道昨天自己跪着为庄民求情的事,太子今天才知道?

程玉知道自己昨晚很难堪,甚至气得浑身发抖,她昨夜有多狼狈,现在就应该多有骨气地拒绝。

可,她心里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这是她的机会。

或许就是好事多磨呢?

程玉咽下心底所有屈辱,赶紧命人将这难闻的膏药揭了,重新梳妆,跟着太子派来的人上山。

……

陆家山庄内。

陆辑尘站在假山旁的凉亭内,一身太子蟒袍威严肃穆,周围侍卫环绕。

程玉羞涩地垂着头,瞬间觉得自己先前受到的委屈、耻辱,在这一刻都值了。

(有三,给大家过完这段)

第379章 379成全她恨嫁的心

她终于见到了他。

而且再等半个时辰,皇上和群臣就会上山,到时候,自己却在太子身边……

她几乎不敢想象竟有这样的好事。

如果外祖母和皇后姨母知道……

程玉想到那样的可能,忍不住将指甲掐入自己的掌心,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稻田候在凉亭外,恭敬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陆辑尘转过头,看向她。

就这么一个东西,提前送走了他盼了那么久才盼到的人。

陆辑尘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就是程玉?”

程玉垂首,纤弱美好:“是。”是她跪了一天,为庄民求情,现在腿还疼着,太子殿下可否要怜惜她体弱。

陆辑尘冷笑:“这么说,最近的风筝都是你放的。”

程玉闻言愣了一下,心里的旖旎顿时散去,下意识警觉。

一副完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的样子。

而且那样大的盛景,确实不是她能做到的,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程玉想到这一点,顿时心安,是太子洪福齐天:“殿,殿下是,是臣女有位老乡最近要离京,臣女陪伴她游玩放了纸鸢而已,而且只放几日。”

所以绝对不是她,只要太子查就会发现。

陆辑尘却不管那些:“昨天在半山腰求救的人也是你。”不是疑问。

这?程玉一点不想多想昨晚的事。

但又拿不准太子的意思。

程玉咬咬牙,昨天的屈辱都化成可怜,半垂着头,露出洁白的脖颈,惹人怜惜地不说话。

陆辑尘看着她。

程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身体更加摇摇欲坠,她腿上本就带伤。

就在她准备摔倒的时候。

陆辑尘突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程玉错愕地抬头,既而羞涩地垂下:“臣女17……”脸上闪过一抹羞涩。

“可有婚配?”陆辑尘声音如旧。

“不曾。”她就知道,程玉心里几乎要飞起来了。

“孤为你指一门婚事如何?”

程玉闻言茫然地抬头,不明白怎么说到了这一句。

刚刚不是……

程玉心里突然没底,不知道该怎么接,什么是为她指一门婚事?刚刚不是在说她的善举,太子对她另眼相看,该是太子求娶自己才对?

就算不是求娶,也该是良娣。

她该不该自荐?

万一不解风情的太子真为她指婚怎么办:“……臣女不懂殿下的意思。”

陆辑尘嘴角的讽刺压都压不住:“那孤就说得明白点,孤怜你一心求嫁,招数频出,特给你指一门婚事。来人,去看看程小姐这次来时带的人中,谁与她年龄相仿,带上来。”

“是。”

程玉不明所以,但直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又觉得太子没理由如此对自己才对。

她确实做了一些事情,可都是对太子有利的,更何况昨日那边的吉兆,根本不是她做的!

太子要做什么?“殿下……”

很快,一位与程玉同行的苏家庄子上的小厮被带上来。

小厮十七八岁,穿着跟马的行头,此刻被带到贵人面前,完全不明所以,惊吓得直接跪下:“奴,奴才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程玉茫然地不知殿下要做什么。

陆辑尘看他一眼,点点头:“嗯,不错。你可有婚配?”

程玉顿时惊得脸色苍白。

不!不能这样!她,她就是做了什么也是为了太子好,太子不能这样对她,她都是为了太子。

她即便有攀附的心思,可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太子不可以这样对她。

太子不可以!

小厮紧张得舌头都在打结:“回,回太子殿下……没有。”

“那好,孤为你……”

“殿下——”程玉发出凄凉的喊声。

陆辑尘丝毫不受她影响:“孤以太子的身份,为你和程小姐赐婚,愿你二人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小厮惊讶地抬头,又赶紧垂下:“奴才惶,惶恐……”

陆辑尘声音柔和,一步步走下凉亭,太子蟒袍威严肃穆:“你们两人年纪相仿,又是一男一女,还见过,可谓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实在再好不过,不如这样,择日不如撞日,孤命你们现在成婚,结天地之好!”

程玉眼泪都落下来了,不断摇头:“殿下,殿下,你不可……”

陆辑尘骤然看向她:“你要抗旨!让孤‘问’你九族!”

程玉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小厮不明所以,可也知道太子一言九鼎,太子竟给自己指婚自家表小姐?一时间连谢恩都不敢。

稻田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太子殿下赐婚是天大的好事,还不谢过太子殿下。”

小厮下意识开口:“奴才谢过太子殿下,奴才谢殿下恩典……”

陆辑尘满意地点头:“起来吧。”

程玉呆愣在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眼前的人又都是谁?

陆辑尘讽刺地看着她:“算不算你求仁得仁?”

程玉眼里盛满了泪水。不是……

不该这样,她没有行恶,她……

程玉噗通跪下:“殿下,殿下臣女知道错了,求殿下看在程家和苏家的面子上饶过臣女这一次,臣女以后定不敢再犯……殿下……”

陆辑尘看着她,声音冰冷:“委屈了?”

“臣……臣女不敢,臣女……”

“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何况孤给你指婚是喜事,你委屈什么,觉得对方配不上你?那你多虑了,你要加注在孤身上的委屈,与孤现在为你做的有什么不一样!孤不止一次跟苏家和皇后说过,不要打孤的主意,不止一次暗示过你,少凑上来,你听了吗?!你没有,那你委屈什么,在孤眼里,你和他没有任何区别,孤都要忍着你在孤面前跳了这么多天,他又有什么不好,至少对方没有处心积虑地接近过你,对方干干净净,是你高攀!”

(晚了,书发电)

第380章 380苏家惊恐

程玉瞬间软在地上。

她没有想到……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干净?太子说一个跟马的奴才比自己干净。

程玉不禁看过去。

那人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看她、没有要娶世家贵女的惊喜、也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他在害怕,是在单纯的害怕。

程玉浑身的精气神像瞬间被人抽走一样,原来她在太子眼里也是如此,甚至还不如对方,对方至少没有尾随过她……

陆辑尘转身,大袖一挥,向外走去:“拉下去,成婚!”

“是。”

……

阳光温柔地洒在蜿蜒的山道上,不远处旌旗猎猎。

陆辑尘站在皇家山庄外,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

周围山峦叠嶂、松柏苍翠,山中鸟雀似乎也知道谁为王者,此刻静谧下来,群山以最恭敬的姿态迎接尊贵客人。

陆辑尘神色淡淡。

庄重的号角划破山庄的宁静。

山下队伍号角相合。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入,旌旗飘扬、华盖如云,群臣、皇辇在后,队伍绵长肃穆。

周启最先下车,笑着转身去扶皇后。

皇后从车上下来,视线都在走来的太子身上,心中先升起三分怜惜:“怎么脸色还这么白?看着还不如刚上山那日好,可请过太医了?太医怎么说?”

周启也赶紧看向儿子,是看着与上山时没有变化,这算什么疗养:“太医院莫不是该换人了!”

陆辑尘缓缓上前,拱手、俯身:“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辑尘身后的侍从跪:“臣等(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列队而上的百官跪,声音震起林中群鸟无数:“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鸟起飞,臣子忠臣,旌旗随风,权势至高处,站着的只有三个人。

皇后却不看这些,她着急孩子的身体,一帮庸医!

而且,她隐隐又从孩子身上感觉到了一层排斥,连好不容易会自称的‘儿臣’怎么又成了‘臣’。

这是怎么了?

皇后上前,握住儿子的手。

陆辑尘不自在了一瞬,退又没有退开,不管什么时候,似乎都不太适应皇后娘娘毫不掩饰的亲昵。

“身体怎么样?可有好转?”

陆辑尘看着皇后娘娘担忧的样子,不得不开口:“回皇后娘娘,太医刚看过,无碍。”

皇后不信,恨不得自己会把脉,给孩子看看才好。

周启闻言已转身叫起,女人啊,就是关心则乱:“太子住在山上便有如此吉兆,定是我儿受命于天、感天撼地,上天才降下此等异象,以赞我大周后继有人!”

刚刚站起来的群臣再次跪下:“天佑大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皇子、五皇子跪在最前面,牙都要咬碎,本来准备好的挑拨言辞,因父皇的定论,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皇上还活着!太子就开始造势,父皇还不管不问,父皇的心早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才会让一个半路认回来的野人上位!

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们才一点机会都没有。

“走,随朕进山看看!”

“是!”

……

苏家大爷跟在父亲身后,几次私下看向太子的队伍,都没有看见程玉?

可山下庄子上的人说,太子提前召了程玉上山,莫非太子没有带在身边,而是留在了庄子里?

苏家大爷觉得那样也好,不枉他们帮她一把。

如果表外甥女有此造化,倒也不失一桩好事,太子实在难以讨好。

他们使了很多手段,跟太子之间还隔了一层,在亲情关系上,其实远不如原来的三皇子。

苏家大爷想到自己想的什么,赶紧打住。

原三皇子再怎么跟他们家亲,前提也得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如果不是皇后的儿子,他苏家可不是什么人都高攀的上的。

何况太子殿下比原三皇子,呸就是不入流的生的四皇子,好了不知多少倍,完全不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能比的。

可脾气秉性也是真难接近。

苏家自然想送去东宫一个女儿,加强与太子的关系,可太子油盐不进,皇后娘娘那边也不接他们的话。

想不到峰回路转,竟然让外甥女有了机会。

不管如何,总归是个机会。

苏家大爷在所有人都陪着皇上赞湖山的风水时。

苏家大爷退出来几步,避开人群,拦住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一位小太监,悄悄递上一袋银子。

小太监立即诚惶诚恐地推回去。

山庄里谁人不知道太子殿下正恼着,谁敢这个时候去殿下身边寻不自在。

苏家大爷怪他不懂事地将银子递过去:“公公推辞什么,不过是一点薄礼,不碍什么事。”

薄礼也不行。

苏家大爷见他推辞得厉害,赶紧先问事,知道他问的事能回答后总该收了吧,这样一来二去,不就习惯了,太子身边的人真难收买:“公公可见到程家小姐了?”

小太监推辞的手,果然弱了下来。

原来是问这个:“回苏大人,见到了。”

苏家大爷顿时激动,成了!“可是被太子留在庄子上了?”

小太监自然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这件事苏家很快就会知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压低嗓音:“殿下为程小姐指了婚。”

苏家大爷一愣,指婚?!

指什么婚?

难道不是太子自己留用,而且那么大的金光普照,难道太子不是高兴,既而对程玉另眼相看?!“指给了谁?”

小太监下意识想走。

苏家大爷赶紧拦住他:“指给了谁?”指婚就指婚也捏着鼻子认了,总归是太子高兴才会指婚。

小太监不敢说。

“你看我干什么,说话!”

“指……指给了苏家庄子上跟马的小厮。”

苏家大爷一愣,没回过神来:“指给了谁?!”

小太监确定他听到了,而且有人过来了,瞬间挣开苏家大爷的手,赶紧离开。

苏家大爷怔怔地愣在原地。指给了小厮?!怎么会这样?

下一瞬。

苏家大爷瞬间慌了,太子不会不高兴了吧,觉得他们是在诅咒皇上早……

没有,万万没有!

苏家大爷急忙要去找自己老爹,发现老爹正陪着皇上、太子等人说话,急得团团转。

太子万万不可那么想苏家才是!

第381章 381苏家的定

临近正午。

苏老学士才从伴驾的队列里出来,冲着长子便一通呵斥:“你一直在后面进进出出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苏家大爷不敢跟自己爹争辩,急忙将太子把程玉指给家里奴才的事说了一遍。

而且……他已经见过程玉和那奴才,确定在稻田大公公的见证下,拜了天地了,改不了了。

程玉整个人都不说话。

那奴才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想问都问不出什么。

但太子很不高兴是事实!

这可是大事:“爹,太子殿下是不是误会了咱们苏家的意思?”他们只是想让皇上早些退位,将皇位让给太子殿下。

断然没有不臣之心。

再说,再说,皇上本来就有退位的意思,最近几个月更是明显的让太子监国。

而且皇上对太子如何,群臣都看在眼里。

皇上明明就是需要一个契机,就给太子让位的想法,缺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现在有了,太子为什么不高兴:“爹,您倒是向殿下解释解释,咱家没有对皇上不敬的——”

“闭嘴!”

苏家大爷顿时闭嘴。

苏老学士脸色难看地看着他:“浑说什么,太子给程玉指婚是太子思虑周全,是程玉与那人两情相悦,与旁的有什么关系!”

苏家大爷立即垂头。

可——到底得罪了太子殿下。

苏老学士却不觉得,如果皇上真因此退位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悦苏家又如何!

天象就是天象!

何况,太子没有拿到明面上说,他们就不能凑上去!

他女儿的儿子,是太子,必须就是未来的皇上!

当年嫁女他没有办法阻止,与废太子有婚约的尹家‘逃’了,却让他女儿顶上去,不就是欺负他苏家不是国公之家,是软柿子好拿捏!

结果,他苏家不遗余力、爱女也受尽苦楚,换来废太子登基!

他尹家女儿事后轻而易举也享福了,害他女儿在深宫多年受气!儿子还要压他女儿的皇子一头!凭什么!

好在,老天有眼!

萋萋找回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文武全才,有治世之能,皇上信任、宠信理所当然。

难不成去宠信那两个靠着外家的皇子,将来让外戚做大不成。

但,他的外孙虽好,可到底有个把柄,那就是遗失在外,不是在宫中长大。

正巧程玉心大,欲行吉兆。

他自然要推一把。

为的可不是小女儿家的一厢情愿,而是太子为帝的名正言顺!

他家萋萋,劳苦这么多年。

未来帝王的生母,凭什么不是他女儿,为此,用些手段又如何!

他让下面暗中相助,看中的从来不是太子妃的位置。

不过若是程玉命该为妃,他自然也不阻止。

若是不成,也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情爱,哪里有太子的大业重要,哪里有皇后娘娘屹立中宫重要。

看今天皇上的行事,皇上很满意那天的吉兆,对殿下赞不绝口。

只要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吉兆就算是给太子殿下,皇上也高兴,堵了下面那些企图‘作乱’的嘴!

尹国公、二皇子、五皇子的脸色,才是‘好看’。

这些也才是重点。

什么指婚,指婚就指婚,若是觉得身份低,将人送去程家从军。

若是人品尚可,回头有个一官半职,都在程家手下讨生活,程玉一样是程家大小姐。

若是人品堪忧,战场无眼,有些死伤也是难免,有什么可说的:“你记住天象非人力所为。”

就算把他这把老骨头葬进去,这也是太子的天象!

苏家大爷见状,下意识恭敬:“是。”

苏老学士方满意地点点头,声音也柔和下来:“到底是我苏家的外甥女,婚事上让你夫人宽慰一二,给她梳理梳理其中关窍。”

“是。”

苏老学士捋捋胡须,太子的帝王位——稳了。

……

晚上。

山脚的密林里。

尹国公一身黑衣,神色严肃:“徐相,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五皇子站在国公身侧,最为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父皇的孩子,来路尚且不正,却要做大周的皇上!”

徐正看他一眼。

五皇子见状,神色顿时激动,相爷也这样想?!

本来就是,在外面养大的皇子,认回来已经是皇家开恩,结果一回来就是太子,怎么证明他就是父皇的儿子?

尹国公同样忧心:“我也派人查过太子的身世,到头来发现都是皇上和皇后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他们就能保证养大的一定是皇后娘娘的嫡子?我实在是忧心皇家血脉啊。”

徐正看着他们,今天周启的举动让他们乱了方寸?“五皇子的意思是?”

五皇子开口:“相爷,不是我的意思如何,而是坎沟县那边有人说,冯婆子家那个孩子确实是死了,我也是怕父皇被人蒙蔽。”

不管有没有死,这事就像野太子的身份一样,全凭人说。

徐正脸色冷淡,左一句‘死’,右一句‘死’,说给谁听:“五皇子完全可以跟皇上提。”

“皇上、皇后现在已经被来路不明的陆辑尘蒙蔽!”

尹国公紧接着开口:“我们应该先下手为强。”

徐正眼睛微眯,并不意外,争位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五皇子有什么计策?”

五皇子与徐相多年密谋,对相爷自然相信。

五皇子上前一步:“相爷,陆家老妇思子成狂,一病不起,临死前留下遗书,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假太子谋划……”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

徐正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五皇子:“五殿下,只会些妇人手段?”争大位,这些只会打草惊蛇:“太子有十万禁军,加上征北大将军手下的二十万兵马,你觉得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散布出去,谁先死?五殿下若想成大事,还是要一击必杀!”

第382章 382二皇子谋划端倪

徐正说完,等着他们拿出最终的底牌。

尹国公看外孙一眼,自然知道上面的话,只要皇上不怀疑,就没有任何用处。

办法还要落在实处。

尹国公上前一步。

五皇子看向周围警戒。

尹国公凑到徐相耳边:“百山郡主即将进京……”太子能为了她不立太子妃,就会因为她方寸大乱……

是他自己把把柄送到了他们手里,怨不得别人。

徐正看着尹国公。

尹国公也看着徐相:“贵公子的位置也该动动了。”

徐正觉得确实该动一动,只是林之念到底不能动:“这只能是引,尹国公似乎不信任徐某——”

尹重山笑了:“徐相就是徐相,缜密不减当年,确实,我们还有……二皇子。”

徐正瞬间了然,如果是二皇子未必不能一搏,二皇子的舅舅齐恒山,掌兵权。

但镇守一方的大将私自回京是重罪。

可看他们两人的神色,显然有了十足的准备。

就是说,齐恒山手下有批人伪装进京了!

还真是……“太慢了。”

尹国公挑眉:“怎么说?”

“等着百山郡主进城太慢了,既然涉及二皇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想必国公找上我,也是为了全借刀杀人的最后一步。”

尹国公立即拱手:“相爷思虑周全。”他们的确需要徐相配合,就能反杀宫变后的二皇子:“事成之后,徐家定能更上一层楼。”

徐正神色淡淡,徐家上不上层楼不可知,太子确实该上一层楼。

……

夜色如墨。

皇后娘娘刚刚满意地带着太医,离开儿子的书房。

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皇后与太医一唱一和的黯然神伤。

陆辑尘揉揉眉心,靠在椅背上,没了应付人的心情。

谷收站在一旁,看着太子又没了精神,心里闪过心疼:“殿下,苏学士还在庄子上,殿下若是睡不着,不如找苏学士一问?”

也好过,太子一个人待着独自伤心。他只怕殿下像昨晚一样,一坐就是一整夜。

陆辑尘不动。

谷收还想再说,但见殿下虽坐着不动,目光却冷了三分,吓得急忙低头。

他该死。

陆辑尘的手搭在龙首长须的椅臂上:宣他们来做什么?表忠心吗?谁没有一万个为他好的理由,等着他。

自讨没趣罢了。

也就是这种无力,让他连抗争都显得可笑。

……

遥远的官道外,一队商队路过,卷得尘土飞扬。

林之念放下茶杯,扣上了脸上的面纱。

赵意待尘土落下,起身为郡主换杯子里的水。

隔壁方桌上坐下一家老小,穿着不见补丁,脸色红润。

小二立即出来招待:“客官,吃些什么?住店还是歇脚?”

“歇脚,先上些包子,三碗汤面,另外再让厨房烙三斤大饼路上吃。”

“好嘞。”

林之念听到他们的口音看过去,坎沟那边的人?想不到会遇到老乡。

赵意换了水坐回来。

林之念笑了:“好多年没有回去了。”

赵意那时候小,对家乡没什么印象:“郡主要回去看看吗?”

怎么可能,绕路不说,还增加风险:“有机会再看。”

对桌的小孩手里的球滚到了赵意脚边,小孩子赶紧跑过来捡。

赵意先一步捡了球,看着简单的竹编,用不熟悉的家乡话逗他。

小孩子哈哈笑了,跟着回话:“那是皮球,才不是大肚子球,哥哥笨。”

孩子父母听到熟悉的语言回过头看,也笑了:“大妹子也是坎沟人?”

林之念的家乡话比赵意好,回得流利热情。

赵意见状,便一心逗小孩。

那妇人笑了,也是热情的人,很能聊天:“想不到出门在外还能遇到老乡。”

林之念神色温柔,摘下面纱,本也就是为了挡风沙,与人说话实没必要遮着:“是巧。”

那妇人见状,眼睛一亮,立即抓了一把桌上的小果子过去:“大妹子长得真好,我还没见这么俊的妹子,你也是带着孩子出来逃……”最后一个字没说,只有大家都懂的意会:“挨千刀的东西们!”

赵意神色一暗,什么孩子。

林之念不解:“坎沟怎么了?”

妇人也疑惑:“大妹子不是从坎沟那边过来的?”虽然她判断不出大妹子带的是弟弟,还是夫家那边的什么亲眷。

但只要从坎沟出来的,都只有一个原因才对。

“我十多年前就出来了。”

那妇人闻言,顿时一阵心疼,也不说再不愤什么了,直接开始说大妹子错过了多好的坎沟县:“怎么能不回去呢,是不是走的时候咱们坎沟还穷,那是你不知道坎沟这些年日子过得多好,粮食、银钱只要勤快没有赚不来的,周围郡县的大姑娘小寡妇都喜欢往我们坎沟嫁,更不要提咱们那还出了位太子。”

妇人说到这个更有话说:“太子就是咱们陆大人,我忘了大妹子不在坎沟,不知道陆大人是谁,其实说陆大人还是说早了,早年咱们坎沟还得看林掌柜,总之你真该带着孩子回咱们坎沟看看,保证你住下就舍不得走。不过,现在别带着男娃去,要去,就自己回去,说不定,你家的米缸都堆满了,但男孩子千万别回去。”

妇人说着还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叹口气。

林之念给她倒杯茶:“怎么了吗?”

妇人说到这个讳莫如深,也不懂是不是她们不懂感恩了,只是她们就是觉得不对。

不单他们家,很多人家都觉得不对。

坎沟县前段时间突然换了县令,然后就是征男丁入伍。

本来这也好好的,可,妇人提起来就愁:“我们也不是不去,我们怎么敢不去。”她们日子好过,可也知道不去就是找死,那些人可不是县衙的官好欺负,那些可是兵匪:“本来我们以为去几年服了兵役回来就好,可……”

妇人提起来就想落泪,她家里还有好几亩地呢,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舍得出来:“那些人见我们坎沟县的男丁带过去的粮食银钱多,就开始让我们坎沟县所有年满十六的男子去从军,还规定必须每人带够五百石粮食。”那可是五百石,要命了:“粮食不够就让我们用银钱补,最近更过分,军营召所有坎沟男子,不论老幼,必须带六百石粮食去军营,不去,就用一千石粮食或银钱补,这,这跟抢有什么分别?!”

林之念脸色微变,大肆屯粮?要干什么?坎沟附近现在是谁在统帅?

赵意也觉得事情不对。两川总督是二皇子的舅舅齐恒山。

第383章 383魏迟渊?

林之念显然也想到了齐恒山。

二皇子要兴兵?!

不对,距离太远,如果贸然兴兵,那叫造反,各大驻军一个反扑就能扑死他。

在没有民意、没有根基、没有正义性的前提下,齐恒山那么做就是送死。

可齐恒山不但做了,还在大肆屯粮屯银,那些数字几乎是要撅坎沟十年来的积累,是想吃下整个坎沟县为后续做准备。

那么,定然是有了万胜的把握……

也就是说有了‘正义性’?

什么情况下,会让二皇子兴兵具备正义性呢?

太子毙、五皇子反,二皇子顺理成章清君侧!最好二皇子还被冤枉逐出了汴京城,让他在两川之地与舅舅会合更合适!

京城要乱!

林之念蹙眉,圣光之后,太子位更稳的话,二皇子、五皇子必然狗急跳墙……

林之念心里隐约有了大概:“赵意!”你亲自去,消息务必送到!

是。

妇人察觉气氛不对:“怎么了?”

林之念笑笑:“没事,这孩子丢三落四,估计忘了拿东西,去看看还找不找得回来,大娘家里的人都出来了?”还在筹粮,就还有时间。

“别提了,都出来了,现在的坎沟……哎,但再怎么说应该也比外面过得好,你看看外面这些郡县,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想回去,回去,我们也无非就是过回以前的日子。”妇人说到这,神色都是苦的。

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老汉听到这些,看了自家媳妇一眼。

妇人也知道不能乱说,可都是老乡,说说怎么了:“大妹子,我没有说军老爷做得不对的意思。”哪里军老爷不如此,就是她们过了些年好日子,忘了罢了。

“我知道。”

林之念还想打听一些具体细节。

就见掌柜的、店小二风风火火地亲自迎出来,奔向两个人:“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里面请,楼上请。”可不能让贵客吹了风沙。

林之念侧目望过去,正好对上魏迟渊的视线。

魏迟渊愣了一下,瞬间停下脚步,下一瞬目光温和地看过去,转身,走向她。

一袭华丽的锦袍,深紫为底,绣着繁复精致的云龙图案,肩上单色云肩下缀着及腰的串珠,什么时候都不折损了他的身份。

他每一步也同样沉静、从容,看不出一丝心里的急迫。

林之念神色如常,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诸言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夫人,急忙跟过去。

那妇人看着走来的气势不凡的贵人,顿时觉得紧张。

但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样漂亮的大妹子,怎么可能是普通妇人。

何况……刚刚那孩子也长得俊,就是穿着没有来人这样尊贵。

魏迟渊坐下来。

掌柜的、店小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看清对面的女子面容,又觉得自己眼瞎,刚刚怎么没有想到这位也是贵人。

魏迟渊伸手,自然而然地拿过她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他一路赶来,确实有些渴。

妇人觉得压力太大,立即起身:“大……大妹子的相公来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聊,你们聊。”赶紧走了。

林之念看着她,还有话想说。

魏迟渊先一步开口:“要问坎沟县的事?”他刚从那边回来,对坎沟的方言还很熟悉。

林之念看向他,才算在他出现后将视线真正落在他身上。

魏迟渊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杯水。

掌柜的紧张地咽口口水:“公子、夫人,楼上雅间落座如何?”

魏迟渊挥挥手:“不必,下去吧。”

掌柜不敢再留,赶紧带着店小二欲走。

诸言给了他三十文钱:“来一碗面。”他们家主奔波了一夜,还没有吃东西。

“是,是。”

林之念看到了,再看看他们马来的方向,猜到他去了五川郡的方向,坎沟县是五川郡的一个县。

妇人那桌不时看他们一眼,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好看,但又赶紧移开目光。

林之念起身:“去楼上。”

魏迟渊自然地提上水壶跟上。

雅间也一样简陋,但也不至于过一匹马、几辆车就尘土四起。

林之念没有废话:“你去了五川?还是坎沟?”

魏迟渊真有些累,难得拿起一块劣质糕点先填填肚子。

林之念想想自己行囊里几个干巴巴的饼,到底没觉得自己的比这里的更好,拿出来献丑。

魏迟渊即便饿了,也慢慢地吃了一块,擦擦嘴角开口:“去了五川,路过坎沟,你去了汴京城?见陆辑尘?”眉宇间闪过一抹不赞同:“还是在打算去汴京城的路上?”

林之念看着他眉宇间几分疲惫:“去了汴京城,正在往回赶,坎沟县怎么样?齐恒山要兴兵?”

“估计是,现在五川郡也是二皇子的人。”魏迟渊听到她是往回赶,松口气,她在百山郡做了什么!还敢进汴京城,当汴京城那些人是好惹的。

还好,她有数:“坎沟县现在闹得更厉害,只准进不准出,坎沟十多年的积累,恐怕都让齐恒山搜刮去了。”

林之念若有所思,隐隐有些忧虑,她其实还在汴京城埋了一批火器,是三年前埋下的,郑瑾知道在哪里。

汤面上来,魏迟渊没有动,看着她。

店小二一刻不敢耽误,很快出去。

魏迟渊没有看面:“你去汴京城做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会情郎,她要是儿女情长就没有陆辑尘什么事。

“已经处理好了。”一批会让大周重工陷入瘫痪的橡胶树病虫害,只是现在为时尚早,听起来也还可笑罢了。

但也唯有现在布局不会令人怀疑。

第384章 384太子的镖局腰牌

魏迟渊的视线还是在她身上:汴京城现在还有什么事需要她亲自出面?

商路半断、陆辑尘掌权、她身上还背着南石郡的事,还是……有什么是他没注意到的?

“不饿?”林之念回视。

魏迟渊想不到还有什么让她亲自进京:“还好。”不过:“陆辑尘恐怕有麻烦。”

显而易见,林之念的手指落在水杯上。。

“你恐怕还不知道另一件事?”魏迟渊拿起筷子,饿了。

“什么?”

魏迟渊看眼缺了一角的筷子,最终没说什么:“谷丰死了。”

林之念顿时看过去:“谷丰调来了坎沟县!?”除此之外没道理谷丰会出意外,更没人敢对谷丰动手。

魏迟渊点点头,他还知道谷丰为什么被调来坎沟县,只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谷丰死相……很惨。

蚍蜉撼树。

他几乎被人凌迟而死。

虐杀!

魏迟渊突然没了吃饭的心情。

陆辑尘身上是有让他嘲讽的天真在的。

比如,身份曝光后,他觉得他能处理得很好,看向自己时,在感情上,依旧高高在上,好像他能避开他的结果,最终胜利。

小看了阵营也低看了他人。

如今陆辑尘也走到了这一步,他本该觉得大快人心,至少再也不用面对他那张‘愚蠢’的脸。

以后说不定还能坐在一起喝一杯,他也知道他的心境。

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意。

林之念起身:“我出去一下。”

“陪你。”魏迟渊放下碗筷。

“不用。”

“放心,我身边除了诸言没带人,不会暴露你的行踪,诸言,把面吃了,休息一会。”直接跟着之念出去了。

……

不等赵意赶到。

汴京城。

陆辑尘坐在书房之内,手里紧紧握着一封信,手背上青筋冒出。

窗外,因湿潮,天色黯沉。

谷收跪在地上,悲痛地哭不出声,那些人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丰哥又是在怎样生不如死的情况下,送出的这封信。

陆辑尘呼吸沉重,目光凝滞,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更多的是被压抑至极点的愤怒:“我们的人谁距离两川最近?!”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回殿下,苏学士家二公子苏江,时任河内总督,距离五川最近!”

“好,任命苏江为讨逆刺史,调遣河中所有兵力,斩杀齐恒山,带谷丰回京!每一根骨头都要给孤带回来……”

“是!”

“等等。”他们既然敢做,恐怕河中没有多少兵力。

陆辑尘拿出一枚印信,上面织锦繁花,林字当先,霍家镖局的调兵令:“带过去。”

“是。”

窗外的风影在烛火下将他修长的身影拉长,投在雕龙刻凤的墙壁上。

他沉默着,重新打开那封信,眸光深邃如渊。

稻田心忍不住颤了一下,更加沉默。

……

翌日晚,夜色如墨,乌云低悬,月隐星蔽,皇城内仿佛连天都要压下来。

一支精锐悄无声息地涌出,迅速向皇宫逼近,刀刀见血、令令开城,速度势如破竹,直刺皇宫。

另一支精锐从南城门入,直杀向陆家府邸。

烛光摇曳,厮杀四起。

陆辑尘眼中不见任何慌乱,抽刀见血,亲自带人往外杀。

禁军千户王文皓杀完人回头:“太子殿下!万万不可涉险!所有人听令!护殿下出西城!”西城之外,是他们大军所在!必能杀回来!

陆辑尘刀起头落,声音镇定:“去皇宫!”

“太子殿下!”

“去皇宫!”

……

皇宫内,已一片恐慌,喊杀声、兵器交击声、哭喊声,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侍卫们匆匆提刀,铠甲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林备护着皇后娘娘往地宫里逃。

苏萋萋不走,那里距离宫门就远了,她要见皇儿。

苏萋萋换下皇后累赘的装束,穿了嬷嬷的衣服,向距离陆府最近的东门走去。

林备、钱嬷嬷使劲拉住皇后娘娘:“娘娘,断不可冲动,太子殿下一定有自保的实力,娘娘顾及自己才是。”

苏萋萋挣开两人的手,她要去陆府,她已经错过一次,不可再错第二次,她要护辑尘,不可以让他一个人在腥风血雨里。

“娘娘!外面太危险了,请您跟奴才走,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殿下才是真担心!”

苏萋萋不走,这些人的主力不在后宫,多在皇上和太子那里,太子住在宫外,更是他们下手的第一目标。

不行,她必须去救皇儿。

她不是给人添乱,她有分寸,她还有徐正,徐正一定有办——“你们走!都不要跟着我!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们进去秘道!”越多人跟着她,她目标反而越大:“走!”

“娘娘!”

突然糖糖从背后揽住皇后,声音很低:“相爷在,向皇后娘娘保证,殿下那里有我们的人,不会伤到殿下,娘娘快进密道。”

苏萋萋骤然抓住糖糖手臂。

糖糖点头。

苏萋萋险些哭出声,罪该万死的徐正,他在干什么!脸上却笑了。

她就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毫无征兆,徐正知道就好,徐正知道就好。

徐正知道,辑尘就没有危险。太好了。

钱嬷嬷见糖糖把皇后带回来,给了她一个赞赏的表情,赶紧护着皇后娘娘离开。

林备看了糖糖一眼,她怎么做到的?

刚刚皇后娘娘可怎么拉都拉不回来,她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娘娘态度发生这么大转变?

糖糖注意到有人在看她,看过去。

林备与她目光对上,如常地移开目光,焦急地护着皇后娘娘后撤。

太子接应的号角在皇城之上响起。

远在乾德殿的周启,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的皇儿来了。

昌文急得团团转:“皇上,躲一躲吧……”太子的人杀进来还要不少时间,万一……

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周启却端坐在书房的龙椅上没有动,他要等的人已经到了,其他人就算杀不杀他有什么关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账儿子,有什么混账资格想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上去继续给人当傀儡吗!

一帮蠢货。

第385章 385太子殿下

王文皓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层层往里推进,宛如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缓缓前行,所到之处,尸横遍地。

陆辑尘眼里燃烧着熊熊战火,每一次挥枪,都伴随着一阵血雨腥风,这些人要杀了除了的是帝后,还是他的父母!

拼死抵抗着叛军,攻势猛烈。

谷收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若隐若现,每一次冲锋回护都毫不犹豫!

……

西城门处,方略信带人把守,此时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誓死不开城门一寸。

城门外,叛军的进攻震耳欲聋,但他心如磐石,这里是他守护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波攻击如潮水般退去,又一波攻击袭来。

守备皇城的十万兵马远在景夏地区,调遣来需要十二个时辰,他们必须顶住十二个时辰,誓死护主!

……

皇城内的厮杀步步见血。

二皇子的人冲破乾德殿的大门时。

此次进攻皇城的首领,张贵妃的大哥,被太子挂在了最高的大殿之上。

眼看大势已去的人,不等被擒,纷纷抹颈。

陆辑尘从横陈的尸体上踏过,看着跪在血水里的人们。

雨落了下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接下来就是肃穆的喊声!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辑尘一步步地走在雨中。

宫道上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

一支铁骑如洪流般护在他身后,他们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们是一路杀过来的英雄,守护着太子的利益不被绞杀。

乾德殿的内门打开。

昌文看到太子,喜极而泣,直接跪下。

周启看到进来的皇儿,松口气。

虽然他不惧死亡,怎么骂那些逆子都想好了。

可是能活着,谁愿意慷慨赴死:“好,好。”周启卸下紧绷的精气神,瞬间老了十多岁。

陆辑尘看着他,看着周启背后凶猛肃穆的五爪金龙,目光深邃。

他的衣袍被骤起的狂风,吹起,他看向周启的目光透着难以言喻的沉稳与凝重。

谷丰的死,今晚的一切,都不是他逃避就证明跟他没有关系。

当千岁在皇宫大殿响起的一刻,每一个站在他身后的人,都做好了为他赴死的准备。

陆辑尘拱手,低头:“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儿臣——来晚了。”

周启骤然抬头,看着他。

眼里的疲惫被喜悦代替,慈爱地笑了。

好啊,也算那些不孝子为他的皇儿做了一件好事。

皇后在众人的护送下赶来。

她不看血腥、不惧尸体,身心扑到儿子身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哪里觉得不舒服?太医!太医!”

陆辑尘扶住她:“母后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这么多血,血……”

周启赶紧上前安抚:“真没事,都是别人的血,反而是朕,有些头疼。”

皇后不看他,手还在辑尘身上摸索,她必须亲自确认一遍才放心。

陆辑尘看着他们,转头,看向外面在雨中伫立的人。

他望着一个个因战斗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望着那些见大势已去,毫不犹豫赴死的尸体,心中的使命感如外面雨落下,自然汇聚的流水,不必刻意,不必寻找,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皇后娘娘从头摸到尾。

钱嬷嬷担心太子不耐烦,不时看向太子殿下,见殿下没有不悦的意思,松口气。

皇后娘娘确定孩子没事后,也松口气,瞬间软在周启身上。

陆辑尘急忙回头,伸出手,将母后揽在自己臂弯里,父皇年纪大了,也累了一晚,未必还有力量支撑。

周启见状,欣慰地拍拍妻子的背:“好了,越来越胆小,想当年我们——

吓死她了:“本宫没力气跟你想当年——”

周启被顶得声音哑在嗓子里。

陆辑尘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随即皇后和皇上也笑了。

可不是应该笑笑。

……

雨瓢泼而下,夜色更加阴沉。

所有人打扫血迹,疲惫的将士寻地方休息时,群臣纷纷准备进宫。

可此时,大雨似乎被什么斩断了一瞬,紧急的号角突然吹响。

五皇子带人以护皇的名义,突然反戈,皇宫再次陷入腥风血雨。

二皇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拖不住太子几刻钟的功夫,生生留出了时间上的空白。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正是所有人松懈的时候。

残破的旗幡再次无精打采地垂挂。

陆辑尘此刻更加冷静,丝毫没有面对叛军再次卷土而来的疲惫。

他要让这些人死!

陆辑尘站在城楼之上,目光如炬,穿透了薄暮的暴雨,早没了初时的迷惘和被皇城困住的不甘。

而是更坚定、更无畏的前路:“杀!”

“杀——”

暴雨冲刷,刀戈又起!

陆辑尘的刀会护他座下每一位将士。

身边人的鲜血随时为太子殿下护航!

王文皓的身影在雨幕中前行,依旧英勇无畏。

城外的方略信就是死,也不会让人冲破西城墙。

皇后急得不行,看得到儿子亲自冲锋,和看不到是两回事。

她现在宁愿冲在最前面的是她自己。

皇后拿起了刀。

周启见状叹口气,也拿起了刀。

苏萋萋这次不看徐正,也不看周启,更不看儿子,她是大周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

除了是一位母亲,她还是能提刀的人,不是任何人的累赘:“往东撤!”不要让太子分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越下越大。

地上的血融进雨水里,纷纷冲走。

地上越来越多的尸体在雨中泡着。

皇宫外也乱成一团。

刚刚要进宫的臣子,有的带人冒雨往皇宫冲,有的咬咬牙,也冲!

忠君也罢、为了家族也罢,都不容热血渐凉……

五皇子的人士气正旺,皇宫一脉疲军作战。

就在战场胶着时,徐正——倒戈了。

他距离五皇子最近,手中长剑一挥,反杀了五皇子,这一幕让所有围在五皇子身边的人震惊!

皇宫内,血腥味愈发浓厚,权力的争夺,伴随着无尽的鲜血与牺牲。

五皇子毙。

尹国公以及剩下的人都成了笑话。

尹重山被压在大雨中时,恶狠狠地盯着徐正:“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第386章 386尹嫔的恨

徐正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蹲下去。

大雨聒噪又沉寂。

徐正凑近他耳边,伸手揽住他:“告诉你个秘密,太子殿下……”

剩下的话都淹没在大雨里。

噗嗤!

尹重山震惊地看着徐正,眼睛一点点睁大,刀插在胸口,不甘、绝望:“你——”慢慢没了呼吸。

尹重山到死都不敢相信,太子竟然是徐……徐正的……

徐正起身,掏出早已被大雨浸湿的手帕,身姿如柏地站在大雨中,看着倒下去的人,手帕松开,大雨将其沉重地打在尹重山的身体上。

徐正蹙眉。

似乎?

二皇子的人不对?

依他的推算,二皇子绝对能撑到‘他’的人过来,那时候‘五皇子’便是为护皇上而来,绞杀二皇子,根本不会遇到阻拦,他的人再趁机斩下周启也轻而易举。

但,二皇子的人没有撑到?

王文皓带着人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尹重山,再看眼徐正。

叛军的人,就算最后一刻迷途知返,现在不经太子殿下下令就敢诛杀逆贼,也该将其拿下!

最不济也该质问一二。

王文皓也的确想那么做,但看着这个人再平静不过的神态,很多该说的话堵在嗓子里,硬是质问不出口。

徐正看向他。

王文皓下意识想回一声‘相爷’,但生生忍住了。

徐正算不上看得上这个人,萋萋手里不中用的刀而已,当初舍弃自己后,就找了这么个货色用,也是眼瞎。

如今这个人转到太子手下,才有了几分能看的样子:“二皇子的人整理清楚了?”

王文皓让人给尹重山收尸,不回徐相!

徐正不急不缓,大雨落在他未着甲胄的身上,身姿依旧笔直:“别闹,二皇子出兵的人数不对。”

王文皓神色立即严肃,哪里不对?“回相爷,对上一波反贼的清理还没有完成?”什么二皇子,都是反贼。

徐正脸色不好:“可抓到二皇子了?”

正巧有人来报:“二皇子不知所踪,二皇子府里的人说今早就没有见到过二皇子。”

也就是说,二皇子的人发动叛变时,二皇子就不在了?

徐正、王文皓都察觉出事情不对。

……

皇宫内,苏萋萋在看到老五的人里有徐正的一刻,便带人退去了后宫。

大周皇宫的上空如今彻底安静下来。

大雨还在下着,冲干净了最后一丝血腥,除了依旧胆战心惊的宫人,一点动荡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如今几位成年的皇子,除了被软禁的三皇子,再没有能跟太子争皇位的人。

尹嫔被人扒了钗环,押在坤仪宫的大殿上。

林公公端着三杯毒酒候在一旁。

五皇子、尹国公已死,方大人正带人查抄尹国公府,如今大势已去。

苏萋萋不明白尹嫔为什么要见她。

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赴死即可。

尹嫔看着她:“你赢了。”

苏萋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有什么脸说赢了。

尹嫔看着皇后依旧像死人一样的脸,骤然觉得好笑。

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做人何必如此虚伪!”尹嫔恶狠狠地看着她:“如今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生的野种即将登基!大周都在你儿子手里,你有什么好装的,笑一下谁又奈何得了你!何必一副清高的样子摆给世人看!”

钱嬷嬷一巴掌打在尹嫔脸上!

尹嫔脸瞬间歪了过去,但又无所谓地看向苏萋萋:“连你身边的奴才都可不经过你同意随意打我了,你不高兴?”

苏萋萋叹口气:“你是谁我都要想一想,有什么可高兴的。”

尹嫔闻言顿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面色狰狞地看着她:“你忘了当初我进宫时你怎么哭的!你忘了你当时的嘴脸!”可苏萋萋又是什么时候没了那种生不如死的表情!

似乎就是转瞬的事,无论她再如何挑衅苏萋萋眼里都没有她。

明明皇上最宠爱的是自己,明明自己表面上拥有除了后位外的一切,可大周所有人都认皇后!

她怎么能甘心!她又怎么看不懂周启每日宿在她这里时敷衍的样子!

如果不是自己家世显赫,如果不是自己父亲位列国公,周启根本不会反过来娶自己。

什么情爱,什么至死不渝,不过是周启为了巩固地位哄骗世人的手段。

本来,周启让自己不痛快,她也能让苏萋萋不痛快。

可苏萋萋这个卖弄贤妻良母、一国之后气度的贱人,眼里的苦没有流两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彻底成了跳梁小丑,她开始以为的周启的爱情,皇后的位置,到头来都是她自欺欺人的把戏!

后宫里越来越多的女人,不单是打在皇后脸上的巴掌,还有她的。

可皇后当看不见,任由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一个个生下皇子。

这个宫里,她空担着皇上挚爱的名声,什么都得不到,就连她的儿子也得不到周启一点另眼相看。

周启藏得再好,也藏不住他的偏心,他偏心老三偏得明目张胆!却让她儿子顶在外面承受流言蜚语,凭什么?!

好在老天有眼,老三不是皇后的儿子。

尹嫔当时做梦都能笑醒,想不到那蔫了巴拉的莘贱人能做出这么解气的事来!

她看着她们狗咬狗,皇上再也装不下去了,皇后也一无所有的痛苦,实在太痛快了。

她就是因此被波及贬成了嫔也高兴。

证明笑到最后的还是她,还是她的儿子!

可是,很快苏萋萋和周启这对贱人就找回了他们的儿子。

哈哈!找回了儿子!

荒不荒谬,茫茫人海,丢了的儿子还能找回来!说出去谁信,自欺欺人不过如此!

可谁成想,周启那个贱人真信!还敢认!挑了个最‘能干’的认!

哈哈!

他简直罔顾皇家血脉,将皇子当儿戏!认回来还不算,直接封为太子,群臣提出异议都不行!

周启多不要脸,才把半路认的贱种捧在手心里当宝,却把从小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连亘当草!

她怎么能甘心!

苏萋萋确实不记得当年的心境了。

但应该是恨过尹嫔,光鲜靓丽的女子,而自己年老色衰,谁不恨?

她几乎认为尹嫔死了,周启就会回到她身边。可后来周启不是又娶了别人吗。

那就不止是尹嫔的问题,是周启负了她。

她……

就负回去了。

第387章 387尹嫔的不甘

再后来她天天胆战心惊的,单是讨好徐正都要绞尽脑汁,哪有功夫管她们。

不过讨好徐正后,她已经能享受‘后位’带给她的权利,心境也稳了不少,更不会看后宫的嫔妃。

所以确实不太记得尹嫔进宫时她嫉妒的样子了:“那个时候……大概还是太相信周启,后来不是好了,本宫没有再为难过你。”

“你凭什么不为难!”

苏萋萋端起茶杯,一时间茫然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尹嫔这个问题!

可她心里觉得她和尹嫔没有仇恨,有也是她曾经单方面的恨过对方半年,可很快就没了。

后面两人更没有仇恨,因为没有交集。

苏萋萋觉得她和高莘之间都比跟尹墨儿之间,有的恨,尹嫔是叫尹墨什么的吧。

忘了。

尹墨羽憎恨地看着她:“你和周启一样虚伪!虚伪至极!”

苏萋萋看着她看向自己时恶毒至极的眼睛,一瞬间有点痛快。

原来尹嫔恨她,不比她当年恨她少一点。

怎么说,不令人讨厌,至少当年大家都是不痛快的,可自己走出来了,她还在不痛快!

苏萋萋勉强有了理会她的兴致:“是有点虚伪,毕竟皇上说着爱你没有少纳新人进宫,听说前段时间还在你宫里纳了一位美人,妹妹当真贤惠。”

“你讽刺我。”

“你有什么好讽刺了,家族、孩子都没了。”

尹嫔闻言恨不得冲上去咬死她,她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看她!出身低贱,不过一个小官之女,嫁给封禁的太子吃苦就是理所应当,也有脸什么都要!

可!到头来,苏萋萋确实赌赢了,当年赌赢了周启,现在又赌赢了太子之位!

尹嫔不甘得心都在滴血!

在她看来,苏萋萋就是踩着她一路上位,现在她儿子又踩着自己的儿子上位!

她怎么甘心!

怎么甘心!

不过,尹嫔既然敢见苏萋萋,就不会全无胜算,否则她来干什么!死到临头还自取其辱吗!

尹嫔目光癫狂地看着苏萋萋,曾经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四品官员之女:“你真以为太子是你的亲生儿子?”

尹嫔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得意洋洋地看着皇后,等着她来问。

钱嬷嬷见状,蹙眉,除了押着尹嫔防止她狗急跳墙,本来就知道事情经过的永寿,其她人都被带了下去,包括林备。

苏萋萋闻言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

尹嫔见状神色更疯:“你不相信?!陆家沟有人说你儿子被扔时已经咽气了,冯家婆子也没有等在山上!所以你儿子早死了,早死了!你根本就不知道在给谁养儿子!”

尹嫔看着苏萋萋,越说越得意,她一直知道周启心里对苏萋萋不一样,不敢在苏萋萋身上作死,否则仅有的那点‘宠爱’都没了。

谁知道苍天有眼,周启最看重的儿子是假的!是假的!

尹嫔等着看苏萋萋崩溃,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否则你认为陆家为什么轻易放手了,因为陆家出了个太子啊,他们可不是要赶紧离开,免得挡了陆家的前途!”

苏萋萋听着,依然没什么表情。

尹嫔看着她,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着急:“苏萋萋你不惊讶?不怀疑?你可以去查!你去!我都能查到的事,你只要不因为太想认个儿子,就一定能查到!你查啊!陆辑尘绝对不是你的儿子!绝对不是!”

苏萋萋本来也不确定的,可徐正确定,所以她就可以确定:“或许吧。”她也不是从她这边推断出的辑尘。

尹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个反应?你怎么可以这个反应!你的儿子死了,你怎么可以这个反应!”

苏萋萋和善地提醒她:“是你的儿子去了。”

尹嫔摇头:“不!你的儿子也死了,周启没有嫡子,你更没有儿子!”

苏萋萋看着她,真没想到,最该恨她的自己,把她都忘了,她竟然恨自己至今。

甚至死前最念念不忘的不是周启,也不将这么‘大’的秘密说给周启,换个两败俱伤。

而是对着她一个妇道人家说出来!刺激她!

曾经,或许,她苏萋萋也是这么恨,才能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吧。

要不然也不会给儿子留个身世混乱的报应。

女子心里的憎恨,有时候连报复都这么可怜,就像她当年竟然去勾搭徐正一样可怜。

苏萋萋起身,一步步走到尹嫔面前,年岁已长,看尹嫔更觉得可怜。

尹嫔不愿相信!苏萋萋明明深爱太子,为什么她只有这点反应!

永寿警觉着尹嫔的一举一动。

第388章 388后位?

苏萋萋在尹嫔身边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她,声音很低:“周启……的确没有嫡子,但本宫有儿子。”

尹嫔震惊地看着苏萋萋,她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儿子当然就是周启的嫡子!

苏萋萋端起地上被搁置了很久的毒酒,递到她面前:“想听秘密,就要饮一杯,何况……”

苏萋萋看着酒杯:“这么大的秘密,值得你贺一杯。”

“你——”

苏萋萋示意她噤声:“这是送你一个人的秘密,甚至你都算白得了去,毕竟这酒本就是你该喝的,若不是本宫仁慈准许你看本宫,你已经被灌了毒酒,本宫本也不解你见本宫要做什么,现在知道了,只觉得可笑,你竟然恨本宫,还恨到了现在。这么一想,本宫是不是该痛快了,毕竟当年本宫也讨厌你,原来看似得到了男人的你,这么多年比本宫还不痛快,甚至不痛快到你临死前,还能送本宫一个舒心,也算你有孝心了!”

尹嫔气得险些跳起来,被永寿狠狠压了下去!

尹嫔眼睛近乎血红地看着她,她临死还给了仇人一个舒心!还被说有孝心!

尹嫔恨不得一头撞死眼前的人,可她被身后的人压得死死的。

苏萋萋举着酒杯,一脸平和地看着她:“我送你的秘密,或许也能让你死的时候……心里痛快一点。”这酒,不算白喝。

尹嫔恶狠狠地瞪着苏萋萋。

苏萋萋不痛不痒:“你生前就被我压着,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有什么可令本宫嫉妒的,更何况你仅有的淬了毒的爪子,在本宫这里也像笑话一样,你还不够可笑?”

尹嫔真想撕烂她的脸,可她动不了。

苏萋萋诱惑地看着她:“喝了不会立即死,却能听秘密。”

尹嫔不用她提醒:“周辑尘不是皇——”

永寿立即卸了尹嫔的下巴。

“啊——唔——呜呜——”

苏萋萋将酒交给永寿:“聪明。”

永寿手法利落地给尹嫔喂了下去,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苏萋萋慢慢起身,大方承认。

尹嫔只觉得一条火龙从嗓子而下,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听到的一切让她震惊!

太子——不是皇上的儿子!

太子竟然真不是皇上的儿子,苏萋萋本来就知道!

尹嫔觉得自己可笑,苏萋萋生的,苏萋萋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背叛了皇上!

尹嫔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盯着她和周启之间的感情,就像盯一个笑话。

毒搅得肠胃钝痛,可这么多年的自己错了的方向更痛!“你——不爱——”

苏萋萋帮她补全:“我不爱周启。”

尹嫔笑了,可悲地笑了,她以为,最不济这么多年,她们争的都是周启的宠爱,不管周启私下里多不愿应付她,但至少面上都是自己宠冠六宫。

苏萋萋该嫉妒自己,该夜不能寐,该日夜挠心,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结果!结果她的精力早不在周启身上!她甚至为别人生孩子!

那自己算什么!

这么多年自己算什么!

一直都是自己作茧自缚!是自己唱独角戏!她多可悲!

尹嫔本就没了活着的意义。

吊着最后一口心气,要将这个女人压下去!结果发现自己更可笑了!

何止可笑,简直半生悲苦赌下去,惊不起对方一点涟漪!

尹嫔倒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都不如心里面更痛:“你……明明说秘密会……让我心里舒服一点……”结果比穿肠的毒药还毒!

苏萋萋提醒她:“你非从恨本宫的这个角度想吗?你从恨周启这个角度想,是不是痛快一点?”

尹嫔……尹嫔……一口老血都气了回去!

什么叫恨周启。

尹嫔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更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心里是不是痛快了一点,还是更可悲了……

苏萋萋俯身,试了试她的鼻息,顺便帮她把眼睛闭上。

她真不恨尹嫔,她恨高莘都不恨尹嫔,谁知道却被人如此念念不忘,真是贵人临死都给自己送了一场惊喜。

所以苏萋萋投桃报李,最终没提徐正,否则,还不得气得尹嫔连眼睛都合不上:“剩下的两杯也灌进去,半个时辰后,拖出去好好安葬。”

到底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确定死绝了比较放心。

“是。”

苏萋萋看着自己的凤椅。

目光与当年一样坚定。

……

雨已经停了。

宫墙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沉重、压抑。

东宫因为常年不用,反而躲过一场浩劫,此刻烛光如昼,不见任何血腥。

“殿下,已经证实,二皇子昨天已经出城。”

陆辑尘坐在正位,身后金龙盘绕,并不意外。

赶来的百官站在东宫大殿内,义愤填膺。

王文皓、谷收分列两侧,就要请旨去追。

徐正蹙眉,二皇子竟然比他的人先跑一步,恐怕要麻烦了!

谷收站出来,刚要说话。

稻田从影壁后方出来,在殿下耳边说了什么,说完递上一枚信物。

是林家腰牌。

谷收立即闭嘴。

陆辑尘看着面前的东西愣了一下,起身,出去。

……

陆辑尘在东宫偏殿见了赵意。

第389章 389在等什么

赵意没有寒暄,直接将二皇子等人在两川之地的动作说了一遍:“郡主路上遇到了从坎沟县逃出来的人,特遣属下前来呈报消息。”

陆辑尘沉默地不说话。

赵意也没有打扰。

宫里的事闹这么大已经不是秘密,宫外同样风声鹤唳。

那些人动作真快。

可赵意不是东宫的人,就不能过问东宫的事,只要确定太子殿下安好,回去得以呈报消息即可。

陆辑尘想到两川,就想到了谷丰。

不过,赵意觉得殿下并不意外:“二爷已经收到消息了?”

“嗯,早了一天。”谷丰冒死送回来的消息,就是说下一步他的好二哥要从两川之地起兵了。

不过他大概没有料到,五皇子失败,他没了‘讨伐逆贼’的由头,事情会寸步难行。

“那便好。”赵意说着,取出一张藏器图递给殿下:“回二爷,这是郡主多年前埋在京郊边的东西。”

陆辑尘见状,接了过来:“郡主费心了。”

赵意低头,没回这句话。

陆辑尘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东西,声音却平稳:“你一路回去,两川之地恐怕并不太平,路上小心,务必护送郡主平安抵达百山。”

“是。”

赵意离开了。

东宫偏殿空荡荡的。

陆辑尘一个人看着桌上的藏器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多个地点。

而观赵意身上的寒气,他应不是刚刚抵达汴京城,而是已经到了一段时间了,甚至……他身上有南城的桃花香。

他应该是看宫里后续胶着,想去南城取一批火器进宫支援。

陆辑尘突然想笑,好在徐正本就是父皇的人,否则就是赵意带人来助。

他这个太子,到时候才是真的可笑至极。

皇城守备是他懈怠了,今日每个人的死,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包括谷丰的死!

稻田小心地看眼殿下,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陆辑尘收了藏器图。

……

同一时间,远在北水郡,没有南下的二皇子,在客栈房间内,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杯子:“周连亘那个废物!”竟然失败了。

齐公公等人吓得瞬间跪下。

二皇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现在的局面,让他接下来的事,完全陷入了被动!废物!

五弟找到他,向他表忠心,说效忠于他之时,他就想好了。

乱臣贼子的弑父名头,他绝对不能担,便想到了一个脱身之法。

本以为,有他的人扫荡过一遍皇宫,给五弟扫平障碍,接下来利用周连亘想‘黄雀在后’的心理,他的人‘死’绝,老五再不济也能斩杀野太子擒住父皇。

然后他假死脱身,回去跟舅舅汇合,再清君侧。

一切的一切,他都站在了道义制高点,到时候一呼百应,各地讨伐老五。

结果,老五竟然死了!

而他安排假死的人也没有从皇宫逃出来,所有的安排都成了泡影!

还好,他本就没有南下去找舅舅,否则现在追他的人,已经将他围死在南下的路上也不一定。

可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在没有任何道义的前提下,他也不得不反,比宫变还要难上一百倍,徐正这个老狐狸,竟然临阵倒戈!

“殿下,我们赶紧走吧。”万一出了事,他们最后的希望才彻底破灭了!

“还用你们说!”

……

三日后。

赵意离开了广袤的平原,抵达群山环绕的多水之地,再有一日,根据郡主一路留下的暗号不同,他大概就能与郡主汇合。

赵意没有耽搁,亲自喂马吃了草料,继续赶路。

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从汴京城扩散开的沉重气氛。

一路上,关关设卡,层层筛查,他被拦了不止一次;经过两川之地时,气氛更是紧张,若不是他的马又老又瞎,这匹马都走不出两川。

看来两川会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现在不过是两川借着汴京城还在准备,两相对峙而已。

好在郡主早已过了是非之地。

未来不出三天,北部必乱,赶紧回去巩固后方,趁汴京城无暇他顾,做实郡主三郡主权才是当务之急!

“驾!”在赵意看来,这场混乱,来得正是时候!

……

暮色初合时分,橘黄普照。

林之念站在青石岸边,春潮漫过卵石,濡湿她素色裤脚,却浑然未觉。

她转头,望向北方层叠的铅云。

距离她离开两川之地已经三天,辑尘应该率人封锁了邙山隘口。

魏迟渊灭了火,走过来:"昨日有一小股人夜袭两川粮道,不过没取得成效。"但小规模的试探已经开始了。

林之念并不意外:“齐恒山既然敢反,必然做足了准备,更何况他的人在此地经营多年,没有一定的把握,他怎么敢反?”

魏迟渊赞同,不过,这与他们关系不大,这是陆辑尘的事,大义站在他的一方,如果这样都输了才是可笑。

只是明知如此,林之念也走得太慢了:“你在等人?”应该不全是,那么:“你在等消息?”等什么消息。

林之念指尖勾过手里纸条一角,没有回答魏迟渊的话。

她比魏迟渊更知道,这是陆辑尘的事,是奠定他未来的一战。

理智告诉她,没有任何悬念,赢的一定是辑尘。

可相信与身处其中,怎么能一样,又怎么能不担心?

林之念想起他玄甲未卸便伏案疾书的背影。

一步步在各地田间街头走访的人,如今也要不一样了。

河风掠过芦苇荡,惊起数点白鸥,暮色更浓。

魏迟渊见她不答也不催促:“赶路吗?”

“今晚宿在这里。”

果然在等什么吗?魏迟渊无所谓:“一起。”

林之念没有看他。

河对岸亮起零星渔火,倒映在水面摇碎成金。

破庙里的草垛已经堆好。

诸言无声退到了神像后面去睡。

林之念没有什么睡意。

十年前,他拽着她在街上追一盏马灯,腰间杂玉撞碎在青石板上。

后来她捡了半月碎玉,用红绳串成璎珞,如今正躺在妆奁最底层。

林之念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件事,最近也格外多地想起以前,大概是……

最近没收到他的信吧。

也是,汴京城现在不定什么样子,他每日不知道要见多少人,决策多少事,怎么还有功夫天天写信。

她想宽慰他几句,提过几次笔后,再提就老生常谈的无味。

第390章 390赵意见魏迟渊

现在唯有最后一个消息回来,她才能安心离开。

否则这场仗真打起来,对提振气势不利。

夜深人静,魏迟渊躺在干草上,借着月色,没有叨扰地看着她。

但,这次,会是他尝试着与她走下去……而不是陆辑尘。

……

夜越来越静,庙外撒了驱虫粉。

月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隐了下去,凉风起,不一会夜雨淅沥沥地落下。

诸言听到声音点了蜡烛,借着手里的光亮起身补洒驱虫粉。

诸言穿好蓑衣,打开门,就见一人牵着老马,正在推外面摇摇欲坠的大门。

赵意刚好推开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下意识看向对方。

诸言举着蜡烛,也警戒地看着身形高大的男人。

周围很乱,北地又不太平,诸言自然警觉。

突然,赵意笑了,笑容就像他的年龄该呈现的一样,大大咧咧:“这位大哥,路过此地,天晚降雨,寻个住处, 大哥也是如此?”说着自然地往里走,庙外破败,院内杂草丛生,没有住人的样子,里面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是此间的主人。

而且,三匹马影。

对方没多少人。

诸言神色依旧警觉,刚想开口。

林之念的声音从庙内传来:“赵意?”

赵意一愣,浑身佯装的气息瞬间消散,放下马绳,快速向里面走去!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追上来,他以为最快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行。

诸言在夫人开口的一瞬,已经让开了路,顺便又看了经过自己的人一眼,少年?!

夫人这次出来带了个这么年轻的少年一起?!

诸言想到一个人,赵意!

这就是赵意?的确有几分在外闯荡的老辣。

“掌柜的。”赵意进去。

林之念已经起身。

赵意想到身上的寒意,退后三步,看到郡主无恙,心下稍安,拱手见礼,也注意到庙里还有人,见对方看了过来,客气颔首,视线又回到郡主身上。

“出去说。”林之念去拿伞,准备出去。

魏迟渊起身,披上披风:“你们在这里说,我出去看看马。”

赵意闻言,视线才又落在那个人身上,不是碰巧遇到在庙里共同避雨的人?

认识?

魏迟渊走过来。

赵意也看清了此人,玄色风衣系上的刹那,暗纹在门外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赵意瞬间认出,是银线绣的兽脊暗纹,即便藏在玄色色泽下也蛰伏着沉睡的威严。

而此等质感穿在他身上,也丝毫没压了他的气势。

他是……

魏迟渊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小子’的肩上。她身边又换人了,他也不认识,秋平还没有见过几面,这个更没有见过。

魏迟渊低头出去,寒风吹进来卷起一缕灰尘,却被他衣摆掀起的暗流截断。

他的眉目浸在潮湿的冷气里,也不弱他的风骨,这样的人……没有几个,其中郡主还认识的?

赵意倒是听师父说过一个人——魏家家主,魏迟渊。

他是魏迟渊?

怎么会在这里?师父说此人在交高时于郡主有恩,这次,是正巧碰到?

还是云游至此,莫不是为了两川之地的事?

林之念扔给他一把雨伞。

魏迟渊接过来,对她一笑:“怕我淋雨?”

赵意闻言,瞬间垂下头。

林之念没回他。

魏迟渊也已经走入雨里。

林之念开着门确定魏迟渊走远了才开口:“消息送到了?”

赵意神色郑重:“回郡主,送到了。”

“可有亲眼看着霍秀山认下老印信?”

赵意语气肯定:“有。”两川之地,必然实控在齐恒山手里,太子想从两川之地集结就近的兵力必然徒劳。

可太子又必须尽快在两川取得进展,逼迫齐家不敢轻举妄动,才能减少伤亡。

所以太子需要一批兵力。

而郡主起于五川郡坎沟县,自然有‘兵’,太子同样知道这里有兵,必然调用。

可郡主早在两年前就换了各地所有印信,太子手里的旧制调兵符,已经调不动郡主新换上来的人。

郡主让他再绕一路,就是要他确定太子手里那枚‘兵’符,能如常调动五川的人。

等于给了那张旧印信,一个通行的敕令。

赵意看得出来,霍秀山接到太子的旧印信时,不想动。

因为他这一万人马动了,暴露于人前,他们以后就是太子的私兵。否则没有理由解释这些人的由来。

总不能说是百山郡主养的私兵。

所以霍秀山不愿意,如果没有郡主的特令,霍秀山看到旧印信一定不会动。

可现在,他们不得不动。让以护一方安宁为信仰的他们,以后跟着大周兵匪同吃子民血汗。

所到之处不抽人几鞭子都是不合群。

赵意想开口为霍镖头说几句,最终没有开口,过段时间再看。

林之念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有这些人在,辑尘是想打‘闪击’还是‘拖延’都有了主动权,就看他想做到哪一步。

这里已经没有她能做的了:“明早出发,正好,海匪之事也栽到二皇子头上,我们紧急回援,无法上京,名正言顺。”

“是。”

赵意抬头看向郡主:“掌柜的,刚刚的人,属下一会怎么称呼?”

“魏家主。”

赵意猜测成了肯定,果然是:“属下知道了。”

“草垛分出一半,凑合休息吧。”赶路匆忙没有那么多讲究。

“是,属下先去拴马。”

……

赵意出来,发现马已经被拴好了。

马棚旁生了一堆火,火光发出噼啪的声响,刚刚院外的人也在。

魏家主也在。

只是他听到声音并没有看过来,

火光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温润如玉,一半威严肃穆。

诸言看到他过来,笑了,借着火光才看清,此人比他想象中还年少,真是蛟龙出少年:“赵意?”

赵意也笑了,腼腆阳光,但要先对魏迟渊见礼:“赵意见过魏家主。”

第391章 391不止认识

魏迟渊随意点点头,翻动着火堆里的红薯。

赵意站定,看到魏家主手边放着那把伞,收回目光,方看向诸言:“大哥。”

“叫我诸言就行。”

“诸大哥。”

诸言笑了:“你呀,要这么算的话,你该叫诸叔才行,半夜赶路冷了吧,近点烤一烤,虽然这雨不大,但缠人得很。”

赵意走近:“是有一点。”

“何止一点,我看明天都不可能停。”

——咔嚓——

枯枝折断,魏迟渊往里面扔了几根柴。

赵意不自觉地看过去,他的披风上,本暗淡的纹路在火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来,暗纹绣刻的苍狼在光影下仿佛醒了,狼目威猛,奢华威严。

赵意心神忍不住震了一下。

魏家隐世,但其底蕴深厚不输任何家族,一件披风也可窥见一二。

他……怎么会和郡主一起走?

诸言看着这孩子拘谨的样子,不禁想起碧潜曾经还对他拔过刀,他跟着家主过来,以后要经常跟赵意打交道,打好关系才是正事:“我听说过你。”

赵意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人听说过的事。

“谦虚了不是,北疆战役你参与了吧?”

“只是师父带着。”语气自然。

“那还叫带着,不妨告诉你,我这个年岁都没上过战场,你今年二十?”

“十八。”

诸言惊叹他的年轻:“可以啊,我要是成婚早,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下时光流逝。”

但也没有说错,如果当初家主和夫人不分开,他和碧玉……成婚,孩子也七八岁了。

本来他以为,自己没戏了,谷丰应该有戏,谁能知道,夫人身边的婢女压根不是婢女,人家高升了,根本不是配他们这种小厮的!

哈哈,就是说说,他们也不是小厮不是,只是碧玉也不是婢女,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事做,最后就不合适了,各自婚嫁找个合适的更适合过日子。

赵意无所谓。

诸言好奇:“你现在是夫人身边的随侍?”

赵意注意到,他一直称呼郡主夫人,不带姓:“不是。”

“也是,你怎么说也从军多年,不该从侍从开始,那现在夫人身边是谁?”他打听打听,方便投其所好。

赵意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诸言也笑了:“烤火烤火。”小子戒心挺重。

魏迟渊随手用粗枝将烤好的红薯拨出来,起身,重新打开伞,

玄色织物掩盖了一缕光亮,当他踏出时,火光又骤然而起,余光落在他肩头,掩藏在夜雨里,自成的威仪。

赵意不自觉地看着火光,心中隐隐升起一抹说不清的感觉:他回的是庙舍的方向。

赵意起身,见诸言没有跟上的意思,就要离开,他本就是来拴马的。

诸言见状急忙拦住他:“赵意,时间还早,咱们聊聊。”

已经到后半夜了,赵意避开他的手:“明天还要赶路。”

“赶路也能聊聊,这天气多适合闲聊。”

赵意不觉得:“我与郡主说过来拴马,时候不早了,告辞。”

“赵意,赵意。”诸言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几次拦都没有拦住,再拦恐怕就不好看了。

无奈,只好灭了火,赶紧跟着回庙:榆木脑袋。

……

赵意推开门。

魏迟渊自然地坐在之念分出的草垛上,破庙漏风处卷来草屑,他眉梢未动。

林之念剥开红薯的薄皮,指尖捏着半块焦香的甜,玉白的皓腕撞在焦糖上,晕暖了外面的夜色,正回着魏迟渊的问话。

赵意颔首。

林之念回了一眼,示意魏迟渊去休息。

魏迟渊没动。

诸言紧跟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也就庙里久未见香火的神像能与他的主子和夫人,分出几分遗世的随性。

诸言心中宽慰,当然也看到了自家家主占了夫人旁边的位置,不禁拉了赵意向本来主子的草垛走去:“是不早了,早点来睡。”赶紧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帮赵意分出更厚的草堆,示意他过来睡。

赵意没动,安静地等着郡主命令。

林之念看着不动的魏迟渊。

红薯腾起的白雾氤氲了魏迟渊的眉眼,他吃得文雅从容,仿佛看不到周围的一切。

林之念只好用声音提醒:“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魏迟渊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一扔,披风铺在他身下的草垫上,声音温润:“吃完。”

林之念看着他,他已经跟了她五天,他没有事情要处理?

而且他出行,肯定有人跟随,不会只有诸言,那他的人手定然就在不远处的驿站等着他回去。

可他现在却没有要回去与人汇合的意思。

而且睡在这里?是要跟她儿女情长?她们这个年纪,继续儿女情长?

怎么看,怎么不像魏迟渊会做的事情,还是当年分开,让他始终耿耿于怀,才显得他对她,与众不同?

赵意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郡主指示。

林之念觉得不是没有那种可能,他依旧在找个点,彻底平衡当年的事情,才会显得似乎对她念念不忘。

魏迟渊再拖,也吃完了手里的红薯,随意勾起几根干草擦擦手。

诸言看不过去,他们家主何曾如此……出去接雨水。

魏迟渊声音响起:“我手里有一份你需要的东西。”

“所以我如果想拿到就要让你睡在这个位置?”这个可以。

魏迟渊笑了,还是一样噎人,尤其善于噎他:“还不够。”一双眼睛看过去,少了年少清润,唯有沉淀后的深邃。

林之念看着他,忘了当初是不是喜欢他的眉眼,应该喜欢过。

现在也依旧不让人讨厌,何况,只是一个位置,至于他手里的东西,她大概知道是什么——出京时和魏老封君没有谈妥的那份港口合作书。

林之念见天色晚了,无意跟他争,挥挥手让赵意去旁边休息。

赵意一步步走到诸言分出的草垫旁。

诸言正好接了雨水进来。

魏迟渊摆手,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诸言倒了水,急忙熄了烛火。

赵意躺在草垫上,想到刚刚熄灭烛火的一瞬,魏家主将披风扔在郡主身上的样子。

赵意眼睛睁了好一会,闭上了眼睛。

……

第392章 392我们谈谈

翌日。

雨依然下。

林之念带着赵意一大早便出发,雨水穿过马蹄,并未有多少寒意。

两人走出没多远,便听到后面有马蹄追上来的声音。

赵意警觉地向后看了一眼,又回转马身,看向郡主。

那位魏家家主又跟上来了。

林之念显然也发现了,立即勒马,看向后面的两人。

她已经等到了赵意,下面都会抓紧时间赶路,回去处理要事:“赵意,你去周围看看,有什么吃的。”

虽然刚用了早饭,赵意也没有任何疑问:“是。”

魏迟渊勒马。

诸言也很有眼色的离开。

两匹马站在一起,林之念依旧是昨天的装扮,没有修饰,更没有颜色可言,她看着魏迟渊,直接问问题:“你要南下?”却也没必要跟着她。

魏迟渊有些不悦她不告而别,但两人又不算是需要告知动向的关系:“对,计划好的。”

“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我觉得你要去百山郡。”

“会让你为难?”

“倒也不会。”

魏迟渊看着她:“我们之间应该还没到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我去看看止戈并不会叨扰到你什么。”

林之念蹙眉:“你可以和你的人一起去。”

“既然都是去,怎么去不是去,一群人上路和一个人上路,目的地都一样。”

林之念看着他。

魏迟渊也看着林之念:“你不用担心我会暴露你的行踪,朝廷忙成那个样子,没有心思来动你,更何况陆辑尘在汴京城,你没必要担心我从中作梗。”

“我只是不想你浪费时间。”

“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何以见得?”

林之念也看出来了:“一定要跟?”

“一定。”

“如果是新开航道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与人合作的意向。”

“如果魏家不要占股呢?”

林之念讽刺地笑了:“那你真没必要带着嫁妆,非要过来做妾。”

魏迟渊脸色沉了一瞬,下一刻,突然逼近。

林之念也不动,依然看着眼前的人。

魏迟渊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气息里,气场不是多么和善:“当年分开,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林之念的气场很柔,无论谁进来都不见锋利:“这已经是你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魏迟渊突然卸了气场,不纠缠上一个问题:“只是走一路而已,应该没有让你为难的地方,又何必如此警觉。”

“的确没有,只是风餐露宿,到底配不上魏家家主。”

魏迟渊看着她:“什么配得上?带走我的孩子,跟我分开的人配得上,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配不上的,毕竟我孩子的母亲,都不觉得我配得上一句合理的解释。”

“当年,我们银货两讫。”

“是我要的吗?我们之间只是你认为的银货两讫。”

林之念好笑地看着他:“你真那么认为?”如果火器是她之后的补偿,也是因为她先一步追求,给出的,那之前呢:“我问你了,跟不跟我,你拒绝,不是你当初给的答案?!还是你一心要嫁,我忘恩负义记错了?!”

问题重新回到原点。

魏迟渊收了所有不甘,他嫁,呵呵,当年让他——嫁!

换做第二个人都问不出这种问题:“我们不吵,时间不早了,早些赶路,免得节外生枝。”

林之念冷哼一声:“多谢魏家主体谅了。”

……

赵意看着随他们一起赶路的两个人,最终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打听。

诸言一路发现,这小子可以呀。

扫痕、探查、身手,没什么可挑剔的,人情世故也是一把好手:“很早就出来了吧,你是不是我们夫人丐溪楼和文轩堂里养大的孩子?”

赵意将柴抱回来,他发现诸言对夫人的势力了解得很多,很多人都说得出来。

交高时,魏家家主对郡主,应该不止是知遇之恩。

赵意又不是傻子,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怎么知遇之恩一个身份不如他的女子,无非那么几种可能。

诸言见他不说话,依旧滔滔不绝地引他说话。

诸言发现这小子挺有意思,不做事的时候,像个榆木疙瘩,没什么自己的兴趣爱好:“我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人,主子忙的时候也可以偷一会懒,你们平时有什么解闷的玩法没有?”

“没有,一天训练下来很累,休息居多。”

“也是,年纪小多觉。”

赵意:“……”

诸言见他又不说话,生火的时候继续引他:“其实看看,夫人养大了一批了不得的孩子啊。”

赵意:“……”

“我就是说说,你至于那么警觉?”

“没有,就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很早就跟着师父离开了。”

诸言点点头,也是,赵意这样的必然从小不凡,像赵意这样的应该很少,是自己想岔了。

赵意看着诸言‘果然如此’‘就该如此’的样子,没有任何解释,他不信诸言的话没有其它意思。

诸言也很快会发现,他放心得太早了,不久后,他会发现郡主养大的不止赵意这么一种人。

赵意在其中,甚至只能说是时运最好的一个。

……

汴京城内。

宫变的氛围已经散了。

皇权依旧浩荡,太子殿下更是天选太子。

反而是二皇子与齐家不自量力企图挑衅皇权。

乱臣贼子,居心叵测,其人当诛。

此时朝中上下一派齐心协力,人人都愿率兵将,将齐家一脉鼠辈斩于马下。

从大义上来看,齐家未兴兵,名声已毁尽。

没人觉得二皇子能成事,只是绞杀他们所耗费的时间长短罢了。

坤仪宫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或者说,更平静了。

因为这次政变,后宫高位的嫔妃死了大半,沾亲带故的也好,参与其中的也好。

现在是一片祥和,没有人可挑衅皇后娘娘的权威。

此时。

徐正坐在坤仪宫内。

苏萋萋也安静地坐在大殿上。

苏萋萋答应过的,每月会召见徐正一次,今天又到了见他的时候。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两人反而都没有说话。

以往,他们也不是每次都说话,有时候皇后会问问徐相的近况。

有时候徐相也问问皇后的身体情况。

最多的时候,却是不说话。

第393章 393他那个夫人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喝一杯茶,也许就散了。

现在也一样。

徐正不会跟苏萋萋说,他在宫变那天做了多少准备,费了多少精力,出动了多少人手,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苏萋萋也不会提起她那天的心情、心里的担忧,和在看到他出现那一刻的信任、放心。

可能……因为有共同的‘孩子’,她也知道他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有些话,不用说,她也知道徐正值得信任。

坤仪殿内静悄悄的,只有茶香静静飘浮的气息。

徐正知道,尹嫔被处死之前要求见了萋萋,萋萋答应了。

其实,他有一件事没有跟萋萋说过,当年萋萋生产时那场大火,火虽然是意外,但后来火势增强,是尹嫔的手笔。

他的人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一开始,这件事针对的只是生产的莘嫔,后来萋萋早产,那些人全扑向了他的孩子。

只是尹嫔的人后来也不确定,两个孩子到底有没有问题,也只能靠猜。

没有实质的证据,又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再提,等事情爆出来时,以萋萋当时的状态,尹嫔绝对不想成为萋萋的靶子。

至于他。

他不会在女人的事情上等着,他在五皇子的事情上等着她。

尹嫔算计他的儿子,他自然也可以算计尹嫔的儿子,还要算上她的九族。

就是五皇子不来找自己,他也会去找五皇子,一网打尽。

女人的爱情,徐正自认看不懂。

但死绝与否,一目了然。

尹嫔也当真不知所云。

如果尹嫔爱周启,当年为什么不嫁过去跟着周启去流放?如果那样,也好过萋萋……

他也不至于没有机会。

如果不爱,又为什么看不得他与别的女人有孩子,憎恶到要那个女人和孩子去死。

他的人之所以失算,也是因为这场阴谋一开始不是冲着苏萋萋去的,结果……

却是现在的结果。

徐正看着杯子里的茶,也是当年的他太自信,阴差阳错,与她同样没有一个结果。

苏萋萋咬了一口糕点。

徐正视线上移,见她手虚托着糕点,浅浅咬了一口,便放心,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如今的皇宫,她总算住得舒心了吧。

苏萋萋见他看过来,笑了,糕点配着茶水别有风味:“要尝尝吗?”

徐正松开握着杯子的手:“你那一块。”

苏萋萋闻言没有不好意思,将那块放在盘子给了钱嬷嬷。

钱嬷嬷送下去。

徐正拿起来,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试着品味……

可,也许是宫里的点心……吃多了,也说不出好不好来。

苏萋萋自然不会脸红心跳,只是还有这么一个人陪着她做这些无聊的事,却不得不说日子颇有熬头。

林备敲了一下门进来:“皇后娘娘、相爷,皇上来了。”

苏萋萋、徐正闻言,目光平静。

林备诧异,徐相和皇后娘娘在谈什么?但现在看,至少不是需要避开皇上的话题?

徐正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糕点,又细细尝了一口,压了一口茶,才吃出一点萋萋说的风味。

“怎么样?”苏萋萋问。

徐正擦擦手,给的评价不高:“尚可。”

苏萋萋心里切他一眼:“就你嘴叼。”宫里的手艺都打发不了一句‘满意’。

徐正放下手帕:“也不见得。”比如早年她涂的胭脂,闹着让他品出个配方来,品不出来还要闹,他就吃过不少花都算不上的草汁。

周启进来。

苏萋萋、徐正慢慢起身:“皇上。”

周启笑着:“徐爱卿也在。”越过他,自然而然地坐到萋萋身边:“都坐。”

徐正脸色顿时沉了一分,周启没死,真是遗憾,今天的茶也涩了三分。

“在聊什么?”周启拿起萋萋面前的糕点,吃了一口,早上没怎么吃,有些饿了,糕点尚可。

徐正不说话。

苏萋萋开口:“能说什么,问问太子的近况。”

周启想到齐家,脸色也沉了一分。

不过,好在辑尘在,这些个被外家激得认不清东南西北的儿子才不显得那么可笑:“徐相费心了。”

周启突然想到宫变时救驾有功的他的长子,也顺便问一句:“这次不歪的位置该动动了,你这个父亲不要总那么严厉。”

徐正干脆将剩下的糕点一次吃完,又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皇上让殿下看着动就是。”

周启无奈:“你呀,对儿子要求太高了,朕看不歪就不错,你别总仗着你娘子好脾气,为所欲为。”不过那么一个庶女能嫁给徐正,祖上烧了高香:“孩子大了,放开一些。”

“是。”徐正起身:“微臣想起还有事,不打扰娘娘了,微臣先行告退。”

“去吧。”周启发现徐正这人不喜欢谈妻与子,怕人争了去不成,就他那个妻,也只有他看着好罢了。

苏萋萋见状给钱嬷嬷使个眼色,让钱嬷嬷送人出去。

钱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周启开口:“徐相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他那个妻,这么多年了依旧上不得台面,听说前不久还闹出了笑话。”

苏萋萋不接话。

“徐正看上她什么了?”周启现在闲,有功夫看别人家长长短短。

只是他至今无法理解风光霁月的徐正,最后怎么娶了一位无论身份、样貌都配不上他的女子:“你听说徐夫人前段时间的事了吗?”

苏萋萋一个妇道人家,皇上都听说的事,她怎么可能没有听说。

周启不等萋萋回答,已开始嘲讽:“为了一套头面,明嘲暗讽,简直丢徐相的人。”

苏萋萋更不说话了,因为头面是她拿的,根本不是钟夫人头上那一套。

她听说后,当下让钱嬷嬷将那套蓝宝石头面拆了,打了一套新的。

绝对不可能送回去。

她不单不让人送回去,她回头还要将徐正的宝石头面全部搬空。

对方想给她‘儿媳妇’留,她苏萋萋同样觉得徐正的东西,也该属于她苏萋萋的‘儿媳妇’和未来孙女。

既然大家都惦记——

端看谁的手段高了!

至于皇家的珠宝?自然也是她未来的孙子孙女的!她是大周的皇后。

周启总结一句:“好在,生了个懂事的儿子。”

苏萋萋重新拿起一块糕点,想到一件事。

徐夫人?未必像三不说的那样,与他们相爷没有感情?否则不会记徐正的东西记得那么清楚。

也是,那样的一个人天天在身边,又是名正言顺的‘夫’,怎可能全然不动心。

“想什么呢?”周启问。

苏萋萋直接开口:“想头面。”

周启无奈:“行,朕给你打套称心的头面。”

……

钱嬷嬷追上徐相,趁人不注意将一个打好的扇穗放相爷手里:“皇后娘娘给相爷的。”

徐正握住。

钱嬷嬷便知道相爷懂了:“奴婢就不送相爷了,相爷慢走。”

第394章 394魏的百山所见

徐正看着手心里的扇穗,笑了。

不知道又在闹哪样?要图谋他什么了?

随她高兴就好。

徐正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扇穗,无奈地收了起来,向外走去:“心思从不用在正途上。”

……

林之念回程的速度很快。

真正百山郡郡主的车驾依旧在奉命北上。等海寇传来消息她才会让车驾回程。

林之念必须趁这段时间完成所有事。

如果陆辑尘要对齐家速战速决的话,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林之念没有阻止魏迟渊进城:“你可有去处,我可能没有时间……”

“你去忙,我也有地方要去。”

林之念看了他一眼:“好,你自便。”带着赵意走了。

诸言看着赵意的身影走远,才骑着马,小心地来到家主身后,这里……

就是百山郡?刚刚他们从城外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道高耸的城墙,绵延入山,威仪天成,进城的队伍有条不紊,速度极快。

还有走过城墙时,空气中泛着淡淡的铁锈味。

虽然只有一眼,但这道城墙不是土石夯成,而是铁水浇铸一般。

他特意看了一眼,接缝处更是天衣无缝,整座城墙深压进山里,在烈日下泛着冷幽幽的寒意。

魏迟渊扯动手里的缰绳,青骢马调转方向。

他自然也看到了背后那片城墙,更看到进来后一望无际的田地,田间伫立的水车,以及阡陌间劳作的人们,主要干道与乡间小路纵横交错,千条万缕。

以及只消片刻,从他身侧走过的众多商队和担着东西的小贩。

尤其这里的大道,分出三个行道,有专供他这样骑马走的,有商队行的,也有挑担进城的人乘坐的‘公车’,还有供人步行的小路,互不干涉,各行其道。

路,宽如城门,却不显得清冷,走满了进城、出城的人。

道路两旁供人歇脚的茶舍、水摊,也不时出现。

“走,进城。”

“是。”

……

内城门洞开的刹那。

魏迟渊听到了嘈杂的从各种各样的人、各行各业的鼓点里传来的声音。

诸言更是愣在当场,太阳穴突突地跳。

阳光从五丈高的楼房上倾泻而下,飞檐层叠,琉璃瓦上流转着七重光晕。

这样的楼房,成片成堆,瞬间挤压他的视野,只看到眼前的喧闹繁华。

诸言不自觉地靠近家主。

魏迟渊站在人来人往的城门旁,巨大的建筑,如庞然大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在其内的人衬得渺小又繁忙。

朱漆栏杆后,更高的楼阁拔地而起,宽阔道路上的人影,衣着干净整齐,忙忙碌碌。

“不要在这里挡着,快走快走,要看楼,站墙根底下看去,后面的人忙着赶路呢!”

“前面的快点,快点!”

有好心的卖早食的大爷将人拉到一旁,笑着开口:“两位第一次来百山城?第一次来是这样,来多了就不稀奇了,你看这些人早就看腻了。”

诸言发现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突然不会笑了。

大爷也没拉着他们买早食:“你们是找人?还是寻商机的?旁边有卖地图的,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可以买一份地图看看。”

诸言发现,说话的大爷身上没有一块补丁,放眼望去,除了进城的人,这里的人身上似乎都没有补丁。

而且,很多人都骑着两个轮的车子。

小摊贩们将三个轮的车子骑得飞快,好像不是摊贩,而是运货的长工。

诸言谨慎的没有轻易接话,看向家主。

魏迟渊神色还算如常:“是那边那间吗?”

“是,是。”

“谢谢老伯。”

“不用,不用。”

街市上,蒸腾着人来人往的热潮,空气中混杂着各地商队运来的香料、茶叶的辛辣,各种各样的气味在鼻腔炸开。

穿短打的脚夫将轮子蹬得飞快;批发布匹的店铺门口写着抛售的消息。

令人惊讶的是,每个经过的人似乎都看懂了,正在挑肥拣瘦。

识字?

而且这是一条商街,他们只是站在街口,正好看到有大量的人涌进来。

越来越多的商店门口竖起了牌子,路过的人看一眼,就会选择进去不进去。

魏迟渊停在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前。

按说这样的店铺,该门可罗雀。

可是这家店内,人依旧不少,有几个客人成堆成堆地在装笔、纸、用具。

魏迟渊看到了那人说的‘地图’,很小的一张,可单这样的地图也分好几个种类,游玩、商用、学科,侧重点不尽相同。

魏迟渊将看到的几种都买了下来。

诸言这么一会功夫,又见有人装了一包纸、笔离开,不禁开口:“你们这里的人用得了这么多纸笔?”

掌柜的忙中偷闲看他一眼:“外地来的?我们这里遍地学堂,纸笔消耗当然不小。本五十册,笔二十,三百文钱。”

“都认字?”

掌柜的看他一眼,忍不住骄傲:“简单的都认识。我们这里,孩子们认的字多,在百山,凡是拥有百山户籍,年满七岁的孩子,每天可以免费上三节课。”其它时间做什么?干活啊!“年满十六岁的孩子,每天免费上两节课,年满二十岁的每天一节,小哥,有机会一定要加入我们百山啊,共建百山美好生活啊!”

“咦,怎么走了,一点不热情。”

……

魏迟渊好不容易找到有魏家标识的客栈住下。

站在层高为五的房间里,眺望过去,入目所及不是整个百山城,而是同样高的屋舍楼檐。

而这座商会淹没在百山郡众多商会里,无论从所卖的商品还是经营的项目,都没有什么优势。

掌柜的垂着头,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声,更没料到,自己此生还有机会,见……

见到家主。

可却不是自己所在地做大做强的样子,而是在百山激烈的竞争中,努力生存的悲催模样。

这真不是他不努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百山的好东西层出不穷,价位更是能一压再压,大型商家数不胜数,所产出的量更是惊人。

他已经是努力去撑了,如今也,也只有几家酒楼还活着,实业还是被……被百山其它商家在价格和创新上干死了。

第395章 395一败涂地

何掌柜惭愧得不敢抬头。

可,百山郡的商家实在太多了。

真的非常多。

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百山郡单商会在郡主来后就激增了上百家。

现在的商家更是大大小小的不胜枚举,单是上百商家成立的商会,就能组建七八个,简直……

简直有违常理。

他纵然有一身所学,有各地支援,现在也杯水车薪。

可这些话,他也不敢明着说,只能低着头,望家主不要撤了他的职。

魏迟渊沉默地,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们,久久没动。

何掌柜越来越不自在,这里……环境太嘈杂,家主肯定不满意,小心翼翼开口:“家主,我们还有一家清静些的住处,家主不妨……”

“不用。”魏迟渊声音沉静。

何掌柜赶紧垂下头。

过了好一会,魏迟渊抬手关上窗,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在外:“百山郡的寺庙情况如何?”

何掌柜闻言都快哭了,噗通跪下。

魏迟渊顿时蹙眉:“怎么回事?”

“回家主,百山寺庙的耕地、规模、寺庙人数,一年半前全由郡主府强制重新规划了。”他们这种地方原本偏远,没人重视,所以一直没……没上报。

怎么可能?信仰之地,她如何重新规划?

何掌柜心里何尝好受,那可是他们的根基:“回家主,郡主来了百山郡后就开始各种施工,家主您也看见了,这些大楼、这些街道、各大商家,都在招工,再配合全户籍全耕地制,就是一条狗都有一个牌子,百山郡更是人人有土地,没人租赁,寺庙要想将耕地租出去,只能减少租金,可就是减少到零,也不如他们上工赚的银子多啊,久而久之土地便租赁不出去,可百山郡又出台了对空置耕地的收税政策,寺里也是没办法,不得不上交一部分土地,转为经商资源,可百山郡还有信仰管理条例,不允许信仰系下经商……每年还要考核经文、佛课,授予等级……”

诸言震惊地看着何掌柜,这……这简直倒反天罡:“你们可是寺院!郡主府如此对你们,香客就不为你们证明,百山郡还能‘风调雨顺’!?”

种种手段下去,就能将郡主钉在妖邪上!

可诸言突然想到在交高时,各大茶楼、戏院的种种传奇手段,突然有点……不自信。

若是真那么做,最后,谁把谁钉在天罚上都不好说。

何掌柜看着诸小哥越来越古怪的脸色,就知道不用自己解释了。百山的精神风貌就像雨后的笋尖一样,被疯了般往上拔,不但如此,人家的杂耍人员还能引雷、避雷。

无形中对他们的修行要求,就……就提高了……

魏迟渊自然知道之念手里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段:“那你们应该也还有银子。”百山富裕了,香火自然旺盛。

诸言觉得有道理,香火旺盛,银子就多,这么多银子反哺魏家产业,怎么可能连个商会行长都不是!

何掌柜觉得他跪着不用起来了:“回家主,信仰管理条例还有一条,全百山郡内寺庙、道馆,各种营收,其中包括香油钱,郡里征收五分之三。”五分之三啊!

留下的那点,不得再打点打点跟百山城的关系、与郡主府的关系,问题是这些打点扔出去,还有明码标价的,被称为‘慈善’,少了都进不了名录,而这些银子扔进去都不算贿赂的一种。

何掌柜真没见过这么能吸血的:“账目更做不得假,郡里专门有人来查账。”

“你们将账做少不就可以了。”诸言不信他们不擅长这个。

何掌柜觉得诸言太不了解百山了:“少了,郡里给的高僧的名额就少了啊,别的寺院有三位高僧,咱们寺院没有,香客怎么想咱们寺院?觉得咱们功课不努力,神力不厉害,谁还进来。”

诸言无语了。

魏迟渊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百山有很多寺院?”

“多,非常多,不但寺院多,百山重建的时候,连村口有人祭拜的大树,郡里都给建了庙宇。”所以他们为了争抢香火,也是绞尽脑汁,谁敢在账目上乱动手脚,少一个高僧,就少多少香油钱。

诸言:“……”

何掌柜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郡里对信仰之途,有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家主如果需要,小的这就让人去拿。”密密麻麻,条条框框,还要考校。

魏迟渊自认没有亏待过对各大寺庙的投入,对于利爪所在,他自然从不吝啬:“你们就这么降了?”他们能组织出的人手,绝对有突袭的能力。

何掌柜提起这个瑟瑟发抖:“回家主,此地最强的封家堡,郡主来后……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参与的机会,一夜之间铲平了。”他们至今连什么武器都推测不出来。

只知道一砸下去,三丈大坑。

而且山里经常传来巨大的声响,还有这些楼房、外面的城墙,那些机械庞大高耸,绞力惊人!

诸言看着姓何的完全没有‘反抗’之心的样子,一时间心中顿凉。

他们的人,在哪里不是意气风发,就算偶有挫败,也得准备一雪前耻。

更不要说家主亲自到了,更是应该拿出七八种方案,准备反击,展示自己的实力,在家主面前出人头地。

可是姓何的完全没有,完全是被人驯化的神态,升不起反抗的心思。

诸言想想一路走来的一切,如果是他,在这样高楼林立、道路宽广、繁闹的街头,他升得起反抗之心吗?

更不要说,郡主一方还有火器,他们虽然没有直面过郡主的火器营,但一夜之间铲平一个封家堡,还能无伤亡。

可见不容小觑,但:“你们那时候就没有再做过其他努力?!”

何掌柜做了啊,跟着传播郡主触怒山神的传言。

甚至庙里给香客解签都用上了暗示,还大张旗鼓为百山郡做法,企图在神力上推翻郡主府。

可郡主府根本没有接招。

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对南石郡兴兵!

那可是对南石郡兴兵啊!

一个郡打另一个郡!五千人,好像都不足五千人对五万兵马!

赢了!

第396章 396成体系

郡主没有管他们,是对跳得最欢的南石郡兴兵了!

如果,何掌柜是说如果。

赵统领带领的这批人,冲他们而来,他们早被人连根拔起!碾得渣都不剩了,他们再厉害,兵马再强,能强过南石五万精兵!

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好不好!

所以郡主就是仁德!给他们这些人机会!

好在,信仰大司马霍舟霍大人怜他们都是百山郡土生土长的人,知道他们‘知识不够’‘人云亦云’、‘被人利用’,只要他们交够十万两银子,就放他们一马。

暂时拿不出银两的也没关系,可以按月偿还,还可以将神像雕刻成接近郡主容貌的样子减少百分之一的欠债。

真是很有弹性的为他们着想了。

不过,听说雕神像这一点,霍司马回去后被郡主府训斥。

但下面的人都觉得这是很好的向郡主府表达衷心的方式,很多家都开始做了。

至于他们这些人,何必如此卑微,撤出百山郡不是就好。

哪有那么简单。

一开始百山郡一系在魏家庞大的家业中,根本不算什么。

百山郡又穷又偏僻,耗子经过都不留窝的地方,他何大柱就是一个打秋风的边缘人物,指望着云丰郡接济过活。

所以他这边死了都没人重视。

郡主建设百山郡的时候,他们……他们一开始没有放在眼里……

何大柱包括云丰郡魏家的负责人,恐怕都没把百山郡和百山郡主太放在眼里。

谁知道,百山郡能起来的这么快?!

他们私下算过了,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的银两,还有源源不绝的人才积累。

绝对不可能一蹴而就。

再后来,他们觉得事情不对,要反抗的时候,已经没了反抗的余地。

他们就通过小动作想将这里半死不活的魏家一系转移到云丰郡,与那边庞大的支脉汇合。

可,风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或者说,自从百山郡很多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被贩卖或者租赁出去后,谁家商行现在在百山郡没有总部,外面的商会和同行都会看轻你三分。

所以,他们只能留下来,是的靠云丰郡那边输血,维持这边的光鲜,否则他们现在都不好出去做生意。

魏家的浮光锦祭出去都没有太大作用,因为百山郡有更受欢迎的丝锦、有日行百里的策车驾、有重力机械,这个他没见过。

但绝对是好东西,开山、开路,非常好用。

最近这种趋势已经不止周围几个郡信任百山郡的实力,信任能在百山郡生存的商家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商家。

就连天天给他输血的云丰郡人,都快有这种错误的预判了。

认为他能让魏家在百山郡坚持到现在一定有一技之长。

他有个屁的一技之长。

而且,百山郡商家厉害这种认知,整个南方郡县都快有了。

所以,他们绝对不能撤出百山郡。

否则他们这一系的商会就会遭到重大打击,在外做生意会更加艰难。

何况百山郡银子也真的好赚。

家主应该也是听说了云丰郡那边的汇报,所以来看看吧?

不是何大柱吹,家主进入百山郡的那一刻肯定受到了冲击!

他们百山郡,那是真的对得起所有人高看的那一眼!

诸言听着何掌柜的描述,看着他莫名骄傲的神色,他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人!

诸言心里突然闪过一个认知:这个人废了。

至少,对魏家的忠诚在下降。

诸言相信家主也感觉到了,诸言不自觉地看向家主。

魏迟渊神色如常,对下面人态度的转变并不介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云丰郡递上来的文书他看了。

但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冲击。

“不敢,不敢。”

“百山郡的事本想提前跟你们说,郡主手下有两个势力,一个是丐溪楼,一个是文海轩,都出七巧能工,有他们自己的利器,但一直有事耽搁了,这次来,也是过来给你们整合一下各种渠道,顺便看看你们谁有能力参与南石港口的事,百山郡拿下南石郡板上钉钉,在郡主来百山之前,老封君就和郡主聊南石港口,这次来,很多项目也会重新商讨,你们可以准备一下。”

何掌柜精神立即亢奋,他……

他们……能参与百山郡这么大的项目?能……能承担城建司的项目?

南石港口,一听就是百山郡数得上的项目,他们这些小虾……

何大柱骤然想到现在在场的是家主,魏家家主!

何掌柜眼里熄灭的火光,又一点点点燃。

下一瞬又觉得确实如此、本该如此,他们家主什么不知道,什么事不在掌控中。

这次过来,定能带领他们魏家这一支在百山郡站稳脚跟。

不对,怎么能是只站稳脚跟,应该是重新占据百山郡。

到时候,到时候,这百山郡的一切……

何掌柜的目光重新恭敬如初:“小的们让家主费心了。”

诸言看着他,心下稍安。还好,家主到了,否则,南边这一脉都有可能让郡主断了!

魏迟渊点点头:“出去吧,有事再叫你。”

何掌柜垂头:“是,是。”恭敬地退了下去。

诸言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关上的门,忍不住松口气。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

魏迟渊看着桌上的茶水,没有动:"如何?"声音像从深井里飘出,带着浸骨的冷。

诸言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郡主……”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这里……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他就是再自视甚高,也说不出这里不过尔尔的话,反而是……他们完全低估了郡主的能力。

魏迟渊看着诸言垂下的头,和他脱口而出的‘郡主’二字。不是‘夫人’,是‘郡主’。

每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尊她一声郡主。

她绝对担得起百山郡主的称谓。

可缔造了百山郡的人,几日前还跟他们走在一起的人,她似乎还是那个她,走在她自己要走的路上。

可一个入城,就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

原来她的治下是这个样子。

路无饿死骨,人无丧志时。

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面貌。

甚至——

还要更好,魏迟渊悠悠开口:“他们刚才不是说有信仰管制条例,去拿来我看看。”

诸言拱手:“是。”退了出去。

魏迟渊依旧看着面前的杯子,成系统的教派管理规制吗?不得不说,十多年的积累,一招整合,再次让他震惊。

她又一次成为,让他想不到的样子,这次看到的更具体,更令他震撼。

……

林之念下马。

秋平早已等在外面,急忙迎上去拱……

林之念摆手,没必要,直接说事:“引诱到哪一步了?”林之念解下披风,扔到他手上,快速往里走:“人都到了?”百山郡现在是块大肥肉,谁都想吃,正好,就让他们来吃!

秋平急忙收回手,跟上:“回郡主,到了,各个堂口的势力都在,另外,我们的人探到树海海寇有十二艘船部署在百山郡海域几里之外。”

“哦?来得挺快。”

赵意在后,接过秋平手里的披风。

秋平继续跟着郡主,加快脚步:“郡主,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不然等着他们准备好吗!

赵意、秋平瞬间抬头,惊讶过后,战意昂扬,太好了!

……

第397章 397永远碾压

林之念直接换上战服。

趁天还未黑,百山郡五艘中规中矩的船,秘密开出百山郡近海港。

……

树海群岛。

是从百山郡外望去,广袤无垠的一片岛屿海域。

其边缘密布着参差错落的珊瑚礁群,海域中央盘踞着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无人岛屿。

岛上古木参天,根系交错延伸至水下,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水下森林”。征伐困难,极易搁浅。

所以虽水域广阔,但因为获取、守备都十分困难,并不在大周版图之内。

可又因其上蕴藏着无数矿藏,更有传说有人在此捡到了露天的金子,而且‘水下森林’之外,是广袤平稳的大海,周边有炎国船只和其他国家船只经过,滋生了众多盘踞在此的海上大盗。

这些大盗多年来互相征伐,早已形成了气候!拥立了王者,守望相助间,成为众多经过此片海域的船队忌惮的力量。

这些人的前沿战场是各国商队,主要后方补给却是云丰郡。

为什么不是距离水下森林更近的百山郡?

因为百山郡穷,就是拿人当肉吃,恐怕都填不饱一年的肚子,并不是因为仁善。

何况,这些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要的是长久、稳定的后方补给,不是涸泽而渔。

所以往年树海海匪这些人会绕过百山郡从云丰郡购买粮食。

但现在百山郡绕不过去了。

而且百山郡还十分富饶,两年六熟的作物,更是极大充实了百山郡的粮仓。

这些人的目标自然放在了百山郡上。

林之念担心他们忌惮百山郡的城墙,最近可没少让人放出百山郡不堪一击、如今郡主北上、百山中空的消息。

你说对南石郡百山郡赢了?

那是南石郡没有准备,谁会想到百山郡如此不讲道义对自己人动手,何况,百山郡郡主是谁?

是太子的女人,南石郡好意思抵抗吗,不怕事后被太子清算?

所以,那都不足为惧。

一点点引诱、一点点劝说、一点点描述百山郡现在的富饶,一点点散开百山郡主带了皇家一半国库来此建设百山郡的谣言,树海群岛的海匪怎么不心动,怎么不想趁机偷袭?

咬一口这座要银子有银子、要粮食有粮食,现在又守备全无的肥肉。

……

烈日悬于天顶,将海岛镀上一层金辉。

林之念登上了最后一艘快艇。

这艘船为安全起见,不会深入水下森林海域,但其余船只已全部穿行树海之上。

海上纠缠在上的古树,既是海匪们隐蔽的屏障,也是他们隐蔽的屏障。

蛟龙舟——采用轻质却坚韧的南洋紫檀木打造,底部覆以特制的钢板,既能防珊瑚刮蹭,又能减少行进时的声响。

每艘蛟龙舟首尾各装备了一门“雷霆筒”,这是一种简化版的船载火炮,利用压缩弹簧发射炮弹。虽不及后世大型火炮威力,但在近距离内足以击穿普通木船,且操作简便,机动快速。

前方船只打出旗语。

后方船只迅速排成一字。

林之念立于船头,手持特制的望远镜,扫描着每一寸可疑的水面。

同一时间,赵意同样立于船头,手持望远镜,突然,他手一紧,远处稀疏的树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还真是自信,认为这片海域没有对手,连藏匿都不甚用心。

赵意打个手势。

他所在的船头,旗手立即打出旗语。

几艘蛟龙舟如幽灵般靠着树林的阴影前进,穿梭过最窄的海域。

“全体准备,目标正北,加速!”

随即,所有蛟龙舟的船板底部开始震动,一种特殊的声波装置启动,模拟鲸群游弋的声音,掩盖了船只的真实动向,速度却无限提升。

待蛟龙舟接近海匪视线之内。

赵意猛然挥下手臂,所有旗手全部挥旗,旌旗猎猎。

雷霆筒的引信被同时点燃,在日光下瞬间绽放出朵朵火花!

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

“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水道中回响,巨大的炮火精准命中了海匪的船只。

炮火与海水四溅,对面的战船瞬间土崩瓦解。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敌袭!敌袭!”

反应过来的船只,快速起浆列阵,以快攻著称的舰船快速向赵意一方撞去。

燃起大火,但还能动的船只,也用极速航力向看得见的敌舰撞去。

所有蛟龙舟的船板底部重新开始震动,横一字快速排成八字散开。

雷霆筒的引信再次被点燃,一颗颗炮弹向对面飞去,瞬间又将几艘船炸成两段。

没被炮火击中的船只,在到达一定距离后,快速投掷燃烧的巨石。

巨石落到对面的船只上,船只并没有燃烧起来。

蛟龙舟上的海兵,熟练地拉下甲板,燃烧的石头因为倾斜力滚入大海。

蛟龙舟上的雷霆筒再次填充好弹药。

“怎么会没有燃烧!”

“怎么没有砸穿船身!”

蛟龙舟后退,再次开炮。

轰!船体炸成两截!

对面的船只因为蛟龙舟再次拉开距离,投掷距离变远,无法命中。

蛟龙的雷霆筒却不受这点距离影响,再次发挥作用!

海寇们一艘艘船被炸成两段,眼看还没有形成有效的反击,已损伤大半。

“老大!不行,撤吧!”

“奶奶的!这些是什么!火炮?!”火炮有这么大威力:“游过去凿船的人呢?人呢?”

“回大哥,凿不穿!”

追又追不上,凿又凿不穿,娘的!他们被耍了:“撤!”

混乱之中,蛟龙舟再次开桨,船身提速,瞬间追去。继续开炮!

“他们哪来那么多炸药!”

“他们怎么能追那么快!”他们的船才是海上最快的!不可能有人比他们还快!不可能!

为什么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大周能造出如此速度的船!

蛟龙舟如离弦之箭,利用短暂的混乱直接冲入海匪船阵,将其逼回原来的海域,但下一刻在对方要勾上时,又快速后退,拉开距离。

水上悍匪见状,一个个开始叫骂:“躲什么!有种过来!”

悍匪们一个个手持特制的钩镰枪,这种兵器能迅速将自己与敌船相连,快速登船,随时准备勾连:“过来!躲远了算什么好汉!”

回应他们的是雷霆管的火炮。

轰!

一轰为二,不是炮弹,是钻地弹的一种,用在船上,现在是碾压般的存在。

不远处,林之念拿着望远镜,看着海面上的战斗。

这就是迭代的碾压。

林之念心里对此没有任何负担,既然能碾压,又何须近杀。她不希望她的人杀出钢铁的意志,她希望他们永远碾压!

以后也都要碾压!

第398章 398树海岛定

敌寇腰间佩戴的“斩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手里的钩链枪散发着森森冷光。

船身包裹着铁甲,船尖若刀。

他们绝对是海上无往不利的霸主,他们靠着他们的无畏和身手,称霸这片海域多年!

他们有最强的战力。

他们不是懦夫 !

但现在,他们被几艘比他们小一半的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让他们多年的斗志,几乎荡然无存。

蛟龙舟与敌人恰好相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雷霆之势。

海匪们闻风丧胆,纷纷溃逃。

然而,树海的地形复杂,几艘海匪船试图利用水下树根逃脱。

早有准备的赵意,亲自下水,带领“水鬼队”截杀——

林之念蹙眉,但随即舒展。

这些人配备小型的雷霆筒,瞬间从水下发动突袭,彻底封锁了海匪的退路……

“赵意……”竟然水性也不错,倒是没听许破提过。

她以为会是秋平带队,想不到指挥权在赵意手里。

……

天渐渐黑了,蛟龙船头悬挂的灯笼,透出明亮的红光,与四周零星的磷火交织成一片迷离。

树海之上终于恢复了平静,海匪的残旗在波涛中漂浮。

被生擒的敌寇跪在船头,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意气风发,茫然地看着这些人接手他们岛上的势力:“你们怎么做到的?!你们什么时候造的船?!”不对,舰炮,能一炮断裂一艘船的炮,他们不可能没有听说过:“你们的——”

“老实点!你们表现的机会来了,让你们管辖地的人投降,或者我们清扫过去!”船上的人握紧手里的小型雷霆筒。

见识过此筒威力的人,眼里的不甘慢慢褪去,最终没了匪气!

……

翌日天亮,树海众多的岛礁之上,飘扬起百山郡的旗帜。

一大早出海打渔的百山郡船夫,迎着日头撒下一片片渔网,豪迈的打渔歌谣在波光粼粼中回荡。

不知道哪一艘船靠树海岛礁近了,发现后,慌忙要离开,却看到不远处的岛礁上飘扬着百山郡的旗帜。

看到的渔夫以为自己眼花,不相信地擦擦眼睛,又看了一眼,的确是他们经常见到的百山郡的麦穗旗。

可树海岛礁是海匪的地方,怎么会飘扬百山郡的旗帜?

但他们更记得晚学的学堂里讲过,百山郡旗升起的地方,就是百山郡的郡土。

这里——是他们的郡土?

赶过来甲板上查看的人,显然也看到了海岛上飞扬的百山郡旗帜,而且靠近树海群岛的几艘船上,好像也飘扬着百山郡的郡旗。

“怎么回事?”渔夫的儿子看眼父亲。

老渔夫也不知道:“过去看看?”毕竟是百山郡的旗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

渔船慢慢靠近。

距离近了才发现。

三桅战舰漆黑的舰首如青铜巨兽劈开浪墙,旌旗上猩红徽记随海浪震颤。

老渔夫惊愕地仰着头,这……这哪里是渔船,这是……

战船?!

他们百山郡有战船?!

好像有,在正南,破败的从来没有出来过船只的那座船坞里,有这样的战船!

老渔夫心惊地咽口唾沫,看清了战船上面的几个大字‘蛟龙舟’。

舟?比他这艘渔船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的‘舟’?

老渔夫赶紧让人停船:“去……去,将咱们的郡旗升起来。”

在甲板上看愣神的儿子急忙回神,好雄伟的战船,急忙去升旗。

如果是以前,他们就是这样停船靠近也不敢,但这两年,他们……并不担心。

渔船在旗帜升起后。

一艘更快的小艇靠近了渔船。

老渔夫看着来人身上的铠甲,以及他们手里看不出什么武器的筒子,松口气,像他们百山郡的军爷:“军爷,这是怎么回事……”树海岛上多是穷凶极恶的海匪,多危险。

来人笑了,指指背后的岛:“咱们的了!”

老渔夫愕然。

老渔夫的儿子也跑过来:“咱们的?”

小艇上的人点点头:“正在清扫,你们现在靠近到这里没事,在这里打渔也没事,但暂且先不要再往西边的海域去,昨天刚打下来,还是有人在反抗,水里有‘水鬼’,等过几日再来比较安全。”

“真的是咱们的了?!整个树海岛?!”

小艇上的人笑笑,继续扎浮标去了,凡是浮标内的区域,都是现阶段管制区域。

老渔夫看着快速离开的小艇,眼睛一点点瞪大:“是……是不是有点快……”

渔夫的儿子也看着远处的船,何止有点快,不过:“郡主拿下了树海岛!以后树海岛都是我们百山郡的了!”那可是树海岛!

老渔夫也笑了,可不是!树海岛!

……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很多出海打渔的渔夫都听说了,震惊过后,也不打渔了,纷纷聚过来停在浮标外看分散的岛屿上飘扬的百山郡郡旗。

有对战船感兴趣的,停在战船之下,仰头看巨大的战船。

“怎么开起来的?”

“这要怎么爬上去?”

“船身裹的是铁?”看着不像。

另一边的人聚在一起,感慨:“树海以后是我们的了?”

“这片海域都是我们的了?”

“树海群岛看起来不比咱们百山郡小吧?”

“郡主怎么做到的?”

……

消息传回百山郡,更是犹如烈火烹油,炸得人人都想去海上看看,如果不是谁家都有渔船,非要都去浮标区凑个热闹不可。

“真的假的?你们就高兴。”

“真的真的,很多早上出去打渔的人都看到了我们的郡旗在树海岛上飘扬,还能有假?”

很快,官府贴出告示:

树海岛多年来心慕百山郡,请求加入百山郡,但有个别人以一己私欲阻碍大局。

望百山百姓勿要窝藏,酿成大错。

第399章 399一夜间变天

官府告示一出,彻底落实树海岛归入百山郡一事。

顿时百山郡内百姓沸腾,茶楼、酒馆、市集到处都是奔走相贺的人。

他们百山郡当然好,别地倾慕理所当然,不倾慕的才是眼瞎!

各大书籍、戏曲、杂耍都在庆贺两者合一。

归属心重的百姓,更是午饭时多喝了两杯。

喝高的人们侃侃而谈:

“有眼光!这就是有眼光!”

“呸!你真信就傻了,什么‘请求加入’,必然是打疼了那帮海匪!让他们不敢嚣张!往年他们多张狂!”

理智的人们还是倾向打疼了他们:“对,对,你们忘了那帮悍匪当年是怎么欺负我们的,就这两年还敢对我们呲牙!都是因为郡主手段强硬。”

“因为郡主。”不知谁举起酒杯喊了一声:“郡主千岁!”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各个方向聚拢而来:“郡主威武!”

“郡主万福!”

“郡主当千秋!”

妇人们脸上也洋溢着爽朗的笑意:“千秋,一定千秋!”

整个百山郡都沉浸在树海归顺的热闹里,无形中提升着百山郡的气势。

……

闹市的客栈内。

大街上锣鼓阵阵。

魏迟渊搁下笔,松烟墨摆在桌子一角,玄铁镇纸压住未干的信件。

不知道是不是之念尤其喜欢毛笔,尽管这些年大周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笔,他也依然还在用毛笔。

魏迟渊转转手腕,修长的手指如上好的暖玉,但未等暖色晕开,便矜贵地落在桌面上。

檐角铜铃忽响。

诸言神色复杂地进来,拱手:“回家主,已经确定了,百山郡拿下了树海岛。”他打探消息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竟然没人混入郡主府。

他也是看到衙门贴出的告示,才确定这件事情,因为何掌柜使银子竟然也没有门路。

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历年来,他们魏家在各地想做什么,都是动动嘴的事,更何况他想打探的消息。晚一刻钟送到他面前都是冒犯。

想不到这次,他亲自去打探,还是跟所有人一起得到消息。

更让他惊讶的是,郡主跟他们一样,昨天刚刚进城,仅仅过了一晚却拿下了树海岛。

诸言对树海岛当然清楚,就是清楚才震惊。

那里可是一方成熟的势力,穷凶极恶,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海战能力绝对不是不堪一击。

可郡主仅仅用了一晚上,就让树海岛那帮匪寇降了?!

他和家主一晚上做了什么?

睡了一觉吗?

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魏迟渊猜到了,外面锣鼓越敲越盛大的时候就猜到了。

他端起茶盏,碧色茶汤在茶盏壁荡出细碎涟漪。

魏迟渊没了饮茶的心情。

只用了一个晚上。

而且她竟然在海战上也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魏迟渊从上午模棱两可的消息传来,到现在,脑海中一直在构思她可能用的战术,出动的战船,战船的样子。

可无论他怎么推演,结果都是她早已拿下了树海,现在才爆出来,除了这一点,竟勾勒不出一丝一毫一夜之间拿下树海岛的可能。

因为树海匪患已经不是匪患,是匪国,更是周围邻近国家头疼的源头。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除尽,如果有那种能力,他们也不会成为首患!

但,如果不是一夜之间拿下,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周围的国家和势力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这不是之念想封锁就能封锁的消息。

可就是没有,关于树海岛没有被绞的过程,只是刚刚传出来就已经被击溃的消息。

而他一直在等的,自然也不是消息的真实性,而是之念具体什么时候动的手,以此来判断百山郡海军的实力。

结果诸言只带回了最没用的消息。

他既然敢带回来,就说明这是他唯一能得到的消息。

看来他们魏家在百山郡内一点影响力都没有,但凡有一点,今天的消息都不会打探不出来。

房间外。

何大柱羞愧得不敢靠近门扉一步。

刚刚诸小哥打探消息,他们别说提前听说树海岛的事,就是去打听了,也只打听到一些大家都知道的消息。

实在是,他们在百山郡无论是商会的商品、还是银子,都没有优势,没有百山郡官员看重的东西,就等于没有与他们长期交换的利益价值。

怎么可能建立起关系,打探到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而且,他不是没想过调动云丰郡的银子去结交百山郡官员。

可,可百山郡官员有个让商家又痛又爱的条款。

就是百山郡官员,每年还有一个‘贿银’检举的名额,要求每位官员每年强制完成一例。

就是说,举报那些银两收入与银两数量不匹配的商家,或者贿赂银子多的商家,每位官员可以分得贿银三分之一!

这简直——

比信仰管制还狠毒!

所以百山郡虽然商家众多,但敢跟官员勾结的真不多。

他是真没有固定养着的官员,打探不到比别人多的消息,家主若是怪罪……

只能受着。

屋内。

魏迟渊放下水杯,十几年了。

他眼看着她从交高县孱弱的霍掌柜,到霍大当家,总觉得她的势力还是散着。

仅仅一夜,已经是能调动两郡三政的一方枭雄。

或者都不是两郡,还有,南石郡,她打到手经了明路的郡县怎么会轻易让出去。

这么一看,三郡之地,已经是一方霸主。

甚至于皇家对碰,就是与魏家也有一碰之力。

魏迟渊打开《九州舆图》,手指轻叩树海岛的位置。

这个位置——

真是太好了。

海上交通要道,三国交汇之地,如果她有一战树海匪寇的能力。

那么这三国,谁的咽喉掐不住!

她的崛起,已势不可挡!

魏迟渊起身,推开雕花长窗。

外面震天的锣鼓声闯进来,没有目的,纯粹为了高兴的鼓点,混乱又朝气蓬勃,每个人都欢欣鼓舞,纯粹高兴着。

而让他们高兴的人,麾下玄甲能劈开树海漩涡,将魏氏经营几代的南海商路轻易截断……

魏迟渊听着鼓声,心头猛然发烫,汹涌之情几乎压不住冲体而出。

第400章 400魏家主的决定

心底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她的名字。

手曾经拂过她的每一处都在战栗,迫切地想拥抱她。

哪怕她面无表情,用‘妾’这个词再次羞辱他。

但——

‘妾’这个字,算羞辱吗?

他们双方的势力已经放在了明面上,到了可以衡量的地步。

他的人对上现在的之念,胜算有多少?

魏迟渊负手而立,看着下面的人:他们因为高兴,和陌生人起舞,和不认识的人击掌,男的女的笑在一起,虽然忙着,眼底都是光芒。

甚至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拿下了树海,她只要按部就班地推进,必然对上魏家。

如果他赢了……

魏迟渊看着周围的高楼,每日乌泱泱进城出城的人们,每日消耗的粮食数量……

魏迟渊决定换个角度想。

如果他输了……

如果陆辑尘也输了。

陆辑尘与之念的孩子摆在明面上,皇家若是一败涂地,甚至不用一败涂地,只要朝廷在对峙中大势已去、看不到获胜的希望。

那帮无耻的官员必然第一个跪在百山郡面前,哭诉太子殿下是百山郡少主的父亲,请降。

之念为了安抚降臣,和平演变朝中势力,必然厚待陆辑尘。

朝中一派甚至会让陆辑尘回到之念身边。

可如果魏家的势力输了,可没有人让他‘回’到之念的身边。

再说有一个陆辑尘在前,魏家一方的人,甚至还要跟朝中残余再争一次生存空间。

可如果是魏家先输。

魏家只需要跟之念的人争一次生存空间,甚至有望再回头击杀一次陆辑尘的人的生存空间。

魏迟渊最擅考量这些。

无论从哪方利益考虑,他们都该与之念的人先‘碰’。

他在前,没有陆辑尘这层顾忌,只要他低得下头……

他就会拿回失去的主动权。

‘妾’这个词到时候在谁身上不太好说。

自然这都是以后的考量。

可也不算后。

之念不是想动云丰郡吗?云丰郡盘踞的可是魏家主脉之一。

他自然不可能带着魏家的人‘降’,可若是他们被打服了,主动要求‘家主’做说客,那就是两个概念。

而且,他也想看看之念的底牌是什么?

如果是强,自然要衡量怎么保存魏家最精锐的力量融入之念的队伍。

如果不强……

魏迟渊叹口气。

可他不觉得之念不强:“诸言。”

“在。”

“不要告诉云丰的人我在百山郡。”

诸言微愣,可:“回家主,不少人知道您南下了?”

“南下的车队不是还在路上。”

诸言了然:“是。”

魏迟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成与不成,都要一试:“告诉云丰的人,百山郡必然会对他们动手。”让他们早做准备:“另外,通知南地各大商会,如果云丰借调人手,所有商会,必须全力以赴支援。”

不倾尽全力,怎么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不倾尽全力,又怎么能看出之念的底牌。

‘融入’‘压服’可不是他这家主动动嘴,下面的人就能转向的。

各大地方的管事都有他们的手段,打不服,打不散,就算他带着这些人让之念吃下,将来也是祸患:“准备些东西,以我个人的名义去会会陆家老夫人。”

他要为止戈早做打算。

……

晨雾未散时,魏迟渊的马车已经停在郡主府角门。

马车上,他未穿平时穿的云纹深衣,肩上也未见云肩,甚至用的不是他平日出行的马车。

他不是以魏家家主的名义出行,行程足够低调。

可即便这样,也是一件月白素面直裰,腰间系一块羊脂玉牌,玉纹里沁着半抹血色——已见价值倾城。

至于为什么在角门。

魏迟渊合上手里的折扇,纯粹因为陆老夫人只开得了郡主府角门。

魏迟渊并不在乎这个。

他想的是城外沸沸扬扬的树海岛攻打百山郡的消息。

想来,之念的车驾,很快就会有理由返回,加上朝中现在正在和两川对峙,百山郡郡主的车驾不再北上,是铁板钉钉的事。

诸言掀开车帘:“家主。”

魏迟渊下车,看着不见重兵把守的郡主府,一天不见,她做了多少事情。

“这边请。”

门房引着他们穿过三重垂花门。

撷芳斋外。

陆老夫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来拜访我的人可了不得呢,我也有人来拜访了,你们知道是谁吗?”

林姑姑敷衍地点着头,她们的老夫人快闷出病来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看她,大清早就把人请进来了。

也没办法,这里没人认识陆老夫人,郡主不允许她以郡主府老夫人的名义见客,出门可以,但不能提她的身份。犯了错,按百山郡新律法抓她。

可郡主承诺给她送牢饭。

陆老夫人也知道自己二儿子‘不中用’了,她就是一个白吃饭的,丝毫不敢造次,只能空抱着郡主府老夫人的名头,风光不起来。

至于陆大牛进了百山郡,她该有个说话的人。

结果陆老夫人根本不认有个‘大表侄’了,担心郡主将她轰到大表侄家去住。

她是绝对不会受那个罪的,总觉得离开了郡主府,她的大表侄和大表侄媳妇,未必就有现在这么‘孝顺’了。

觉得他们二人现在如此捧着她,经常要来看她,都是因为她有郡主这个靠山。如果没了,还不任由那两个人拿捏她。

到时候她就是凄凉老太太。

她好不容易‘奋斗’来的好日子,可不能凄凉回去。

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让陆竞阳沾她一点‘便宜’。

如今好不容易有相熟的人来看她,陆老夫人那个高兴啊,逢人就说一句她收到拜帖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人以前可傲了,那个狗眼看人低啊!”

诸言沉着脸,他们都听见了。

而且,家主来见这个人合适吗?他怎么觉得以陆老夫人的大嘴巴,明天所有人就能知道魏家家主来拜访她了。

魏迟渊没有这样的担忧。

他的人都‘听’不到有用‘消息’的地方,怎么会有‘消息’流出去。

何况,他来不来,看的是魏家车驾。谁又能肯定他一定在百山郡。

陆老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魏迟渊不存在的‘狗眼看人低’,正要讲到她怎么给对方一个机会追求郡主的时候,赶紧打住。

倒不是因为她看到魏迟渊进来了,而是说之念私事烂嘴。

第401章 401要放下身段

魏迟渊仿佛没听见陆老夫人的‘高谈阔论’。

他既然来了,就没有托大的道理,直接和善拱手:“子厚见过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完全不认为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直接迎上去:“子厚啊……”子厚?

随即恍然:“我懂,我懂,字。”她家老二也有字。

她以前最喜欢叫老二的‘字’了,一听就是有身份的人家。

至于现在……

不提也罢,有身份也是别人家的了。

魏迟渊谦逊和善:“延伸的称谓而已。”

陆老夫人笑着坐好:“你也坐。”

不禁打量着来人,近两年不见,又长得有韵味了些。

这男人啊,位高权重时,都是年纪越长越有味道,让她看,这魏家家主入赘她家真不错。

可——

不是不让她看吗。

而且,别以为她看不出来,上次她提起认‘干儿子’时,对方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还拿乔着呢。

现在,这是听说她家之念执掌一郡不算,还有了树海岛投诚,后悔了?

陆老夫人神色顿时骄傲起来,可惜,晚喽。

想想第一次见他时,小伙子可是魏家少主,她住过去时,主院都不给她住的。

至于是不是之念不让她住,那也不是之念的错,只能说一个男人做不得女人的主,只能是魏少主的错。

那时候她家之念好心求娶他,他还拒绝了之念。

当初若是像自己一样,不就早跟着之念吃香的喝辣的了,还有陆辑尘什么事。

魏迟渊这人啊,就是没运道。

第一次没运道就罢了,第二次机会还生生错过了,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自己在酒楼想认他当干儿子时,他像看笑话一样看自己的眼神。

结果呢?怎么样吧,现在是不是找来百山郡了。

这人啊,就不能太自以为是,太自视甚高,否则啊,非走不少弯路不可。

魏迟渊就是典型的例子。

当然了,她有机会嘲笑别人,主要是因为她家之念有本事、就是能折腾,否则怎么能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过来她近前叫她一声陆老夫人。

“多谢老夫人。”

陆老夫人整整自己墨蓝色的裙摆,手上戴着镶金嵌玉的宝石戒指:“你听说没有,隔壁树海群岛归降了。”

魏迟渊颔首:“听说了,郡主治下有方,树海群岛慧眼识珠。”

“可不是,我知道你找我做什么,但你现在可不配……”陆老夫人看看周围的人,顿时端起来:“小林,带她们下去。”让人听去了之念的私事可不好。

“是。”

魏迟渊看着人下去。

诸言直觉这老太婆要说昏话,家主何必……何必跟这不讲理的老婆子打交道。

陆老夫人看眼诸言,都认识,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叹口气:“你是不是想认我当干娘,晚了。”

陆老夫人颇为可惜,也是真心把魏迟渊当自家人:“想当初我想帮你,你看看你一次次错过了,现在啊,你就是求到我这里,我也无能为力。”

“是,是魏某辜负了老夫人的栽培。”

诸言震惊地想看家主一眼,最终垂好眼睑。

陆老夫人见状,心里颇为舒坦,至少这孩子没有嘴硬。

要是那死鸭子嘴硬的,她还懒得心疼:“你说说你,但凡你当初听我的,能有今天?”

“……”魏迟渊深吸一口气,最终没反驳。

诸言当自己是聋子。

“可现在啊,真不行了,没机会了。”陆老夫人真这样想:“之念现在未必需要男人,你想想啊,有了树海岛,之念等于有两个郡,你呢!你一个郡都没有!就是有点家底,能有她现在家底厚?!在财力上,你不行了不行了。”

魏迟渊:“……”

“至于男人上……你这年龄也大了,大把年轻的,能轮得到你?”

魏迟渊深吸一口气,忍下来:“……”

“你不服气?”陆老夫人什么人,男人啊,什么时候都觉得他们最有价值、他们最强,这些她看得清清楚楚:“你别不服气,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之念更进一步,身边人才济济,你配不上她了,这是事实,咱要承认。”

魏迟渊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拳,还是这老……夫人打的。

魏迟渊面上丝毫没表现出来,点点头:“陆老夫人说得对。”

“是吧。”陆老夫人真喜欢他,主要是熟人:“承认就好,承认咱才能不走弯路,我告诉你啊,其实……你不是没有希望。”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魏迟渊看过去,他来不是跟陆老夫人说这些事的。

他但凡脑子正常,也不会要走陆老夫人的路子。

但,突然就想听听,早早‘死’了大儿子,如今‘没’了二儿子,还能安稳地留在之念身边的人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想法:“哦,老夫人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高见的不敢当。”陆老夫人又来劲了:“就是有点过来人的经验,你吧,虽然年纪大了,身份上的价值也在降低,但你们毕竟有过旧情,这旧情啊,只要不是撕破脸的,到底在心里扎过根,比别人分量就重,你呀,只要放低身份,不计名分,求一求,卖个可怜,我觉得你未必不行。”

魏迟渊看着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肯定地点点头,她到底觉得之念后院有个熟人,以后好说话。

之念忙,没时间处处盯着她,以后更忙,更没时间跟她说话。

这后院就得有个打理的男人,如果男人她认识,她也能放开些手脚;如果不认识,那她就真是人家的‘姨’,没有情面可言了。

即便现在,她也感觉出束缚了。

以前经常看到之念,有什么对了错了,她抱着之念哭一哭,之念也能看到她的诚意。

可现在……

之念没时间,束缚她的就是一条条规矩,下面的人按规矩行事,丝毫不知道变通,真是快气死她了。

魏迟渊笑笑,他就是这么想的,不管有没有名分,必须比陆辑尘先一步,不过不会跟这个老家伙图谋:“多谢陆老夫人为在下着想,在下……”

“是吧,我为你着想的……”

魏迟渊不软不硬地继续,轻易压过了陆老夫人后续的话:“在下自知有愧,又阔别多年,还是要以之念的意愿为重,这次我来……不是为了之念。”

不是!那还说什么!没眼光!不懂事!

亏她还想帮他,知道她帮他冒了多大的风险吗!

浪费她感情,以后就是在花街柳巷之念都不翻你的牌子,不争气!不识货!

“那还有什么事?”陆老夫人立即没了好脸色,既然大家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有什么好聊的,其它的事她办不了!

第402章 402定基!

魏迟渊神色肃穆:“在下是陆戈和陆在的夫子,令孙是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不能教授两位公子是我的心病,我回去后另给两位公子制定了学业的规划,如果可以,希望继续教授两位孩子功课。”

魏迟渊说完挥挥手。

诸言方重新活过来,递上一个册子。

陆老夫人懂了,原来是为了她孙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想起她不识字,除了几个符号看得懂,其它的不甚了解。

但是为了教授功课,足足写了这么多页,可见对两个孩子是真上心。

她更知道此人在谢家学堂任课时,多少人趋之若鹜,可见教得不错。

那就是正经事,可:“既然是正事,你直接去见之念就好?哦,之念不在家。”

“郡主在家。”

陆老夫人猛然抬头,在家?什么时候回来了,她怎么不知道!

陆老夫人想到树海岛的事,再看向魏迟渊的目光带了冷意,之念现在该在北上的路上,他却知道之念回来了。

岂不是做实之念抗旨不遵!

陆老夫人想想之念竟然抗旨,手都想发抖!

但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魏迟渊休想再踏出郡主府的门!

陆老夫人心里立即有了主意了,将手里看不懂的东西收起来:“这样啊,魏夫子有心了,那我去问问郡主。”

“郡主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敢打扰郡主。”

这是防着自己喊人逮他?还是话里有话?

自己现在喊人拿下他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他留有后手?那他也不能走:“是吗,那行我去叫两个孩子过来,他们看到夫子来了一定高兴。”他等着!

“那老夫人,我在教授帖上写的住在府上,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就我院子里,让人给夫子收拾房间。”

“老夫人费心了。”

“不费心,小事。”按住他,赶紧让人去前院报一声。

魏迟渊的目的是住进来,现在他住进来了。

住进来,才好徐徐图之。

他也赌对了,陆老夫人的确不知道之念回来了。

……

陆老夫人果断派人去了前院。

前院回消息很快,‘郡主不在’。

陆老夫人顿时急了:“不在?!你有没有说魏夫子的事?”

“说了,前面依旧说郡主不在。”而且林姑姑觉得郡主真不在。

“看好魏夫子,郡主回来前,不准他出府。”

“是。”林姑姑还觉得魏夫子不会出府,就是那么觉得。

……

林之念的确没在郡主府,也不在树海岛。

而是在百山郡与南石郡交界处的县城商会,亲自坐镇指挥碧玉侵吞南石郡一事。

同时进行的,还有云丰郡。

南石郡没了军力,经济落后,行事快得多。

要‘用心’图谋的是云丰郡。

林之念端坐在紫檀木案前,眸中投下跳动的烛光,眼里是她翻过的一张张文书。

窗外春雨绵绵。

赵意进来,树海岛有秋平在,他依旧负责郡主安全:“禀郡主,府里来信,魏家主在府上,因其知道郡主回百山郡的事,老夫人将其留在了府中。”

林之念挥挥手,现在不处理这些小事。

赵意拱手,说正事:“云丰那边怕我们报复,一直在向朝廷递交文书,走朝中官员的关系,想在郡主进京前保下自己。其它方面反而没有什么准备。”不认为百山郡会对他们怎么样。

云丰郡想的依旧是郡与郡之间的摩擦:“但,魏家商会在调遣僧侣,魏家商会似乎也有所警觉,在抵制林建司金银流入。”

林之念方从文书中抬头,不算意外,魏家一直在暗处,对暗处的动作警觉性当然更高。

何况动云丰郡,她自然就考虑到了魏家分支。

云丰郡占据着南地最富庶的地方,自然也有魏家不小的力量。

想拿下云丰,必然对上魏家:“魏迟渊跟云丰魏家联系了吗?”

“回郡主,云丰应该没有收到明面上魏家主到的消息。”

林之念若有所思,魏迟渊……

他在士气上就能对云丰魏家一支带来影响:“魏家车马走到哪里了?”

“回郡主。刚过两川。”

碧玉正好进来。

林之念看向她。

碧玉一身利落的窄袖长衫,奉上最新消息:"郡主放心,南石郡十六家盐商,已有十三家的私印在我们手上。上月我命人在南石郡的半数米行,掺了北疆运来的火麻粉,目前官府储粮已空,南石郡百姓半数都在逃往云丰和百山,南石郡的官员有了和我们洽谈的意思。"

林之念点点头:“云丰郡如何?”

烛光映在她眉间,更添肃穆。

林碧玉从袖中取出文书,"郡守夫人每月初一必往白云观求子,我们的人在签文中动了手脚——"

窗外夜枭惊飞,掠过屋顶的檐角。

林碧玉还在继续:"云丰郡最大的粮行东家,昨日已'巧合'发现祖宅地契有误,那处宅院不偏不倚正压着官衙粮仓扩建的地界上……"谁又是铁板一块呢!

林碧玉指尖掠过文书,"三日后云丰郡要开茶政会,请的中间人恰是郡守新纳的宠妾之兄,我们随时准备联系拿到利益最少的一方……"

雨还在下着。

淅淅沥沥打在房檐上。

暗中收购南石郡盐引,是将盐税征收权逐步转移。

南石仓储已毁,利用"连环贷"契,借一斗谷种需在播种、灌溉、收成三个阶段签三份文书,每阶段利息翻倍。

待秋收时,整个南石郡的粮仓已易主三次,官员俸禄已掌控在百山郡手里。

现在南石郡走完了所有流程,等于南石郡已经在百山郡手里。

只剩云丰郡。

同样的办法,自然也可以对云丰郡再用一遍。

第403章 403云丰起

403

窗外,雨还在下。

夜色越来越深。

碧玉和赵意早已经退下。

林之念洗漱完。

冬枯伺候着夫人刚刚躺下,便有探子匆匆来报:

“禀郡主!云丰郡盐税司突发大火,所有账册、文书付之一炬!”

林之念掀开纱帐,眼里迸射出精光。

冬枯立即拿来外衫。

……

赵意、碧玉同时收到消息,又匆匆赶来书房。

林之念已经在了。

书房的烛火重新亮起。

林之念长发垂下,穿了一身深色绞丝外衣,不施粉黛的脸上肃穆威严,她威严地坐在书案后,便镇住了赶来的赵意和碧玉的激动的心情。

林之念燃灯的一刻,已经构思了多种计策。

盐引茶引是一郡财权,是税收的主要来源。

米粮是稳定,是掌一地安宁的政权。

军权暂且放下不说。

云丰郡盐税司发生这么大的事,云丰太守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再在盐引上卡一波盐税。

就等于云丰三权之一的财权露出了破绽,所以烧了盐税司至关重要,等于拥有了抽丝剥茧的那根丝。

“郡主,此时是提高云丰盐价的最佳时机。”碧玉目光灼灼地看向郡主。

林之念唰地合上《静心咒》:“不,我们的盐低价进入云丰郡内,帮云丰郡百姓度过这次危机。”

“郡主?”

“拉低盐茶的价格,让我们的盐茶快速侵占云丰郡市场,到时候魏家和云丰太守,都不会让外人染指如此大的利益,必然跟着降价,抢回属于他们的市场。”

“郡主,话虽如此,可云丰郡的盐引、茶引依旧在云丰郡手里,我们依旧无法撬动云丰的盐茶。”

林之念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谁说我们要云丰郡的盐茶市场,我们要云丰郡大军和魏家固守在云丰的势力交战,让云丰太守、云丰总兵亲自求百山郡出兵,镇压贼寇!”她要的是云丰郡的兵权。

赵意、碧玉茫然地看着郡主:“这……”怎么做到?

林之念开口……

不消片刻,赵意、碧玉钦佩地看着郡主。

不得不说,郡主深谋远虑何愁云丰不死、云丰郡的魏家不死。

碧玉立即调整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势必完成郡主的交代:“郡主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时间不早了,下去吧。”

“是。”

赵意跟随碧玉退出去时看了郡主一眼,郡主似乎没有走的意思,这么晚了……

赵意顿了一步拱手:“郡主,夜深了……”

林之念看看时间,是不早了:“嗯,下去吧。”

“是。”赵意这次脚步没有停滞,退了出去。

冬枯上前。

林之念展开纸笔,题了首《槐花吟》。

正是花开好时节。

冬枯闭上嘴,退回了原处。

……

翌日,云丰郡内。

盐税司的大火刚刚熄灭。

云丰郡赵太守脸色难看!不像话!盐税司为何会起火!值守的人在干什么!不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

但,烧已经烧了。

烧的还是各大商会争相要核对的账册、文书!这样大的好处,不再拿一次才是白不拿!

盐税司被烧,所有文书、账册、盐引都要重新核实,这段时间市面上盐、茶必然紧俏。

赵太守深知云丰盐价会涨起来。

各大商行也深知云丰盐价茶价必然翻上一番。

如果郡里核对文书的效率再慢一些,拖上一年半载,商家手里有盐,没有核对的盐引也卖不出去,盐价必然要一涨再涨。

所以盐税司不急,太守府更不急,手里握有盐引的商家也不急。

急的是要吃盐的老百姓,急的是要用盐的各大普通商户。

下面的人听说盐税司大火,连夜开始抢盐。

天刚刚亮,盐税司的大火刚刚熄灭,云丰郡的盐价已经翻了三番。

但很快,推着车贩盐的小摊贩越来越多,就连走街串巷卖杂货的货郎手里多都有盐卖。

很快盐价都回到原本的价位,而且品质更好,价格更优。

……

太守府内。

赵太守等着各大盐商在盐价翻了又翻以后,过来送银子加急核对盐引贩卖。

各大盐商在盐税司火灭的那一刻,象征性对着太守哭完,便找了好去处,等着盐价、茶价翻倍。

可,谁也没有料到。

云丰的盐价只涨了六个时辰后,快速回落。

等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去打探时,云丰郡内各大临街商户已经吃下了近万斤盐,短时间内根本不会缺盐。

怎么会这样?云丰郡是他们的地方,谁敢在他们的地方贩盐!私自贩盐是死罪!

……

云丰郡开始大肆逮捕贩卖私盐的人。

可每个卖盐的人都能拿出正规的盐引,只是盖的是百山郡的章。

赵太守气得摔碎了一套自己喜欢的茶具:“百山郡想干什么?”

……

白云寺内。

魏家管事是一位身高不高、体型微胖的中年人,神色永远温和,行事却老辣沉稳。

他从佛前起身,香火徐徐燃烧。

“施主这边请。”小僧恭敬地引着他向外走去。

白云住持年纪大了,却鹤发童颜、心境平顺,正在清扫后山的台阶。

“师父,魏施主到了。”

“阿弥陀佛。”

小僧退去。

魏管事看着漫山的绿色,没有废话:“百山郡的茶和盐进来了。”

老住持将扫帚放手,声音不急不慢:“听说了。”

魏九贤蹙眉:“两天前,南石郡盐政落到了百山郡手里。现在百山郡又参与进了云丰郡盐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住持何尝不知道。

百山郡对南石郡兴兵的事还没有擦干净,就敢如此快地折了南石郡的翅膀、挖走它的根基,这是吃准了朝廷不会对百山郡主动手。

魏家分支附近盘踞着这样一个大势力,他们的支脉还伸不进去,实在是个隐患:“魏掌柜觉得百山郡要对云丰郡如法炮制?”

“住持不那样觉得?”

白云住持自然感觉到了,可现在是多事之秋,若是能不与百山郡起冲突自然最好,但百山郡显然被南石郡养大了胃口,树海岛闹事之际,还敢将手伸到云丰郡来。

是该给点教训:“云丰郡可不是南石郡,百山郡恐怕打错了主意。”云丰有他们魏家在!

魏九贤背脊挺直,同样有这份自信。

……

第404章 404怎么能放任

云丰郡怎么能放任其它势力吃尽他们一年的卖盐量。

只隔了一天,烧火的文书、账册同时‘恢复’,云丰郡便有大量的盐、茶涌入市场。

……

“我们的盐也快到了。”云丰郡是魏家的云丰郡,盐引茶引,本就有他们一半市场,绝对不能让外人拿走,即便是压价,云丰郡的盐、茶也不容任何人染指。

……

碧玉、碧蕊很快收到云丰郡盐茶重新开市的消息。

碧玉丝毫不慌,同时再将盐的价格压低,继续销往云丰郡。

……

云丰郡郡守气得半死。

这里是云丰郡!是他的地方!百山郡的盐不是他的盐引有什么资格卖过来?!

可百山郡的盐就是进来了!

抓不尽!逮不灭!还不要脸!

百山郡何止不要脸,还没脸!连南石郡都敢攻打的人,跟他们说不能越郡贩盐就很——邪性!

可,可,又不得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毕竟上次……的事,他们云丰确实在后面推波助澜了。

如今赵太守不得不拉下脸试着跟百山郡和谈。

但百山郡太守直说郡主不在郡主府,不能做主,望他海涵!也不知道他们的盐卖过界了,等郡主回来一定好好管教这些盐商,赵太守慢走啊!

赵太守快气笑了,海涵什么!海涵百山郡要卖够够云丰郡吃五年的盐吗!那云丰郡的盐怎么办!官员的俸禄怎么办!

……

一时间,大量盐茶,堆积云丰,几方为了争夺市场,不断压价。

云丰郡内,盐价越来越低,茶价越来越低,支撑一地税收的几大利器,险些摧毁了云丰半数囤积盐引、茶引的大商会。

赵太守不得不拉下脸来求百山的盐退出云丰郡。

可魏家每年能从朝廷拿到一定数量的盐引,还不受当地约束。

魏家也有要维系的关系,魏九贤痛心疾首地退出了一半。

可什么用都没有,盐价茶价依旧在降,而且魏家的盐根本没有见少。

“大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既然都贱卖了,继续贱,要死一起死。”云丰的盐引、茶引都该在他手里,这些人有什么理由插一脚!

区区一个盐引能奈他何,大不了都捞不到好处,但云丰郡的商家必须买云丰郡的盐!

……

不出五天,云丰郡盐价跌无可跌,各家储盐数不胜数,云丰各大商会一片愁云惨淡。

未来几年,云丰郡盐政都休想恢复过来。

可这只是第一步。

碧玉看向碧蕊:“云丰郡不是一直在走关系企图让我们一蹶不振?这样,让各地官员放开手脚收受云丰的贿赂。另外两川兴兵,我百山郡支持五十万两白银献与朝廷,供太子度过难关。”

“是!”

云丰郡可一直在参百山郡,云丰郡若是不跟,必然在皇上那里失了先机。

一个冤枉忠诚郡主,给郡主治下不断添麻烦的旁郡太守,小肚鸡肠、处处争风,丢了乌纱都有可能!

云丰郡想不落下风,必然要跟上这笔银子。可云丰郡刚在盐政上亏了一笔,又要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岂不是囊中羞涩。

……

云丰郡太守府。

赵太守心慌又愤怒:“五十万两!百山郡从哪里出的五十万两!”而且分明是做贼心虚!故作迷障!

对南石郡兴兵的郡主,以为区区五十万两别人就忘了她做了什么!

而且,盐引一事,百山郡分明针对他们。

百山郡能小肚鸡肠的将南山郡吞了,对他们必然虎视眈眈。

不行,这五十万两,不,不是五十万两,六十,六十万两,他们云丰郡必然也要做给皇上做给太子看。

可!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上哪里找六十万两!刮地一层皮吗!

如果是以前,别说刮云丰郡一层皮,就是十层皮,他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有百山郡在,若是他刮得狠了,云丰郡子民全跑百山郡都有可能!

他万万不敢随便刮。

这可怎么是好!

“大人,这银子未必就需要您出啊?”

赵太守闻言,顿时看向自己的师爷:“怎么说?”

师爷靠近赵太守耳边说了什么。

翌日。

赵太守"偶得"前朝国师批注的《云丰风水志》,指出云丰郡府需建七星塔镇压大周妖脉,平定两川之乱,地点就在塔仓山之上,定能助大周旗开得胜,年年风调雨顺。

……

此时,白云寺内。

魏掌柜脸色难看,纵然他修养再好,现在也没了好脸色:“塔仓山内埋着魏家云丰郡一脉大量金银,足足五十万两,怎么好巧不巧,赵太守就选了塔苍山建什么镇妖塔!”

老住持何尝不觉得其中有诈:“可还有办法进去?”

魏九贤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如今塔仓山已封,是不是他们收到了什么消息?”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巧。

但不管是不是巧合:“万不可让人挖下去。”

“住持可有什么高见?”

“我们的人呢?初建镇妖塔时没有人反对吗?”

“有,但太守没听,而且极快封山。”若说其中没有问题,谁信:“当务之急,是将那批银子运出来。”绝不可坐以待毙。

既然他们信鬼神,那就在山里制造鬼神异相。

……

当第一缕雾气在塔苍山升起时。

不等白元寺让佛法显灵,妖怪先一步‘杀’出雾瘴。

魏家急忙放出风声。佛祖已镇杀妖魔,塔苍山安全了。

太守一方同样放出风声,妖邪还活着,佛祖慈悲只是将其镇压,正需要一座镇妖塔,云丰郡必然助佛祖完成此愿!

堵的魏九贤气血翻涌。那么一大笔银子,是谁走漏了风声?

如今看来,其它手段都没了用处!只能动手了。

……

白云寺连夜召集人手,秘密对塔苍山发动一次袭击!

翌日,塔苍山上死伤无数,传出来后瞬间人心惶惶。

“定然有妖物作祟!一定是妖物又开始出来害人!”

……

赵太守本来还不太相信师爷的话,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

魏家……魏家……

若真有那么多银两在山里,魏家必然不会让他得到手,他现在要冒险得罪魏家吗?

“大人,我们何必得罪,总兵大人就不想挖一座金矿?”

第405章 405我娘说

赵太守看着自家师爷,眼里露出欣慰的笑意。

的确,这样既可以避免他和魏家人直接起冲突,又能坐收渔翁之利。

而且,如此一来,他还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无论哪一方输了都会请他当说客。

既然请他,自然就要出血:“好,你去跟孟总兵好好谈谈。”

“是,大人。”

……

郡主府内。

魏迟渊一袭并不张扬的斜襟长衫,站在书斋廊下,手中轻握着一卷古籍,负于身后,面容沉稳、身姿挺直地看着正在院子里扎马步的止戈和在在。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渐渐温柔。

诸言匆匆走过来,低声将云丰郡这些天的形势说了一遍。

在他看来,魏九贤简直愚不可及!

不久前,家主明明提醒过他们,百山郡主要对魏家分支出手,结果现在连郡主的人都没有摸到,却先要跟云丰郡驻扎的军兵起冲突。

简直——扶不上墙!

魏迟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提前告知的情况下,还落到这种地步,不过是魏叔没有将之念看在眼里,根本就不觉得之念能动到他。

甚至他都不认为之念在百山郡,而且百山郡还在树海岛的攻击中。

说不定,再深入探查,还能探查到,快被人剿了老巢的赵太守和魏四叔,还在给树海岛运送银子,希望树海岛海匪给百山郡造成伤害,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差距下,云丰郡和魏四叔落到现在的地步,只是时间问题:“四叔开始调附近的武僧了?”魏迟渊声音平静。

止戈转头看夫子一眼。

魏迟渊肯定地点点头。

止戈放心地继续扎马步。

诸言惭愧地垂下头:“是。”下面的人做错事,何尝不是他的无能。

事情走到这一步,魏家在云丰郡这一支必然和云丰郡兵力对上,没了转圜的余地。

山中的那些银两,是养育武僧的根基,魏四老爷不可能拱手让人,否则魏家在云丰郡这一支武僧,会很快被其它支脉吸走。

何况……

在魏四老爷心里,家主名下没有继承人,他们的子嗣都是魏家将来少家主的有力竞争者。

怎么会允许他们手里的势力一蹶不振,岂不是等于让出了为他们子女争夺少家主的可能。

所以,这一战,魏四老爷必然全力以赴,那么调遣附近武僧,便是必然的事。

接下来魏家的武僧要在云丰消耗一次,还要被百山郡黄雀在后再消耗一次。

恐怕经此一役,魏四老爷将伤及魏家臂膀。

好在。

诸言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大少爷身上,才有一丝抚慰:“家主……”

魏迟渊依旧看着止戈,耐性越来越好了:“说。”

“真的……不提醒四老爷一下吗?”

“提了对结果有影响吗?”他不会放弃那批银子,强制让他断尾求生,他会以为他这个家主针对他,到时候不服气是必然。

既然如此,让他碰就好,碰得灰头土脸,才知道他自始至终都在别人的圈套里。

诸言知道没有。

在在蹲不住了,可怜兮兮地看向夫子。

魏迟渊走过去,目光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他长高了,坚持的时间亦比以前更长。

魏迟渊蹲下来,伸出手。

陆在自然而然地收势,扑进他怀里:“夫子……”

魏迟渊抱起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蛐蛐。蛐蛐装在笼子里,腿骨健壮、叫声洪亮。

“谢谢夫子。”

“喜欢吗?”魏迟渊说着却看了止戈一眼。

止戈这次动也没动,眼睛甚至没有看向弟弟手里的玩具。

魏迟渊心中认同,止戈大了,在外人眼里已经以未来少主的要求看待他。

即便他还有孩子的天性,也要学着隐藏,不以外物干扰该有的心境沉稳,是他面对之念下属问安的第一步。

至少今天,眼睛只乱看了一次,还是看向他,魏迟渊欣慰地放下在在:“去玩。”

“我们今天讲兵法。”魏迟渊站定,身后的书没动:“孙子兵法云:‘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三国刘玄德,为二弟之仇怒伐东吴,七百里连营付之一炬,乃不慎之祸。”

诸言见状要抱走在在。

魏迟渊抬手制止,继续授课:“昔楚汉相争,项羽遣曹咎守成皋。汉军日骂城下,咎怒而渡河,半渡遭击,楚军大败。同为不慎,孙子早有言:当敌人愤怒或情绪化时,我方应保持冷静,观察其变化,寻找可乘之机;当敌人出现变化或漏洞时,就是我方进攻之时。”

云丰郡这一役,四叔和赵太守,谁也没有做到‘慎’字。

"夫子,若是兵器精微,慎战之道是否还在?”

魏迟渊闻言看向止戈。

止戈依旧扎着马步,回视夫子。虽然还是儿童的发髻,可面部已经初见轮廓。

“你见过火筒?”魏迟渊并不意外。

止戈见过啊,但他说的不只是火筒:“娘说,炮之一道,能万弹齐发、飞行万里、超越音速、击毁万物,若是那时,还需‘慎’战吗?”如此火力,可需‘慎’战?

魏迟渊闻言,一时间愣在那里。

万弹齐发、飞行万里、超越音速、击毁万物?“你娘……”是会想的。

她还说,可飞跃天空、直达月亮。

魏迟渊想到她的月亮论述,依旧震惊,只是飞行万里的火炮?还可万弹齐发?“你记住,万法不离其宗,万事归于最初,不管是弓箭石器,还是火炮飞艇,孙子之智犹可鉴也,慎战三昧:一曰算,庙算周详,何时都不会出错;二曰备,器械精利,准备再多都应当;三曰忍,小利不动,大利不追,兴武,应慎之又慎。”

“那树海岛‘慎’了吗?”他听说了,他们敢挑衅母亲,此等恶匪,理当绞杀!

魏迟渊深吸一口气,欣赏他眼里的光,年纪小不是没有血性的理由:“明面上……‘慎’了。二十多艘战舰齐聚,丝毫没有小看百山郡,可惜……”

“夫子,可惜什么?”

“算错了情报。”

陆戈笑了。

魏迟渊也笑了,万弹齐发、超越音速,之念都在教他儿子什么:“止戈。”

“嗯?”

“畅想可以,梦想也可,但做出的决定,一定要脚踏实地、落实在人、前行在步,不可不稳,不可不慎。”

第406章 406那夫子

慎吗?可,天下之大,国都置中,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可不兴兵:“那夫子,什么情况可兴兵?兴兵的条件又是什么?”

魏迟渊看着他明亮到跃跃欲试的眼睛,心里突然闪过时光荏苒的感慨。

曾经年少时,他也能问出宏图伟业的问题。

身无负累时,总觉得天下之大,什么也压不住心中的豪情,问出的自然都是兵戈。

可真的背上众生,所做的决定都是一方兴衰,便不会再轻言动荡。

但,朝代更迭与前路进展都要在动荡中前进,谁又能不为滔天权势、锦绣江山动容:“那时候你要记住……”

止戈仰头看夫子。

“非利不动,此利,是对民生有利,而不是你之利益;非得不用,没有取胜的把握绝不兴兵;非危不战,不到民不聊生的时候不好战。可若你战,记住,挥兵之后——只有马革裹尸,没有妥协让步!”

“只有身死志在!没有后退耻辱!”

魏迟渊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即便是之念动云丰郡,也是计谋先行,攻城在后。

……

塔苍山巍峨耸立、山势险峻、林木葱郁,是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

可现在它是各种‘妖物’‘圣祖’的传说之地,各大教义在塔苍山的流言蜚语里,‘杀’进‘杀’出。

哪一方都不相让,云丰郡内诡谲多变、压抑重重。

这一日,阳光正好,照在豪迈的山脊上,孟总兵身着铠甲、颧骨突出,身形高大,率领他的亲兵队伍,占据了修建镇妖塔之地。

突然惊喜的声音打破了山中的静谧:“挖到了,大人挖到了,是金矿!”

孟总兵一直冷淡的脸笑了,看向小师爷的目光多了份温度:“很好,告诉赵太守,以后孟某有好事,自然也不会忘了他。”

突然,一阵急促的号角响起,箭矢破空而来,声浪滚滚而下,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蒙面人,手持兵器,从四面八方涌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宛如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

“杀!”

“杀!”

孟总兵见状,快速拔刀!怎么回事:“不要乱!列阵!游雁,雁尾扫击!”

旗语准确传达。

山谷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响。

孟总兵不是吃素的,凭借着过人的武艺和丰富的战场经验,亲自冲锋在前,阵型变幻莫测。

无论是小股冲锋,还是穿插迂回,老辣从容、所向披靡。

魏家的俗家武僧,同样千锤百炼,阵型灵活,招式诡异,时而猛虎扑食,时而转换灵蛇出洞,屡屡让敌人陷入险境。

孟佑觉得事情不对,这样熟练的作战队形,不是山匪?是敌军?

可云丰郡是大周腹地,不与敌国接壤,这是怎么回事?!

百山郡守备?!

不可能,百山郡主不在郡内,如今百山又被树海所扰,不可能空出兵力对付他们。

那会是谁?

孟佑心里一惊,莫不是二皇子的残军逃到了云丰郡!

孟佑越想越是这个可能,心里顿时跃跃欲试又举棋不定。

齐恒山是什么人?

世家大族、人中龙凤,他行兵之猛,让敌寇闻风丧胆。

可,二皇子造反本就是死罪,若是他能拿下他们,岂不是为太子解决心腹大患。

孟佑心里立即有了主意。

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塔苍山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大人,撤吧!前面伤亡太重!”

“报,大人!左翼进攻已经阵亡!”

“孟大人!撤吧!”

孟佑怎么甘心,可敌暗我明,他们被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不是恋战的时候:“撤,另外召集人手,封锁塔苍山,随时准备反攻!”

“是。”

魏家占尽先机,暂且占据塔苍山主权。

但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不可能打赢了就撤,而是要快速将五十万两白银运出山,否则极有可能让赶来支援的云丰驻军,困死在里面。

魏家内。

魏九贤根本没有指望第一波攻击会改变什么,他们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运完五十万两白银。

三天内,云丰驻军定然频繁反攻,更不可能让接应的车队进去。

所以他们需要源源不断的俗家武僧,从各地赶来,打出封锁的缺口,将金银运出。

……

与此同时,赵意同样带人乔装打扮,截杀云丰郡魏家掌柜向各大郡县请来的各方支援。

逐个击破,绞杀潜在敌人。

……

塔苍山三天来,打得惨烈动荡。

孟总兵占上风时,就会有一撮俗家武僧被放进云丰郡。

魏家武僧占上风时,赶去支援云丰的魏家武僧就会没有踪迹。

三天的拉锯战,成了五天、十天……

双方在塔苍山下,打得你来我往、难分胜负,伤亡惨重。

“孟大人求援吧!这样下去,我们的人都会交代在这里!”现在已经伤亡惨重,对方还在殊死抵抗。

第407章 407魏家怎么回事

孟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连赵太守都没想到会这样,他以为,以为有孟佑出手,虽然会费些功夫,但赢的一边肯定是孟佑,毕竟孟佑手里有六万大军。

可现在怎么回事?为什么魏家还有反击的力量?!魏家怎么回事?

赵太守不是孟佑,他清楚地知道山里的人不是什么二皇子残部,是魏家的势力,魏家在云丰郡竟有如此势力?!

赵太守突然怂了,这……

这……

孟佑看着不断填进去的人,目光更加坚定,此残部中必然有二皇子,否则不会如此善战:“传我号令!必须拿下塔苍山,塔苍山内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来。”

“是!”可:“大人,求援的事……”

孟佑有取胜的决心,但他不是傻子。

现在的情况,他唯恐吃不下这个功劳,可让他把这个功劳让出去一半……

再说,放眼周围郡县,他去哪里求援!

若是兵力远了,别到时他的人都死完了,残兵也被消耗了七七八八,对方过来捡他的便宜!

他岂不是白做工。

可若不求援……

孟佑觉得,他的人会全部折在这里?

个子不高,但看起来便可靠沉稳的师爷从前来观战的太守身后走出来:“孟大人,在下听说,百山郡主昨天抵达了百山郡,郡主与太子殿下关系匪浅,郡主若是知道二皇子可能逃到了云丰郡,定然愿意不顾树海岛危机,支援云丰郡。”

赵太守闻言,突然脑子一亮,他怎么没想到呢?如果百山郡主抽调百山兵力支援他们,岂不是百山兵力薄弱,会被树海岛攻破!

到时候,郡主没了驻地,还不是夹着尾巴回汴京城!

这简直好的不能再好。

若是郡主不愿意,哼,那便是只顾一己私欲,置太子江山于不顾。太子怎么想她?自己郡县陷害百山郡的事,不是迎刃而解了,还能白得山中五十万两白银。

赵太守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孟兄,我觉得百山郡也是不错的选择。”

孟佑蹙眉,百山郡可是占据了南石兵权,怎可让他们踏入云丰:“百山郡正在与树海交战,不合适。”

赵太守急忙劝说:“合适,合适,若是百山郡发生意外,你再带兵去支援百山郡即可。”女子嘛,还能不为了孩子父亲的江山,先将造反的弄死!

孟佑不愿意。

赵太守愿意:“孟兄,除了百山郡驻军还有其它人选吗?孟兄要放下成见,何况百山郡还有树海岛危机。”

因为树海岛,所以没有比百山郡更合适的援军了,他们绝对没时间占他们的‘金山’,就要赶回百山支援。

孟佑显然也想到了。

而且,有南石郡还没有执行的朝廷‘训斥’在,百山郡应该不会再乱来。

何况,百山郡有树海岛危机……

这简直再好不过:“好,我亲自给郡主送信。”

赵太守觉得,这就对了。

行不行对他们都没有坏处!

……

塔苍山山谷内。

魏家驻云丰郡的各大掌事都不是傻的,否则也做不到魏家六大势力之一。

这山里多出来的金矿石,绝对不正常。

他们恐怕被人做局了,甚至现在被人围堵、死伤无数的局面,就是针对他们而来。

可魏家云丰二当家,即便知道也没有向外送信,一来,送不出去;二来,已经没有必要,难道四老爷知道有人做局,就不要这些银子了吗?

不可能!

可现在!他们损失严重,支援又来得太少,每次都不成规模。

这些支援的人在外就会被云丰驻军消耗一次,进入山谷的没有几个,添加进来的人,与每日与云丰交战的死伤几乎持平。

再这么下去,他们耗也会被人耗死。

魏二掌事进来时,明明记得四老爷召集了大量人手,打算速战速决,为什么会这样?

莫非,大批人还没有进来!

敌袭的号角再次吹响!

魏二掌事急忙起身组织迎战。

……

郡主府内。

云丰郡的求援信放在了林之念的书桌上。

赵意、凌文韬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求援文书。

成了!

凌文韬从未觉得落榜后如此快意过,谁能想到,十年后他跟着主君能走到这一步呢!

他那些昔日的同窗,如今已位列一方官员的同考生,谁又能说,他未来不会比他们走得更高。

“郡主,是否立即出兵?”云丰郡就是他们的了!百山郡、南石郡、树海群岛,再拿下云丰郡,岂不是如虎添翼。

林之念神色如常:“急什么,才几个回合而已。”没看到魏迟渊都没有阻止他的人手往云丰郡汇聚,她又何必着急:“给孟佑回,本郡自顾不暇,没有时间。”

凌文韬有些担忧:“回郡主,万一塔苍山魏家势力被清除……”岂不是白忙一场。

“那凌掌柜也太小看魏家了。”现在就是魏四老爷不玩了,她都要让赵意扮演俗家僧侣,‘陪’着魏四老爷继续。

战事一旦开启,可不是他们双方说了算了,何况塔苍山这个位置,好得不能再好,完全不扰民,就能决胜负!

(昨天更的太晚了,今天给大家三更。(*∩_∩*))

第408章 408放了一半

“不出兵?!”孟佑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但心却放下了一半。

这么看来,百山郡和树海岛的局势,绝对没有百山郡子民吹的那么顺畅。

什么叫拿下了树海岛,一帮才识得几个字就觉得什么懂的蠢人。

树海岛是什么地方,是那么好拿下的,不过是百山郡安抚民众的手段罢了。

孟佑心里顿时没了顾忌:“继续给郡主写信,速速前来支援!”

“是!”

……

清晨,浅灰遮挡了初阳。

蒙蒙细雨轻盈飘渺,忙碌的人们甚至没有撑伞。屋檐下整齐的瓦片要凝聚很久才聚集出一滴豆大的水滴,草率落下,又要憋足了劲,继续凝聚。

林之念继上次收到孟佑的求援信,这些天又连续收到了三封。

内容从,塔苍山匪患,到山中金矿共享,已经成了逆贼二皇子可能隐藏在此,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林之念能看出他急了,邀请的诚意随着他的损失,逐步递增,出让的利益也越来越大。

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林之念看着廊下蒙蒙的细雨,屋檐下恰好有一滴水落下,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水花:“霍舟。”

“属下在。”

“传赵意进府。”

“是。”

雨还在下着。

林之念放眼望去,花草如新,浅浅一个呼吸都是雨中清新的冷意。

林之念下了台阶,向后院走去。

冬枯立即撑伞跟上。

林之念刚进垂花门,读书声便从孩子们的书房传来。

小的念得浅显。

大的在读《中庸》。

混杂的声音聚在一起,在细雨蒙蒙的早晨十分悦耳。

林之念站在窗外,向里看去。

魏迟渊坐在一张不大的书案前,穿着随意,案上点了烛光,他正看一本书,翻过一页,烛火跳跃,为他本就儒雅的气质添了几分暖意。

“夫子,这句怎么读?”止戈跪坐在夫子左侧,眼睛看着手里的书。

“哪句?”魏迟渊放下书,身体转向止戈,声音低而富有磁性:“这句啊……”

魏迟渊开口,缓缓诵读,字字清晰,时而停下来,让止戈跟读一句,遣词断句,反复几遍,确定止戈能读顺后,又很浅显地讲了一下这句的大致意思。

止戈点点头,起身,下去继续读。

陆在有样学样,也黏了过来,小身体直接凑夫子怀里,声音如细雨般娇嫩:“夫子,这首诗怎么读呀?”

魏迟渊揽着他,声音无比温柔:“这首啊……”他的手指在书页的字迹上滑动,指给在在看:“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林之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上辈子小的时候,母亲说,父亲也是将不会说话的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给她念《老子》和《庄子》,稍微大一点换了《中庸》。

父亲的意思是上下五千年的书籍太多,怕她读不完万分之一。

这些她没有印象,可后来母亲翻找东西,翻出了母亲给他们的录像,她才听到父亲那么温和的声音。

有别于她有记忆后的温和,是更加温柔的暖意,吐字不带锋芒,声音没有棱角,完全如沐春风。

林之念见过魏迟渊处理政务时的冷静果决,也见过他在宴席上的淡然自若,更见过他宠一个人时斥责也含笑的样子。

可哄幼子又不同,是猛兽翻开的肚皮,缓缓地包裹。

但,他对魏家在云丰一脉的损失真的没有任何看法?

霍舟说他从进了这里就没有出去过,也没有向外递消息,那……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可就不好办了。

她一开始就把他算在内,放在最警惕的位置,为他准备了‘不看着’非要干涉的‘大礼’。

全新的火炮和武器,虽然血腥,但能一劳永逸。

对此没什么心不心软的想法,她不至于不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意思。

但看现在的局面,恐怕会用不上。

而且,在最后关头,魏迟渊会不会带着云丰魏家这一支出来‘投降’都要两说。

若是如此,赵意甚至不好赶尽杀绝,隐患便是未来要慢慢消化他们。

虽然消化需要时间。但对此……不是没有好处。

就是以后若是和魏家对上,有‘投降’这个范本在,不至于生死搏杀,能省下不少时间。

和平演变——考验的就是她了。

林之念转身,心中已有了计较,神色坚定如初地向前院走去,这片土地的未来,人人可食、人人有衣,天高海阔、海晏河清。

魏迟渊抬头,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夫子?”陆在仰着头看着他。

魏迟渊收回目光:“我们继续……”她前些天就回来了,云丰郡快收网了,的确没什么可盯着了。

……

百山郡为赵意大军送行的队伍,人山人海。

林之念一身华服,出现在百山郡的城墙上。

跪拜声瞬间压倒一片:“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郡主万福!”

赵意一身战甲,在马背上仰头看着她。

巍峨的城门下,闸门打开,十字刺猬让路。

赵意重新驱马,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出城。

林之念站在城墙上。

城门内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有悄悄擦泪的亲眷、有热血沸腾的人们,也有事不关己的看客。

林之念身上背的,是他们的生死、他们的豪情、他们的眼泪。

对她来说本该沉重,但因为前世今生,一直背着千万家庭,现在,依然背得动痛苦,背得起幸福,神色不动如山。

旌旗猎猎。

赵意没有回头,扬起的旗帜就是他的忠义!

冬枯站在城墙上,风刮在她脸上,突然间,她也不再只想做一个丫鬟,想像碧玉姑姑一样,像赵统领一样,做不一样的事。

林之念收回目光,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吧。”

“是。”

……

夜色已深,月挂中天。

霍舟一身当值装扮,腰间佩带着一柄长剑,刚刚巡视回来,长臂勾住廊柱,轻松跳进来,懒得走更远的台阶。

霍舟刚跳进来,就看到两个人从长廊处拐过来。

后面的人臂弯处挎着一个篮子。

前面的人他也认识,住在老夫人院子里的魏家家主魏迟渊,两位小公子最喜欢的夫子。

只是这么晚了,他来郡主书房做什么?

第409章 409免得碰上

霍舟收回目光,随手勾住廊柱,快速退了出去,从另一侧绕去郡主书房门外。

免得碰上。

不远处,诸言跟在家主身后,垂着头,神色间带着不熟练的谦逊。

虽然……他还不习惯,见人三分笑的日子,更不习惯家主如此……如此……

但家主尚且放低了姿态,他断没有不服气的道理,否则就是耽误了家主的大事。

诸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再谦虚一些。

往日夫人身边的丫鬟什么样,他最好就什么样!一切以家主意愿为先。

魏迟渊走过来,廊下的烛灯一点点退去,一袭裁剪得体的斜襟束腰长袍,衣摆上绣着精致的云龙纹样,金线银丝交织其间,于光影变幻中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不管他如何收敛,世家家主的气势都在这里。

书房的守备看过去,目光首先触到来人腰侧温润的佩饰,在月光下越发莹亮:“魏夫子海涵,书房之地,不管何人,没有郡主传召一律禁止入内!”

魏迟渊甚至都没过两人站定的线,早已收了脚步。站在台阶下,袍角随风轻扬,身姿挺拔,气质非凡,更没有任何被人拦住的愠色:“打扰了,麻烦两位小哥通报一声,魏迟渊来见百山郡主。”

“稍候。”

侍女躬身,进了书房,很快便出来:“魏夫子,郡主说天色晚了,有什么事,让魏夫子明日再来,如魏夫子着急,可以告知奴婢,奴婢代为转达。”

魏迟渊笑了,一顶镶边玉冠纹丝不动:“本不是大事,实不该叨扰,早前无事为郡主熬了一盅汤,还望姑娘说一声,看看郡主方不方便。惭愧。”

熬汤?“魏夫子稍等。”

不消片刻,侍女出来:“郡主请夫子进去。”魏家主熬的汤?比大事还不对劲吧?

“得罪了。”侍女依照规矩要检查一下篮子。

霍舟从几人身后出来,挥手让侍女下去:“我来。”也算全了魏家家主的面子。

诸言见状,看了霍舟一眼,没有任何抗拒地递出篮子。

霍舟打开,淡淡的果茶香弥漫开来,说是一盅汤夸张了,煮了一杯茶而已。

但这是魏家主亲手煮的,这杯茶又格外不同。

魏家主亲手煮了一杯茶送过来?

霍舟不是看篮子里有什么,左右摸了一遍篮子,提了一下重量,确定只是一个篮子装了一杯茶后,恭敬地送回诸言手上:“受累了。”

诸言接过:“哪里,麻烦小哥了才是。”霍舟,他知道。

郡主身边这一届侍从,年龄与赵意不相上下,除了没有真的上过战场,还带着几分青涩,他看起来并不比军营里培养的小统领差多少。

他上次说,丐溪楼、文轩阁能养出一个赵意,已经耗光了丐溪楼的灵气,是错的,霍舟这样的小青年他来了郡主府后见到了很多。

很难想象,这些不比赵意差的年轻一辈如此多,都已学成归来,跟在老一辈的人身后,在各个行业崭露头角。

如此多的‘新秀’,源源不绝的培养方式,诸言再说一句‘霍舟小哥辛苦’,都不觉得折了魏家颜面。

家主的决定,或许才是对的。

……

书房里的门打开又关上。

霍舟赶紧探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蹙眉,将剑枕在脑后,总觉得这个场景不对,大半夜的给他们郡主煮杯茶送过来?

还这么晚了?是不是不对劲?

霍舟看眼当值的姑姑,是不是?

姑姑们神色不动。

霍舟自觉没趣,可,就是不对啊。一个大男人煮什么茶?

他猛然想起哪里不对了,上次那位唱戏的角儿,得了赏钱来给郡主谢恩,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还有,达官贵人府上,那些姨娘是不是就是这么堵‘老爷’的?是不是!

霍舟迫切想找人八卦一下,但周围静悄悄的,他也猛然想到瞎想的人是谁后,赶紧让自己打住,胡思乱想什么,能一样吗,这位可是魏家主,还把人跟戏子比,嫌命长了!厉害得你!

……

林之念收了文书,抬头,眉宇间没有一丝案牍的劳累,目光不合时宜地落在诸言臂弯里的篮子上,侍女的话,同样让她惊讶,这么晚了,他亲自熬了一盅汤送过来?

荒谬也不为过。

还是说,他的意思是,她现在介入云丰的局势,就相当于他现在熬的这盅汤,早晚被人熬了!?

那他们都该想想,最后谁被谁熬了。

诸言躬身:“见过郡主。”

林之念点头。

诸言将篮子放在距离家主最近的茶几上,恭身无言地退到门边。

(有三)

第410章 410怎可轻易找回

魏迟渊避开她的视线。

多年不在的感情,怎么可能轻易找回来,就连他都忘了,她昔日看他的目光。

他也一样,未必还有年轻时感情的纯粹。

可他从不觉得最初的就是最好的,兜兜转转后的认定,一定更醇厚留香,也更值得他尽心尽力。

她曾经的路,他为他们再走一遍。

魏迟渊直接打开篮子,端出枣茶,声音温和:“知道你还没睡,就过来了,连下了几天雨,夜里凉,煮了一碗红枣茶,如果不介意,郡主暖暖身也提提神。”

魏迟渊说完,并没有执着将茶放在她手里。

他这个现今的‘对手’,不会犯这种错误。

魏迟渊将茶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敏感的时候,不勉强她喝他手里的东西:“说是汤,托大了,只是一杯茶而已,可的确是我煮的,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一盅汤恐怕糟蹋了食材,所以挑了比较简单的,至少不会让口感很差,也算一点心意。”

林之念看着他,茶和汤,表述意思的差别不大,都是煮,只看魏家主要煮什么?

魏迟渊迎着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坐下,声音平和:“昨天早晨看到你了,知道你忙就没有过来打扰,止戈和在在知道你回来很高兴,今早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昨晚你陪他们睡的,一天都很精神。”

林之念:“……”

魏迟渊取了桌子上一个茶杯,从他带来的那杯茶里倒出一半,喝了一口:“止戈在学《庄子》了,计划半年内给他讲完,在在也开始读《幼学》,半年内识字过百没有问题,只是最近几天,天气多变,在在有些不舒服,我问过伺候的姑姑,已经给他添了常用的药,没有大碍,倒是他身边有个姑姑,我总觉得不太对,倒不是对在在不好,看得出来对在在和止戈都很用心,但总提京城的趣事,你若是不确定是谁的人,回头可以让人查一下。”

魏迟渊语气突然轻快不少:“我这次回来后发现,止戈马术精进不少,说是跟着赵统领和许寻贺学的,你怎么看,以后马术交给他们带止戈还是我来?”

魏迟渊问完看着之念。

林之念也看着他。

魏迟渊笑了,目光深邃端方,三十多岁的神色矜持雅贵,不见任何轻浮随性。

即便闲谈,也自有气场:“我觉得都可以,集百家之长,也有利于他们成长,说起百家之长,私塾的早晚课我带没有问题,可对于止戈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大的学习环境对孩子更有好处,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让我带他们去郭太守的族学学习,每日我会接他们回来看着他们做晚课……”

林之念依旧看着他:“魏家主。”

“嗯?”

“魏九贤没有向你求助?”

魏迟渊放下茶杯,无毒:“郡主说笑了,云丰郡的事,多我一个少我一个结果会有改变吗?既然没有,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林之念看着他:“魏家主自谦了。”

“有时候只是更有自知之明了,世事在变,以前的之念也不是现在的百山郡主,我又何必执着于最初。”魏迟渊说完看着林之念。

林之念也看着他。

剩下的半碗茶依旧放在桌子上。

没人推让,也有了冷意。

魏迟渊不觉得一碗茶能改变什么,但慢慢她会知道他在表达什么。

比如,他的诚意。

只要她占据上风,他必为她拿下魏家的诚意。

而且,他的诚意,以后会以每晚一杯枣茶的样子送到她面前,望她笑纳。

魏迟渊的目光描绘过她的眉眼。

林之念也用目光丈量他腰身的宽窄。

魏迟渊神色温和地起身:“止戈和在在上学的事,郡主考虑一下,时间不早了,不叨扰郡主休息,先走一步。”

魏迟渊的手没有任何阻碍的放在篮子上,转身,衣衫在烛光下的波光也压不住主人的气场。

“慢走。”

冬枯送客。

林之念看着不远处茶几上放着的半杯茶,只是看了看,魏少主亲手剥的莲子自然香甜,她当年喂给他的竹笋,也一样最鲜。

……

翌日清早,陆老夫人扶着腰笑得高兴。

她就知道。

魏迟渊住进来给止戈做夫子,醉什么不在酒,昨晚是不是给之念送汤去了?还是亲自煮的枣汤。

她倒不是特意打听,就是她想打听什么东西,也打听不到前院的消息。

但魏迟渊住在她的院子里,又没有避着她,那么晚了又是用厨房又是去前院,她当然知道。

陆老夫人一早就凑了过来,之念没有赶他,自然就能相处。

她这种脑子不操心大事,只操心她的一亩三分地。

魏迟渊就是值得她操心的喽。

陆老夫人豪爽地推了廊下的魏迟渊一把:“这就很好嘛,今天送个汤,明天送份饭,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魏迟渊蹙眉,孩子们在院子里,但很快舒展。

陆老夫人不会看人眼色,又‘婆媳’好地拍他一下。

魏迟渊深吸一口气,没有躲。

别以为她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这是嫌她呢!但她郝大胖不嫌弃他啊:“放不开!拘谨,还端着呢!也就是我,有私心,不跟你计较,但凡你遇到一个心思重的亲娘,你都讨不到在我这的好,但我不一样,我不跟你计较。”

陆老夫人神秘兮兮地放低声音问:“昨晚去的时候有没有穿得单薄些?”

魏迟渊:“……”

“是不是在深呼吸,是不是?”

“没有。”

“那你有没有穿得单薄一些?”

魏迟渊:“……”

陆老夫人见状,就知道没有:“去都去了,你还矜持什么!脸拉下来一半叫低头吗!既然咱都低了,就该低到她一眼就看出来啊,要不然头不是白低了,你看我,每次认错都哭着趴她脚边说去,头多低,多卑微,但好使啊。我告诉你,这好事,我一般都不让别人学去,但我跟你什么关系?未来的婆婆和‘儿媳’,我能不向着你,对了,你当着外人的面别叫我娘,之念会不高兴,我们不能让她不高兴是不是。”

第411章 411听见了吗

魏迟渊负在身后的手张开,又握住,忍了。

陆老夫人见他不说话,锲而不舍地推推他:“你听见了吗?听见没有?”这可关系到她会不会挨之念训,重要的喽。

她现在‘没有’儿子,也不容易的,所以可不能乱叫,心里知道就行。

这也叫——闷声发大财:“魏迟渊,魏迟渊?你听到了吗,子厚,子……”

魏迟渊瞬间开口:“听见了。”他的字被叫出来,说这些还是第一次。

陆老夫人放心了,看眼在院子里扎马步的孩子们,对魏迟渊更满意了。

对孩子多有耐心,还会熬汤,过日子本就是平平淡淡,时间久了之念怎么会不满意:“那你怎么不穿单薄一点?”

魏迟渊不明白话题怎么又回来了:“我又不是……”

“是什么?勾栏相公?香姐儿野鸡,你想什么呢!再说这跟你是什么有什么关系,你外面穿严实些,进门一脱,谁知道你里面穿的什么!一看你这方面就不行,穿薄不是穿少,不是让你不穿,穿薄的意思是,冷的时候呢,你就穿少些,热的时候呢,你就穿多点,穿多穿少,要的是女人看到你的时候,是给你添冰还是加炉的心思,你想到什么上去了?”

魏迟渊张张嘴,死活反驳不出来。

而且,他没懂陆老夫人这句话,不禁看过去。

陆老夫人得意了:“傻了吧!这才是精髓,都是我多年琢磨出的经验,现在教给你,可是天大的人情,你懂吧,天大的人情!”

魏迟渊不得不说:“懂。”

“这就对了,其实这些就是细节处的小心机,是她看到你受苦和凄惨最直观的方式,冷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热的时候,还穿那么整齐,她不看你看谁?”

魏迟渊莫名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陆老夫人的经验多着呢:“其实这些都是最浅显的,最实在还要是本身就惨,你小时候有什么凄惨的往事吗?”

魏迟渊茫然,他,魏家少主,现任家主,出生便没有低过头:“没有。”

“这你就不行了。”陆老夫人有点着急:“陆辑尘这点比你强多了,他的悲惨随便一抓一大把,都不用讲出来,看着他就很惨,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他能可怜兮兮地跟之念成?能在跟之念的时间上胜过你?你看看到现在,之念都对陆辑尘好,因为什么?因为陆辑尘惨啊,她已经习惯照顾他了。陆辑尘那边内斗呢,是不是?之念给了他不少好东西吧,人留给他,物留给他,我怀疑上面现在打得那么狠,之念肯定私下帮他了,没有之念点头和之念的人帮忙,陆辑尘不太可能打得这么狠,这么快就把二皇子收拾得不敢冒头了。”

魏迟渊奇怪了:“为什么这么说?”

“他习惯做事前看之念啊,之念在,他心气不一样。就上面打的这热闹劲,如果之念没有给他什么,他打的绝对保守和稳,但他稳吗?不,就连我这老婆子都知道他直接出兵了!为什么?肯定之念给它提气了啊。”

魏迟渊看着陆老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信她,还是她胡诌。

“你那么看我做什么,我了解他还是你了解他,他从小就跟在之念后面,别看他风光得不行,人也狠,但他自己没有决定过大事!以陆辑尘谨慎的性格,遇事后没有之念首肯,绝对不会冒进,可他现在敢进,肯定是之念跟他说了什么,要不然给了他什么,我若是猜错了,你瞧不起我,唾弃我,我没有任何意见。”

魏迟渊看自信的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第一次觉得自己学富五车的脑子,不如一个粗俗老妇人。

“那你知道,为什么她们都分开了,之念都占他的郡县了,明显将来势不两立,但还给他好处,让他赢吗?”陆老夫人神色认真。

魏迟渊不至于不知道这个:“爱他……”

“呸,陆辑尘可怜。”

魏迟渊:“……”

“他是不是真可怜另说,但在之念心里,他不容易,又需要照顾,女人——都是心软的,受不得一个人一心依靠她,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男人,辑尘没有她,以前真敢寻死觅活,你呢——”陆老夫人上下扫魏迟渊一眼。

魏迟渊被她看得仿佛十恶不赦。

陆老夫人结论:“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魏迟渊一口气憋在心里,难道让他失去了感情就要死要活吗:“陆辑尘的心性未免太贫瘠了些!”他的子女若为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要死要活,首先就是他和之念的失败!

魏迟渊这一瞬,不禁看向陆老夫人。

陆辑尘确实有对失败的父母。

陆老夫人不否认:“那又如何,你就说是不是他和之念有两个孩子……”

魏迟渊又是一句话反驳不出来。

“但他以前确实不能没有之念,不过现在就难说了,太子之位,多高啊,坐久了,难保他习惯了坐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第一个要扔的就是知道他所有不堪的故人,不过,他没机会了,之念没有因为他,放弃引以为傲的实力,还有自己的地方,又敢打南石,所以之念还压在他头上,他没有机会比咱们之念强,心里上就暴露不出男人的劣根性!你等着他自戕,你上位不可能了,只能靠明抢。说那扫兴的人干什么,刚才说到哪里,可怜是不是?”

魏迟渊茫然地点头。

“你什么表情?”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结果?”

“村头老陆家,瘸子,娶了个傻媳妇生了个俏儿子,旁边的婶子看孩子可怜,一直给他多做一碗饭,一来二去,就跟婶子家姑娘走近了,长大了,定了亲,结果俏儿子进城做伙计,得了东家赏识做了账房,体面了,就再没看过那婶子家一眼,婚事也退了。倒不是人忘恩负义,只是苦难太沉,不愿见而已,跟那姑娘人好不好其实没多大关系,只是那姑娘在他苦难里。后来我也见过那俏儿子,人挺好,后来娶了掌柜女儿,接了掌柜的铺子,有本事后,又将瘸子爹傻子娘接走尽孝了,你说人坏吗,不坏,丢往事而已,本性罢了,比如我那个大儿子……”

魏迟渊顿时看向陆老夫人,之念的原夫,没见过,甚是遗憾,之念似乎对其印象很好。

陆老夫人不说了:“死了,死了,我们说惨呢,怎么又说远了,你争家主的时候被人陷害过吗?”

“没有。”

“那有没有兄弟姐妹争位?”

“没有。”

“你娘对你好嘛?”

“嗯。”

“你爹呢?”

“同样。”

什么爹娘,不为孩子着想,什么优势都没给儿子:“那学业呢,学业苦不苦?”

“不费精力的小事罢了。”

陆老夫人张张嘴,又张张嘴,向来能无理搅三分的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魏迟渊的过往,是她没有接触过的一直向往的日子:“你,你说,你——告诉我,你有凄惨的往事吗?”

魏迟渊怎么没有,无疾而终的感情,想成婚的人突然发难。

陆老夫人看着他的神色,显然也想到了当年他和之念分手的那段日子:“不会……只有那一次吧?”什么神仙日子!想她这一生多苦。

魏迟渊确实只有那一次不如意。锥心刻骨。

陆老夫人第一次接触如此,如此……

算了,完全触到了她不懂的地方。

但凡事寻根,让她想想他们村最有银子的木匠儿子的日子。

太烦,陆老夫人不想了,绕回原点:“咱不管那些,就卖惨,我让你见个人。”

“谁?”

“青崖,唱戏可好了,长得还俊,人家那身段,人家那对之念见礼的姿态,说话的样子,够你学七八年了。”

“老夫人,您说了这么多,不会是想找个理由听戏吧。”

“见了你就懂男人了,见完,你还傲的起来算你够犟。”青崖绝对长得好,长得够惊艳。

但就是没背景,脑子也不如辑尘和魏家这个好使,一看就是宫斗被人当靶子的人。

她纵然觉得那孩子长得再好,也不敢跟他谋,怕把自己蠢进去。

可那小模样,陆辑尘和魏家这个就望尘莫及喽。

幸亏长得好没脑子,否则,她都懒得押宝魏家这个和便宜儿子:“你以后成事了可一定要念我的好。”

魏迟渊:“……”

不过,陆辑尘战事推进那么顺利的火枪队是之念给他的?还是他自留的?

第412章 412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都住进来了就安安心心想儿女情长的小事,别一心好几用,能的你,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跟着吃挂落。”

魏迟渊嘴角抽了抽,不得不转回心思,心甘情愿拱手:“以后就劳烦老夫人费心了。”

陆老夫人吃这套,也端了架子:“放心,我心里向着你。你等着,我去申请听戏,让你见见青崖。”

“倒也不用。”

“见了你就更安分了。”陆老夫人想到什么赶紧找补道:“之念见不着,咱们在后院听戏,她不参与。不过,我私下告诉你,之念第一次见他的脸时,可多看了两眼,这要是放以前,青崖怎么也得陪几晚,不过咱之念是念旧的人,有你的可能。”

魏迟渊看着离开的陆老夫人。

整整被老夫人扯皱的袖子,他,还是要赶紧适应现在的生活。

“夫子……”魏迟渊目光顿时温和地看过去,人也走了下去。

……

青崖的唱腔宛转悠扬。

一手回马枪耍得更是惊才绝艳,女子出征的气势压向舞台上的对手,对手转折间的花腔都在节节败退。

陆老夫人晃着脑袋、打着拍子看着魏迟渊:“怎么样,嗓音美不美?”

魏迟渊坐在陆老夫人身侧,看着水台上男扮女装的当家青衣,神色严肃:“他的扮相……

“看出来啦,男子身形,几笔妆容,不掩他男子模样,却演出了女子的英气,因为人家随时都准备着以最本真的模样见郡主啊,万一郡主心血来潮来见见我这老婆子,不就看到唱戏的人了?”

魏迟渊:“……”

陆老夫人想让他看的就是青崖这股劲:“最重要的是,虽女子妆容不足,但唱腔、功底抵消了所有外在,唱得依旧让你拍案叫绝,你找不出人家的不好来。”

魏迟渊自然听得出来,唱台上的人,的确唱得上佳,而且长相……

更是令人挑不出瑕疵。

妖,却不女气。

但男人看男狐狸精有什么好评价,尚且不如陆辑尘硬挺!脂粉味过浓!没什么可看的。

陆老夫人凑近他:“卸了妆唱更俊。”

魏迟渊:“……”

“别看之念出身不高,可会‘玩’了,不知道从哪学的坏习惯。像狎戏子这种事,虽然我不懂,可那天台上那人唱完下来,向之念见礼时,之念转头看他的那一眼,哎呀,我怎么就学不来呢,那气势、那漫不经心,问出那句‘叫什么名字’,你说她尊重人吧,她不带指称,说她不尊重人吧,她站着问的,你们世家子弟不是最会这个?”

魏迟渊直直看着舞台上的人,她问那人‘叫什么了’?“我不接触这些。”

青崖唱罢,转到后台。

大青衣的姿态立即收敛,换上班主的气场,任人伺候他换下一场衣饰,男性嗓音同样动人:“陆老夫人身边的人是郡主府的贵客?”

“回班主,不知道。”郡主府的事,谁能打听得出来。

陆老夫人喜欢听戏,他们就安安分分地唱戏,哪敢乱问。

青崖也知道逾矩了,换了长袖,在紧锣密鼓的曲调中出场,唱红妆落。

魏迟渊看着戏台,再看看认真听戏的陆老夫人:“老夫人,止戈、在在那里快上完马术了,我去看看。”

“去吧去吧。”

……

林之念从书房出来,便隐隐听到后院的锣鼓声:“老夫人在听戏?”

“回郡主,是。”

林之念没有再问,站在廊下想事情,两川有消息送回来。

征讨二皇子的朝中兵力,推进顺利,只是苏家大爷,在与齐恒山一战中去了。

可也彻底击毁了二皇子的有生力量。

苏家大爷这一条线,与霍总兵不是一个场地,很多事情,她的人也照顾不到。

至于她的车驾没有再继续北上这件事,在宫变后引发的动荡里,早已经没什么人在意。

苏家……

这位大爷,是后来修行回来的那位吗?

在拱卫太子一事上,苏家与辑尘同气连枝,自然也更尽力。

林之念看着月洞门上的藤蔓,就是觉得世事无常的太快,他和苏家到底一脉相承了。

而且,陆辑尘马上要对二皇子的残兵扫尾,战事很快就能平息,她这边也要加快才行。

否则上京城的那些人缓过来后。

发现她实控了树海岛、南石郡,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

那个时候,她若没有让那些人真正忌惮的实力,就是他们案板上的鱼肉。

陆辑尘那时候再想护她,就是决策性失误。

何况,这不是‘护’的事。

而是让他们忌惮到不敢动手:“冬枯。”

“郡主。”

“传碧潜。”她要对炎国下手,扩充基本盘,与上京城对峙,而不是听命于人!

“是。”

第413章 413前奏拉响

翌日。

前奏拉响。

树海岛战败,百山郡渔民可自由进出树海岛捕鱼的消息,快速在百山郡之外的地方宣扬开来!

“瞎传!吹起来没有分寸,这才几天,树海岛就战败了?”

“不知道了吧,百山郡早几天就开始庆祝了,人家才不在乎是不是事实。”

“百山郡百姓现在什么都信,还不是因为以前穷乡僻壤,没当过良民,现在发财了,就想显摆,遇到什么都使劲鼓吹,闲的。”

“有道理,太子殿下捉拿二皇子,都没这么能吹的。”

此事,不相信的人比比皆是。

不但大周国百姓不怎么相信,都觉得百山郡快被海匪杀完了。

途经树海岛的其他国度也不相信。

树海匪盗什么实力,他们比谁都清楚,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易主了,纯粹危言耸听。

炎国国君一样不信这份传报。

大周的皇子们内斗,如今周围几国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咬上一口。

大周边疆的大将枕戈待旦,无一敢安睡。

树海岛海匪从大周南部登临百山郡,直插云丰郡,绝对能吃个满嘴流油。

结果现在探报说,树海岛折戟在了百山郡。

就那个城墙修得几丈高的百山郡?就算他们去年出了些好东西,可那是海战!

百山郡连海军都没有,去哪里海战?澡盆子里吗?

不过是大周皇帝知道他们在外虎视眈眈,放出来迷惑人的消息罢了,以为能挡得了如今大周内忧的事实!

痴人说梦!

但这些想法不影响炎国国君让驻守在炎国与大周边境的六儿子带人再探探。

若是树海岛突进顺利,他们自然要分一杯羹,让大周皇帝吐吐血!

若是突进不顺利,自然也要帮些忙!

……

百山郡内。

碧潜与众属下聚在书房里商议后续,神色间完全不在意各方不相信的反应。

刘宗田从一众郡主派系的同僚中起身,拱手:“林将军,今日傍晚树海岛外晃荡的树海战舰就会全部回收。”迷惑人的东西,就是扑朔迷离,才吸引人。

他的重点在后面:“明日《蛟龙舟》、《断舰炮》、《火枪队》等戏曲、杂说、小调,便开始传唱;另外,明日百山报社,头版头条会详细拆解‘蛟龙舟’、‘断舰炮’、‘火枪’图;最后,火枪模型、蛟龙舟仿真舰模型、雷霆筒玩具,将大量流入市场。”

碧潜闻言点点头。

很好,外界从不信到怀疑,最后探究。

这一波下来,会把外界的目光,全部聚焦到百山郡取胜的手段上。

届时百山军火,可瞬息改变战场局势的火器,必然吸引无数的注意力,让每个有野心的人垂涎欲滴。

碧潜相信,炎国六皇子一定是那个有大志向的人。

等六皇子手里的武器与他的野心能匹配时,炎国怎么会太平?

炎国乱起来,他们才有可乘之机。

毕竟,他们能对大周虎视眈眈。

大周当然也能对他们念念不忘!

刘宗田见林将军点头,神色丝毫不见放松,今晚他还会亲自督促所有后续跟上。

绝对不让任何事情,在他这里失手!

本来他只是封县的小师爷,没有官职品级。

登记户籍册时,他看到了郡主的用人告示,想着谋取一官半职,得以崭露头角。

当初升到百山城七品户籍司,已出乎他意料。

想不到百山郡的发展,远远超乎他的预估,南石郡之事,更是差点吓掉他半条命。

身为一个郡怎么能对另一个郡兴兵,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啊!

可郡主不但做了,树海岛也拿了下来!

那可是树海岛,郡主完全没有交公的意思,正在自己开发。

这哪里还是郡主,这是藩王啊!

可就在他觉得藩王是郡主能做到的极限时,他被林将军选入了核心队伍,成为攻打炎国的前沿军师团一员。

这,这简直,是要……开国啊!

攻打炎国。

他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懵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过神时,不知道是惶恐还是野心在让他浑身发颤。

郡主,攻打,炎国。

这不是藩王,这是开国!

而他竟然进入了郡主开疆扩土的队伍里,隶属林将军麾下,还是‘心腹’。

不会错的,能参与这场会议的都是‘心腹’。

刘宗田怎么可能不尽心,封王拜将,在此一举。

碧潜又交代了一些后续,便让人散了。

现在都是前期准备,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刘宗田没有走。

碧潜抬头就看到了他:“怎么了?”

刘宗田拱手:“将军,属下这里有几个让六皇子主动购买火器的方案……”为了避免六皇子觉得百山郡别有居心,自然不能‘给’的太明显。

但他发现林将军的所有计划中,都没有这一环,所以他委婉地补充一下。

碧潜笑了,豪爽舒朗:“不用,郡主的四弟小时候被人卖到了炎国,人就在六皇子府上,到时候郡主会亲自出面,等着六皇子来‘敲诈’。”

刘宗田恍然,难怪一直没有这个环节,原来……郡主会亲自补上:“属下多虑了。”

碧潜起身拍拍刘宗田的肩:“你考虑得很周全,有心了,赵统领见过几次你行事,说你心细,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你呢,也来这边一段时日了,可有什么不习惯的?下面的人可好相处?”

刘宗田受宠若惊:“回将军,都好,很好。”是赵统领引荐了他。

碧潜点点头:“好好做事,不用拘谨,有什么要求就跟我提。”

“多谢将军。”

“去忙吧,最近辛苦了。”

“不敢,不敢,属下告退。”

碧潜摆摆手,四少爷的事,郡主已经有安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

郡主府内。

林之念收好来五弟的来信。

几年来,林五淡一直以商人的名义在炎国开展贸易,负责炎国事务,顺便与四弟接触。

百山郡发展起来后,炎国边境和百山郡贸易往来更加频繁,百山郡亦有众多商品销往炎国各大郡县。

六皇子自然知道自己的得力属下有个五弟找上了门。

但在炎国六皇子的印象里,应该是,属下老家有个穷亲戚找了过来,靠着与六王府这点关系,勉强在两国边境间做些小生意。

后来百山郡好东西多了,生意做大了,也懂事地知道给他送银子了。

第414章 414上道的

是个上道的商人。

这个身份就很好。

林之念舒缓疲惫地起身。

冬枯立即上前伺候。

林之念迈步出书房,走在阳光初见霸道的长廊上:“听说《蛟龙舟》唱得十分不错,舞台场景也做得好,你可听过了?”戏曲都是下面人编,她早已经不接触了。

只是对这一套流程,是十分熟悉。

冬枯惋惜地摇摇头:“回郡主,不曾,但老夫人和两位小少爷都听过了,郡主若是想听,奴婢将两位小少爷找来,让小少爷给郡主讲讲。”

林之念笑笑:“不用,我也就是问问,那边花开得不错,沏杯茶来,就在那边坐坐吧。”

“是。”

冬枯去命人沏茶,准备椅垫、风扇。

周围守备远远地站着静候。

林之念伸手,拉下刚刚开了花的石榴枝,拉到鼻间嗅了嗅,又放开。

石榴枝瞬间弹了回去。

林之念坐在树下的木椅上,晒会太阳。

紧锣密鼓的鼓声隐隐从后院传来。

林之念笑意越发温和,郝大胖又听戏呢,她倒是养了一身富贵老妇人的习惯,喜欢上了这些。

躺椅、蒲扇、纱帐很快准备齐全,小吊炉茶壶的水已经烧开。

林之念换到了躺椅上,隔着纱帐晒太阳。

鼓声却突然停了。

“呦,这是不唱了。”

冬枯跪在一旁沏茶:“郡主要听吗?奴婢让他们赶紧唱。”

林之念接过茶:“不必。”她也不是什么戏都喜欢听,有很多还是欣赏不来。

冬枯莞尔,茶香袅袅,伺候郡主喝茶小憩。

突然,空旷浑然的歌声隐隐传来。

是《西游》传唱那些年,一些延伸出的曲子。

唱的人,没有伴奏,是清唱,但戏曲功底深厚的人唱静园特有的曲子,反而非常抓人耳朵。

“月溅星河

长路漫漫

风烟残尽

独影阑珊

……”

林之念本想喝杯茶眯一下的感觉,瞬间被熟悉的歌声带起了几分精神,手指落在椅臂上,点着拍子。

冬枯见了,低声吩咐旁边的人:“让后院唱曲的人,多唱几首静园的曲子。”

丫鬟闻言,悄然退下。

一曲罢。

另一曲又起:

都市的街巷 已灯影婆娑

乡间暖暖流淌的欢乐

远山的村落 火苗闪烁

渐渐明亮小康的思索

归港的船帆 从灯塔掠过

追梦脚步月下交错

……”

一曲连着一曲,一首接着一首,曲曲音域广阔,首首心境开阔。

尤其唱的人却丝毫没有炫技,歌声传情,意境悠扬,起承转合间流畅只有自然流淌……

林之念在歌声里睡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没有一首曲子是她不喜欢的,没有一首歌让她想要跳过。

温暖的午后,一壶茶香,几首悠扬的歌曲,伴着冬枯的凉风,纱帐下,林之念睡得安静。

冬枯确定郡主睡熟了,低声吩咐:“让后院停了吧。”

“是。”

……

后院内。

魏迟渊在带止戈、在在练习书法。

一开始鼓点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魏迟渊并没有放在心上,老夫人喜欢听戏,后院有戏曲声并不稀奇。

可很快鼓声没了换成了静园特有的歌声。

魏迟渊也没有放在心上,孩子们学习的地方距离老夫人听戏的地方远,又隔着水墙,歌声不显。

但接下来歌曲一首连着一首、一曲连着一曲,在没有换人的情况下,已经到第二十首了。

魏迟渊蹙眉,让止戈带着在在先写字,他出去看看。

诸言吩咐屋内的小厮婆子照顾好小少爷,跟上家主。

……

魏迟渊越接近老夫人的听风轩,歌声越清晰,越清亮,连着唱了二十首,现在依旧听不出声音和情感表述中有什么敷衍。

“倒是个有真本事的。”

诸言就是听听,没答,各大郡县哪个名角儿没有傍身的本事,都是基本功罢了。

而且,他觉得家主这句未必是好话,少答为妙。

魏迟渊到的时候,便看到陆老夫人站在亭子里,漠然地看着戏台中,一首首唱曲的人。

魏迟渊见状,停下脚步,就这么站在这里看。深宅大院里,主家整戏子的手段多的是。

就这样的高声唱法,再让台上的人唱几首,必废了青崖的嗓子:“诸言,打听一下,这人怎么得罪老夫人了?”

“是。”

诸言还没有走远。

假山另一头远远走来前院伺候的人。

前院的小丫头,笑着对戏班子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戏班子里的伙计顿时喜笑颜开,险些喜极而泣,急忙擦擦汗,赶紧让班主停下,可以不唱了。

终于可以不唱了。

他真怕,怕前院忘了叫停,班主一直这么唱下去,把嗓子唱废了。

青崖却没有直接停下来,而是将这一首唱完,才收了音,敛袖先向陆老夫人见深礼。

陆老夫人一肚子气,但被这识相的一礼弄得消了一半。

何况,她怎么敢为难他,这可是入了之念眼的,她敢得罪吗?

好算计,她人都没让青崖见到,就能惹了之念的注意。他敢说这些曲子是给她这个老太婆解闷的?不是想让前院听的!?

陆老夫人更气在自己的地方,竟然被人摆了一道,给人搭了桥!

亏她平日觉得自己精明又厉害,全天下都没有人比她聪明,结果就折在了自己的地方。

陆老夫人快憋死了,从来只有她让人吃瘪的份!

她真想躺在地上打两个滚,让戏子知道自己的厉害。

但又觉得招数不对。

好像不是躺地上嚎叫的事。

就让她不知道怎么发挥。

这种憋闷,让郝大胖开始骂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他们不争气,自己用的着受这个气。

要儿子没儿子,儿媳妇还是她死缠烂打来的,孙子也不是自己儿子亲生的,妥妥赖在郡主府的‘外人’,让她闹,都闹不起来。

还有就是。

幸好之念喜欢听,若是不喜欢,还以为她招了什么牛鬼蛇神来家里,听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让人斥责她一顿!

“老夫人……”声音柔顺,低眉顺目,伏低做小。

陆老夫人另一半气也被抚平了一些:“起来吧,太阳下唱了半天了也累了,去歇歇吧。”

第415章 415去打听

诸言觉得应该不用去打听了。

看这情形,不是老夫人治人,是前院郡主要听曲子,派人来说了一声,才让青班主多唱了几首。

也因为是郡主的吩咐,青班主恐怕才不敢私自停,所以一直唱到了现在。

只是诸言觉得,老夫人眼神不对,明显带着怒火,总不可能是气郡主。

那就只能是不满这个戏子。

陆老太太虽然没本事,但在她的地方,莫不是青班主唱歌引来了前院的注意?老夫人不高兴了?

毕竟老夫人看重的是他家家主。

诸言过了一遍事情的关键,小心翼翼地看家主一眼,等着家主召回。

魏迟渊看着离开的前院丫鬟,脸色难看。

诸言隐约觉得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想了想,还是退下去打听。

魏迟渊又不是瞎的。

前院侍从笑着来叫停后院的戏子,自然看得出其中的原由!

这根本不是老夫人要听曲,是前院要听!

至于是前院谁要听,还用说吗!

青班主收声后,被人簇拥着下台,中途还不忘对老妇人的方向盈盈一拜!

魏迟渊心里猛然生出一种,既然这么爱唱,干脆永远唱下去的感觉!

何况唱得这么好,不唱多可惜。

魏迟渊握着扇柄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陆老夫人远远看到廊下的魏迟渊,顿时有些来气。

不争气的!还不如一个小戏子!

这都几天了,她看好的一点进展都没有;一个小戏子,才来几次就给郡主唱上了戏!

陆老夫人觉得就是魏迟渊不争气。

陆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走下去,她不舒坦了,造成这一切的人都别想讨到好:“在呢?特意来听曲儿啊,好听吧?”

魏迟渊收敛刚刚的失态,拱手:“见过老夫人。”

“不敢。”陆老夫人阴阳怪气:“前院要唱的,瞧见没有,青班主第二次来,已经给前院唱上了,这也就是最近之念忙,之念若是不忙,叫到跟前唱,啧啧,那耳朵才是舒服着呢……”

魏迟渊没有反驳:“……”

陆老夫人觉得不够:“今天这场戏,委屈我们之念看不到了喽。”

魏迟渊无声地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紧。

“看看人家多豁得出去,那么高的音,还要传到前院去,得多辛苦,可就是这份辛苦,这嗓子,才能让前院亲自派人来说,多唱几首,谁让郡主爱听呢。”

魏迟渊:“……”

陆老夫人矫揉造作地整整袖子:“长得又好,唱得又好,身段又好,单是这份用心,就让人赏心悦目,不像某些人一样,身段不软还不会唱。”

诸言回来,就听到这几句,顿时看家主一眼,见家主不动,他亦垂下头站到一旁。

魏迟渊没注意老夫人说什么,心里说不上好受。

只是觉得可笑,刚刚他还想着是不是陆老夫人在为难他,还想着帮他解围。

结果……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到底啄了他的眼。

陆老夫人兀自说了一通,心里终于痛快了些,刚要再阴阳怪气一顿,将唯几的不高兴也叨叨出去。

就想起眼前的人,是自己决定扒着的宝贝疙瘩。顿时收敛了些脾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不用心,如今什么贱蹄子都敢踩到你头上去。”

魏迟渊:“……”

诸言:“……”

诸言都没脸听。

陆老夫人却语重心长,跟魏迟渊掏心挖肺:“就这么一个戏子,你能想到,他跟我这个老太婆说,能否用静园的几首曲子开开嗓子,也让我这个老太婆听一听唱得怎么样,结果……你也看见了,就是现在的局面了,人家那是给我听吗?是开嗓吗?人家是给前院听的。”

魏迟渊知道:“……”

“真是一会儿都松懈不得,但你放心,我以后都不传他来唱曲了,进都进不来,我看他怎么跟我耍心机。

魏迟渊拱手:“让老夫人费心了。”

“没事,没事,都是一家人。”陆老夫人理所当然地受下这一礼:“我要是多听几次戏,就他这上进劲儿,你以后就是个夫子的命了,也就是我,为你着想。”

“老夫人说得对。”

陆老夫人看着他领情的样子,舒坦了。

又见他神色不好,想到他刚才看到的场面,知道他是被刺激了,毕竟青班主那么年轻。

陆老夫人最终没有再多说,只是临走又提醒了他一句:“以后有你这样想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抓紧时间,时间。”

“是。”

陆老夫人转身,又想到自己被个小戏子摆了一道,脸上还是气哼哼的。

可若说给这么‘上进’的人行方便,陆老夫人万万不敢。

那小戏子可是生不出一儿半女,养在自己名下,她何必自讨苦吃。

可话又说回来,但凡那小戏子能生,那就是另一个局面喽。

魏迟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拉长了廊下风铃的影子。

诸言见家主不动,自己也不敢动,这事闹的,真是……

最主要的是,他们都知道陆老夫人说得对,《蛟龙舟》的传唱,还有那些‘模型’样的火器,可不是以后有那样想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家主不就是也有‘那种’想法。

突然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戏子唱得真那么好听?”

诸言闻言急忙摇头:不,不,不。

魏迟渊嘴角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

诸言抬头见状:要把那副嗓子毒哑吗?

顿时想打自己一个大嘴巴,什么后宅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想他家主身上。

但,如果,他对后宅手段也不是完全不懂?

如果家主需要,他也能出谋划策。

魏迟渊看他一眼:“在想什么?”都快写脸上了!

诸言垂头,只是隐约觉得,一般情况下这种场合说这句话,就是在暗示那个意思。

“陆老夫人倒是看得起他,一张脸,便觉得能让之念多看了去。”

是:“不及家主万分之一。”

魏迟渊神色更加阴沉。

诸言急忙改口:“不及陆二爷万分之一。”

第416章 416什么人也配

“闭嘴,什么人也配跟陆二爷比。”

“是,是。”但……客观地说,青班主长得比家主和陆二爷好是事实。

魏迟渊看向空了的戏台,他的确要加快脚步,更没有看不上对方的手段。

只是除此之外。

也要加快云丰的进展,他的胜算才能更大。

……

青崖将润燥、降火、清咽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又含了一口冰块。

一通流程下来,围绕在青班主周围的老生、花旦们才松了一口气。

可吓死他们了。

万幸郡主那边没忘了这回事,否则班主岂不是要一直唱下去。

若是那样,班主这嗓子就废了。

副老班主又检查了一下青崖嗓子的震动,确定他没事,才松口气:“都出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陆老夫人刚刚派人来说,今日不再听戏,早些离开才是。

是。

副老班主看着所有人出去,才斥责道:“太冒险了。”

青崖看了老叔一眼,嘴里含着冰,没说话,但给了态度: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冒险,一刻也不让人放心。”

青崖看着桌上的油彩,不冒险怎么知道行不行?怎么知道有没有结果?

《蛟龙舟》、《火枪队》那一种又一种没见过的武器,百山郡日新月异的变化。

还有,戏子也可读书的诱惑,废除奴籍的事实。

他给这样的郡主唱过戏,见过坐在主位上的人,心里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不是很自然。

所以这些时日,发现戏曲并不能让郡主注意,最近他特意选了几首音域宽广,大气又不失温婉的歌曲,其实如果这次不成,他还准备了其他几种,曲调风格不同的曲子。

想不到,一次就成了。

青崖松口气,却不知道是自己蒙对了,还是郡主本就不是挑剔的人。

他们在郡主府打听不出任何消息,也不敢打听,纯粹要自己琢磨。

好在,老天都在帮他。

副老班主还是不放心:“下次再做这样鲁莽的事之前,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青崖依旧没有给回应。

“听到没有?”

不可能,但青崖没有跟老叔顶,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于是指指口里的冰,表明他不方便说话。

他这么做……

自有他的打算。

如果能入了郡主的眼自然最好。

这种入眼,自然不是指郡主喜欢听他唱戏, 而是看上他这个……人。

他从小被卖入戏班,自然知道自己再是班主,也只是一个唱戏的,就能任人狎玩。

既然都是如此,他为何不能挑最好的。

若是实在不能。

其实,郡主府还没有宫廷乐师。

让郡主对他有印象,总归错不了

……

林之念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这么晚了……”

院子里立即忙碌起来。

林之念想起自己睡前听到的歌曲,还有些茫然,其实很多曲子,是以前她为培养的人传唱‘功绩’时,送人高升的手段。

林之念掀开被子,想起往事了:“赏吧。”

冬枯听懂了。

林之念起身向书房走去

听曲儿,给银子。

天经地义。

……

二十四青戏楼内。

副老班主千恩万谢将郡主府下人送走。

抱着一小箱子宝贝回去,激动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是真的。

他关了门,当着班主的面打开箱子。

顿时珠光宝气。

老副班主笑了,这会儿也不怪青崖自作主张了。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就是他们见多识广了,也觉得这些是好东西:“郡主出手就是阔绰。这么好的金饰、这么润的玉,得值多少银子啊?”

青崖看着里面东西也笑了。

拿出一串和田玉串珠,六十二珠,是他用不得的规制,如果他想用,需要拆开,重新串珠。

青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郡主……可是注意到他了?

但他也知道今日惹陆老夫人不高兴了。

于是他从箱子里取了一半金银,让人给陆老夫人送去。

老副班主见状心疼得不得了,这可都是好东西:“班主。”

“给陆老夫人送去。”声音带着轻微的哑。

“是。”

……

郡主府内。

陆老夫人看着戏楼送来的东西,终于笑了,心里那点不高兴彻底烟消云散。

都是好宝贝。

一看就是之念那不会过日子的赏出去的东西。

瞧瞧,她这个瞎眼老太太都能看出是好东西。之念好东西多,赏人随便抓一把都够人吃几辈子了。

陆老夫人也不是蠢的,不至于被这点东西蒙了眼。

再说,这些东西她若是说想佩戴,说一声,之念都会给她戴,她用得着稀罕别人这点东西。

但,这是青班主的心意。

陆老夫人笑了:“林姑姑,去,带去给冬枯过过目,看看我能不能留下?”

林姑姑笑笑,能进府的,还能送到老夫人手上的,一般都是老夫人能收的。

只是问问,是老夫人对郡主的尊重。

陆老夫人看着好东西被带下去,叹口气。

但还是那句话,但凡青崖能生个一儿半女,她能让他天天来唱戏,就让他唱了。

再不然出身高一些,不高也行,有自己的势力,能给之念前程添砖加瓦,她也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他的心思。

可这不是都不能吗?

她这把老骨头还是喝之念血的蚂蝗呢,再找来一只蚂蝗?

两只吸血的蚂蝗加一块给人添堵吗?

不够晦气的!

……

是夜。

魏迟渊煮了茶,再次站在前院书房外。

霍舟值夜又看到了他。

其实他知道,魏家主这些天经常来。

但除了第一次,郡主让人进去之后。

后来几次,郡主都只问他有何事,如果没事,都没让他进去。

魏家主到底不是女子,又风光霁月,便把汤放下,并没有强求。

所以霍舟远远行了一礼,没有太上前,想必今天也和往常一样,说一声郡主在会客,对方就会离开。

魏迟渊却先一步开口:“我有事找郡主,麻烦姑姑们帮忙通传。”

……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魏迟渊自然不会自己穿得那么单薄。

但是他坐下后,不时地转一下自己手腕。

袖口露出的一点手腕处便可见一道很深的淤青,随着他‘不舒服地’转手腕的举动,那道淤青若隐若现。

林之念抬眸,看到了他隐隐不适的表情,视线自然落在他的手腕上。

第417章 417遮住痕迹

魏迟渊见状,愣了一下,放下手臂,外层衣袖遮住了仅有的一丝痕迹。

魏迟渊神色严肃:“郡主看在止戈的面子上,就没有想过招安魏家?”

林之念收回视线,招安:“魏家主真会开玩笑。”

魏迟渊看眼袖子上的暗纹,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是以前,或许是在开玩笑,但现在,郡主还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吗?”

他来的这段时间,注意到每日出入郡主府的人中,有一个不对外的部门,叫‘研山所’。

研究大型机械、攻城略地所需。

而这样的‘研山所’,她手里有很多家,单百山郡就坐落着六个研山所,是专门研究火炮舰船、飞天遁地的。

那么十年过去了,看看百山郡、《蛟龙舟》必然已成绩斐然。

林之念看着他:“……”目光不动。

魏迟渊下意识又想动手腕,想到什么,又放好,语气如初:“如今魏家在云丰郡伤亡惨重,赵意去后,这种伤亡更是成倍增加,子厚领教到郡主的手段了。”

“不敢当,魏家主相让罢了。”

魏迟渊同样不敢认:“即便我在云丰也是这样的结局。”顶多压着下面的人撤得早一些,避免外面的魏家不必要的损失,云丰一脉必然要让出去。

林之念没有否认:“上茶。”

“是。”

不是冬枯懈怠,而是魏家主‘自带’了茶水。

魏迟渊面前很快摆了一杯茶,这杯是百山郡主待客的茶。

魏迟渊不动声色,什么穿着单薄,那是戏子才用的手段,喝的也是无意思的茶。

魏迟渊伸手端了一下茶杯,但很快就收回了手:“郡主说得谦虚,下手可从未留情,不如魏家与郡主做个交易如何?”

林之念注意到他没有端起茶杯,刚刚进来时,手腕似乎也有点不适。

但魏迟渊没说,她也不会提这个话题:“魏家的交易?”

魏迟渊肯定:“魏家的交易。”

林之念似乎有了兴趣:“怎么交易?”

魏迟渊没有藏着说话:“魏家经此一役,定然看到了郡主的手段,甚至因为魏家云丰掌事判断失误,整个南部魏家也损失严重;但相信同样经此一役,郡主也看到魏家的财力和俗家武僧的规模。”

林之念靠在椅背上,身后高木红雕,不苟言笑的神色,不说话时,压迫感十足:“……”

魏迟渊自发放低了姿态:“魏某自来到百山郡,看到了郡主一系列不一样的举措,带来的各种影响,觉得郡主一直以来说的,追求的才是更远的可能,更大的目标,能延伸出不一样的哲论,让这片领土迈向一个新篇章。”

林之念神色如旧,不为这份夸赞侧目。

她不过是站在厚重的史书上,并不觉得这些话是夸自己。

魏迟渊隐约见识到了,上位者难以琢磨、讨好时的谨慎。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

魏迟渊的语气不自觉地加了一份谦逊:“魏某期望与郡主一起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创立,共建文明向前的一步,所以,魏某愿意带着魏家向郡主投诚。”

说完,魏迟渊起身,郑重拱手。

林之念见状,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同样起身,走出了书案。

语气早已不再是前几日应付他一杯茶的闲散:“魏家主言重了,魏家主心系天下苍生,重视民间疾苦,是魏家主大义。”

但,她这次虽然杀了云丰郡魏家一个措手不及,重创了魏家南方的势力。

可不代表魏家没了反抗之力。

据她所知,魏家同样有对火器的研究,只是不像自己不用试错、比较重视、投入的大而已。

如果魏家经此一事,以后着重研究火器,挖她的高端人才,甚至联合皇家,与她南北对峙,魏家的经济配合皇家正统,还是建国才九十年没有犯错的皇家正统,局势胶着十几年都有可能。

十几年后,她就近五十了。

可魏迟渊说选择她。

林之念不可能不重视,刚刚她收回的手,甚至都动容了片刻。

不过谈判,谁会上赶着激动。

她承认,她让魏迟渊跟着,确实存了这个意思。

给他看百山的一切,容他住进郡主府,甚至展示她现有的火力。

良禽择木而栖。

可魏迟渊可不是良禽,他是猛虎。

这只猛虎没在表面上,不存在正统,他又有能力,还挡在她与北方对峙的关键位置,她不得不敲猛虎一条腿,即便这可能使得猛虎站到对立一面去。

可,现在隐隐是最好的结果。

魏家这个时候说‘共建’,她自然不会将人往外推。

在她的前路上,如果这时候能融了魏家,前路会顺畅很多。

何况,敌人伸出来团结的手,她是多有病,才会去推开。

所以她的几句恭维,也真心实意。

“哪里。”魏迟渊不意外她‘喜欢’这个话题,与喜欢几首曲子是不一样的。

林之念开口,进入正题:“说说你的条件。”

魏迟渊闻言,身上的气场瞬间弱了下来。

他不会说联姻。

虽然他能说,拥有三郡的之念,不是太子的女人,不是谁的生母,而是三郡藩王。

她的婚事,早已脱离了她以前的身份,是逐鹿天下的枭雄。

但提联姻就是‘谈判’、是利益。

魏迟渊要的不是那个。

魏迟渊慢慢上前几步。

冬枯、诸言死死盯着两人地上的影子,随时准备‘护’自家的主子。

魏迟渊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甚至不是手上,身体也不是占有性地站在她正面,而是在她一侧,这是示弱的站位。

声音更是柔和:“说什么条件,我是止戈的父亲,站在你这一边不是应该的……”

林之念看眼他的手。

魏迟渊的手虚搭着,神色紧张,且没有掩饰这种紧张,看着她:“我不要名分……”

林之念心里骤然升起一抹异样。

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调侃他,因为事情的前提不一样了。

她也没有说,自己没那个实力,让魏迟渊不要开玩笑。

因为她知道魏迟渊是认真的。

第418章 418止戈加她

止戈加上她现在露出来的东西。

魏迟渊以联姻为止戈谋都有可能。

但不是联姻。

“之念……”魏迟渊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喊了她一声:“让你为难了?”

林之念的手落在他手腕上。

魏迟渊心神瞬间紧绷,如果她拿开自己的手腕……

林之念掀起他衣袖,里面是裹住里衣的腕带,看不到他手上的伤。

魏迟渊见状,顿时松口气,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此时开口还有些飘:“看什么?”

林之念:“你手腕怎么了?”

魏迟渊心里瞬间炸开了花,她虽然岔开了话题,但她没有拒绝。

魏迟渊一点点解开腕带,里衣腕口松开,向前掀起,几条乌青的鞭痕:“已经没事了。”

林之念将他手臂拉过来,很深的两条鞭痕。

虽然没有见血,但也触目惊心:“怎么弄的?”

“没什么事了。”魏迟渊就要收回手臂。

“问你怎么弄的?”

魏迟渊活动一下手臂:“今天孩子们练习鞭法,我在前指导,不小心扫到了两下。”

林之念蹙眉:“上药了吗?”

魏迟渊不在意:“哪有那么娇气,孩子们有什么力气,过两天就好了。”

林之念不赞同地蹙眉:“冬枯,去拿药膏。”

冬枯立即收起刚刚听到的事情的震惊,去取药膏。

林之念将药膏给他。

魏迟渊看眼自己的鞭痕,又看眼之念,没接。

两人看了有一会儿。

林之念打开药膏,取了一些在指腹上,他手臂上有的痕迹已经发青,看着不严重,可有的地方肿了起来,一看就需要处理。

林之念并拢手指,将药膏在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上推开。

冰凉的药膏压在魏迟渊的手腕上。

魏迟渊嘶了一声。

林之念放轻了力道:“练条鞭子也能伤到你,定然是不听话胡乱挥鞭了。”

“没有,是我到得突然。”

诸言在门边小声开口:“夫子见大少爷和二少爷舞得越来越靠近,怕伤到两位小少爷,一时心急,走了过去,不小心被打到了。”

林之念加重了一丝力道。

魏迟渊倒抽一口气:“疼。”

“他们两个小,打一下能如何,也让他们知道,练这些软兵器要离远了些,你还凑上去,除了手臂还伤到了哪里没有?”

魏迟渊突然凑近她:“不知道,要不……你检查一下?”

林之念骤然又加重了一丝力道。

“疼,这回真疼了。”

林之念自然知道疼,放轻了手法。

魏迟渊任由她慢慢上药。

林之念的手指划过他紧绷的肌肉……

魏迟渊看着她不急不慢的动作,似乎全身的地方,都想让她温柔以待。

书房内,烛火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魏迟渊带着她坐了下来,将自己熬了半天,已经凉了的枣茶用左手端起来,送到之念唇边。

两人谁也没在讨论刚才的问题。

林之念侧开,不喝。

“为什么?”魏迟渊不解。

林之念没有避讳:“不信任你的手艺。”

魏迟渊有意见:“只是枣茶,我能熬得差到哪里去?”

林之念直接开口:“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魏迟渊竟然没有借口反驳。

书房外。

霍舟不时看紧闭的书房门一眼,魏家主进去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有出来?

郡主书房的十几盏烛火经过了特殊处理,窗户上映不出里面的人的影子。

更何况窗边,屏风、花卉,书房又大,在外什么也看不见。

但,魏家主真的进去的时间有点长了。

……

诸言随家主出来的时候,明显觉得家主心情很好。

诸言跟在后面,神色间也带了笑意。

虽然不明白家主当时为什么不提魏家和郡主的联姻,但家主这样安排,肯定就有家主的用意。

魏迟渊回头,刚想说今天月色不错,就见诸言这小子不知道在笑什么,用扇子敲了他一下:“高兴什么?”

诸言见状,看眼家主的手:“家主,您手臂这么快就能拿东西了,郡主的药真是神了。”

魏迟渊懒得理会他。

……

翌日。

陆老夫人看着魏迟渊笑。

魏迟渊身姿笔直地站在廊下看孩子们做早课,没注意有人来了。

诸言远远看到陆老夫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就是魏老封君平日也不是想见家主,家主就在。

现在家主反而在后宅与陆老夫人处关系了。

“很晚才回来?”陆老夫人甚是欣慰:“这才对吗!”

魏迟渊闻言,转身,拱手:“陆老夫人安好。”神色客气,却不与她讨论这个问题:“老夫人也起这么早。”

“老了,没有那么多觉。这就对了吗,女人这个年纪,身边离不得……”

魏迟渊突然开口:“老夫人,是不是您侄子来拜访您了,刚刚看到管家带了人过去。”

陆老夫人闻言,冷哼一声:“穷亲戚罢了。”不过,好在娶回来的媳妇现在能帮之念的忙,不至于让她面上太难看。

但在对之念上,什么用都没有的蠢货:“我今天不听戏。”

魏迟渊闻言,一时间没听懂这些弯弯绕绕。

但诸言懂了,拱手:“多谢老夫人,家主定然记在心上。”

陆老夫人笑了,她做了什么,那是一定要让人记住的:“我先走了,止戈、在在好好练,祖母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谢谢祖母。”

魏迟渊待人走了,看眼诸言。

诸言察觉到了,回视家主:怎么了吗?哪里有问题?

魏迟渊收回目光,现在想想,陆老夫人那句话很直白,是他想岔了方向。

……

陆竞阳见到母亲,立即放下茶杯起身,拱手:“姑……”

“行了,行了,活得好好的呢,不差你那一礼,给郡主送新料子来了?”

陆竞阳怎么有身份给郡主送料子,织纺现在有什么新品,也是流通到市面竞争,顶多因为月华锦,受商发司碧蕊大人看重:“罗娘让我来给姑姑送些料子。”

郝大胖瞥他一眼,自然也想到他身份太低,那个捕快的活计还是他那娘子舔着脸找碧蕊走的关系。要他有什么用?

陆竞阳不在乎母亲的冷眼,毕竟是他母亲,天天都这样,早习惯了,也不拘谨:“还有饭吗?有些饿了,刚才院子里的人是谁?”看着身份不凡,但管家在,他没敢多看。

第419章 419扫他一眼

陆老夫人扫他一眼,心里的嫌弃压都压不住。

如果不是他年青时那点苦都吃不了,现在怎么需要她小心做人。

结果张口就喊饿,他哪来的脸。

所以陆老夫人也没有客气:“魏迟渊。”

陆竞阳闻言欲喝茶的手再次放下,惊讶地看向母亲:“魏家家主,世家表率的魏迟渊?!”

陆老夫人嗯了一声。

“他怎么来了咱们百山郡?!”

陆老夫人就在这里等着他呢:“你说呢?”

“我说什么,我看魏家主在教导两位小公子,他是不是游历到此,要给两位小公子做一段时间夫子,如果那样,姑母看我家崇崇能不能……”

陆老夫人直接开口:“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给人当夫子的,就你官品都算不上的身份,还没有罗娘有手艺的能力,魏家主教导你儿子,你儿子听得懂吗?”

“那魏家主来百山郡做什么?”

陆老夫人讽刺地看他一眼:“你说呢?男未婚女守寡的,谁又不是傻子。”

陆竞阳顿时听懂了,剩下的所有话都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陆竞阳没了吃饭的心思,起身:“姑母,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先行告退。”

“走什么,吃了饭再走也不迟,魏家主前两日还提起你呢,说以前听之念提起过夫君,知道之念夫君是个很好的人,还问起我大儿子呢,正好给你们介绍介绍,也让他看看之念的夫君是多好的人。”

陆竞阳这下留都不敢再留,急急忙忙走了。

走了一半又放心不下回来,看向母亲,目光坚定:“姑母,郡主的夫君已经死了,姑母千万别对魏家主乱说。”他丢不起自己这张脸。

陆老夫人瞪他一眼。

陆竞阳灰头土脸地走了。

他现在宁愿自己是牌位,也不想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

没了陆辑尘,还有魏家主吗?

陆竞阳出了郡主府以后脚步一顿:他为什么说没了辑尘?

辑尘明明还在,两人还有孩子,辑尘知道魏家主来百山郡了吗?

陆竞阳心里自然偏向从小一起长的人,如果之念有夫,怎么看,都是拜过陆家祖宗的比魏家主更……

陆竞阳顿时让车夫转道去驿站,他要给辑尘写封信,防着魏迟渊。

……

书房内。

林之念将南石郡春耕赋税的折子看完,朱批"再核"。

南石郡决堤补偿文书后,林之念蘸了蘸砚中新研的墨,在"赈济三千石"处顿出尖锐的破折。

晨光漫过镂花棂窗,在青玉镇纸边缘飘荡。

林之念神色严肃,左手边未批注的折子一点点减少,一些问安折子,直接盖印放在一旁,需要批注的,深思熟虑。

雾青色常服袖口沾了点未干的墨渍,左手握着云丰郡传回的文书——

云丰的事差不多到了该收尾的时候。

林之念蘸了笔墨‘自主行事’,凝在纸张上分明清晰。

冬枯打开香炉,将香嘴换到对窗的方向,盖上,忍不住看眼郡主的方向。

昨晚魏家主说的事,好像对郡主没有任何影响?

她甚至没有见郡主思索过?

那郡主答应了吗?

大少爷的身世她自然不敢与人说,更不敢问,即便是觉得应该知道的云姑姑,她也不会试探。

跟在郡主身边的时间越长,她现在做事越谨慎。

即便是一些不受管制的小事,她也很少跟霍舟提起了。

她似乎也懂了春草姑姑,当年也是只逗着她玩,却不与她私下说郡主之事的谨慎。

只要魏家和百山郡的事还没有摆在明面上,她就不会与人提起。

林之念昨晚送走魏迟渊便睡了。

有范例可循的事,她不用思考。

不算她人生经历,史书上这样投诚、消融的案例就数不胜数。

何况她不觉得魏迟渊是儿女情长的人,他有那个意思,一半是因为旧事,一半是因为止戈。

他有他低头的理由。

她也有上百种消融魏家势力的对策。

她只考虑这件事的‘结果’,那便是魏家融合的事实。

至于因为什么,都只是条件,何况这个‘条件’,还不涉及到魏家和郡主府明面上的条款。

的确,牺牲了他的利益。

不管他是不是为止戈谋求,投诚后,他未来十年二十年没了决策权是事实。

盐铁文书半掩在案牍之下。

林之念拿出来,

扯出缎面下火漆封住的另一封家书。

是她前日看孩子们在庭院里踢毽子,画的孩子的画和一封家书。

林之念拿出来,火漆完全凝固,依稀仍能辨出压盖漆文上"平安"二字。

林之念看了好一会,当初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寄出去呢?大概她也知道这些事没什么意义了。

一国太子和三郡郡主。

他们可以闲聊孩子,但也只能闲聊孩子了。

她不可能带着自己的人向他投诚;他也不可能带着刚凝聚在他身侧的文武百官向她低头,至少她现在还没有让对方低头的绝对力量。

再见时……势必兵戎相见。

林之念看眼窗外炙热的日头,将信交给冬枯,止戈和在在的小像,她觉得画得不错:“寄送出去吧。”

他战事顺利,就很好。

“是。”

林之念重新垂下头,打开炎国的秘报……

砚台里倒映桌上悬挂的毛笔,香炉里香气厚重绵长。

……

云丰郡内。

——啪!——

魏迟渊将收到的‘急’报拍在魏家云丰商会的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人!

五十万两白银浸透的塔苍山的血水,正顺着魏家老宅的瓦当往下滴!

魏九贤噗通跪在地上。

后面是早已跪好的乌泱泱的管事。

"四叔真是好魄力!"

魏九贤身体微颤,早没了一开始下令攻打塔苍山时的豪情。

看着早已失控的局势,明明他停了调遣令还一批批赶来云丰郡的魏家分支。

他才知道被人黄雀在后,还不是只要他死的‘后’,而是想让整个魏家南部势力埋葬的‘后’。

此等错误,他已经是魏家的千古罪人,怎么还敢为自家子女想魏家少家主之位:“求家主恕罪!”

“家主,一定是百山郡主想置魏家和云丰郡于死地!”

第420章 420一定是

“对,对,家主一定是百山郡!”

“百山郡狼子野心,家主不得不防啊!”

魏迟渊闻言看着一个个跪在下面的人,眼里露出一抹讽刺:“现在说这些!你们敢说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本还要辩解的各大管事闻言,顷刻间垂下头,都不敢说话了。

魏迟渊脸上的讽刺更重:“你们想过,五十万两白银和塔苍山建伏妖塔的事太巧了,你们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但你们根本没有把云丰总兵放在眼里,更没有把百山郡放在眼里,甚至觉得最后讨不到好的,一定是塔苍山驻军和算计你们的人!你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出手!”

大厅内,无一人再敢说话。

魏家百年基业,尚且不将皇上放在眼里,确……确实没想过会输……

魏迟渊展开密报,火漆封印处沾着星点血迹,直接甩在魏九贤脸上:"魏家南部七十二岗,如今只剩十八位岗主能回函,四叔真是好样的!"

魏九贤匍匐在地上,泣不成声:“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啊!求家主救云丰一脉于危难,属下甘愿撤职受罚!”

“求家主救云丰一脉于危难!”再不能如此下去了,否则南部魏家大厦将倾啊。

魏迟渊看着他们,难道他们觉得他在结局就会不一样:“诸言。”

诸言出列,将百山郡发行的武器解析图和描述详细攻击力的时刊,还有他来时命人购买的武器模型,发到每一个人手里。

魏迟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当中应该有人见过这些东西,可你们让百山郡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用,就将你们逼到了如此境地,可真是长脸!”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百山郡如果要将你们和云丰总兵全歼在塔苍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下面没有人说话了,头贴在地上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家主说的是事实,百山郡赵意进入云丰郡后,更是将魏家掀开在了表面上,已开始大肆抓捕魏家的人。

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才给家主去信……

他们有负家主重托,罪该万死!

魏迟渊深吸一口气。

案头那尊错金貔貅香炉,也有几天没换过新香了。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跟百山郡主谈,看看百山郡主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你们一马。”

“多谢家主,多谢家主!”

魏迟渊拂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转身离开。

大厅内在魏家主离开很久后,还是静悄悄的。经此一事,他们明白云丰魏家这一脉完了。

家主事后也必然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

夏日炎炎。

塔苍山内更是被这股热浪烘托得仿佛空气都在燃烧。

山林间,鸟鸣稀疏,战鼓之声沉闷而有力。

赵意身披银色铠甲,立于阵前,早已巧妙地将百山郡的将士混编入云丰郡的队伍。

战斗间,百山众将士穿梭于云丰郡将士之间,嘘寒问暖,战斗在前,关怀备至。

手里的火器更是义不容辞地交给伤亡惨重的孟统领他们先用。

孟佑感动至极,将云丰郡招募新兵补充损失的一部分事情,也放心交给赵意去帮忙。

赵意这些天借此机会,暗中将百山郡早已准备好的力量掺杂进去,蚕食云丰郡驻军的完整性。

即便如此,云丰郡还是因为此次征调笼罩在一片阴云里。

马上就要夏收,可很多壮劳力不得不带上粮食、带上为数不多的银钱,依照法令去参军。

整整两年里,因为不是国招,没有收益,却签生死契。

云丰郡总兵与云丰郡第一商行的持续三个月的‘你来我往’,对云丰造成了难以估计的影响。

就在云丰粮价飞涨的时候。

魏家家主亲自求百山郡郡主调和,几经努力,堪堪调停魏家和云丰总兵在塔苍山你死我活的‘误会’。

……

原来百山郡郭太守,亲自带领官员去云丰郡商讨与魏家和云丰太守的一系列‘帮扶’后续。

那日天空很蓝。

郭太守笑得十分开怀。

平日看都不会看贫困郡县的云丰郡太守,这次也十分客气。

往日郭太守根本见不到的魏家云丰一脉掌事,也谦逊、客套了很多。

郭太守觉得这就很好。

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好我好,郡主好嘛。来,先笑一个,显得他们有朝气。

……

魏家商行内。

魏九贤没有想过,有一天让一个进士都没有考中的同进士,教他怎么笑!

魏九贤的手重重拍在椅臂上。

下面的人想提醒老爷,郭太守是进士,但见老爷诸事不顺,又让出去了众多利益,此刻哪里敢开口。

魏九贤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哪里是来‘说和’,根本就是来吞云丰的!来让他魏家商行交权的。

若是以前,若是以……

魏九贤清楚,他现在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魏家现在的局面还是家主在百山郡主面前争取来的。

否则魏家就要被清扫出整个云丰郡了。

可百山郡魏家那支过得多么艰难,他们心里十分清楚。

如今魏家的壳子虽然保住了,可等百山郡的货物进入云丰,云丰与百山郡构建了商行一体,他们这点渣渣恐怕都要使出很大的劲才能保住。

什么恢复元气、往日风光想都不能想了!

这样的一郡掌事做起来,只剩下劳苦的命。

可纵然魏九贤再不满,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改变现在的局面,百山郡里的东西,确实让人忌惮。他以后恐怕没好日子过了!

“四……老爷……”

“有话就说,缩头探脑像什么样子!”

二掌事硬吃下这通数落,开口:“其实百山商家进去云丰郡也未必都是坏处。”

魏九贤冷哼一声:“怎么说?”不蠢出天的都知道百山郡在的地方,商家不可能有好处。

更何况,这本就是百山郡做的局!

“属下听说,咱们家主与百山郡郡主在很久以前就认识 ……”

魏九贤看向身侧的人。

二管事点点头:“家主还没有成婚,郡主又年岁正好,若是两家交好……”

魏九贤恍然!

二管事点到即止。至于对损失惨重的他们这一支来说,好得不能再好。

第421章 421拜见家主

……

翌日,魏九贤去了百山郡拜见家主。

他知道在云丰郡的谈判里,他们魏家失去了筹码,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

百山郡内。

魏迟渊看眼通报的诸言。

诸言默认地点了下头:该传的话都已经传了,甚至家主早在交高就认识郡主的事也说了。

“带进来吧。”

“是。”

另一边,魏九贤惊讶地走在郡主府内,还有些不敢相信:“家主住在郡主府?”

诸言点点头:“家主以前在汴京城的时候教导过郡主府的两位小少爷,现在留在府上做夫子。”

魏九贤心里的惊讶更甚,他这个侄子什么时候好为人师了,他怎么不知道。

魏九贤可不觉得魏迟渊是那样的人。

他环视着郡主府的一切,并不算多让人惊艳的宅院。

但从进入百山郡开始,已足够让人惊艳,很多技术、商品都是各大郡县人人争抢的东西,更不要说,最近有传言称树海岛对面的木上国想购买百山郡的火器。

那更是好东西,而魏迟渊住在这里。

魏九贤心里活络起来,子厚难道真与百山郡主私交甚好?

如果他魏家能沾上一点这种关系,何愁魏家不重回商行巅峰。

不管魏九贤心里想得多美好,见到侄子的一刻,垂着头不敢有任何造次的行了大礼。

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声音都不敢拔高:“知道家主在百山郡,唯恐百山魏家照顾家主不周,特意命我送些家主常用的东西,给家主备用。”

魏迟渊看他一眼,继续看着手里的书不接话。

魏九贤习惯了,一个人说着最近云丰魏家的一些情况和善后事宜,感谢家主最后时刻力挽狂澜。

魏迟渊翻过一页,也只是听着。

魏九贤丝毫不敢抱怨,一个人的独角戏也演得唱作俱佳。

魏九贤边说边细细打量着家主的神色,突然发现,他贤侄的容貌、气度堪称完美。

这样的容色,一位有野心的女人不会看不见的,至于太子?

哪个志向远大的女人会觉得给一个男人生了孩子,她自己就是那个男人的了:“家主。”

魏迟渊:“……”

魏九贤低眉顺目地笑着:“家主,我用不用去拜见下郡主?”既然来了,没有不见主家的道理。

魏迟渊才看向他今天的第二眼:“在前院外磕个头就行了,还是你觉得穷寇能当座上宾了。”

魏九贤低垂的嘴角颤了颤:“家主说得对,等走的时候我去前院磕个头,说起来,家主和郡主相识于微末啊?”

魏迟渊:“……”

魏九贤赶紧谨慎:“我就是想起,以前在交高的时候,你好像给家里去了一封信……”

其实他不记得,还是来百山郡之前特意让人打听的。

但让家主有成婚想法的人是不是百山郡主,他没打听出来,所以:“家主,听闻您和百山郡主相识于微末……”

魏迟渊虽然没回话,但是放下了书,端起了茶杯。

魏九贤立即来了精神,试探地开口:“家主,您来百山郡也一段时间了,应该听了何掌柜给您讲的百山郡一些情况,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可我除了是云丰魏家大管事还是您叔啊,您看叔这次都着了郡主的道,而且郡主手里火器和很多东西您也看到了,家主就没有一些别的想法?”

魏迟渊放下茶杯看向他:“我该有什么想法?”

魏九贤着急:“百山郡主啊,您要知道百山郡这些东西都是百山郡主的,不是汴京城那边,百山郡有的好东西汴京城都没有,可百山郡主是太子孩子的生母,万一百山郡和汴京城合二为一,您也看到了,百山郡主现在都敢对魏家赶尽杀绝 ,以后免不了要联合皇家铲除魏家,家主不能不防啊。”

魏迟渊闻言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魏九贤看看周围。

“放心,诸言在外面。”

魏九贤放心了,但还是压低声音:“郡主动了南石郡,如今又动了云丰郡,野心已经藏不住了啊。皇家也就是现在内忧外患顾不上郡主,等回过神来,必然继续召郡主进京,万一郡主进京了,太子花言巧语,郡主为了孩子一时心软,咱们魏家就危险了,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用残兵穷寇拿下郡主?”魏迟渊故意这样接。

魏九贤恨铁不成钢:“怎么是这个,是咱们魏家先与郡主相谋,比如说,魏家一定支持郡主生的孩子做下一任帝王。”

魏迟渊冷哼一声:“你认为一个斗得赢你的人,会斗不过几个宫妃?”

魏九贤看着家主的眼神,自惭形秽:“还有另一种办法……”

“说。”

“家主您与郡主生一个孩子,咱们干脆投诚郡主,让郡主无法与太子联合起来绞杀魏家。”

魏迟渊神情更讽刺了:“用魏家那差点被郡主绞灭的残兵败将,大言不惭地跟郡主谈生一个有魏家血脉的孩子吗?”

魏九贤被噎了一下,他就是说得委婉些,暗示的意思其实是让魏迟渊用男色勾搭百山郡主。

他不是怕这样说了,魏迟渊不高兴,才说得含蓄一些。

既然都是‘勾搭’了,也就无所谓是不是‘残兵败将’了不是?

魏迟渊突然若有所思:“你说的……未必不是一条路。”

魏九贤顿时活了,是吧,魏家已经被百山郡主盯上了,再说什么暗地里挑拨太子和郡主的关系有些行不通。

所以,‘勾搭’上郡主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不过,谈感情未免小看了能把你逼到绝路的郡主,不如谈利益,你觉得百山郡主要什么?”

魏九贤试探回答:“天下?”

“魏家与百山郡主一起打天下,如何?”魏迟渊说完看着魏九贤。

魏九贤也看着家主,脑子里快速闪过暴露的魏家,和自己凄惨的处境。

如果魏家投向百山郡,魏家北部的众多金银和产业、俗家僧侣就要往南部偏移,而他驻守南部。

这些人进来,多多少少都要拜会他,何况,魏家投靠了百山郡,百山郡很多好东西就会与魏家共享一些。

有这些资源在手,何愁他这一脉不再兴盛起来。

第422章 422百利无害

此举对他,对南部魏家,百利而无一害。

魏九贤立即竖起大拇指:“家主为了魏家未来,殚精竭虑,家主英明!”

魏迟渊扫他一眼。

魏九贤像被人看个通透,垂下头。

魏迟渊开口:“我在这里暂时走不开,你先北上,去跟我祖母、二叔他们、以及魏家掌事谈,这次万不可再搞砸!”

“是,是。”定然竭尽所能。

……

诸言看着离开的魏四爷,松口气。

利益所在,魏四爷自然不会让事情谈崩。

而且,抛开家主与郡主的私情不谈,魏家在云丰郡被郡主打成这样,还拉到了明面上。

北部不可能看不到郡主的能力和隐藏的危机,所以阻力应该不大。

诸言转身,面向家主拱手:“家主。”

魏迟渊站在廊下,想到两川的局势,齐衡山死了,二皇子即将被押解回京……

……

汴京城内。

临近黄昏,最后一缕残阳斜斜刺入东宫书房,雕花镂空铜炉升起袅袅龙涎香,却压不住龙案上堆积的军报散发出的血腥气。

窗外,玄甲卫列队而过,檐角栖息的珍稀鸟雀扑棱棱飞过檐下滴漏铜壶。

陆辑尘一身太子蟒袍,指节分明的手指打开加急密报:二皇子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陆辑尘揉揉眉心,这些日子来的疲倦才缓和一些。

夕阳在他脸上投出细碎阴影,露出几缕倦色。

掌印大太监王德全捧着汤食掀帘而入。

陆辑尘放下了揉眉心的手,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王德全闻言,神色滞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娘娘执意要去灵堂守着,皇上还在劝呢……"

陆辑尘料到了。

窗外天色渐暗,陆辑尘喉结滚动两下。

苏家大爷刚回来那些日子,母后没少不痛快,从心里,母后已经偏袒了二舅舅。

大舅舅哄了母后几次,见母后依旧冷脸,便没再执着让家里原谅,奔赴了他的‘仕途’。

因为那几句话回来的人,不是都因为没有银子隐居了,像苏大爷这种,是真有为民的心。

谁能想到,他为了不让家里争吵是调人去了江川,在这场战事里,他如万千冲锋而死去的人一样,马革裹尸,也未露身份分毫。

还是他战死的消息传来。

他做主给了大舅父更高的体面,升任他为南支节度使,对外报是在击杀齐恒山时牺牲的。

陆辑尘宁愿他真是因此牺牲,也不愿看到,他只是万千人中牺牲在战场上的普通人中的一人。

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名利,他只是在他的岗位上做了义不容辞的抉择,冲在了属下的前面。

陆辑尘深吸一口气,将笔放下:"摆驾坤仪宫。"

“是。”

……

皇后一身素衣,谁的话也不想听,手中佛珠被攥得发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娘娘保重身体。”

皇上揽着她,不想她去,也怕她见了棺椁哭伤了身子。

——太子驾到——

苏萋萋第一次听到儿子来了,没有起身,目光依旧混沌。

陆辑尘走过去。

苏萋萋下意识握紧他的手,不敢松开。

周启叹口气,用口型道:劝劝你母亲。

苏萋萋肩头轻颤,不出声,但眼泪不停地落:"你大舅父的棺椁……回来了……"走了这么远,终于到家了。

"母亲……"陆辑尘上前。

苏萋萋靠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周启叹口气:"已经几日未进米水,好好劝劝。"

陆辑尘低头,注意到母后衣领内侧细密的针脚,是缝制的丧服的痕迹,母亲贵为皇后不可轻易服丧。

就是心哀,也只能穿在里面:“林备,取些汤食来。”

苏萋萋不饿。

“娘吃一些,吃完孩儿和父皇一起陪你去苏府看大舅舅。”

苏萋萋猛然抬头看向他。

陆辑尘已经接过早就备好的米粥:“吃一点,要是母后在灵堂昏倒了,外祖父他们是顾您还是顾大舅舅?”

苏萋萋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周启忧心萋萋的身体,但看儿子在场,最终没有说什么。

路上。

皇后鬓边银丝在烛光下如霜雪刺目。

周启不敢多看:"西域几部陈兵边关了?”

苏萋萋担忧地看向儿子。

陆辑尘掰开手里的甜糕,又喂了母亲几口:“虚张声势而已,百山郡的武器出来,二皇子一系全歼在火器之下,他们不要命了敢越界?不过是仗着人多,看看有没有雁可以打罢了。”

周启恨不得打烂自己的嘴。

他惯性使然,忍不住说了政事。

“真没事?”苏萋萋嗓子沙哑。

陆辑尘肯定:“真没事,若有事我能在这里?不信你可以问父皇,或者问众大臣,还是京城谁惊慌了吗?”

苏萋萋知道没有,现在全京城都是获胜的喜悦。

……

苏府外,早已挂满了白幡,苏府上下弥漫着肃穆的哀戚。

因为晚上出入的人并不多。

青顶马车停下,一开始并没人注意。

陆辑尘一身素服从车上下来,伸手扶母亲。

门口眼尖的吓了一跳,匆忙去报管家。

管家急急忙忙出来。

陆辑尘示意他不必张罗,神色严肃地带着母亲和父皇缓缓步入苏府大门。

灵堂中央,棺椁奢华,与他去时的纯粹比,现在的排场都是亲人的哀思。

苏老学士、苏老夫人、苏家众多亲眷,来吊慰的亲眷、好友纷纷站在院子里。

太子上前,取了香。

苏老学士不敢让太子给犬子敬香。

陆辑尘拂开外祖父的手,恭敬地行了三礼。

苏老学士泣不成声,长子能得此礼遇,虽死也无憾了。

皇后娘娘早已趴在棺椁旁哭得不能自已。

苏老夫人扶着女儿,也悲痛万分。

几位儿媳妇一人搀扶一人,也跟着哭。

不管苏二爷,苏二夫人在大哥回来时多惊慌,现在也哭得没有一丝假意。

皇上缓步上前,手放在棺椁上,缓缓开口:“苏卿家一生功绩卓著,为国捐躯,实乃朕之痛失国之栋梁。朕当铭记其功,厚恤其家,特加封定安伯,世袭六代。”

苏家人闻言即便在哭着也纷纷跪了下来。

苏老学士更是在下人的搀扶下,谢主隆恩!

外面的人也都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定安伯魂安世人!”

第423章 423换了规制

侯伯下葬,灵堂里重新换着规制。

苏萋萋站在棺椁旁,木木地看着兄长的脸,周围的一切,于她没有任何意义。

苏老夫人心都在滴血。

大儿子离开前,那些抱怨的话,不中听的指责,都是因为她向萋萋抱怨,萋萋才将她兄长叫进宫里训斥,不是萋萋的错,是她自己担不起后宅的事。

女儿不该自责。

……

陆辑尘、周启还有苏老学士等人,早已经从重新挂幡的灵堂里出来。

苏家二爷声音颤抖:“微臣一家,何德何能,得皇上、皇后与殿下如此厚爱,常言道:忠君报国,长兄虽逝,微臣定当继承兄长志向,为国效力,为民尽心,为……”

陆辑尘没有看苏二爷,目光沉重地看向大堂的方向。

他悼念的是死在两川之地无数的像苏家大爷一样的将士。

他们的棺椁会被妥善送回乡,以他个人名义下放的抚恤会跟着一同抵达。

陆辑尘听着周围众多谢恩的声浪,心里一阵烦躁,两川之地多少人家在哭,死的甚至是一家的脊梁。

陆辑尘无法在这种场合心安理得地让失去儿子的老父亲恭维,直接给了昌文一个眼神,脱离了人群。

……

暮色如墨,浸透了苏府后院的老槐树,白色的灯盏仿佛也透着哀伤。

陆辑尘仰头看向茂盛的老槐树,黑暗中,密集的枝桠如鬼爪般纠缠撕扯,夜风掠过,整片树冠突然活过来簌簌蠕动,下一瞬枝影顿时化作无数魂魄的绞索,缠绕、嘶吼。

陆辑尘骤然收回目光,神色不动如山。素色衣服上沾寒气,袖口绣的螭纹在灯笼下忽明忽暗。

他转身,看到身后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徐正同样一身素服,腰间玉带只钩挂着枚素色玉佩,清越如鹤唳九天:“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殿下。”

如果是以前,陆辑尘并不觉得是巧合,现在,定然是巧合。

陆辑尘神色平静,与他已能和平相处:"相爷也这般晚过来悼念?"语气没有任何歧义,只是询问。

徐正声音在周围散开:“不是,听说皇上和殿下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陆辑尘闻言,神色难得舒缓,还真是实话,徐相此人丝毫不藏着掖着,想想也是,堂堂徐正,什么话不可对人言。

徐正见他神色好了些,放心稍许,刚刚他在远处看着他,觉得他情绪不对。

皇家的责任、万人的死,苏家的折损,都在他身上。

可他想见的人他一样没忘,现在却……

他心里不痛快也是应当。

更何况萋萋对她兄长自然偏爱,同样是死去,苏家得以风光大葬,这么晚了也有这么多人守灵,可多少人却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辑尘又是底层出身,他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徐正突然伸出手。

陆辑尘莫名看过去。

徐正手心躺着两枚赤红山楂,山楂裹着层雪白的糖霜,是坎沟的特产。

陆辑尘看着徐相手上的山楂雪球,神色恍惚了一瞬。

这是之念做给他的零食,他小时候牙口不好,之念担心他吃冰糖山楂黏牙,便做了山楂雪球。

咬一口不会脆得崩牙,而是香甜可口。

陆辑尘伸手拿了过来。

徐正松口气,倒是没想到他会接,只是觉得坎沟的东西,他或许现在愿意看到:“酸甜开胃,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可以让御膳房做一些。”

“……多谢相爷。”陆辑尘看着手心里的雪白。

徐正看着他似乎又不太好的脸色,试探着斟酌开口:"身为臣子都在认真做好应该做的事,红果长在树上,花生埋在土里,没有谁跟谁不一样,但却有长势的不同,殿下无法让雄鹰入水成鱼,亦无法让鱼翱翔天际,捋清其特性,做好他们自己,为君者,当如秤,称天下,亦称己心,殿下也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安抚众英烈的舍身忘死。"

夜风卷着槐花香掠过,落了一粒花瓣在陆辑尘掌心的雪球上。

“殿下不尝尝看?或许我府上的不好吃。”徐正尽量把话说得玩笑。

陆辑尘抬头,若是之念在,肯定无法相信他和徐相也到了可以树下闲聊的地步。

陆辑尘往指尖滑了一粒果子。

谷收捧了一封信过来。

其实他觉得这封信不着急,因为信是陆家表兄寄来的。

但东宫有规定,凡是百山郡的信件要第一时间呈上。

谷收只是按照规矩行事。

陆辑尘见状,以为是之念来信,果子重新滑回手心,刚要接过,可手里有雪果,身边却没有跟小太监。

徐正自然地伸出手。

陆辑尘将果子重新放入他手心,擦了一下手,拿过信,顿时蹙眉,陆竞阳?

不管是谁,如今信已经打开,看看也无妨。

陆辑尘看着信里的内容,拿着纸的手一点点握紧,手开始隐隐发颤。

谷收顿时一愣,急忙找王德全,想到王德全被殿下留在亭子外,立即跑去叫人。

徐正见他如此,下意识掏出药,喂到他嘴里。

陆辑尘不吃!脸色阴鸷!他不吃能如何!

浑身怒火都叫嚣着他肆意妄为,但还是将药咽了下去,面色尽量恢复平静。

徐正瞬间要看信上写了什么。

陆辑尘已经将信收了起来,面色也恢复如常。

掌印大太监王德全赶来,匆忙拿出药:“殿下……”才发现徐相也在:“相爷。”

“照顾你家殿下要紧。”徐正视线却盯着那封信。

陆辑尘已经不需要了,他镇定的从徐相手里取回红果:“孤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辑尘走了一半,猛然想到徐正手里怎么会有药?

但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回去问,他既然在二王叛乱里选择了他已值得信任:“你去打听一下,徐相手里怎么会有对症的药。”

“是。”

徐正站在夜色里,看着匆匆离开的孩子,收起手里的瓷葫芦,在想信件的内容。

来自百山郡?

百山郡反了?不太可能。

何况百山郡如果现在真反了,徐正不觉得辑尘会气愤。

也不太可能是诀别信。

那样辑尘应该伤心,同样不是气愤。

能气成那样,百山郡怎么了吗?百山郡主为了与朝廷对抗与人联姻了?

第424章 424不介意太子知道

徐正用指腹摩擦着冰凉的药葫芦,并不在意药的事情让太子知道。

他参与过二皇子、四皇子谋反,知道一些太子的秘密并不突兀。

至于随身带药?

也许是‘谋反’那天放在袖笼里,准备逼供的呢?

他担心的是……

徐正蹙眉,两川叛乱刚刚平息,外部多国还在虎视眈眈,太子还没有好好喘口气,如今百山又有事惹他心烦。

虽他知道不该介入孩子们的感情,也不得不说一句,百山当真没分寸!

不过,火器和军舰?太子手里掌控了多少,百山郡主手里又掌握了多少?树海岛归属在哪个郡县名下?还是朝廷派人过去管控?

他现在担心的是,那个女人野心太大,企图靠控制辑尘,掌控整个大周。

就刚刚辑尘的表现,百山郡主若是在情感上掌控住辑尘,‘说服’他做个傀儡皇帝……

徐正神色顿时冷了几分,收回手里的东西,向前堂走去。

此时过去很久,凉风吹得槐花簌簌落下,仆人们又换了伯爷规制的白幡。

徐夫人才从长廊的阴影走出来。

只有很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她端庄平静的脸庞后是攥到几乎发白的手掌。

她比徐正更早站在这里。

前院苏家女眷都在哀伤,她身为唯一能与苏家老夫人平起平坐的女人,自然帮着料理一些府中小事。

她不过正好停在这里躲清静,想不到竟然看到了这一幕!

刚刚徐正就与太子站在那里。

她不止一次看到过两人站在一起,并没有多想。只是嫉恨他,从未与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地说过话,更没有对她的孩子如此认真教诲过!

可徐正或许不知道,她知道徐家的‘顽疾’!

徐不歪刚出生的时候,徐正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当然不会跟她说徐家的秘密。

可是徐老夫人不知道孩子是假的。

虽然她生徐不歪的时候徐老夫人不在府里,等徐老夫人从庙里回来的时候徐不歪都三岁了。

徐老夫人有次喝了些果酒,抱着徐不歪说这孩子命好,逃过一劫。

她问怎么回事。

徐老夫人没说。可她隐隐觉得其中肯定有问题,甚至徐正与徐老夫人不和,让她在庙里一待就是几年,就有其中原因。

她当然想为老夫人和‘相公’解开心结,让相公看到自己的诚信。

若是能促成母子关系缓和,无论是老夫人和相公都会高看她一眼。

于是,她让徐不歪病了几次。

徐老夫人每次都急急忙忙让人找了大夫过来,还总问一些奇怪的症状。

慢慢的她问得急了,徐老夫人摒退了众人,与她说了徐家的秘密。特别嘱托她,让她多关注着不歪这孩子,就是真发了病也不要害怕,他们徐家找到了医治的办法。

还劝她千万不要因此恨孩子,免得将来与孩子反目成仇,并且以后也要注意不歪的孩子。

她知道了徐家这样不为人知的隐情,本该高兴!

但当年她一点都不高兴,甚至憎恨徐不歪为什么没有病!他如果有那等病多好!

他凭什么不是徐正的孩子,他凭什么没病!

徐不歪没病她也要把他打得有病!

有病的孩子才像徐正的孩子!才配做徐相的孩子!

何况,她忘了哪一年了,出席宫宴回来,她见徐正喝过药。

那时候他甚至没有坚持到马车上,直接在车辕旁吃的药,当时她吓了一跳,想上前关心。

他瞬间挣开她的手,神色已经撑着恢复正常与身后跟他贺佳节的人寒暄。

当时,她多么心疼他,恨不得把那伤痛替他受了,还想着老夫人不是说成年后症状不是就会减轻吗,为什么他还会再犯?

徐夫人嘴角立即浮起一抹讽刺的笑。为何会再犯?!

现在想想,恐怕是因为宫里那个贱女人!当朝皇后!哈哈!竟然是当朝皇后!

侍女瑟瑟发抖地站在夫人身后,盯着夫人气得开始颤抖的身体,侍女恨不得现在跪下求饶。

可这是在别人府上,她万万不敢这时候寻夫人的晦气。

最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是,夫人怎么突然生气了?因为相爷跟太子说话了吗?

可那是太子,太子是君,相爷是臣,相爷与太子说话当然要和颜悦色,夫人难道连这都不能忍了吗?

徐夫人恨不得戳烂苏萋萋的脸,让世人看看人人称颂的贤良皇后,多么不知廉耻!竟然勾搭当朝丞相!

她已经有皇上了,为什么要拉着她的徐正苟合!贱人!

徐夫人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跪了那个贱人这么多年!

是不是自己每次进宫给她请安的时候,她都在心里嘲笑自己有名无实,是不是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看自己像傻子一样求而不得,她却能轻易得到,还让徐正为她守身多年!

徐夫人牙都快咬出血了!

为什么?为什么徐正有喜欢的人,还是一个有夫之妇!

她宁愿徐正不能人道,天生薄情,或者他有什么变态的喜好,就喜欢自己因为恨他将他家里折腾得什么都不是!

原来,不是。他不管,不过是他不在乎她做了什么,他真的做到了,他说的,把她娶回去,他只会不管不问,希望她考虑清楚。

结果,他真的不管不问,因为另一个女人,对她不管不问!

难怪,皇后能找回丢了的‘皇子’,难怪她看着皇后手上带的蓝珠串眼熟,整整九十九颗,不就是把头冠上的珠子拆了,做成了串珠!

亏的她还到处找,原来就是供皇后玩乐的笑话!

徐夫人嫉恨地掰断了留了多年的指甲。

侍女再也坚持不住,噗通跪在地上!咚咚咚开始磕头,她不想死,不想死!

苏府的下人,远远看到这一幕,走过来。

徐夫人撑着笑,扶侍女起来:“不认识路就不认识路,还带着你家主子乱转,说你两句还委屈上了,这是又绕到哪里了?!”

苏家下人听到了,心里笑笑,觉得徐夫人脾气真好,训斥丫鬟还不忘搀扶,可府里在办丧事,不能笑:“徐夫人可是要去管事们的后堂?奴婢带夫人过去。”

“麻烦你了。”

“不麻烦,夫人请。”

……

第425章 425早已回宫

徐夫人跟在徐正身后离开的时候,太子一行人早已经回宫。

徐夫人钱千,坐在马车里,即便隔得远,都能感觉到徐正的放松愉悦。

从人家的灵堂里出来,他却没任何影响。

也是,见了太子不算,还见了那个贱人, 他自然没有心情不好的道理!

相府外。

三不上前安排完相爷,顺手客套地扶夫人下来。

待夫人离开,三不下意识地看眼夫人离开的方向,问今天跟在相爷身边的卫平:“发生什么事了吗?夫人看起来心情不好?”

卫平想了想:“没有。”夫人一直在后面帮忙。

三不觉得或许是他多心了,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合回来,夫人心情沉重在情理之中。

……

皇宫内。

宫灯如萤缀满九重宫阙。

周启伺候皇后喝下安神汤,确定她睡了,才去了东宫。

东宫书房的灯的确还亮着。

谷收见皇上深夜过来,刚要进去通报,皇上摆摆手:“不必。”

周启换下了祭拜时的素服,但也仍然穿得不鲜亮,萋萋心伤,又正值国难刚平息,他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情。

周启推开东宫书房的门。

陆辑尘看过去。“这么晚了,还忙着呢?”周启走过去,他觉得儿子心情不好,虽然萋萋在,他掩藏得不错,但一路上他都没有听他说了什么。

陆辑尘放下笔,给父皇让位置。

周启自然而然地坐在书案前,见上面放着他批了一半的奏折,旁边也放着众多他批过的文书,一些相似的、同类的问题,还进行了比较、斟酌。

周启打开一个奏折,在处理世家的问题上,他做得比自己要好。

这些时日,他虽然不在朝堂,几个孽畜还在内乱,他都能感觉到压在沉重国事下的那丝清明。

陆辑尘给父皇倒杯茶:“母后睡了?”

周启点点头,放下奏折:“刚刚在苏府时,收到什么紧急文书了吗?见你一路心事重重的。”

“没有。”

周启叹口气,没在自己身边长大,跟他们还是不亲,但现在已经好多了:“你母后不在,什么话都可以说。”

“真的没事。”陆辑尘觉得那些是自己的私事,没有必要拿出来说。

周启看着他却没有妥协。

陆辑尘苦笑:“真没事。”

周启也是过来人,有事没事他会看不出来:“没事你会那个样子?既然不说看来不是国事了,那就是家事,能让你分心的家事,是百山郡?”

“父皇。”陆辑尘蹙眉,他真不想提。

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谈之念,都让他觉得荒谬,如果他不是太子……

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多想无益。

周启便知道是了,不禁若有所思,百山郡现在是除外面虎视眈眈的人外,最大的问题:“那些火器,是你这些年让人研究出来的?”

陆辑尘看眼父皇,眼里闪过一抹自嘲,但很快被他压住。

如果他依旧是之念手下一员,现在被皇上扣押在京城,他一定很高兴,因为他们扣押错人了,他不是丐溪楼的掌舵者。

但现在说出来,恐怕也一样让皇上等人脸上难看:“不是,是之念研究的东西,何况她给过大周的又不止这一种火器,她用酒精为坎沟县令换前途的时候,我才十一,父皇不会觉得,刚开始入学的我就有那个能力了吧?”

周启被儿子噎了一把,却没有对儿子不悦:“你当时还小,不懂这些也理所当然。”

陆辑尘:“……”没应声。

周启觉得:“何况,这其中定有你的功劳,你位列三品,没有你丐溪楼也不会没人觊觎,何来她丐溪楼如此大的规模。”

“丐溪楼又不赚什么银子,开在郊区入不敷出的小茶馆罢了,地痞去了都薅不出几个铜板,没与橡胶相关联的时候无人觊觎。”

周启张张嘴,最后还是开口:“那养着丐溪楼的产业总该有人觊觎吧。”

“林太守是之念姐夫,更不要提她还资助过不少官员,给她行个方便不是难事。”

周启简直简直:“总归这些人中最重要的还要是你!”

“那也未必,赵意不就没有要皇家的册封离开了。”

周启瞬间被气得脸色难看,他就要证明是之念操纵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周辑尘什么都不是,是吗?!

气死他了:“你要这么说,只能说明她林之念狼子野心!一开始就所图甚大!”贿赂官员、私研火器、大搞商业,培养官员,其心当诛!

陆辑尘不慌不忙:“自然,现在不就德以配位了,她占据一方,还拿下了树海岛,她手里的火器,让众国不敢轻举妄动。”

周启这次真气着了,哐一声拍在桌子上。

坚实的桌子纹丝不动,反震得周启手心发疼:“你非要顶撞朕才高兴,她是对你有恩,朕也给了她百山郡,她出兵南石,朕不是也没把她怎么样。”

陆辑尘觉得:“父皇想把人怎么样呢?出兵?”说完便这样看着皇上:“我手里只有郡主留下的几千火枪罢了,父皇想让大周众将士试试百山郡的火炮?”

周启也急了:“我大周万千郡县还围剿不死一个百山郡?纵然她有神兵利器也有枯竭的时候,何况你甚知她的情况,她能造出火炮你就不能?”

陆辑尘喝口茶,并不恼:“然后让周围饿狼,群起攻之?”

“那她就是我大周千古罪人!”

“都攻打南石郡了,未必在乎是不是大周的千古罪人,不如说民不聊生,来得让她心软。”

周启顿时被气得……

被气得……

他一把年纪,大晚上过来安慰儿子,结果儿子就是这么气他的!当真是不孝子孙!

周启抄起一本奏折,到底没忍住砸了过去!

陆辑尘接下来,语气依旧平静:“说实话,父皇又不高兴了。”

周启觉得自己早晚被不孝子气死!不过他来这里是干嘛来了?安慰儿子!

结果险些被气死!“我不跟你说她,她总归是你孩子的母亲,再怎么样,你低个头安抚一二,我大周也不会亏待她。”

陆辑尘没应。

周启当他妥协:“那今晚到底怎么了?因为百山郡要与你对峙?”

陆辑尘放下茶杯,不开口。

第426章 426哄一哄

在皇上心里,之念是他低个头,哄一哄就能安抚的女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之念的东西在皇上心里也理所当然该是他的,该依附他生活。

可,根本不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何须再多话。

周启见状,态度缓和了些,儿子已比以前好多了,一切慢慢来,不强求:“朕知道,把你和孩子的母亲拆开,你不高兴,可我跟你母后当初也尽力了,太子妃之位也给了,我们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这你是看到的。”

陆辑尘低着头看茶杯:“……”

周启就知道刚才又触到儿子逆鳞了,主动缓和气氛,主动在儿子这里与儿子心里的女人低头:“即便是现在,我和你母后也一样的态度,即便她想立止戈做太子,我和你母后都愿意,你说呢?”

陆辑尘看向父皇,突然不知道是自己可笑,还是父母更可悲。

事到如今他们还在用他们以为的‘好’,拿捏之念,到现在都觉得,给之念‘皇后’之位,或者给止戈‘太子’之位,她就该感恩戴德。

殊不知,她根本不需要皇上给予,更不需要他的一纸婚书。

甚至就连止戈和在在,她对孩子也只有对孩子成长的期许,没有对储君的历练。

因为在她认知的国度里,父母的官职,不得继承,也不应该是继承。

可他父皇和母后,总想以此拿捏她一二,自然可悲。

“是不是觉得父皇只是说说?”周启姿态放得更低:“父皇明天就可以退……”

陆辑尘突然开口:“父皇。”

“嗯?”周启应着。

觉得自己是开明的不能再开明的父亲,被儿子和儿媳气成这样,还能为他们着想。

陆辑尘看着父皇自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魏家,投诚百山郡了。”

周启一开始没想明白怎么了,下一刻,顿时脸色大变:“魏迟渊的那个魏家?!”什么太孙之位、什么太子妃之位,都成了笑话。

林之念这是要联合魏家造反,她自己做女帝了!自然看不上什么太子妃、皇后之位!

陆辑尘相信他听到了:“……”

周启犹如五雷轰顶:“他是要造反……”这次出声不是游刃有余的不耐烦,而是被挑衅的不甘。

周启深知,这两方人合在一起,对大周皇权会造成怎样的冲击!对辑尘何等不利!

陆辑尘心里平静下来,至少皇上知道了,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孩子的母亲。

周启急了:“你就这么看着?”

“我宣魏家人进京了,但倒觉得不宣还好,可能他们内部还要争论一二,到底要不要倒向百山郡,如今一宣,估计连夜跑了吧。”

周启顿时焦躁:“岂有此理!没有派人截杀?”

“怎会没有,截杀的后果恐怕也是做实了魏家的决心。”陆辑尘干脆把后半句也说了:“不截杀,平白给百山送助力。”

周启突然泄了气,发现就算自己是皇上,就算收到消息的是自己,也无外乎做这两种决定:“魏迟渊在想什么!皇家对他还不够看重!给魏家的好处还不多!竟让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陆辑尘开口:“可能因为他在百山郡看到了更多的火器吧。”

周启想到那些火器的威力,突然不说话了。

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周启也失了玩笑般哄孩子的心,等等:“你刚才说魏迟渊在百山郡?”

陆辑尘将茶推给父皇:“百山郡来报,是如此。”

周启神色更加凝重,林之念走的时候明明还是一个掌柜,他儿子的女人,怎么就——

周启蹙眉,第一次站在君主角逐的立场,看她手里有的东西,和林之念要做的事情。

才发现,她或许一直以来都在谋划这一件事情。

周启神色慢慢凝重,这时候如果再谈辑尘与之相谋,再谈太子和百山的婚事。她未必会让辑尘在帝位上,妃位上都有可能。

男人怎能咽下如此大辱!她想都不要想!

所以,再说‘相谋’,就是把彼此都当傻子。

可若是百山郡和魏家勾结在一起,大周岂不是又要动荡:“辑尘,我们能造出林之念有的那些火器吗?”

“需要时间。”

“多久?”

“五年?三年?三年后百山郡的火器会不会迭代都不好说,何况,我不认为郡主对我没有准备应对之策。”

周启神色严肃,三年、五年?还是百山郡安分的不出招的情况,那个女人可能不出招吗?不可能!

可周启也不是在这个位置白做的,能力他虽然差了些,可若是衡量利弊,然后再出手,他深有心得。

总之大周不能亡:“不如这样,皇家和她都各退一步,直接让止戈做帝王,她可垂帘听政十年。”这是周家做出的最大让步,也全了双方的颜面,更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毕竟林之念辛苦一遭,为的也是孩子。

干脆推孩子上位,也省得猜忌,又能平复双方的势力,对彼此都有交代。

陆辑尘看着父皇壮士扼腕的神色。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办法,皇上是为民着想的好皇上,如果能为大周好,他可以退位不说,还能一退再退。

可惜。

陆辑尘开口:“她没有让子嗣继承她位置的想法,她完善的制度框架里,帝王应该不是传承制。”

周启闻言顿时怒了,第一次听到如此荒谬的说法,这是什么滑天下之稽的话:“那她折腾半天在折腾什么?搭进去半生辛劳!搭进你的皇位!搭进那么多人的生死,不为自己,不为她的后人!为了人间封圣吗!?蠢货不过如此!”

“大概为了——国土之上,民安万家,万家似皇。”

周启愣了一下。

陆辑尘看着他:“父皇常说铲除世家,但在她那里,她的刀先砍的是她自己的利益。”

周启确实震惊,可——

可他不可能做到如此,他周家的天下,就要万世永昌,绝不给他人做嫁衣:“——蠢不可及!”气地拂袖而去!也心里震荡得久久无法平静。

……

第427章 427不算平静

翌日清晨。

周启的心都不算平静。

万家似皇?!

简直荒谬!岂不是乱了祖宗纲常!

可又止不住心慌。

周启的异常,连悲痛的皇后娘娘都发现了,早膳的时候问道:“你怎么了?昨晚没有睡好?”

周启看着满桌早膳,突然没了食欲:“没事,我出去走走。”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先于皇后下了餐桌。

乾德殿内。

周启看着他这些日子来久未坐过的龙椅,昨晚光怪陆离的梦再次清晰。

父皇含笑地问他‘江山可宁’,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先祖怒斥他‘乱国之源’、‘不堪大用’,直到辑尘站在他身后,先祖才停止了呵斥,勉强点了点头。

可转瞬,又是百山郡的火器和魏家联合攻打朝廷,周围各国势力一哄而上,他慌张地睁开眼——

五爪金龙的帐顶上,盘卧的龙首威严地看着他,周启恍惚的不知身在何方。

周启的手放在厚重的龙椅上,此刻已神色坚定。

江山是大周的江山,家国是大周的家国,历朝历代,代代如此。

不是周家就会是别人,为什么不能永永远远是周家!

众多枭雄、俊杰,男儿豪情,归根到底,追逐的都是‘既寿永昌、受命于天!’

是男儿最豪迈的情感,是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时光洪流朝朝夕夕都抹不去的痕迹,是即便被埋在大江深处也能趟出的痕迹。

怎么能忙碌半生,不是为了子孙,而是为了狗屁天下苍生!需知天下苍生最是凉薄!

女人就是女人!仁慈有余,野心不足!愚不可及!目光短浅!

天下苍生能用几行字书写你、天下苍生在你亡故后又用几两米供奉你,百年后又有多少人记得你!

何况天下苍生不管得了多少好处,都会觉得不够多!不够满足他们的私心!

到时候不骂先人都算有良心的,何苦为他们费力不讨好!

更何况,开创‘禅让’这这一先河的人,或许会有人记住,可后面的王又有几人会被铭记。

后面的‘皇’又怎么甘心,辛劳一生,无人铭记,天下苍生还觉得你应该、你自找,没本事你别做帝王!

此等愚民,何不家天下给他们个厉害!那时候她的功绩还不一样是笑话!

尧舜禹都不再禅让,可见不是什么好制度!

周启越想神色越坚定,越想越不能妇人之仁,直接转身去找太子。

林之念不是不要传承吗,他们要,等到她垂垂老矣,让止戈釜底抽薪,有林之念的威望在,没人会反对止戈称帝,到时候,江山还是他周家的江山。

他周家绝不为别人做嫁衣!

……

东宫内。

陆辑尘重新打开一本奏章,听着父皇在他忙碌的时候,侃侃而谈、循循善诱:“皇儿,觉得如何?”既可避免内乱,又可两全其美。

陆辑尘看着父皇,突然笑了。

周启顿时觉得成了:“你也觉得可行?”

陆辑尘看着他:“父皇,一个制度的落实,后面必然跟着成千上万条不能越过的规则,比如玉帝为了让人睡觉,祂不是命令世人必须如何,而是制造了日月轮替,制造了疲劳、倦怠;为了让鸟飞天,除了给它安了翅膀,陆地上到处都是它的天敌。”

周启:“……”

陆辑尘:“同样,之念为了一个制度长久实施,你猜他会制定多少条律法规则,又会为民植入什么思想?据我所知,百山的民是可以因为任何不满告官的,并且有专门处理高官的衙门,你说,到时候你在她弥留之际违背了她最高意志的您,下面的苍生,会怎么看你?名不正言不顺,夺取‘帝’位的人!反了你都没有人为你立碑的蛀虫吧,何况,止戈愿不愿意都要另说。”

当之念和与之有同样理念的人,是傻的不成!

交高多年,她什么令都没有下,但她离开后,规则还在她制定的玩法里转。

陆辑尘真正坐在这个位置后才明白——完善各种制度,填补天道所缺的规则,是什么意思。甚至:“一个好的帝王,只要能遵从律制,不轻易违背,就能是一个仁君。而‘皇’,则是能以己身,化成一道秩序,印入万民灵台,迫使文明在腐朽里前行一步。”

在这条路上。

他留在皇家,总比别人整合出的朝廷力量对她更有利。

他也愿意,以身在此,等着她最辉煌的一剑劈下,哪怕他身死。

周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就这么木然地看着辑尘。

他为君多年,从来没想过做‘君’原来这么简单:“不……不是那样的……”很多人根本不听他的,不是他不按规矩行事,那简直是奢侈。

所以……他不是仁君吗?

甚至,他连‘君’都可能不是。

因为他触不到国之规则在哪里,他只不过是各大世家争权夺利的傀儡。

周启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不知道在当一天真正的帝王、与一辈子的皇权‘傀儡’之中,哪个对他更有意义。

周启浑浑噩噩地起身,脚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

“爹——”

周启木然回头。

陆辑尘开口:“你一直在为大周努力。”

周启看着儿子,笑了,却满脸苦涩,可依旧欣慰儿子坐在那里愿意安慰他,还能跟他讲出这些道理。

相比自己,他更欣慰辑尘,即便前路沉重,他也没有胆怯。

周启转过头,慢慢走出了东宫,他老了,真的老了……

大周死不死,谁又来做这个皇帝,都是沉重的责任,哪有那么容易。

……

乾德殿内。

周启突然想去百山郡看看,用另一种心态,真正看看林之念这个女人。

昌文让人退下,行至皇上身侧,还是第一次拿捏不准皇上的喜怒,似乎没有怒意,但也绝对称不上心情愉悦:“皇上,徐夫人求见。”

周启收回思绪。

昌文又重复了一遍:“皇上,徐相的夫人求见。”

周启挥挥手:“有事让她去找皇后。”

昌文想到刚才徒孙进来时候说的话,无奈开口:“皇上,徐夫人说有要事,求见皇上。”毕竟是徐相的夫人,让他们多说两句的面子还是有的。

第428章 428让她进来

周启蹙眉。

但同样,徐正的女人,他也不会轻易驳了面子。

周启坐正:“让她进来。”

“是。”

……

威严肃穆的宫殿内,徐夫人身着二品诰命华服,头戴珠翠,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走进来。

这还是第一次,她一个人来面见皇上。

想想一会,皇后就要声名狼藉,甚至被恼羞成怒的皇上秘密处死。

钱千便觉得解气,眼里都迸射出事在必成、大仇得报的光!

快了,马上。

那个让她痛苦的女人就会得到报应。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讨到好处!

钱千恭敬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臣妇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礼节挑不出任何错处。

周启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威严地扫过她:“看坐。”

“臣妇多谢皇上,只是不必了,臣妇……”徐夫人眼睛先红,顺便看眼皇上身边的昌文公公,又急忙收回目光。

周启看眼昌文,有些诧异,徐相家是有何事,需要昌文避讳?

周启到底没为难股肱之臣的夫人:“你先下去。”

昌文立即恭敬地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周启才喝口茶,平复完刚才的心境,沉声问道:“徐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夫人抬起头,眼睛隐忍通红,悲色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她又知道要压下去,最后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诡异的笑,不得不垂下头,跪下,缓缓开口:“陛下,臣妇……”未语,眼泪先落:“臣妇没脸说。”

周启顿时不耐烦,如果是这一套,他就没时间听了:“既然徐夫人还没想好怎么说,那就暂且回去,想好了再来!”

徐夫人闻言,立即不敢再给自己渲染悲戚的氛围,干脆抬头,与皇上谋:“皇上,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乎皇室血脉的大事要禀告陛下。”

周启眉头一皱,已升起三分厌烦:“何事用起这个头,有话就说!”

钱千声音坚定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尖锐:“陛下,太子找回得那么轻易,皇上就没有怀疑过太子的身份?经过宫外那么多人的手,皇上又怎么肯定太子就一定是您的孩子,全听别人道听途说吗?!陛下,据臣妇所知,太子并非陛下亲子!”

周启立即怒道:“胡言乱——”

“太子是徐相之子!”钱千声音肯定!

周启闻言,顿时愣住,满殿皆静。

下一瞬,周启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大胆!胡言乱语!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朕定不轻饶!”

“臣妇有确凿的证据!”钱千却丝毫不惧,紧跟着开口:“陛下息怒,臣妇没有证据又怎敢开口。陛下可知徐相有家族遗传顽疾,想来陛下未必知道,徐家自诩名门望族,此等丑事从不与外人说,但陛下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陛下应该没见过八岁前的徐大少爷,也就是现在的徐正,而且此疾永远无法治愈,年长后虽然不再发病,可如果遇到情绪波动较大之事,便会再犯。陛下不妨回想,太子是否也在遇到大事时,服过药物,或者根本不用想,太子家的二公子有顽疾人人皆知。以前臣妇并没有往那个方面想,因为徐家这等顽疾大多遗传长子,可是前日夜里在苏家后院,臣妇看到徐相在喂太子殿下吃药,吃的是徐相平日会吃的药,太子怎会有与徐正一样的顽疾?”

周启脸色难看:“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太子自幼凄苦,染了一些不足的症状,有何不妥!?任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陛下!”钱千见皇上丝毫不为所动,急忙继续:“陛下难道没发现,皇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见徐相一次!陛下不妨想想,皇后与徐相究竟有何要事,需如此隔一段时间便私下相见”

这件事她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想到两人会有奸情!

钱千神色坚决:“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陛下只要稍加询问便能得知,而且,有件事皇上恐怕还不知道,太子被陛下认回来后,徐相去过谢府看过那两个孩子很多次!”

周启听着她的话,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却依旧坐得稳当。

简直!简直!不像话:“不过一个药瓶……”

钱千没想到陛下现在还想维护他们,陛下可不要被奸人蒙蔽:“不止一个药瓶。”

钱千急了:“还有臣妇对他的了解。皇上或许不敢相信,徐正根本没有碰过他后院的女人,皇上以为他在为谁守节?就连臣妇!徐正明媒正娶的夫人,他十多年都没有进过臣妇的院子!皇上,臣妇绝对没有冤枉了徐正和皇后那个女人!”

周启彻底震惊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会听到这样的事!

可能吗?不可能?

徐正和萋萋?

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可徐夫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辑尘有顽疾,太医也说过不是后天体弱染病,而是胎疾。徐家也有这样的胎疾?

徐正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后宫见皇后……

太子归来后尤其开始频繁……

周启头顿时有些乱,徐正和萋萋?他的萋萋?陪着他被圈禁,又一路走过来的发妻,很多年前就背弃了他?!

怎么可能?

不可能!

周启突然有点慌,一定是眼前这个妇人恶意中伤,一定是她见不得帝后恩爱!一定是!“昌文!”

昌文匆匆进来。

钱千顿时笑了,表情扭曲、阴暗至极,来了!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他们!苏萋萋死定了!

“给朕把她抓起来!”

钱千猛然大惊,不顾礼数地看向陛下的面容!

皇上是不是下错令了:“陛下,该抓的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不知廉耻,是皇后娘娘与人苟和,是皇后……唔唔唔唔!

昌文吓出一身冷汗,后悔没有更快捂住她的嘴,听了这些可诛九族的话!

可即便这点内容,昌文心里已翻江倒海,皇后娘娘这是被徐夫人抓住了偷人的把柄?

这……

这真是要了命了!

第429章 429不是她

钱千挣扎着,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良善彻底散去,只剩扭曲的恨。该死的是皇后,是苏萋萋,是太子,不是她!

她才是徐正的妻子!她生的孩子才是徐正的孩子!是皇后窥视臣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苏萋萋该死!苏萋萋就该千刀万剐!吃到了嘴里还到处招摇,她不死谁死!

陛下是瞎了吗:“唔唔唔唔!唔唔!”

周启猛然想到怀辑尘的年份。

一瞬间有些站立不稳。

那一年他不单另娶了贵妃,还因为尹墨羽的家世接了尹墨羽进宫。

他气不过苏萋萋因为这些事不再理他,还故意……去她眼前炫耀。

他觉得,只要萋萋发现他有了别的女人,她一定会像以前冲他闹、讨好他、争取他的关注。

结果,却没有。

尹墨羽进宫后,她彻底不闹了。不打听他宿在哪里,也不关心他的起居,她甚至每逢初一、十五都关了坤宁宫的门,不再让他过去。

他一直以为他们心意相通,她理解他这么做的迫不得已,他身上担着大周,又是戴罪之身,他自然想做到最好,想让父皇看看,他当年为了一个贱人生的儿子圈禁自己是何等短视!

苏萋萋为什么就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多包容他,为什么看不到他的努力,只为了一点儿女情长,吵吵闹闹。

所以,他要给她点教训,他倒要看看,他不去坤宁宫后,她在宫里如何立足!别是到最后还是求他!

原来那时候,她跟徐正在一起……

她竟然跟徐正在一起,都不向自己低头。

可徐正……有什么不值得女人跟他在一起吗?他如果不是皇子,单论能力来说,他能跟徐正站在一起吗?

未必!

所以,苏萋萋为什么不能跟徐正在一起,这是什么很难的选择吗!

周启一把抄起桌上的砚台,重重摔在地上!

昌文噗通跪在地上。

周启手都在颤抖,咬牙切齿:“把徐正给朕押过来!”他算什么东西!竟敢引诱皇后!自诩风光霁月之辈,却做出如此不要颜面的事,他还有什么资格是世家表率!

“唔唔唔唔——”

昌文快要哭了:“皇上,皇上,三思啊,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二皇子还在押解回京的路上,边外他国虎视眈眈,现在动徐相,这是要大乱啊!

昌文不得不提高音量:“皇上!三思啊!”

周启目光饮恨地看着咚咚咚磕头的昌文,再看看旁边跪的目光疯癫的徐夫人。

在一声声的响声里,似乎,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如今空荡荡的乾德殿,不久前刚刚血洗过的地方……

如果他现在羁押大功臣徐正上殿,众臣怎么想?还有太子……

周启想到他说起林之念的样子,想到他和林之念还有孩子,如果他真不是太子,他会不会立即离开?

到时候,大周还剩什么?

可徐夫人说,徐正给太子喂过药?辑尘知不知道他是徐正的儿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想占据大周,好把大周送给林之念!?

周启突然慌了。

猛然发现,他如今被困在一个死局了,就算辑尘知道,或者辑尘不知道,都改变不了现在的状况。

大周……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甚至如果没了辑尘,没了火器,刚刚经过内乱的大周,更不会跟百山郡开战,那些因为辑尘不再被林之念收买的臣子,也会倒戈……

周启怔怔地坐回去,无神地看着前方。

暴怒过后,脑子竟无比清晰的映射出大周的前路……

除此之外,他竟然没有质问萋萋的资格?!

他明明遭遇了背叛,不是吗?他明明是受害者?他明明现在几乎一无所有!他……

为什么却是他不敢质问苏萋萋?

周启突然笑了,满脸苦涩,都是可悲,因为他背弃了最初给她的承诺,她不要他罢了。

苏萋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不要他了。

根本不是他这些年一直自欺欺人的一样,只要他掌控了大周,回去哄哄她,她一定理解他的不容易!

结果,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掌控大周,他连向她解释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却祈求她的原谅。

昌文看着皇上的变化更慌了:“皇上,皇……”

周启垂着头,无力地挥挥手:“带下去……”声音若不可闻。

昌文如蒙大赦,将钱千从后门秘密带下去。

钱千奋力挣扎:“唔唔,唔唔!”她要看着苏萋萋死!她要看着苏萋萋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关押自己,不是苏萋萋!?

她就是死,也该死在苏萋萋后面!

周启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软绵无力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昌文快速把人拉出去,随即一碗哑药灌进钱千嘴里:“知不知道什么是祸从口出!”

钱千惊恐地躲避,可她前后左右都是孔武有力的人,押着她一动不能动,大半药汁都被灌进了嘴里。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陛下怎么会杀她,她和陛下一样都是受害者!她不——

钱千突然觉得灼热感从嗓子处传来,更加惊恐,她不想死,不想……

……

周启浑浑噩噩地出了乾德殿。

阳光照在他身上,周围侍卫林立,白玉看台,圭臬伫立。

周启不自觉用手挡下阳光。

昌文着急地走到皇上身后,为皇上撑开伞。

周启一把挥开他的伞:“滚!”下一瞬又无神地望着太阳。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心口。

辛劳半生,他一无所有!他一无所有!

国不国、家不家,他图什么?!老天告诉他,他图什么!?

他弄丢了那位当初最爱他的人啊……

还弄丢了他和萋萋唯一的孩子……

如果当年,他不那么自负,如果他不回来争什么太子,哪怕他和萋萋早早的葬在荒郊野岭……

她的手也一定是握着他的手的……

也不至于现在龙袍加身、太阳照在身上,还觉得寒冷无比。

昌文急忙收了伞,着急地站得远远的,却不敢再轻易跪。

第430章 430已经确定

他已经确定,徐夫人说不出话了,不是单纯一碗药下去那么简单,他亲自毁了她的嗓子,手还上了刑具,保证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这个人留着不杀吗?

周启收回看向太阳的目光,扶着栏杆,一步步踉跄地往外走。

昌文不敢上前去扶。

……

周启走到东宫的时候,脚步才稳了一些。

周启想起刚刚辑尘安慰他时,叫的那声爹,那么关心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是他的儿子呢?

他当初开三门迎他。

他吓得不敢入宫。

周启想到当年的情景,突然笑了。辑尘努力证明他不是皇子,愤怒得让他们不能听信一家之言!

当年的他没有说谎,他不想成为太子,他不姓周。他有自己的‘家’,有该走的路,他不想姓‘周’。

如果是几天前,他或许会想,谁不能当太子?

但现在,就这样一个大周,谁又想当太子?

……

周启走进东宫书房。

陆辑尘还在批奏折,见父皇又来有些无奈:“有点忙,不迎父皇了。”

周启闻言,紧绷的身体瞬间舒缓下来,神色一点点爬回眼眸间:“还忙呢?”

陆辑尘这次没有抬头。

周启却觉得无比安心,如果辑尘知道他是徐正的儿子,一开始就不会让萋萋认他做皇子:“辑尘……”

“嗯。”

“前几日在苏家,你遇到徐正了?”

“遇到了。”陆辑尘放下毛笔:“怎么了?有问题吗?父皇担心他与二皇子有关系?”

周启看着辑尘怀疑的神色,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辑尘却若有所思,因为徐正拿出的那瓶药,他最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父皇有什么发现吗?”

周启急忙摇头:“没有,就是问问,你怎么会觉得他与老二那逆子还有联系?”

陆辑尘没有隐瞒:“他身上当时带着我吃的药。”不奇怪吗?

周启点点头:“是,挺奇怪的,你问他了吗?”

“我让人去查了。”

周启看看辑尘,再想想徐正,又看看辑尘,突然开口:“你也别什么都怀疑,徐正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或许就是凑巧。”

陆辑尘没有应这句话。

周启起身:“我也没事,就是想着你刚刚说的话,过来坐坐,先走了,你忙。”

陆辑尘大概明白皇上的不安,为帝多年,怎能轻易接受:“王德全。”

王德全立即去送皇上。

昌文看着皇上从东宫出来,瞬间松口气。

王德全觉得师父的神色怪怪的:“师……”

昌文让他赶紧进去伺候殿下,别没事什么都打听,一天天的事还不够多。

王德全被看的,只能转身。

……

周启在后花园坐了很久,始终不敢踏入坤仪宫去质问。

他自以为的委屈,他知道在苏萋萋那里,都会甩回到他脸上。

甚至苏萋萋知道他知道后,不会有一丝愧疚,会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他在她那里占不到任何上风:“昌文……”

昌文小心上前:“皇上。”

“去把徐相找来。”

昌文注意到这次不是‘押’,可……

昌文还是有些犹豫,帝相……

周启突然笑了,笑得阴冷:“你怕什么,他夫人在宫里,总要他带回去处理,朕还要帮他处理了不成,平白脏了朕的手。”

“是。”

周启看着满园绽放的花,这会真的笑了,徐正……

以为给了辑尘最好的吗?若是辑尘知道他不是太子却被推到太子的位置上,他最恨的人会是谁?

周启一时间不明白,是自己更可怜还是徐正更可悲。

周启又想到了辑尘口中的‘千秋伟业’,没有皇家了吗?他们却还在为这个位置不断为辑尘好好谋划。

……

乾德殿外。

周启没有见徐正,直接让人用轿辇将徐夫人抬了出来。

钱千被绑在轿子里,手上伤口滴着脓水,她见徐正掀开轿帘,先是因为自己的狼狈躲了一下,下一瞬便哭着向徐正求救。

她愿意陪着他死,愿意对他不离不弃,就算皇上要杀徐正,她也愿意殉情。

只有她对徐正的爱情是真的,只有她真的爱他,他帮帮她啊,她好疼,好疼!

徐正冷漠地看着轿子里的情景,看着她奋力往外挣扎,却被牢牢地绑在轿子里。

她唔唔地叫着,着急地看着徐正。

徐正突然用帕子垫着手,捏开她的嘴,看着她被人捣毁的嗓子,突然想到什么,瞬间向乾德殿内而去!

钱千看着没人理会后掉落的手帕,神色顿时扭曲!

不会的!不会的!他是爱她的,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是爱她的!

钱千想跑出去,问他是不是心疼自己要找皇上质问。

问他是不是有一点点爱自己,如果自己陪着他一起死,他是不是就愿意看她一眼!

下一瞬,钱千又笑了,神色诡异地开始大笑。

爱不爱有什么要紧,徐正都要跟自己葬在一起,在外人眼里,她是徐正的妻子,这点永远也无法改变。

她苏萋萋什么都不是,徐正墓里永远没有她的位置,赢的还是自己!

只是最后没有看到她身首异处、声名狼藉,她实在不甘心!她不甘心!

乾德殿的侍卫拦住了徐相的道路:“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让开。”徐正脸上难看,现在不是追究钱千这个女人怎么知道了?而是皇上会对萋萋不利!

“请徐相不要为难我等!”

徐正的手直接握在两人的刀鞘上,往后一推。

两个侍卫顿时踉跄两步。

徐正只一字一句开口:“去传话,我要见皇上!否则——”

突然昌文公公脸色苍白地出来,声音都在颤抖:“相爷,皇上……让您进去。”

侍卫立即让开路。

徐正直接走了进去!他不惧与皇上对峙!他与萋萋之间,本也事无不可对人言!

至于太子之位。周启以为他说废了太子现在就能废吗!

……

周启一身龙袍坐在大殿上,威严、肃穆,目光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丝怒火。

徐正看着这样的周启。

周启也看着徐正,当年的天之骄子,现在也依旧纵横朝野,他那造反的两位皇子,真的是他们主动造反的吗?

徐正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第431章 431什么也晚了

不管徐正做了什么,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何况。

就算他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两个连造反都没造反明白的儿子,又是林之念的对手吗?别说林之念,他们恐怕连一个陆辑尘都收拾不明白。

到头来,刚愎自负,大周凋零,还差不多。

乾德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

徐正蹙眉,隐隐看不懂周启的意思,那样就没有必要懂了,直接开口:“皇上知道了?”

周启没有看徐正,摆摆手让昌文出去。

昌文心都在打颤,小心翼翼地观察下皇上的衣袍又看看相爷的衣袍,很多话憋在嗓子里一句话却都不敢多说:“是。”

外面奉茶的徒孙看眼昌文爷爷。

昌文公公什么心情也没有,连搬救兵的想法都不敢有,因为这中间,皇后娘娘和太子可能都会有事。

昌文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启坐在龙案前,明黄龙纹袍袖静静地垂在座椅上:“朕,知道什么?”

徐正垂眸又抬起,广袖负于身后:“钱千的伤势不是皇上给微臣的警告?”

周启指节捏得泛白,喉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下所有怒火。

他现在不管如何,在徐正面前都像一个笑话,他何苦让人看了笑话!“徐相这话有失偏颇,朕需要警告爱卿什么?”

徐正看着他。

周启回视,心里不是不恨徐正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恨得几乎想挖掉徐正的眼睛,更憎恶他现在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的样子。

可是想想,他的自以为是,却把辑尘困在这座皇宫里,又觉得徐正也不过如此!

有什么可得意的?

到头来,跟他儿子反目成仇都有可能,可悲的是徐正,不是他周启!

徐正收回试探的目光,不跟他猜,开门见山:“她没有对不起皇上的地方。”

周启一口血憋在嗓子里,硬生生不吐出来!他还有脸提,他有什么脸名不正言不顺的对着自己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做错事情的是我。”

周启没忍住,一口血还是喷了出来。

徐正目光动都没动一下,更不觉得周启凄惨,荣华富贵一生、儿孙满堂、该享有的不该享有的,他都有过了。

即便现在也依旧高高在上:“是我胁迫她,她纵然不愿意,可势单力薄、被皇上厌弃的皇后,有什么力量反抗微臣?所以,都是微臣一人之愿。”徐正紧紧盯着周启。

今天周启必须死!

周启看着桌子上的血,突然笑了。

他料到萋萋会这样对他,没想到徐正竟也有这么大道理,怎么,为萋萋开脱?显得他徐正情深义重吗?

周启抄起镇纸,用尽全身力气向徐正砸去。

镇纸没抛出几丈远重重地落在铺了地毯的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闭嘴——”周启声音沙哑。

徐正盯着周启,试探地前进一步。

周启看着徐正的举动,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他就是一个笑话,大周的笑话,萋萋眼里的的笑话。

如今还是徐正眼里的笑话。

他可以因为辜负了萋萋,在萋萋面前抬不起头来,但徐正算个什么东西?!

周启嘴角嘲讽越来越浓:“你以为,萋萋喜欢你,哈哈,不会的,她最爱的人是朕,她想生的也是朕的孩子,否则认回皇儿的时候,为什么不成全了你,而是喊朕父皇!因为她更认同朕,她从心里想为朕生儿育女!”

徐正脚步不停:“连辑尘的事都知道了吗?”

周启看着他依旧如初的脸色,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你听见没有,她爱的是朕!想生的是朕的孩子!”

徐正声音平静:“她爱的是权利,想生出未来帝王,至于皇上是谁,早在皇上迎尹嫔进宫的时候就不重要了。”

周启闻言紧紧攥住几乎要裂开的胸口。

因为他知道,徐正说的是真的,萋萋恨他,在他以为能挽回的每时每刻,萋萋恨不得他去死,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混淆了皇家血脉。

周启撑着最后一丝尊严:“是吗,还好朕是皇上,她爱的是朕,不会是你。”

徐正又进了两步:“确实不是,她怎么会爱一个胁迫她的人,背叛过她的人,早点知道,就发现,没什么想不明白的,毕竟这些都不影响微臣……恋慕皇后娘娘。”

“你——”周启死死抓着椅臂,手指几乎抠进龙眼里。

徐正继续向前:“微臣说错了吗?她跟着你吃了最多的苦,给过你最纯粹的感情,为你奋不顾身地铺过最广的路,而微臣什么都没有,皇上有什么不高兴的?微臣在皇后娘娘那里,不过都是微臣一厢情愿,反而是皇上,似乎要的太多,发现微臣和娘娘事后有些恼羞成怒,还伤了告诉你这等秘密的人,怎么,皇后娘娘能为皇上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娘娘只是多了微臣一个,娘娘就背叛皇上了,不尽然吧!”

周启脸上苍白:“站住!”胡言乱语!全都是一派胡言!

他没有弄丢爱他的萋萋!他是皇上!三宫六院本就应当!

何况,何况他都是为了大周!

徐正站定,并不违抗周启,这个位置,已可取周启首级:“皇上,觉得微臣不够坦诚,微臣却觉……”

“你闭嘴!你只说朕,你何尝不是如此!你又对得起你的发妻吗!她现在的下场都是你造成的!你背弃了她!却谈对萋萋的爱,你又算什么东西?”

徐正笑了,风神朗月:“皇上说钱千?微臣跟她不熟,只是二十多年前见她未婚有孕,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罢了,说起来,微臣对不歪的生父也尚可,他升迁的折子从来没有卡过,目前已是地方从六品官员,皇上说微臣做的如何?值不值得皇上借鉴。”

周启气的气血翻涌,没想到徐正连女人都是假的,他简直——

徐正再加一句:“觉得萋萋不喜欢自己三妻四妾,试着做一下而已,万一可怜微臣,肯怜惜微臣一二呢,皇上说是不是?”

“徐正你枉为男人!”

“微臣更多的时候连做人都不想,男不男人并不在意。”

第432章 432险些气死

周启恶狠狠地看着徐正那张脸,本来想通一切,做好所有准备觉得徐正更可悲的他,都被气的险些提早死过去!

他怎么能接近萋萋!他怎么可以背着自己爱自己的女人!怎么能攻人不备……

周启觉得心里像被人搅了稀碎。

更不能接受深爱过他的萋萋之后遇到了肯为她守身的人!

凭什么?为什么?明明他还有机会!

明明他可以陪萋萋安详到老,都怪徐正,都是他将他比的什么都不是!都是他的错:“你还有妾!”对,他还有妾。

徐正不深情,他对萋萋都是假的,只有自己对萋萋是真的,只有自己阅尽千帆依然觉得萋萋最好。

徐正闻言不痛不痒:“那些妾微臣也不熟,大概钱千喜欢热闹,给她自己找了几个兄弟姐妹凑个热闹了,这样也好,满朝文武都知道微臣子孙满堂,皇上说是不是萋萋省下很多麻烦?”

“连妾也不是你的……”周启突然有些胆怯,怕问到最后,他是最辜负萋萋的一个。

不会,不会的:“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也不是微臣的,微臣只有一……其实。”徐正并不介意皇上知道:“太子也可以不是微臣的,毕竟一开始微臣以为周连衡才是皇后娘娘生的孽子,但那有什么关系,都是萋萋生的,我为何非要耿耿于怀。”

周启手指深深陷入龙牙里,锋利的木牙刺破他的手掌,都没有让他察觉到疼痛!

周启笑了,笑着笑着还是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徐正一开始甚至没有萋萋的孩子。

呵。

这样的徐正,和早早背叛了的他,在萋萋心里谁更重,他开始不敢问,现在更不敢问。

他甚至都怕看到徐正,那个男人依如多年前站在那里,可以将倒反天罡,理直气壮地甩萋萋面前,让萋萋一顾。

他这个相公,却连见她的勇气都没有。

周启知道自己在徐正面前输得一败涂地,可他也不会让徐正好受,徐正就是奸夫:“那她也不爱你!她不爱你!不管你做多少,她也不会接受你!不会跟你离开!”

徐正当然知道,敢带着他的儿子抢皇位的女人,必然不多,他不是也无可奈何:“说得对。”

周启闻言,心中茫然:“……”他没脾气吗!他都如此羞辱他了!是不是有病!

徐正真不恼,亦觉得周启说的是事实:“皇上‘教导’她在前,她怎么还会相信有人爱她。在她最好的年华里,她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她又怎么相信色衰爱弛的她自己。皇上归朝,微臣得以再见皇后娘娘的时候,也险些认不出她来,那时候她真的老了,好在微臣有些家底,也有多余的情感,皇上才能看到今天依然如初的皇后娘娘!”

周启冷静地四处处找找,他迫切地想找出什么东西砸死徐正!

徐正必须死!

可找来找去,都是奏折、宣纸,连给徐正挠痒痒都不配!

周启手突然开始发颤,但他觉得他没生气,对,他没有生气才对!

可最后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徐正脸色顿时一变,三两步走上前!扣住周启的手把脉。

周启死活掰开他的手不让他碰!“滚!朕绝不让你如愿!朕下地府都会诅咒你!朕要你生不如死!”

徐正将周启整个人压在龙案上,掰开他的嘴,同样开始泛黑:“你服毒了!”顿时扔下他向坤仪宫而去。

周启趴在龙案上大笑:“徐正,你晚了!苏萋萋跟朕是夫妻!朕死她亡!你永远等不到她!”

哈哈!徐正永远得不到苏萋萋!他会带着萋萋一起离开,将太子的秘密埋在陵墓里!

只有徐正,只有徐正到头来眼睁睁的、清醒的让辑尘憎恨他!

他徐正不是说可以当周连衡是亲生儿子,他周启也一样可以!辑尘是他的儿子!是大周的太子,未来的皇上!

他周启一样能做到!

更知道,现在的辑尘离开了太子之位,大周动荡,又是何种局面。

纵然他知道未来的大周或许都不会存在,但他也没勇气让大周亡在他这里。

他和萋萋死了就不同了,没有人知道太子不是太子,大周还是辉煌的大周。

本来,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他连死都不怕了,可是徐正那个烂人,徐正——

周启一口血又吐了出来,心疼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周启后悔了,他要先杀了徐正!他要杀徐正——

昌文见徐相匆匆忙忙离开,急忙进来,就看到皇上趴在龙案上,嘴边一滩黑血,吓得险些昏过去:“来——”相爷要造反!不太可能,如果相爷怕事情暴露会直接杀死皇上,不会留下后患。

可现在又是什么局面?!

昌文赶紧住嘴,匆匆出去:“快!去请太医,不要惊扰任何人!乾德殿内除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昌文又匆匆回到殿内。

周启体内的毒开始发作,可就是如此痛苦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宣纸上抠写:徐正死!死!

昌文过去看见了,急忙将宣纸团成一团,想想又不保险,直接放到香炉里烧掉!

他知道徐相和皇后娘娘的事情败露了,可这才是事情麻烦的地方,太子是谁的儿子?!

皇上眼看着不行了,大周将来都是太子殿下的,昌文都不敢想像自己现在站队哪边死得慢,又怎么敢留下这等要命的东西!

周启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用毒血写的几个字,就这么被陪伴他半生的太监毁了,气得顿时起身,要把那吃里扒外的太监先弄死!

“皇上!皇上——”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太医令看到这样乾德殿内的场景,吓得险些魂不附体,这,这,皇上中毒了:“催……催吐啊……”

昌文闻言,懵了一下,才开始行动,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是解了毒,皇上身体也虚弱,影响不了太子,影响不了……

昌文下一瞬就欲哭无泪!不管太子是谁的儿子,太子权势滔天,登基是铁板钉钉的事!

无论太子是谁的儿子,一定是皇后的儿子。

就算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手刃做下大逆不道事情的皇后娘娘也不可能。

徐相呢?杀不杀?抓不抓?太子到底是徐相的儿子还是皇上的儿子,唯一知道内情的还被自己毒哑了,他干嘛下手那么快——

第433章 433父的信

昌文突然福至心灵,钱千还在外面的轿子里,没手没嗓子还能点头摇头!

……

另一边。

坤仪宫内。

徐正直接闯进来,衣袍落下,神色肃穆。

钱嬷嬷见状,愣了一下急忙带人下去:相爷这是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避着些人。

林备边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钱嬷嬷,徐相来,钱嬷嬷不通报见礼,为什么先带他们所有人出去?

徐正直接向内殿走去,见到皇后坐在窗前折元宝,顿时松了一口气,身体发软地靠在门框上。

他以为,以为周启杀了萋萋。

徐正又立即警醒,周启不可能放过萋萋。

徐正急忙冲过去。

苏萋萋面容憔悴,未施脂粉的脸上显出一丝老态,素面素服,她没有看任何人,亲手为大哥折着银钱。

徐正拉过她的手腕,号脉。

苏萋萋才抬头,看到是他,顿时蹙眉:“你怎么来了?”心里有几分不悦,他们见面对辑尘不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怎可私闯她宫殿?今天并不是两人约定的时间。

“周启今天送来了什么东西?”徐正直接开口,换了萋萋另一只手,继续号脉。

苏萋萋怔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送来了一件孝服。”神色警觉。

“在哪里?”徐正收回手,紧盯着,好在,她没有中毒的迹象。

徐正说完察觉到萋萋穿在里面的孝服,心突然一紧:“不要动,身子不要动,手也不要碰任何东西,这件孝服可能有问题。”

苏萋萋警醒地看着徐正,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周启知道她和徐正的事了?那辑尘呢?辑尘是不是有危险,辑——

苏萋萋就要去看儿子。

徐正急忙按下她:“太子在东宫……”说完突然有些不自信,周启会不会对他们同时动手!

苏萋萋挣开徐正的手,急忙往外走:“我身上的孝服没有问题,不是周启送来的那件,他送来的我没穿。”她和周启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周启更是不会做针线,莫名表伤心地送来一件孝服,她怎么可能穿?

周启不会觉得,她苏萋萋以为是他亲手送过来的,所以会感恩戴德地穿上吧?!

绝不可能!

徐正急忙跟上去,还不忘吩咐钱嬷嬷:“找太医验一下乾德殿送来的那件孝服。”

“是……”钱嬷嬷立即让人去请太医。

徐正三五步追上萋萋,低声开口:“周启服毒了。”

苏萋萋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徐正:“周启……”她才发现她声音更低。

徐正点头,再抬首。

苏萋萋已转头,继续向东宫而去。

徐正看眼乾德殿的方向,再看眼东宫的方向,负手跟上。

东宫一切如旧。

苏萋萋站在东宫书房外,透过窗棂看了里面的皇儿一眼,叫过王德全:“皇上可送过什么东西过来?”

徐正站在不远处。

王德全远远向相爷见礼,回头:“回娘娘,没有,但皇上两个时辰前来过,只坐了一会就走了。”

苏萋萋再次看向窗棂内,辑尘正在批阅奏折,现在的大周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苏萋萋转身:“将所有皇上接触过的东西处理掉。”

王德全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命令:“是。”

苏萋萋直接向乾德殿而去。

……

乾德殿内。

苏萋萋坐在周启寝殿的椅子上,看着龙床上刚刚被太医紧急处理完的周启。

周启唇色发青,双眼紧闭,短短一会功夫,人便像被抽干了精血一般。

太医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皇上……恐怕时日无多了。

苏萋萋面色平静,心里和神色一样,也十分平静。

她以为,周启有今天时,她会高兴。

其实不然,她很平静,那个人的生死在她这里已经没有一丝情绪。

昌文公公拿了一封信过来,颤颤巍巍交到皇后娘娘手里。

苏萋萋接过来——吾儿辑尘亲启。

苏萋萋直接打开信件——

吾儿辑尘:

见字如晤。

父皇提笔之时,心如刀绞,自知大限将至,此毒入喉,苦涩难当,却不及这半生皇权加身之苦万一。

吾儿啊,你也要走上这条路,父一时不知该嘱咐你什么?

你可知这龙椅之上,坐的从来不是一人,而是千万人的期盼、算计与怨怼,父皇这一生,如困于笼中之鸟,看似翱翔九天,实则身不由己。

当年,你母后与朕少年夫妻,也曾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然岁月如刀,雕琢了皇权,也割裂了情分。朕为保这江山稳固,不得不虚与委蛇,终致夫妻离心。

你母后她……

怕是早对父心灰意冷,而那徐正……

他与你母后,不过是这深宫之中解你母后一时孤寂的摆设罢了。是父先负了你母亲,负了夫妻之义,又何怪她与他人情根深种。

算了,朕不计较,唯愿死后与你母后同葬,全帝后脸面、全皇家丑闻。

至于徐正,终究是父与你母亲之外的外人,在不影响你大局前提下,找一日,草草裹尸了事,不必先行计较。

吾儿,你自幼聪慧,心性纯良,有深爱的女子,就像当年为父,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然这皇位,非福地,乃苦海。你若不愿这龙椅,不如离去,寻你心头之人何尝不是幸福,勿走上为父的道路。

可若你执意坐上这龙椅,便要承受父所承受的一切——背叛、孤独、与所爱的人分崩离析。甚至滋生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沟壑。

父皇不愿你步父后尘,愿你能挣脱这皇权的枷锁,去追寻你心中的那片天地,无论是山水之间,还是江湖之远,只要是你心之所向,便是父最大的慰藉。

吾儿,切记,人生在世,名利如浮云,唯有真情不可负,唯有时间不可回溯。

不要觉得时间还长,终能弥补;不要觉得现在不说,将来还有机会,可父知道,洪流将你推到一个位置时你别无选择。

那请记得,还有父懂你、怜你。

再次重提,你母后与徐正之事,乃父皇之过,你切莫迁怒于母后,夺她后位。

切莫。

父愿与你母同葬,哪怕终身知她心中有别人。

父皇此生若与你母同眠已无憾事,唯对你,心存愧疚。

愿吾儿能心想事成,终生有爱,能去追寻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父皇在九泉之下,亦会为你祈福。

愿你心之所愿,皆能达成。

父绝笔

——

第434章 434静的出奇

苏萋萋看完信里的内容,冷淡地看眼床上的人,声音静得出奇:“拿火折子来。”

昌文闻言,急忙去办。

少顷,火焰升起,信件付之一炬。

苏萋萋看着火焰烧尽,灰烬卷起。

苏萋萋用小指的护甲将灰烬慢慢搅碎,起身,走向床边,好一出父子情深,如果不是知他甚深她都要信了:“他可醒着?”

昌文赶紧看向跪着的太医。

太医茫然,他,他不知道啊?催吐、施针、用药,能做的都做了,总之,皇上现在还没有殡天,醒没醒,要再扎一下人中才能确认。

对,扎人中。

太医急忙起身,要去唤醒皇上。

苏萋萋见状便知太医也不确定:“行了,你们先出去。”

昌文、太医闻言,立即感恩戴德:“是,是。”这样的场合,吓都要吓死了。

两人匆忙出去,就在外面看到了站着的徐相。

昌文下意识瑟缩一下,他知道……事情始末,徐相定会杀他灭口。

徐相看眼自己的人:“带他们去后罩房听宣。”

“是。”

昌文腿脚发软。

太医更知道皇上中毒,其中必有蹊跷,今日后恐怕再也走不出皇宫,腿也忍不住软在地上。

被人抬去了后罩房。

内殿中。

苏萋萋一身素服坐在床边看着周启,目光清冷若冰,一句话都没有说。

突然钱嬷嬷匆匆而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娘娘,孝衣上浸了剧毒……”

苏萋萋心中大石已落,好,好得很!

一笔一句‘同葬’,这是就没想她苏萋萋活着!

苏萋萋重新看向周启。

见周启眼角落下一滴眼泪,苏萋萋心里何止觉得悲凉,简直憎恨整个大周皇朝:“你发现事情的真相,没去问我……却要杀我,是不是有些话你自己都问不出口,但你下得去手!”

苏萋萋眼睛通红:“周启,你凭什么让我死?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死?你还真是多年如一日的自私、懦弱,甚至到死还要算计我的儿子弑父!你们周家是不是很得意?轻易拿捏别人的生死!”

明明三个人的内殿中,却没有一人回答她。

苏萋萋骤然觉得心里压抑无比:“你们一家,轻易拨弄着我的一生,负我终身还不算,还要算计我儿子!你们凭什么?哪里来的理所当然?周启,你但凡有一点良心,都做不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让我猜猜你为什么服毒?好好的大周帝王不做,却要寻死,是不是发现江山无你可以,无辑尘却不行,你又没胆量将事情摊开当亡国国君,才不得不如此。周启,我说你自私、怯懦,可说错了一点,哀家当初瞎了眼爱过你!”

钱嬷嬷听到皇后娘娘自称,愣了一下,匍匐在地上,不敢起身。

苏萋萋擦擦眼泪:“不值当的,为了你这种人生气,我何苦,本宫自称哀家,料想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你定然不会跟哀家计较。你放心,以后大周就是我苏萋萋的大周,我定然替你们好好守着这江山,等哪天哀家死了,就把你挖出来,将本宫和徐正葬在黄陵里,下辈子,下下辈子你做个徐家郎君,至于扰乱帝气的我,万劫不复吧。”

“娘娘,话不可乱说,娘娘洪福齐天、娘娘福泽绵长。”

“本宫的福泽早在嫁入皇家的一刻,就被皇家吸尽了,何来福泽!”再修福泽那东西,不如要江山来得实在!

她就是要送她儿子为皇!就是要鸠占鹊巢!他周家做得出来,为什么她苏萋萋不可以!

周启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萋萋面容冷凝地看着他。

周启眼皮沉重得已经无法睁开,他不知道,听到萋萋没死的那一刻是高兴还是伤怀。

他希望萋萋跟着他走,来生,他一定好好爱她。

可他又怕见她,他怕她不理他,怕她说他痴心妄想。

他们当年明明那么相爱,怎么能因为徐正分崩离析,只要他好好认错,以为就有重来的可能。

可他刚刚只在萋萋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到了徐正的名字,不是缱绻温情地被念出来,而是那么冷静的两个字。

原来不是因为什么徐正,萋萋……真的不爱他了……

不但不爱,甚至恨过他……

他的萋萋,早早就不在了吗?

他的萋萋,怎么就不在了……

他宁愿她爱着徐正,宁愿还儿女情长。

一滴泪再次滑过周启的眼眶,他想牵牵她的手,承认他是懦夫,承认他到死都在算计。

只是他不是算计辑尘,是算计徐正。

辑尘不喜为皇,他以为徐正想他为皇,现在看来,是萋萋希望辑尘为皇。

那他那封信就算计了他亏欠最多的萋萋。

那封信是烧了吗?

他意识太模糊,感知不是很清晰,烧了好,辑尘看不见,她再随便找一个自己殡天的理由,她还是大周的皇后。

只是,同样的信,他还写了好几封放在不同的地方,昌文都搜出来了吗?

周启努力想抬起手来,再给萋萋指一封信的位置,萋萋那么聪明,定然就会想到阴险狡诈的自己,还有后手。

为了复仇,为了夺妻之恨,他是如此绞尽脑汁,不惜搭上自己本就没什么意义的命。

可他觉得用了很大力气,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萋萋……

萋萋……

若是找不出那些信,哈哈,若找不出那些信,只能怨你们奸夫淫妇活该!你们活该!

他在天之灵,都不能豁达地祝福他们!不能!

那是他的萋萋啊!怎么就不爱他了呢?

周启拼命地想醒过来,他想告诉萋萋,那些信在哪里!他想他的萋萋……

永远得偿所愿……

——皇上殡天了!——

……

陆辑尘一身孝服,看着安葬入殓的父皇。

沉沉夕阳中,浑厚的钟声裹着帝王余威,震颤着九重宫阙的琉璃瓦。

钟声漫过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掠过朱漆梁柱,裹着未散的龙涎香,在空荡荡的皇城上空蜿蜒成河。

第435章 435那封信

当最后一记国丧钟声撞碎天空的寂静。皇城内外所有颜色均已经撤下,钟声覆盖范围内一片素缟。

皇宫内。

陆辑尘看着母后慢慢地将调好的红色胭脂,亲自压在父皇中毒的唇色上,遮住了皇家的秘辛。

苏萋萋起身,手轻轻一挥。

林备、永寿为先帝盖颜。

盛大的招魂仪式立即开启。

五位德高望重的官员,手持衮冕服,呼唤先帝尊号……

魂归有途,受后人香火,享下一世荣华。

陆辑尘在繁杂的仪式中看着始终冷静的母亲。

他此刻甚至说不清是悲伤多一些,还是荒谬多一些,这是他刚刚接受的父皇!

王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子殿下,先皇含玉……”

苏萋萋站在棺椁前,这是她最近几天,第二次送走至亲的人,唯此刻平静。

陆辑尘接过玉上前。

苏萋萋扶了下儿子的手臂。

陆辑尘躲了一瞬,但最后还是让母亲撑着。

苏萋萋见状目光温柔地看着儿子,周启殡天的一刻,辑尘就出现了。说是她让处理周启的东西引得辑尘想过来看看。

正巧周启刚刚咽气,一切还来不及收拾。

他眼睛通红,跪在周启床边,什么都看见了。

她说是她和周启发生争执,因为处不处死二皇子和宫里一些嫔妃,吵得凶了些。谁知道周启气不过,要两败俱伤,结果害人终害己!

陆辑尘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悲伤顺势冲毁他自以为浅薄的父子缘分:什么争执?需要生死相搏!

也是苏萋萋第一次看到,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儿子,如此悲伤地看着她。

苏萋萋的手想碰碰儿子。

陆辑尘躲过了。

可现在,她去搭辑尘的手臂,辑尘没有避开:“我和你父皇之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声音温和、疼宠。

陆辑尘没应话,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悲伤里,还要冷静的主持大局,准备登基。

入夜。

皇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朝中官员、皇子和嫔妃哭得痛不欲生。

此时陆辑尘已称新帝。

他母后让太医检查了坤仪宫所有物品。

陆辑尘避开了纷扰的群臣,真正站在了乾德殿的大殿內。

王德全劝慰了两句,便不敢再开口。

陆辑尘看着龙飞凤舞的石柱,失去父亲的悲伤才清晰地突破迷惘直达他心底。

他刚刚和父皇聊完,才见过父皇,转身,他的父亲却不在了,母亲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打发他。

陆辑尘觉得好笑,又悲伤。

他窥到了帝后二字,完全没看到夫妻情重。

或者说,他的母后早已不会爱他的父皇,临到死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想维持!“王德全。”

“奴才在。”

“把昌文找来。”

“是。”

陆辑尘向大殿内走去,路过厚重的多宝阁,走过窗边的书案,书案上放着象征皇权的玉玺。

陆辑尘并没有看这些,只是看到了简易书架上一本《珉农要书》。

陆辑尘站了好一会,伸手拿起来,打开。

里面露出一封信——

吾儿亲启。

陆辑尘愣了一下,打开。

陆辑尘从头看到尾,突然间……

泪流满面!

苏萋萋跟着昌文一起进来,她自然知道儿子没那么好打发,与其让他从昌文嘴里问,不如她来说,说说她和周启之间多年的隔阂,也说说周启在下毒这件事上的心狠手辣。

总之,这是她和周启之间的恩怨,与其他人无关。

苏萋萋刚进来,就看到辑尘手里的信,脑子一阵嗡鸣。

昌文也吓住了,他不知道,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封信!

陆辑尘看着母后,手都在颤抖,偷情?!他的母后和徐正!间接逼死了父皇!好一出大戏!

苏萋萋的眼睛闭了一下,再次睁开,挥手让所有人出去。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信上一条极其歹毒的内容,就是让辑尘等时机到了杀了徐正,让他们父子相残。

苏萋萋直接开口:“周启不是你父皇。”

陆辑尘的悲伤还没有发酵,质问还没有开口,一切都停在这句话里,他父皇……

苏萋萋走过去,目光温柔地将儿子手里的信抽走,又看了一遍内容,内容与她看的那封一模一样。

看来他服毒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一切,真是煞费苦心!“我能找到你,并十分肯定你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你有和徐正一模一样的疾病,并且这种疾病极易遗传给下一代,所以在在也身体不适,虽然不知道在你这里为什么没有传长子,但你是徐正的儿子是事实。但你也不用觉得亏欠周启什么,周启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你不是他儿子,可皇位还是给了你,甚至用心险恶地让你们父子相杀,纵然他心里有几分对你的情,也少得可怜。”

陆辑尘看着母亲,听着她说出如此一番话,突然间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脑子像被人一劈为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如今却是大周的太子,已成的皇上!理所应当地杀了两个皇子,弄得自己妻离子散!

现在却告诉他,他不是太子,甚至可以不是皇子。

那他这几年来都在干什么!又是为了谁的亲情留在这里!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苏萋萋担忧地看着儿子:“辑尘,辑尘,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已经走到现在了!帝位就在你眼前,而且你也看到了,信里,他自愿将皇位让给你,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苏萋萋急忙拉住欲往外走的儿子。

陆辑尘挣开她的手。

“辑尘,辑尘!你不要吓娘!娘纵然有些事情做得不妥,也是娘和周启的事,与你做皇位无关,与你称帝更无关,辑尘!辑尘!”苏萋萋眼看他要出去,急忙上前拦住他:“辑尘,不要吓娘,辑尘,你看看我,辑尘!”

陆辑尘目光木然地看向母亲。

苏萋萋更担心了:“辑尘,一切都是娘的错,是娘不对,不是,娘在周启的事情上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只是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辑尘……”

第436章 436怎么了

陆辑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踏在哪里?这一刻是该为相认三年的父皇哭,才不显得薄情寡义,还是笑自己终于可以不是皇子。

可……

到了这一步,他不是皇子还有没有意义……

陆辑尘想回家。

想去看看之念,有幼子在侧,有之念的目光,然后告诉她,他可以继续跟着她,他们可以走下去。

但,现在……

陆辑尘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

甚至刚刚的悲伤,他都不知道轮不轮的到他,又凭什么杀人子、夺人位后还站在这里想要悲伤……

他又该是谁,又该在哪里?

之念呢?

他必须回家,之念会告诉他,他是谁?他该在哪?!

苏萋萋去拉他,可根本拉不住:“辑尘,辑尘……”苏萋萋有些急:“关闭宫门!”

陆辑尘站在门内。

苏萋萋眼泪落了下来,没为周启哭,但为儿子哭:“辑尘,没人知道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只要你做一个好皇帝,治理天下,海晏河清,也报了周启对你的信任,辑尘。”

“我想回家。”陆辑尘平静地看向母亲,只有一个诉求。

“你的家就在这里!”苏萋萋更担心了,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我和徐正的事你不高兴了?你觉得对周启有亏欠?辑尘,你告诉娘怎么了?娘解释给你听,你不要吓娘?”

“我想回家。”陆辑尘伸手去推门。

“这就是你的家。”

陆辑尘执着着推门,一下一下,重复一个动作。

他要回家,出宫回家。

苏萋萋哭得更狼狈了:“辑尘,你看看娘,辑尘……”

陆辑尘轻轻拨开母亲的手,重复开门的举动,礼貌又木讷,他要回家。

“辑尘!?你到底怎么了……如今你什么都有了啊,辑尘。”

门外很快响起来徐正的声音:“太后,太后,您在里面吗?”

苏萋萋闻言犹如见到了救星,急忙示意他打开门,让他想想办法看看辑尘。

陆辑尘本能地走了出去。

徐正侧目只看了陆辑尘一眼,快速转向跟出来的萋萋:“怎么回事?”

苏萋萋很快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就要去追儿子。

徐正愣了一下,他知道了?这个时候他以为最不济也等周启的葬礼结束,萋萋才会跟辑尘提起。

不过,早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徐正心里不可能没有丝毫动容,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子嗣,如果不是萋萋,他甚至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喊别人父亲。

“你愣着干什么,他走下去了!”今晚守灵,明日丧葬大典,那么多事都离不开辑尘,周启那个老狐狸,一封信他分好几份藏着!到死都没放过她!

苏萋萋急忙去追。

徐正明显察觉萋萋的情绪不对,现在不是考虑他去当父亲的时候。

但他也不认为他儿子消化不了这点事情!

徐正冷静地扣住萋萋的肩:“你冷静点,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苏萋萋挣扎着,认为他没见孩子的神情,辑尘情况不对,她以为辑尘会生气,会质问她与徐正的关系,会不悦他不是周启的儿子,甚至不耻她的所作所为。

可是没有,陆辑尘过分的冷静,她没有感觉到辑尘为以上她想到的任何一个理由不悦,她完全不懂辑尘为什么不吵不闹:“不行,我——”

徐正没有松手:“让他回陆府,冷静一下也好。”为这点事跟萋萋闹,像什么样子!

苏萋萋怎么放心。

“他没这么脆弱。”

苏萋萋不跟男人争这些,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承担不起他有一点意外:“我自己去……”

徐正不得不妥协:“你冷静一下,我带你过去。”

……

陆府内。

陆辑尘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

原来这么长时间了吗?

“二爷回来了?!”管家等人立即忙碌起来,另一个身份,他们不敢在陆府叫破。只是,宫里现在这个情况,二爷怎么还回陆府了?

陆辑尘踏进去,他虽有段时间没回来,这里却还是他离开时候的样子。

一样的月亮拱门,一样修剪整齐的小路,每一步每一景都种着她喜欢的花草,摆放着她喜欢的盆栽。

似乎下一刻孩子就会从小路上跑过来,她悠然地跟在孩子们身后,闲适地对自己微笑。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一年多没有回来?什么事值得他一年多没有回来?!

陆辑尘去了前院。

在陆家宗谱里,大房的院子,有他最爱的人,是他费尽心机想追上脚步的人。

明明,他那么努力后,就要得到了。

明明,他感觉得出来,就算魏迟渊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他依旧是她身边唯一的人。

明明,所有的幸福触手可得。

可,怎么一夕间就散了……

陆辑尘坐在熟悉的院落里,看着廊下吊着的鬼工球。

鬼工球?

他想起来了,这个球是徐正给止戈和在在的。

一开始,错误就是有机会被修正的!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走到了院空人散!

陆辑尘手握成拳头,一拳重重砸在冰凉的石桌上。

垂花门后,苏萋萋心颤了一下,想去看看孩子的手,他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有什么不满冲她来。

徐正紧紧扣着她的肩,不让她动:“给他点时间。”周启的江山本就是傀儡,辑尘完全不用有心理愧疚!

周启的那封信,在徐正眼里没有意义,辑尘不可能看不明白这些。

风吹动廊下的鬼工球。

球慢慢在微风中转了一个圈,五颜六色的丝带,飘起又垂落。

就像现在的他,独独被留在这里。

第437章 437我拿什么厚待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色铺满了天穹。

月色不因为任何人的离世,有何种不同。

就像这座院子,再维持着之念离开的样子,也是一个死物,不会回应他的茫然,给予他宽慰……

他该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吗?!

如果一开始他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因为之念不会在意他离奇的身份,也会把他护在身边。

甚至会想办法防着皇上知道真相后与母亲反目的手段。

即便现在,他也可以义无反顾地离开,回到之念身边,诉说如此离谱的事实。继续在她的羽翼下成长,成为她万千属下中,为她冲锋陷阵的一个。

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两年太子生涯,让他本能的衡量,是现在离开汴京城,对之念更有利,还是留在这里对之念更有利?

魏迟渊走过的路,他其实早已经看懂了。

而且,现在他大喊一声:他不是皇子。

哈哈!

他不是皇子!

两广那些人的死,形形色色的脸,他离开后,群起而攻之的野狼,大周市井街头一张张的人脸,都将被践踏成泥。

他若离开,是半个大周的崩塌。

他离开……

陆辑尘讽刺地笑了,他用什么离开,用一腔少不更事,还是义无反顾?

早在当初……

事情就已经有了定局。

就像被不知情的止戈和在在留在这里的祖父的鬼工球,注定了,要被留下。

天色越来越晚。

陆辑尘不走,苏萋萋也不走。

徐正蹙眉,天晚了宫里离不得人。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明知道他母亲身体不好,还在这里,还要在这里较劲是不是!

徐正直接上前。

苏萋萋见状慌忙去拦,孩子现在心里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徐正,他出去做什么。

徐正已经站在陆辑尘面前,事无不可对人言,可事已至此,差不多就可以了,有什么不满冲他来,为难一个母亲做什么!

徐正虽然那样想,但眼前毕竟是最爱的人给他生的孩子,纵然叛逆,也说不出太过指责的话,声音还是放温和了几分:“夜深了,你母亲身体不好,免得她担心,回宫吧。”

陆辑尘看着那个球,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徐正蹙眉同样看到了那个球,这类球他送给孙子无数个,有一个在这里也无可厚非:“你母亲身体不好,你该回宫了。”

陆辑尘:“……”依旧看着廊下的球。

“你有什么不满的问我!周启把江山坐成什么样子,我不信你看不懂,他的江山本只是别人愿不愿意坐的问题!就是北上魏家恐怕都没将大周江山放在眼里,传召而不入宫!还有徐家入宫而不用跪,你自己看像什么样子,可都是大周技不如人当年给出的世家‘厚待’,你在这个位置,并没有占大周多少便宜!”

陆辑尘不想在这里看到别人,至少……

现在不想。

陆辑尘声音很平和:“劳烦徐相费心,将我母亲送回宫里。”

“如果我能带她走,我会跟你说话?”

陆辑尘闻言,视线才慢慢转向徐正,再看向一旁的母亲,嘴角突然露出一抹笑意:“真好,我连静一静的权利都没有。”

“辑尘,不是,娘只是不放心你……”

“是啊,娘只是不放心我,我有什么资格不领情?又凭什么不领情?可……我可以不领情吗?”连陆辑尘自己都不知道了。

徐正神色不悦,他怎么跟萋萋说话:“陆辑尘!”

陆辑尘笑意收敛,神色更加平静:“徐相如愿以偿,我却只是想缅怀一下失去的故人都让徐相觉得碍眼了,在徐相眼里,徐相的爱人是爱人,我的恐怕什么都不是。”

苏萋萋:“……”

陆辑尘:“但在我这里,她的分量丝毫不亚于相爷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一直以来……我都不想成为皇子,不是因为曲高和寡,是因为我知道,我成为皇子就会与她的理念背道而驰,她要苍生在上,皇权在下,所以我不能是皇子,我想陪着她,在乾德殿上,无数双眼睛对着我,羡慕嫉恨的时候,我却觉得天都塌了,我的一切即将分崩离析,我极力爱的人,根本不会听信我的‘甜言蜜语’,不会信一位皇子给出的任何承诺。”

陆辑尘重新看向鬼工球:“那时候,只要你们为我考虑一点,偷偷地告诉我,我不是皇子,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们的,哪怕你们要我的生身之恩,挖我骨放我的血,我都觉得我有了爱我的父母,真正的疼宠我的亲人,我不是生来惹人厌恶,不是没有亲缘,为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我没有了妻、没了子、没了家,而你们现在站在我面前,让我厚待母亲。”

第438章 438犹如利刃

指责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直直刺向苏萋萋心口。

苏萋萋看着痛苦到平静的儿子,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辑尘说他没了家、没了一切……

儿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苏萋萋身体下意识发颤,后退一步,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不愿做皇子的态度……

可,那是皇子啊,她有能力给孩子皇位啊,她……她只是想给他最好的,她更没有想过会拆散儿子和林之念……

她是,是有一些不喜欢那个女子,她成过婚、又比儿子大,是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乡野村妇。

她当时有些情绪,真不觉得是自己挑剔,可后来,后来她也接受了之念,她没想到那个女人非要走啊。

她完全想不出来,林之念为什么非要走?!

她都一退再退了,她还是非要离开。

她既然如此不为儿子考虑,自己又为什么要一再卑微,等林之念吃够了苦头,自然会求辑尘回来。

可,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什么是没了家、没了子?

如果辑尘愿意,她可以去求林之念回来,她可以,只是求辑尘别这样说话,很吓人,她有种儿子快撑不下去的感觉。

辑尘不要这样,她怎么会想挖他骨放他血,他在说什么胡话。

徐正瞬间扶住萋萋,看向陆辑尘,一针见血:“她要苍生在上!什么意思?她果然要这天下!”

南石郡,加上现在的树海岛,还有那些传唱的兵器:“她要武力攻天下!”好大的野心!

苏萋萋不敢置信地看向徐正,林之念要夺这天下!

苏萋萋的内心如遭雷击、天崩地裂。

所以,她不留下,不是闹情绪,不是不满辑尘成了太子,而是与她要走的路背道而驰!

她甚至没想过利用陆辑尘直接颠覆天下,而是‘攻’天下吗?!

何等自傲的野心:“她……怎么如此……”江山是辑尘的江山,不就是止戈的江山,就是林之念儿子的江山,她为什么还要如此。

苏萋萋有些慌。

徐正扶着萋萋,本想说林之念想要大周的江山痴心妄想!

可想想百山郡掌握的兵器,还有到手的树海岛,以及大周还没有解除的危机,现在趁百山郡还没有完全吃下树海,南石突然兴兵,并不是明智之举。

徐正纵然再偏向萋萋,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也不能不说百山郡借着大周内忧外患,有了与汴京城对峙的势力,弄不好,真有望与汴京城一较高下:“江山本就是你的,是你的就是止戈的,她的也是止戈的,又何须闹得如此难看,让你在这里如此指责你的母亲。”

陆辑尘看着他们,目光同样平静,徐正的手始终都在母亲身上,是‘爱’吧,周启在这两个人面前没有一点胜算:“敦文皇帝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徐正蹙眉:“他不同意? 但你母后同意。”

“不是。”陆辑尘移开目光:“敦文帝同意。”

徐正、徐萋萋都愣了一下。

“但之念不会同意,徐相没有去过百山郡吧,但徐相接触过她很多商业,那时候相爷就很不喜欢她,觉得她要颠覆朝纲,其实不是颠覆朝纲。墨印,是她想让天下人都有书可读;丐溪楼,是她想路无饿死骨;静园,也不是徐相想的掌握九大书院,只是想将传承的力量,以最简单的方式,在民众心中过一遍,给予他们一份活着的力量。徐相生来高高在上,或许也吃过一些苦,但你的苦难可以挣脱,努力就会有结果,可其实很多人的苦难根本无法解脱,勤劳也不可能有出路。就像我小时候,哥哥勤劳吧,林爹勤劳吧,可哥哥每天还是吃不饱,林爹一身恶疾,那恶疾甚至不是他劳作造成的,陆家沟的后山葬了无数孩童和老人骨骸,每年卖出村里无数同伴,就这样挣扎地活着,土地还在从我们手中流失,我们不勤劳吗?我们从不敢懈怠,我们上跪求老天风调雨顺,下跪求官员能不要为难,我们过成这样,可我大周正值繁华盛世。这样的天下,坐来干什么?!”

徐正突然间无话可说。

苏萋萋也怔愣的忘了言语。

陆辑尘的目光又落回廊下五彩的鬼工球丝线上,流光溢彩,难怪在在喜欢:“之念说,我们的苦难很没意思,说出来一点都不精彩,甚至不会有流氓恶霸欺男霸女,也没有被人打压无法爬起,更没有什么背叛、落魄。我们的烦心事,只是去交税粮时,扁担朝向不对,污了衙门的风水,这担粮食不算,放下回去重新担;是县城盐商因为贪酒,输了手里的盐劵,我们县城没有盐,要跋山涉水去隔壁县城,路太窄,太滑,天太黑还在赶路摔下去山崖死了;或者路上淋了雨,半死不活回来买不起药,不得不卖点什么,真的很琐碎,很常见的事情。像母后这样,被相公背叛的,儿子当上皇上的,在我们那里,但凡发生一件,都能当成鬼神一直说,传承永远……抱歉,我不该如此想母亲的苦难。”

徐正一口气憋在心里,他明明就是心里不痛快,针对萋萋!

陆辑尘说完就后悔了,谁的苦难都是苦难,是他太过放肆!

陆辑尘看向母亲,神色郑重:“母亲,对不起,我刚刚带情绪了。”

苏萋萋却觉得心如刀绞,她皇儿小时候的苦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要跟自己道歉。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些,朝中之事都是丰收,都是国泰民安,她不知道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

苏萋萋现在一点不想听到儿子跟她道歉。

辑尘心里不痛快,说他们做父母的两句就说,说了能让他高兴都行,可她孩子眉宇间不见一丝痛快。

他还在自苦,而这样的痛苦是她带给孩子的,林之念最终想法是重建王朝,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她不知道,她以为,林之念怕辑尘身居高位,爱意变质,真不知道,他们从坎沟那样的地方走出来要的是颠覆朝纲。

第439章 439没有想到

她没有想到。

苏萋萋并不蠢笨,若想让贵族放权,何等艰难,并不是动动嘴就能办到,周启做了那么多都没有达成。

苏萋萋知道儿子过得苦,但冯婆子口中的苦,是辑尘在郝大胖那里受的委屈,是辑尘从小的病症被人区别对待,不是民不聊生,更不是之念不往返一次城镇卖不出铜板,他们就要饿一天的事实。

那些在他们看来或许不算苦难,而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处境。

林之念在这样的环境里还带大了辑尘,让他科举,教他民生,他的前路是林之念为他畅想的近乎虚幻的前景。

苏萋萋突然慌了,说不出的害怕,急忙开口:“你现在知道了,现在也不晚,你可以去找之念,告诉她你的想法跟她一样,娘不阻止你,娘这次绝对不阻止你——”

陆辑尘闻言平静地看着母亲。

苏萋萋目光迫切。

陆辑尘开口:“娘觉得还可能吗?我离开后……大周边境的敌意……我回到百山郡后,告诉所有人说不是大周的皇上,之念手下的人就信我不是大周的皇上?当我是皇子的消息昭告天下,以前我认为关系很好的谋士叔伯,跟我问好的内容都成了生活琐事,没有了布局、谋划。你说我现在突然出现在百山郡,他们怎么警惕我?会不会很多事,因为我的加入,会多生出很多是非,因此拖慢之念决策的脚步,误判一些本不该出现的误判。再如果,之念一意孤行的保我,又会是什么局面?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走不回当初。”

苏萋萋瞬间软在徐正怀里,仿佛被人撕碎成了无数碎片,鲜血淋漓。

她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何到头来却是这样?!

苏萋萋想到林之念曾经跪求她的话,她说要带走她和辑尘,情真意切,不是作伪。

她当时那么果断地拒绝,觉得是她自不量力,可现在,之念就是捡起那些话,辑尘也回不到她的权势中心了吗?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回不去了?辑尘明明那么了解她,跟她的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怎么就不信任她的辑尘了呢?

潜意识里,苏萋萋又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会再接纳辑尘。

那句回不去,是他再不可能是林之念理想路上意气风发的他,他没了前路,也没了爱的人。

曾经她经历过的痛苦,如今每时每刻都发生在她儿子身上,甚至他已经认命,坐上皇位,才知道,他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他所有的希望,被她一次次拍了回去。

苏萋萋无法接受带给孩子最大痛苦的一直是她。

她亲手分开了儿子和他追求的一切,她甚至不知道是追求皇位算一个男人的功成名就,还是做到林之念说的更有意义。

她怕对比出来,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苏萋萋看向孩子的眼睛,还能从他眼底看到一抹刚刚因为语气放肆,对自己的愧疚,还有无尽的苦闷的灰暗。

而她却拒绝了林之念带走辑尘的唯一可能,辑尘眼里的痛苦瞬间压得她昏了过去!

“萋萋……”

“娘……”

……

苏萋萋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素缟的坤仪宫,即便满室素缟依旧巍峨肃穆。

苏萋萋撑着身体起身。

钱嬷嬷听到动静急忙去看。

苏萋萋着急想下床,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皇上怎么样了?他现在怎么样……”

钱嬷嬷让太后娘娘冷静:“娘娘,娘娘,皇上一切都好,正在前殿带领大臣讼礼,皇上刚才还看过您,一刻钟前刚走,皇上担心娘娘,一直守到天亮,不得不走才离开。”

苏萋萋听着这些话,却觉得每一句都扎在她的心上。

他还是回来了。

还守着让他痛苦的人一夜。

她何德何能?她凭什么?她把他禁锢在这个位置上,失去了一切,她甚至在大哥死后为苏家鸣不平,给苏家加权,认为辑尘在景夏平原为苏家置换利益,理所当然。

苏萋萋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不堪过,绊住了孩子,也毫无远见地否定了孩子们曾经努力的一切!

她算什么母亲?!

钱嬷嬷觉得太后娘娘神色不对,先帝驾崩,皇上登基,这是好事,是主子盼的结果,太后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太后……娘娘,您别吓老奴啊……”

苏萋萋看着钱嬷嬷,昨天,她也这样一声声地唤辑尘,根本不顾他的痛苦。

苏萋萋想要下床,她想去看看辑尘。

“太后,太后您不能乱动,太医说您身体不好,昨晚又染了风寒,不让您动。”

苏萋萋想去看孩子,不想他再主持葬礼,不想他还站在让他痛苦的地方,不想他每一天都清醒地痛哭。

苏萋萋执意下床。

钱嬷嬷根本拦不住,最后不得不抬来了轿辇,这样也好,让群臣知道先帝与太后如何情深,先帝刚去,太后便一病不起。

……

巍峨的大殿矗立于天地之间,朱漆廊柱上盘绕的金龙似乎也透着无尽的哀戚。

(有三)

第440章 440两幅画

大殿正中央,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棺身,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幽光,承载着先帝一生的荣耀与沧桑。

棺前,百官身着素服,按品级高低排列于大殿两侧。

他们神色哀戚,头戴素纱冠,身着白色长袍,平日里威严的朝服此刻尽显肃穆。

陆辑尘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旒,冕旒垂下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遮不住他眼中的疲惫。

司仪高声宣读着祭文,低沉庄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陆辑尘亲手扶棺,站在梓宫之前,身姿挺拔。

百官们纷纷跪地,虔诚恭顺。

此时,大殿外钟鼓之声响起,击鼓声同步,低沉悠扬的钟声与激昂的鼓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苏萋萋虚弱地靠在钱嬷嬷身上,看着大殿内的这一幕,所有的话都卡在辑尘肃穆的一举一动里。

此刻他是大周的皇上,是这里所有人的脊梁,是大周稳定的根基,是国葬得以继续的基石。

这样的场合,根本不适合她冲上去,再说什么‘你走,你可以去找她。’

那样的话,在这里才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什么是大势已去,什么是覆水难收,辑尘那一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大周安定,已经压在他的身上……

苏萋萋再次晕了过去。

先帝离去,太后哀恸,是美谈。

……

夜色初上。

陆辑尘忙完所有事务,来坤仪宫看太后。

苏萋萋第一次让人拉上了床幔,没有见儿子,她不知道用什么脸面面对此刻的儿子。

她的儿子像一个皮影,被她推到这个位置,懂事地按照她的期许,做着所有人期望看到的举动。

但那不是辑尘,不是她儿子想要的。

钱嬷嬷不明所以地看着拉上的床幔,惭愧地为太后向皇上说话。

陆辑尘颔首,语气平静:“母后身体不好,应当多休息,不要吵到母后,这些天嬷嬷费心了,照看好太后。”

“奴婢不敢,能伺候太后是奴婢的福气。”

苏萋萋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湿了枕巾。

她不配这一声‘母后’。

陆辑尘晚上还要主持悼词,不能在这里久待,又看了床帐一眼,昨天是他出言不逊让母后伤心了。

他一个人的不痛快,却对着对他没有恶意的人发,陆辑尘都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钱嬷嬷看着皇上担忧的目光,心中甚是宽慰:她的小主子一定会是大周最优秀的帝王。

坤仪内殿外。

王德全手里拿着一封信,刚欲探头往里看一眼。

皇上走了出来。

陆辑尘看他一眼。

王德全恭敬地奉上手里的信件。

陆辑尘只看一眼信上的落款,熟悉的字迹,让他一天来木然的心动了一下。

他没有在坤仪宫看这封信,目光却始终在这封信上,他几步走出去,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

值岗的侍卫见皇上突然出现,急忙行礼退让。

陆辑尘迫不及待地打开信。

止戈故作小大人的笔迹便显了出来——

父钧鉴:

儿跪禀于案前,提笔之际,思父之情如潮水漫溢,竟不知从何说起。

哈哈,孩儿开头写得好不好,好绕口啊,其实就是想爹爹了,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止戈、在在和娘亲?

娘亲说爹爹很忙,不能打扰爹爹,那孩儿可以去看爹爹吗,孩儿不忙,可以去看爹爹。

自离开爹爹,已经两年半,儿每于晨起梳洗,便忆起往日爹爹为儿束发之景,如今,儿已经能自己笨拙地梳理,还能给弟弟扎头发,好想让爹爹看看,也给爹爹扎头发。

不知爹爹看不看得出,孩儿对您的思念。

儿于府中,日日谨遵父君教诲,晨起,诵书,午来,研习经史子集。对了爹爹,夫子来了,夫子之言,有时深奥难懂,有时又觉有趣,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负爹爹期望。

孩儿再告诉爹爹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给夫子看也不给娘亲看,就是,夫子虽好,但在孩儿心中不及爹爹万一。

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孩儿还没有长大一样,所以爹爹不能告诉娘亲也不能告诉夫子。

府中诸事,儿亦用心照看。爹爹不在,儿要当家,前日,府中仆役因琐事争执,哎哟,不能用哎呦,不能学祖母。

儿上前劝解,徐徐训导,已有父亲之风。(这里要夸赞)

儿于习武之事,亦未敢荒废。

家中祖母身体康健,每日听戏于戏园,心情甚佳。

弟弟近日读书用功,又见长进。家中一切安好,父君无需挂念。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儿常独坐窗前,甚是思念。

唯愿爹爹在外保重身体,平安顺遂。待爹爹归来之日,儿定迎于门前,欢欣鼓舞。

子:止戈叩首再拜

儿:在在同敬上(在在两字出自陆在歪曲的字迹)

陆辑尘看着那两个字,无奈摇头。

他可没看出精进在哪里,这里明显有夸大成分,要罚。

陆辑尘打开信件里装的另一个信封。

打开。

是两张画。

附有说明——

两小儿作画于庭园,均觉自己画出了锦鲤之韵,一时争执不下,企图大打出手。

我知成措在画艺上技艺高超、品味非凡,遂止二人争执,请明鉴过后平息二人争端。

两小儿与我,忧心等待君结果,望公平公正,切勿偏颇(微笑)。

之念。

——

陆辑尘隔着信件都能感觉到,她随后把问题抛给他,等着看他逗哭哪一方的好戏。

陆辑尘认真地看着手中两幅画,比看奏章还要苦思冥想。

怎么说呢?

一言难尽两幅画。

(求发电,刺啦刺啦的那种)

第441章 441找优点

陆辑尘的视线温柔地从字迹上略过,尽量尽责地搜寻画作上的优点。

比如,鱼的眼睛画得死板,是孩子们还小。

那看不出是叶子还是涟漪的笔触是他们的天真。

但最终,碍于止戈会写信,在在只能写他自己的名字,陆辑尘觉得赢家必须是止戈。

可……

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

王德全不时看向皇上的方向,又疑惑地收回目光。

是百山郡的主子写了十分为难的事吗?

陆辑尘将长子那句‘最爱他’又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自己丝毫不偏颇,不但不偏颇,还非常公正。

陆辑尘小心地收起信,转身向外面走去。

王德全立即跟上,似乎又觉得,皇上心情好了些。

王德全不禁也松口气,皇上心情能好些便什么都好。

……

徐府内。

钱千觉得自己脑袋浑浑噩噩,手已经痛到麻木,最让她痛苦的是报仇无望的巨大空洞。

皇上……怎么就死了?

他不杀了皇后,不质问徐正,不恼羞成怒地寻仇,结果他死了。

钱千被绑着手脚,躺在地上,眼里露出扭曲的苦笑:周启那个废物!

连苏萋萋都杀不了,要他有什么用!

接着眼泪便从眼眶流了下来,他是皇上啊,她都搭上自己了,都做好皇上降罪,自己就陪着徐正共赴黄泉,他身边的位置就还是她!

怎么周启却死了!

钱千觉得整个人都疯了,浑身上下一点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丧钟敲响的一刻,她所有的期盼都成了空,她所有美好想象都荡然无存,她唯一报仇的可能,都被周启的死封住。

钱千想笑,她觉得自己笑出来了,好像又没有,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涣散。突然活着都成了巨大的讽刺。

苏萋萋活着,徐正活着,苏萋萋的儿子登基称帝,那对狗男女是不是再也没了顾忌,余下的时间永远在一起!

钱千想到那种可能,仿佛身体被人凌迟,比被灌下毒酒的一刻还要让她痛不欲生。

恨不得将周启拉起来鞭尸,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为什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她怎么办,怎么跟徐正葬在一起。

钱千的世界里,一切都塌了,恨成了蚀骨的毒药,钻入她所有的意识!她恨!

三不走进来。

钱千听到动静迫不及待地看过去,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是不是徐正回来了?她告发了他们,徐正是不是恨死她了?!

哈哈,太好了,徐正哪怕不爱她,余生永远恨她,她也高兴!

她还要告诉徐正,她爱他,徐府迎娶她的一刻,她已经爱上了他,她做的那些事,也是因为太爱他,想让他来后院看看她而已,哪怕是质问,她也义无反顾。

钱千看到三不的那一刻,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仿佛浓烈的火焰山,瞬间成了冰寒之地,巨大的心里期许,加剧的落差几乎冲毁她的精神。

三不没心情欣赏那份寂灭的美。

想不到一个无关痛痒的人,险些给老爷酿成大祸。

大夫执起地上人的手。

钱千突然动了:她还不能死,她不能死,她要见徐正!

她是相府的当家夫人,她就是死也是徐正亲自处理,不能是什么随便的人!

她要见徐正,要见徐正:“嗯啊唔——”

大夫很快起身,拱手:“回管事,夫人的嗓子和手确实废了。”

“嗯啊唔——”她要见徐正!她要见徐正!明明她豁出去了一切,为什么还是输给了苏萋萋!

……

乾德殿内。

徐正站在百官之首,明显察觉到重新回来的皇上,身上的阴霾散了不少。

徐正见状,忍不住松口气。

今晨整个大殿上如寒鸦悲鸣,却激不起他眼中半分波澜,明明他就站在最中央,黄袍加身,神色间却一片灰败的死寂,像被无形的手硬生生剜去了生机,只剩一件皮囊,做着既定的事情。

他怎会不担心儿子,萋萋也是担心孩子几度身体不适。

可最终,这大周他还是担在了肩上。

徐正想起辑尘昨晚说过的话,‘苍生在上吗’,如果那样,他心情是不是好一点。

徐正看着儿子讼词。

“先帝一生,勤勉治国,爱民如子,如今……”

他未必不能搭上他的余生给他。

……

傍晚。

朝中大臣、家眷陆陆续续回府。

三不等到徐大公子的车驾停下,躬身上前,带大公子去见他的母亲。

徐夫人必须死,但到底要告知大公子一声。

……

徐不歪看着室内的场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几乎下意识冲过去:“娘——”

“唔唔……”她要见徐正,不是这个孽种!

徐不歪担忧的神色,在这样的目光里,突然冷静下来。

他的母亲纵然成这个样子,也依然厌恶他,求救的目光也没有落在他身上。

徐夫人的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在一起,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此刻早已凌乱,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也被狼狈取代,唯一不变的是她对眼前人的厌恶。

徐不歪神色冷淡到理智:“怎么回事?”

三不不太意外大公子的反应:“大公子,夫人与中州刘大人暗通款曲,暗害四姨娘与人勾缠,生下徐二小姐,如今,徐大人下了杀令,奴才奉命来让大公子见夫人最后一面。”

徐不歪手突然握紧,再看向母亲。

钱千厌恶这个人碰他,放开她!他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碰她!贱种,弄都弄不掉的贱种,不要碰她!

徐正呢,徐正怎么还没来?徐正。

第442章 442‘私’授

钱千用仅剩的力气,挣开徐不歪的怀抱。

徐不歪更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母亲的厌恶,她宁愿死,都不愿对自己做做样子,哪怕现在愿意救她的只有自己。

自幼年起,母亲稍有不如意,便是拳脚相加。

那些挨打的记忆太过深刻,后来大一点,就可以用鞭子抽了,身上的旧伤似乎也在这瞬隐隐作痛。

他那时候疑惑为什么,母亲对其他弟弟妹妹分明很用心,为什么唯独对他厌恶至深。

可即便如此,母亲终究是生他养他之人。

徐不歪冷静地看着母亲从他怀中摔下去,自然也察觉到她已被毒哑的事实和手上的伤:“三不叔还是不要信口雌黄的好,中州刘家人,我母亲见都没有见过。”

三不抬眸看眼大公子,又垂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这是不畏惧大公子深查的意思。

即便查出来大公子自己的身世,那也没什么。

徐府是不会对外宣称任何一位公子和小姐的身世。

他们既然生在了徐家,便是徐家的少爷、小姐,在主子心里徐家谁做少爷、小姐,徐大人都不在意。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剩下的疑惑,大公子愿意,可自行追查。

徐不歪看着三不肯定的神色,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母亲真的有外心?二妹的身世有问题?

徐不歪将所有疑惑压回心里,伸出手,慢慢解母亲身上的绳索。

徐夫人感受到徐不歪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到他那张脸,顿时恶心得险些吐了。

三不看着不配合的徐夫人,悠悠开口:“大公子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进宫,您早些睡吧。”

“三不叔,能否给我一些脸面,勿处置夫人。”

三不神色坚定地不说话。

徐不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知,无人能动摇父亲的决定,可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处死:“此事我自会向父亲禀明,还望三不叔莫要轻举妄动。”

三不依旧只是看了大公子一眼,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徐不歪起身:“我这就去见父亲。”

三不看着大公子离开的背影,挥挥手。

一道身影将白绫系到了夫人的脖子上……

还是那句话,随便大公子去查。

……

百山郡内。

晨雾还未散尽,林之念一袭素色锦袍,静立于郡主府的庭院之中。

庭院里的花草沾着晨露,带着几分清冷与寂寥。

霍舟匆匆赶来,打破了片刻寂静:“郡主,京城急报,先皇……殡天了。”

林之念看霍舟一眼,原本淡然的眸子泛起一丝波澜。

霍舟觉得,该说新皇登基了更合适。

林之念接过信件:“通知下去鸣丧钟和新皇登基的告钟。”

“是。”

信件是按规制发往各郡县的,没什么可看的。病逝。

林之念想到了辑尘,如今已经登基为帝了吧。

林之念看着汴京城的方向,突然间不知道心情如何。

只是先帝仙去,恐怕事务繁杂,他才刚刚有了父亲又突然失去,独自伤心了吗?谁又陪在他身边。

百山沉钟,重重敲响,四十余声是先帝丧钟。

钟声停顿片刻后,是二十一响,新帝登基的权威、庄严。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林之念转身进书房,拿起笔,写哀悼奏疏。

奏章刚封。

官员已经齐聚书房,商议先帝驾崩,朝中局势。

商议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许寻贺在众臣离开后,跟在郡主身后向内堂走去,没有直接离开:“姑姑,北蛮会动手吗?”

“可能性不大,没有摸清大周的火器,他们不会盲目动手,如今不过是先帝新丧,舍不得离开而已。”

许寻贺点点头,快了几步走在郡主身侧:“我爹收到信本来就要回来,但两川开战,现在边关的局势更是不方便离开,但我爹看了画像,说……”

许寻贺突然有些害羞:“就是我的母亲,姑姑,我找到我娘了……”

林之念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为他高兴,寻贺这些天也更像一个他这么大的孩子了,可见过得顺心,是长胖了一些。

“改天我带母亲来见姑姑。”

林之念怪他太心急:“又着急了不是。”

许寻贺更不好意思了,他像突然有了世间最好事物的孩子,想跟他所有的家人分享。

林之念带着他往前走:“大人有大人的考量,她不说破她的身份并不是舍得下你,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给你母亲些时间,她会看到你的努力,你爹不能赶来或许是好事,让你母亲先适应你这里的生活。”

许寻贺点点头,姑姑不止一次说过,在对待母亲上,按照母亲的节奏来,比他所谓的好更好。

许寻贺突然有些担忧:“姑姑,你说我爹他……”

“那也是大人的事,可我看你母亲最关心的还是你,要不然许大将军的名字传了那么久都没有效果,你一病,你母亲就急了,所以你呢,见到母亲时失望了吗?”

许寻贺立即摇头:没有。

林之念拍拍他的手:“那就好,你是你母亲没惦记错的儿子总归是肯定的。”

许寻贺小脸微红,压低了声音:“我娘给我蒸发糕吃了,我拿了两块过来给郡主尝尝。”

“那我中午可要试试了。”

“嗯嗯,非常好吃。”

冬枯恭身:“郡主,碧玉大人在小书房了。”

许寻贺看眼时漏:“姑姑不用午膳?”

“一会再用。”赵意收兵归来在即,有些事需要处理:“你要不要留在府里吃了再走?”

许寻贺摇摇头,让姑姑先忙,不用管他。他以前觉得爹爹很忙,可来了百山才发现,郡主更忙。

林之念没管他,让他去后院自己找止戈,人已经走了。

……

小书房内。

林之念收到了丐溪楼递上来的一封文书,出自炎国六皇子之手,有意购买百山火器,想亲自与她面谈。

林之念看着这份信件,就知道林五淡用军火换走老四的计划失败了。

或者说炎国六皇子萧厉诓了林五淡,表面答应跟五淡交易,其实背地里已经摸清了五淡和丐溪楼的线。

萧厉现在亲自接管了这条线,想跟她谈:“五爷怎么样了?”

“回郡主,没有大碍,六皇子还要用四爷,不会对五爷赶尽杀绝,只是废了五爷几个商路,断了他与丐溪楼的线来敲打他一二,顺便提醒四爷好好为他办事,他们兄弟才有好日子过。”

林之念点点头。

“郡主,属下等现在回信吗?”炎国老国君年迈,他们布局到现在,终于等到了六皇子打军火的主意,这是最好的机会。

林之念神色冷静:“不回。”大周怎会售卖火器,但她林之念为了给儿子争‘太子’之位,想屯一笔银子上京,便是她林之念个人的私心。

所以那不是卖,那是‘私授’。

(如果明天没能更新,就说明极端天气影响了电路。)

第443章 443路人皆知

大周若肆意向周边贩卖军火,或者说,大周大张旗鼓向炎国并不受宠的六皇子贩卖火器,拉平六皇子与炎国准太子二皇子的军力水平,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明显要炎国内乱,好让大周有机可乘。

到底做得不好看。

何况若是萧厉明着可以跟大周买军火,那么炎国二皇子、三皇子能不能也明着做生意,做成之后,这批军火先对着大周输出一次,如今刚经历过内乱、先帝已去的大周,能不能撑住一波轰炸。

何况大周贩卖军火的消息,宣扬开,先不说六皇子能不能拿到火器,炎国二皇子都不会允许萧厉手里掌握火器。

所以,这必然是一次私下交易。

六皇子私下联系她,她因为‘一己之私’将东西偷偷卖出去。

六皇子才会认为他掌握了先机,并不是给人做了嫁衣。

林之念发现,有时候女子的身份,出奇的好用。

所以,越是对方主动的时候,越不着急。

……

炎国内。

林四站在雕花木门下,眉骨如刀削般凌厉,斜飞入鬓的眉宇下,一双寒潭似的眸子泛着幽光,玄色锦袍裹着紧实腰身,袖口暗绣的银蟒纹随动作时隐时现,腰间悬着的是那柄乌金匕首。

他神色沉稳,按说三十而立正是男人丰神俊朗的时候,可抿紧的唇角有道浅疤——是值岗的时候为六皇子挡箭留下的。

左肩肩膀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加上暗卫出身,即便现在升任六皇子府副指挥使,可在他不掩饰时,也难以根除身上从小被训练出的杀伐之气。

他垂眸,掩住眸中翻涌的阴鸷,露出后颈处若隐若现的刺青——那是炎国暗卫特有的烙印,红铁火烙,蜿蜒如蛇的暗纹从肩胛蔓延至臀尾,是转明后也去不掉的印记。

室内。

林五淡刚给膝盖敷完药,抬头看到四哥,顿时笑了:“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林四眼中的锐利立即散去,带出几分柔和的儒雅:“膝盖怎么样了?”五弟被六王爷罚跪,他不是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林五淡活动下膝盖,完全不当一回事:“你请了圣手过来,还能有什么事。”

林四却还记得,他被人故意刁难时,额角沾着磕头的泥星子。

那些人因为他出身不佳,对他弟弟自然不会客气,王爷不过表现出一点那个意思,那些人就争先恐后地冲上来要吃他弟弟手里的商道。

"四哥?"林五淡见他哥又沉脸,立即走两步,给他看:“真没事。”他哥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容易往不好的一面想。

无论他说多少遍,那些商路没有问题,重新建就好了,百山郡谁会不跟他做生意。

可,哥不知道,又吃了那么多苦,看事情难免悲观一些。

林四蹙眉,走路像个鸭子:“好了,坐回去。”

林五淡顿苦:“我也真是倒霉,好不容易来了炎国,以为终于摆脱了大姐、二姐的管束,想不到又轮上四哥,我怎么就不能是大人?我不是孩子了,要知道我只比哥小一岁,只有一岁。”

林四被老五逗笑了,谁让他看起来还莽莽撞撞的:“三姐呢,不管你?”

“三姐忙。”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但大姐是真闲。”林五淡想想都头大:“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我和二姐身上,二姐一年到头都不见得去见大姐一次,就剩下我这个倒霉蛋,等你回去了,你就知道什么是大姐从里到外都惦记的恐怖了,估计到时候,你比二姐跑得还快。”

林四自己给自己倒杯茶,身心彻底放松下来,这也是老五来炎国后,他难得找回的清闲:“好啊,到时候回去了,我告诉大姐,你嫌弃她。”

“别,别,别。”林五淡真怕大姐的温柔。

林四看着他认真苦恼,不断要求自己嘴下留情的样子,眉宇间有些苦涩。

回去?怎么可能,六王爷不会放人,这次更是让老五和他栽了跟头。

但这些挫败在老五眼里似乎都不是事,老五永远坚信,他们一定能回去。

所以就连这点小口角,都一定让他承诺不会告状:“好。”

林五淡如释重负,险些把自己交代进去。

林四捏着手里的茶杯,这次没有喝:"商路被截了七成,东城的皮货、南成的香料……全卡在陬(zou)关,这次又损失了多少?"他声音里带着一抹沉重。

再这样下去,老五的生意恐怕就做不下去了。

老五来的时候是数百人的商队。

为了找他花了不少银子,后来又为他周转职位,这些年赚的钱搭进去不少,眼看有了不错的机会,可以说动六王爷。

想不到六王爷釜底抽薪,彻底打压了老五,也让人不断在敲打他。

林五淡想到自己被截断的与丐溪楼的联络,顿时觉得没脸回去见三姐。

并不是他没本事,民与官斗,本就没有胜算。

就是觉得被人切断了与自家的联系,虽然他想续很快就能续上,但也有些丢人:“是我不够谨慎,下次我谨慎一点。”

林四看他一眼,若说没心没肺的乐观,他五弟天赋异禀:“那些银子——”那些人贪得无厌,羁押的货,不会再回到老五手里:“估计你要不回来了,我这里有些银子,给你先应应急。”

林五淡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和银票,更苦恼了:“哥,我有银子,真有。”不过现在没脸去边关要:“我取一张银票,先应应急。”

林四懒得看他那样子,但眉眼更加温和:“你有没有考虑先走?”

“走去哪里?”

“回大周。”

“嗯,等你一起走。”林五淡觉得不远了,三姐已经想到带四哥离开的办法了,他告诉四哥了,可四哥好像不怎么信。

他四哥就是太悲观。

林四一口喝完了手里的茶:“家里就你一个男丁,你不回去大姐二姐三姐恐怕日子会不好过。”那些婆家,定会见人下菜碟。

五弟生意遇挫,保不准那些人家会觉得他几位姐姐好欺负,有老五回去压着也好一些。

(没影响电路,555~)

第444章 444三姐她

何况,这时候送五弟走,也不是简单的事情,还要避过王爷的耳目。

但,他们两个能走一个就好,总好过都折在异国他乡。

林五淡将荷包口抽紧,看向四哥,见他神色担忧,开口:“哥,三姐已经有把握了。”

林四不悦:“不要什么烦心事都说给姐听。”他们再小,也是家里的男人,别被宠久了就理所当然地依赖姐姐们。

再说,他们现在在炎国,即便三姐做些生意,有些人脉,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

林五淡捏着荷包,沉甸甸的重量。

以前,他不与四哥说三姐的事,有很多原因。

何况他到炎国的时候,三姐还在汴京城,的确就是一个商人。

后来三姐到了百山郡,有些事就更不能让人知道,免得他们两个人都成了别人威胁三姐的筹码。

反而对他们三人都不利。

可,现在不一样了,三姐拿下了树海岛,彻底整合了她在大周十多年的力量,现在的三姐姐有一碰炎国六王爷的能力。

他们的身份即便曝光了,也只会成为六王爷与三姐谈判的筹码。

林五淡有些惭愧,家里很多事情,到底还是指望姐姐们。

尤其,他这些年跟着四哥在炎国,从面对六王府的小心谨慎,到后来因为商品繁多成为六王府的座上宾,到现在不在意自己和四哥的身份,都是……三姐努力的结果。

他们能为三姐做的却很少:“哥。”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何况,我觉得你可能很快就能见到三姐。”四哥离家的时候九岁,记得三姐的长相。

王爷现在越过他跟丐溪楼谈,就可能是想亲自跟三姐谈,到时候双方宴请,哥必然随行在侧,如果哥目光不对,让人发现,他怕节外生枝。

林四觉得老五是懂怎么安慰人的。

可,他早有回不去的心理准备,不会失望。

能知道父母和三位姐姐都很好,还见到了老五,知道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他,一切都够了。

回去本就是奢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咱三姐——”林四仰着头看着他:“是大周百山郡郡主。”他以前不说是不合适,真的,没瞒着四哥的意思。

林四闻言看老五一眼:“你要不要试试你府上的茶?”醒神。

“我没有骗你,这次商线全断,我不担心,是因为生意只要我想做,就能联系上,丐溪楼掌柜的福叔是看着我长大的,背后大大东家就是咱们三姐,六王爷不管怎么谈都在三姐的掌控中,六王爷若是为了敲打你,与三姐谈的时候必然带上你,你不可能不记得三姐的样子了,你见一面就能分辨真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骗你。”

林四看着老五。

老五肯定地点点头:“当时没第一时间说,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将哥带走,哥又是死契,要顾及的方面很多,而且,一开始收到你消息的时候,三姐是要亲自过来的,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三姐那边总是出事,后来三姐到了百山郡,百山郡穷成那个样子,三姐就是过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三姐手里有六王爷要的东西,也有与六王爷谈判的筹码,我们没有危险了。”

林四依旧这么看着老五。

林五淡看着四哥没有任何回应的样子,心里越发焦急:“哥,我不是有意瞒你的,真的不是,一开始不说,是说了也没用,后来……后来就不知道怎么跟哥提了,哥,你不高兴了……”

林四是觉得老五荒诞。

百山郡郡主和丐溪楼大掌柜,他怀疑老五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那已经超出了商人的范畴,百山郡现在的规模,就是逐鹿天下都有可能,他三姐……

他三姐是比别人聪明,可也是他三姐,怎么可能做到逐鹿天下的地步。

林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老五的空口无凭,可看着老五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让他更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三姐……”

思虑再三,他似乎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林五淡松口气,还好四哥没有甩袖就走:“嗯,三姐一直在找你,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打探你的消息,从来没有放弃过,如果不是三姐,我根本找不到你。”

“你是说,你来炎国后,我们的那次见面,不是意外……”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是挖了十年前五川郡半郡牙行的消息,才探听到的一点蛛丝马迹。”

林四突然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肩后到臀尾的烙印都在隐隐发烫。

没什么用处,小地方出来,甚至在大周没卖上价钱的他,一直以来都有家人找他。

在他暗无天日,以为生死如纸的跟人抢食的那些年,有人不惜代价,始终记得找他……

林四突然转过头。

林五淡立即着急:“哥,你生气了!我不是要看你着急!”

一滴泪滚烫地落在林五淡手臂上。

林五淡突然不说话了,他收回手,静静地坐着。

家中所有人的悲苦,他都没切身体会过,他小的时候,只是家里吃不上粮食,衣服都打着补丁,姐姐、哥哥一个个离他而去。

等他懂事时,三姐已经‘起’家。

体会不到大姐卖人为妾的心伤,看不懂二姐当年用尽手段也要嫁给一个账房的心机,更不懂母亲脸上的伤疤,佝偻下去的腰。

甚至现在也未必懂,母亲嫁给父亲后的认命和逆来顺受。

四哥的苦难,为了活着受过的伤,他都没有……

他空得了家里所有人的好,还没有将四哥弄回去,最后还要三姐出面。

林五淡觉得自己挺没用,很多时候,他都羞于说自己是林之念的弟弟。

他觉得自己丢人。

林四再转回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三姐是百山郡郡主……心里一时间骄傲又自满。

这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这样的三姐姐还一直没有停止找他,但:“皇家不喜欢三姐,三姐夫针对三姐?”

“你叫谁三姐夫呢,咱三姐夫早死了!”林五淡立即应激,可能同为男人,他十分不喜陆辑尘。

第445章 445他,林五见

林五淡说完,也察觉出自己出口太快,可,这是事实:“三姐成婚不到一年,三姐夫上山打猎出了意外,就不在了。”

林四看着他,下意识地点点头。随着百山郡崛起,尤其树海岛归顺百山郡后,百山郡主林之念的消息就源源不断出现在六王爷的书案。

坊间更是多了不少她的传闻。

但六王爷书案上的消息不是他在查,他知道得并不详细,更不可能将百山郡主联想到三丫姐身上。

所以他知道的仅限传得最多的,她为大周皇上生了两个孩子,却无法得到大周皇室认可,被发往偏远之地安置。

如果是平日,他并不关心拥有火器的一郡之主的私事,他更侧重于,拥有树海岛的百山郡主手里握着多少权利。

只是当郡主作为姐姐,他下意识不满大周皇室对三姐的排挤,凭什么将三姐和孩子赶到荒凉之地,人飞黄腾达后就不认糟糠之妻了吗?才下意识问出口。

可刚刚看老五的神色,大周新任皇帝应该对三姐很不好,否则老五不会这么大反应:“三姐的夫君死这么早吗?”林四若有所思,不满爬上眉宇。

林五淡想想,没来由的伤感:“死得确实挺早,三姐做什么好似都比别人坎坷一些。”

林四想起三姐一贯的脾气,还有些不服输,可再怎么样,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十几岁的三姐在夫君死后,又另嫁定被人百般挑剔,她又怎么受得了:“所以,三姐改嫁后……过得不容易?”

林五淡闻言诧异地看四哥一眼,想到他并不知情,可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三姐没有改嫁,是陆家小叔子兼祧两房,我不喜欢他也是因为这个,三姐辛辛苦苦把他带大,但凡他知道一点感恩,都不应该做出这等事来。你知道吗?他兼祧的时候,都考了功名做到县令了,青年才俊、人人争抢,而咱姐在扩充商行,这样的情形下,但凡他有心,是不是应该娶位高门嫡女,给姐的商行添份助力,这才叫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就像大姐当年毫不犹豫地与人做妾,就像你,说卖自己就卖自己。可他呢,理直气壮地带着他那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恶、馋、泼的娘,兼祧了,等于什么都不做,继续趴在姐身边吸血,顺便让姐替他管那泼妇娘,而且他娘觉得小儿子吃了亏,尾巴更是翘上天,理直气壮吃咱姐喝咱姐。我都想不出来,陆辑尘怎么好意思的,真是文人心思深、文人心思恶,反正如果是我,我做不出来。我这些年看着三姐辛辛苦苦与人周旋,都恨不得给布行大当家的女儿当牛做马。最重要的是姐又不是嫁不出去,用他这样报恩?!”

林四从未听过如此不要脸的男人:“你就这么看着他得逞!?”欺负他三姐好说话!

林五淡怂了:“三姐的事……我也插不上手啊,何况又不是怎么样了,只是三姐房里养了个男人罢了,不是他也会是别人,随便了,我说这些是说,他不是什么三姐夫,别乱叫。”反正他们这些人都这么觉得。

至少林五淡认为,当年陆辑尘如果高娶了,他叫他一声‘二爷’和现在叫他一声‘二爷’感情是不一样,至少前面带着真的敬重。

林四简直:“他后来被大周皇室认回,果断抛开了三姐!”

林五淡觉得四哥太小看陆辑尘了:“他能吗?他江山不需要巩固吗?不需要军火吗?如果他断了与三姐的联系也算他吃相不难看,但你应该听说了吧,大周两川交锋用了火器,我没来炎国之前,在两川霍家镖局任职,那里是三姐花重金培养的中坚力量,无论什么时候三姐发生不测,都是上可攻、下可守的力量,但两川交锋,如果我没猜错,他动的就是那支火器队,一万人马,全精兵。”

林四已然不知道怎么说这个男人了,如果是他,高低废了这个男人:“三姐能拿下树海岛,判断一个男人的能力都没有?就这么喜欢他!”这完全不像小时候三姐的性格。

“在三姐看来不差这些啊?给了他再养就有了。”

林四:“……”一时间所有怒火卡在这里上不去下不来!这……是什么理由?

林五淡已经习惯了,陆家从三姐身上得到的何止这一点。

林四看着五弟平静的神色,脑子里凝聚的恼火始终找不到着落,他不明白五弟怎么能看着三姐吃这么大的亏,还不温不火的样子,说的时候也只是有几分对陆辑尘的火气,却谈不上憎恨。

他怎能如此不把三姐的事当事!如此不知道警惕!

——在三姐看来不差这些啊?给了他再养就有了。

——不差这些。

——给了再养。

林四不是蠢的,结合这句话,他瞬间想到一种可能。

陆辑尘,也就是大周好不容易认回去的太子,现在的皇上,从三姐手里拿走的东西不伤筋动骨,他们这些跟随在三姐身边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

就是说,他三姐类似于六王爷在外——养了个‘戏子’。

给银子,但也在私事的范畴内。

林四才发现,自己后背险些被冷汗浸透了,他在怕什么!怕三姐没有野心,担心她放弃如此好的机会成全别人?

可那是三姐,三姐应该是不一样的,该有自己的选择,就算所有人不认同,他们这些姐弟也不应该不赞成。

他更不该用这些年权势养成的目光去看姐姐,还没见,便对她给予希望,并希望她按他所想地走下去。

“四哥?”

林四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没事,却没有说话:“……”

林五淡自然把两人归到了一起,“你以后见了他,有个点头之意就行了,别被他收买了过去。”

对着大周皇帝点头之意?“三姐有没有说过她……”要做到哪一步?

林四最终没有问出口,看着老五的膝盖,猛然想到六王爷看中的百山郡军火,六王爷拿到军火要做什么,并不难猜。

到时候,炎国必然内乱,而大周与炎国接壤……

第446章 446上的敲打

一个不成熟的想法骤然在脑海里成型。

林四让自己不要想,却还是忍不住激动……

会吗?

可他能想到的事情,那么六王爷会想不到?万一。

林四没时间在这里看老五了,大周皇上和三姐的私事暂且也要放一放:“你的膝盖记得看大夫,我还有事先走了。”

“四哥,四哥。”

“回头再说。”林四已经走远。

林五淡看看自己的膝盖,再看看四哥离开的背影:不是吧,有了三姐,我连可怜都不配有了?

行,他自己养,谁让他在家地位最低。

……

林四回到六王府。

守卫看到副统领顿时颔首:“统领。”

林四看眼书房紧闭的门,想到刚才回来时,马厩停的众多马车,以及这些天王爷最想达成的交易,压低声音:“在议丐溪楼的事?”王爷不会想不到那种可能。

今天是他的人当值,有些事,他自然可以问。

守卫同样放低声音:“是,王爷刚收到回信,丐溪楼回绝了王爷的邀约,王爷找了幕僚过来议事,进去一盏茶时间了。”

林四神色如常地站在廊下:“回绝……”

“对,统领不是也说了,大周火器不可能卖。”回绝在他看来很正常,王爷应该也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死心。

林四完全放松下来,大周不卖火器……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正常看来,大周如此厉害的火器,根本不可能外售,否则岂不是给大周带来隐患。

可,因为刚才老五说,三姐现在接手了将他带回去的事,就说明三姐现在的精力在他身上,就是在六王爷身上,什么能引起六王爷的注意,就是‘火器’。

而且收拢了树海岛的百山郡主,如果卖火器给六王爷,定然不会没有图谋。

可,现在六王府的人不这样觉得,他们都觉得买不到大周的火器,知道五弟手里有丐溪楼的商线,是六王爷主动劫了过来。

不是五弟主动给的,甚至五弟都没有说过可以卖火器给六王爷,只是说,他兄弟从丐溪楼倒腾了几支火枪……

现在一切都是六王爷主动……

林四静静站在一旁:真是他刚才想多了?

三姐只是用部分火器换回他?

守卫靠过来,压低声音:“老大,霍掌柜身体没事吧?”

“没事。”

“小弟知道王爷这么做哥你心里肯定有疙瘩,可是,哥就是回了家又如何?不见得比在六王爷身边吃香的喝辣的好,哥要是想家人,也可以把家人接到这边来,何必非要扔下兄弟们走,哥就舍得兄弟们了?”就副统领现在的位置,出了六王府可什么都不是,哥受得了市井的日子?

林四知道兄弟们是为他好:“有什么疙瘩,王爷都是为我好,我知道。”

守卫松口气,上峰若是冥顽不灵,不招王爷重用,下面的人可惨了:“老大这么想,下面的兄弟就放心了。”可他更知道王爷其实很看重老大,老大只要不出错,不会有大问题。

此时,书房门打开。

两人不动声色地分开。

人陆陆续续从书房出来。

最后总管大太监从书房出来:“三五,王爷让你进去。”

三十五是林四以前在暗卫的数字,后来被提上来,去掉了中间的‘十’赐了萧姓:“是。”

……

六王爷的外书房,是王府中机密要事商议之所。

不同于内书房,檀木雕花的书架林立,各类古籍典藏数不胜数,外书房静谧而庄重。

“王爷。”

六王爷抬首,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玄色锦袍,头戴玉冠,眼神深邃而锐利,却没有再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书:“你胞弟可好?”

林四神色间并没有回去看过五弟的惭愧,答得从容正规:“回王爷,还好。

萧厉点点头,一身考究的常服,将书放下,不怒自威:“可有怨言?”

林四没有,也是真的没有:“属下不曾。”六王爷敲打属下而已。

萧厉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一口,目光才缓缓落在萧三五身上,语重心长:“你自幼便入王府,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本王都看在眼里,相比其他人,你行事果敢,于诸多事务中皆有出色表现,本王对你,也一直甚是看重。”

萧三五闻言,单膝跪地,抱拳:“王爷知遇之恩,三五没齿难忘,自三五入王府那日起,便决心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厉看着眼前的水杯,在没有泡茶前,他也不知道茶杯会随着茶的不同变成什么颜色:“你能找到亲人,本王也很替你高兴。”

“是属下忘了分寸,一时失态。父母养育之恩,属下莫不敢忘,但王爷知遇之恩,恩同父母,属下从未有过离开王府的念头,只是一时有所感触……”

萧厉神色方缓和了几分,他若说没有想过离开,他未必信,也不喜欢下面的人自作聪明:“你五弟从小在父母身边,本王亦能理解,但你需知晓,你如今已非当年的孩童,六王府虽不是大的去处,但于你而言,它有你的位置,离开,亦是放弃了一片大好前程,何况,萧一老了,本王这些年对你寄以厚望。本王惜才,不愿你因一时之念而误了前程,你且安心留在本王身边,你的家人,他们若是愿意,都可来炎国生活,定不会委屈了他们。”

林四动容地垂下头:“属下惭愧,王爷大恩,三五铭记于心,谢王爷教诲,谢王爷体恤。”

萧厉从桌上拿起一份密信,递给三五。“你且看看,丐溪楼拒绝了本王的邀约。”

萧三五恭敬上前,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一番,并不意外。

萧厉神色间也不意外:“你五弟一直与丐溪楼有生意往来,早年可见过百山郡主?”他本也没想绕过霍五,只是用之前,总要让他知道,谁是他的主子,可左右他商会的生死,他才能听话。

“回王爷,未听家弟提过,王爷若相询,属下让他过来回话?”

萧厉看着手边的的茶杯,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先下去吧。”

“是王爷。”

第447章 447只会失了气度

林四这些天,无一天不在担心。既怕六王爷起疑,不再与丐溪楼商谈,又怕六王爷与百山郡交易,三姐算不过六王爷。

六王爷此人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能从二王爷手里活着从国都出来,就不是表面那样和善。

何况,三姐若是真有野心,同样有野心的六王爷,未必看不出来。

林四突然觉得,自己不回大周也可,免得三姐着了六王爷的道。六王爷以后都想不起五弟才好。

可十天后。

萧厉见了霍五。

……

炎国边陲,烈风卷起一路黄沙。

六王爷萧厉一袭玄色劲装,与属下一行扮成普通商队的一员,随霍五商队一同从水港出发前往树海岛谈一笔生丝生意。

萧厉之所以同行,是有确切消息表明,林之念最近在树海岛督促事务。

江畔旗帜猎猎,一艘艘船舶停在岸边,码头上人来人往,商队更是络绎不绝。

萧厉站在码头上,看着繁荣的商道,知他治下的繁荣,不单如此,他治下每年还为朝廷纳最丰厚的税粮,但是这些,在父皇眼里都不及二皇子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子为他生的孩子。

就算二皇兄蠢如猪,在父皇眼里恐怕都是好的。

一艘大船停在码头,船身彩绘古朴典雅,高大的海神木刻立于船头,很多货物、人员,都在陆续登船。

号角声响。

林四上前:“老爷,该登船了。”

萧厉点点头,以后会不一样的。

缆绳已解。

号角更鸣,船身微微一震,挣脱岸的束缚向大海行去。

林四迎着风,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手掌不禁紧紧握住栏杆,近二十年了,他终于要回到故土。

他知道在六王爷心里,树海岛现在还没有具体归属地,树海岛本又是多国交汇之所,人流往来本就复杂,不容易暴露行踪。

但,对他来说不一样,他自卖不是为了远离家人,甚至没有想过会被卖这么远,连往回寄银子的途径都没有。

如今他要回去,阔别已久的故土,他以为死都回不去的地方……

……

树海岛,银龙府。

林之念的确在树海岛。

一来,等萧厉后续;二来,会当地各大龙头。

秋平整军,凌文韬带着红玉、红潜整治树海内务,但似乎老爷子压不住树海这些海上讨生活的船主。

今晚这场宴席便是各大船主们为她准备的接风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银龙府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袅袅,珍馐佳肴满桌,高声曲合,一派繁华热闹之景。

林之念一袭正红色郡主朝服,头戴树海海皇冠,就那样闲散地坐在主位上,无需几分威仪,已让每位走进丈许的人,自发放低了三分音量。

酒过三巡。

林之念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懒散地撑着脑袋,谁来敬酒,都豪爽饮尽,也是喝得尽兴,脸颊微微染了一层红晕,姿态更为闲适,目光流转出几分温柔,却依旧没有人胆敢上前挑衅。

他们这些船主疯了,才会觉得坐在上面的女人真有她表现的那么好说话。

别忘了打下树海岛的蛟龙舟、雷霆筒都是出自这个女人之手,她还出兵了南石郡,这些如果距离他们还算远,那么一把端了他们的粮仓云丰,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蛟龙盘珠,虎卧而寐,再温馨,也没人觉得是猫鼠般可欺。

场中觥筹交错,众人寒暄间,视线若有若无都落在为首的人身上。

百山郡郡主亲自坐镇树海岛,是对他们这些船主失了耐心了吗?百山冥顽不灵的豪绅最后剩了多少,他们已经打听过了。

可握在手里的码头、船只、海路怎么可能说让就让出去,若是郡主一意孤行,他们该有的利益又能保住多少?

怎样才能让百山郡主打消整合树海岛的主意?

树海是岛,可不是郡,怎能都一意孤行?

树海的几个船主,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想让对方先出头去探探百山郡主的底线。

琵琶声落。

编钟发出低沉的嗡鸣,不知名的海上乐器吹出神秘的曲调,似远古战场上的号角,弦音铮铮,激荡着人们的心弦,仿佛这些还不够,又混入了战鼓之音,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在众人的胸膛。

二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从场中现身,剑眉星目,容色绝佳。

乐声骤然高亢,男子们如离弦之箭般动了起来。

他们身形矫健,步伐灵活多变,时而如猛虎下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时而如蛟龙入海,身姿轻盈而矫健,

手中的长剑挥舞起来,剑影闪烁,如同一道道银色的闪电,绝美地划破了夜空。

为首的男子,一个凌空跃起,在空中旋转数周,手中的长剑如同一轮明月,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锐利又唯美。

林之念抬眸,慢慢收了撑在头上的手,看了过去。

魏迟渊见状,看了一眼场中。

男子的宴请上以女子乐曲为多,树海岛宴请郡主的宴席自然不会少了男色。

魏迟渊握着手里的酒杯,让自己平静下来,这种事情,以后只会多不会少,何况,之念的神色很淡,目光都没有落在他们的脸上。

他就更不能失了分寸,更何况这次树海岛之行,还是他主动要求跟来的,这时候闹这些,只会失了气度。

可,无论怎么自圆,魏迟渊还是将酒杯放下,在烦躁的乐声中转头。恰好便听到台下几个老船主的议论,且声音越来越高。

“树海岛是众国的多金之地,每日里,来自众多国家的商船,如过江之鲫,堆积如山的货物,金银财宝更是如流水般涌来,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岛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官府的层层盘剥,更没有各种苛捐杂税,有的是自由,是销金的去处。”

“说得对,猛龙过江、虎出平阳,各国商船来了,大家各凭本事赚钱,凭本事交易货物,对货品不设障,对种类不设卡,不像有些地方,官府横插一脚,搞什么官劵商劵,盐令茶令,把好好的生意搅得一塌糊涂。”

“是啊,咱这儿多好,货物的自由港,是这四海八荒的一颗明珠,所以众商才喜欢云集到这里,给树海带来无尽生机。”搞什么官府制度,本末倒置!

魏迟渊已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嘴角浮起三分笑,给自己酒杯斟满酒,起身,向之念走去。

场中剑舞正盛。

第448章 448郡主……

魏迟渊缓步走近,身形恰好将旁人窥探场中的视线阻隔:“郡主……”

林之念闻声,眸光从独弦琴上收回。

魏迟渊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声音低沉而温柔:“往我这边靠些。”

林之念看着他,身体朝他倾斜:“怎么了?”

魏迟渊轻举手中酒杯,目光深邃:“敬郡主一杯。”

一杯酒,需要特意过来喝?林之念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相碰,一饮而尽。

魏迟渊嘴角动了一下,浅尝辄止就好,亦是仰头饮尽杯中酒:“我为郡主再斟一杯。”

“郡主不必动,就这样。”魏迟渊拿起旁边的酒壶,丰神俊朗地上前几步,身姿微倾,往之念随手捏着的杯子里满酒,目光柔情似水,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情愫:“郡主慢饮。”

魏迟渊转身退下时,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轻拂过她的膝盖,仿佛是无意间的触碰,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

林之念的视线从膝盖上略过,又随即收回,似有意无意地转着杯子里的酒。

魏迟渊再坐回去时。

各大船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刚刚他们就觉得奇怪,凌太守几人他们打了一段时间交道都认识。郡主带过来的几位大臣也一一介绍了,唯独这个人,长得看似不凡,又紧跟在郡主身后,却没有人介绍,他们私下找人问,说只是一位郡主府上的夫子。

夫子怎么会带来这种场合?原来是这个身份啊,那他出现在这里就说得通了。

各大船主笑了。

再仔细一看此人,可不是长得好,眉眼英气,肩宽、窄腰,虽然年纪大了些,但那气质,远不是场中几个舞剑的小年轻能比的。

刚刚高谈阔论树海未来的几个人互相看一眼,心里立即有了计较。

凌文韬那个老狐狸,迂腐、古板,只知道按上面的教条办事,剩下的那几个每次他们一开口,就会推脱。

新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跟在郡主身边的小白脸,一看就没什么真本事,又是什么内院夫子,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正好拿他开刀。

也好让郡主知道什么是三思而后行。

几人立即转向回来后便一脸春风荡漾的某人:“失礼,一直没问这位大人姓什么?”

魏迟渊闻言,似乎很惊讶有人跟他说话,但被他自以为地隐藏得很好,礼数周全:“不敢,在下姓魏,大人是……”

果然,没听说郡主身边有什么厉害的魏姓官员,而且,如此恭谦,肯定就是没本事:“原来是魏公子,在下海沅沣,魏大人还没有在我们树海走走吧,我树海岛地处要冲,多年来都是众国交汇之地、自由贸易之所,百姓安居乐业,繁华不绝,这都有赖于树海岛多年来独立存在于外的结果,独树一帜是树海岛长久繁荣之根本。”

旁边立即有人接话:“是啊,是啊 ,倘若固守教条,加入诸多束缚,失去自主之权恐怕树海就不是如今繁茂的树海了,魏大人说是吧!”最后一句隐隐提高了音调。

魏迟渊觉得如此直接吗,装都不装一下,他看起来不值得几个回合的掩饰。

旁边的人都看了过去。

林之念也不意外,此刻再看看斟满酒的酒杯,一时间不知道说这些老船主有眼光,还是太邪性,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不好逞口舌之快的人下手,也是不容易。

魏迟渊拱手:“船主所言差矣,各国商贸只能带来一时之利,但若无强大后盾,没有行之有效的手段,没有定海之针,也就是一条规章核心在此,在风云变幻的各国局势中,树海岛犹如一叶扁舟,只是随风飘摇,随时有被风浪吞噬的风险。其实独立存在看似逍遥,实则危机四伏。”

海沅沣脸色立即有些难看。

凌文韬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见到被几大船主围在中间的是魏迟渊,愣了一下。

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他们围的是谁?

“魏大人此言过于危言耸听,树海岛多年来与各国友好往来,贸易繁荣,从未有过大患。独立自主,方能保持我岛之特色与尊严。”

“大周只是稍有动作,树海不是已经易主。”

海沅沣想反驳什么,但眼前已成事实,一时间后续的话被此句憋了回去。

魏迟渊脸上却没有一丝傲色,心平气和:“不说大周,若是炎国哪天有所举动,树海是不是亦要易主,改天换成其他国,树海是不是还要继续动荡,海船主说的特色和尊严,不过是建立在别人施舍的前提下。一个连反抗之力没有的人,怎么能说自由?还有海船主说,树海之上人人安居,恕魏某不懂,自由货物、无甚约束,无官无察,是不是说树海在满足所有停靠树海岛船只的私欲?以满足别人私欲,为其不设防形成的贸易往来,怎么可能让民安居?又怎么会有一岛之尊严?尊严与安居,要在实力之内,在规矩之间,才能体现,海船主说是不是?”

海沅沣立即看向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开口:“魏大人,我树海岛以贸易起家,积累了颇丰的财富,财富……可换来和平,将来亦可建设家园,民安岂不是指日可待?所以财富,方为树海岛之根本,树海岛这次会输,便是财富还不足够!”

“对。”

海沅沣也点点头。

魏迟渊笑,儒雅随和:“您说得对,财富是好东西,人人趋之若鹜,财富可以建设,财富可以安民,财富甚至可以变成军火、战舰,反攻百山郡。可是,敢问各位船主,谁来转换财富,又有何等长远计划,将财富转为医药、车马、住行,以安民生,以安稳定;财富又如何变成军火、战舰,让树海岛更有底气,走在众国之前;此外,又如何集中财富、收拢财富,将之有效的用于各种计划之中去?那便是稳定的制度,执行力绝佳的官员,以及赏罚分明的衙门,和为此项伟业坚定执行下去的百山郡主。郡主急众位所需,为共同远景共计。”

第449章 449等很久了

海沅沣等人脸色难看下来。

反驳啊!都死了!任他这样说完!

可反驳什么,拿什么举说!

自由、财富的点都被驳斥完了,对方甚至没有抓着他们被打垮这件事大书特书,只是提出了实现更多财富的可能。

何况,树海有个屁的安民措施,树海就是他们几个大船主的一言堂,自由就是站立在放大别人的私欲之上。

如今又被人打碎了战舰,现在嘴上又要立不住了。

不是说找个软柿子捏,这就是海沅沣那老东西找的软柿子?瞎了狗眼了!

凌文韬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他们,捋捋胡须。

一时之间也替他们惋惜。挑谁不好,偏偏挑中魏家主,能为九大书院讲学解惑的魏家家主,说学富五车、胸有乾坤都算自谦,这帮未曾被教化过的莽汉,上来竟然选了难度最高的。

就是他这老东西,也不敢轻易试其锋芒。

红玉在旁端着酒杯,看着周围憋着气却没立场开口的人,风情万种地笑了,这就是魏迟渊?传言没有夸大。

魏迟渊依旧神色温和,只是属于魏家家主的气场,隐隐露出一毫。

他不喜语言相争,争出来再好看,也只是一些皮毛,解决这些人还要靠可见的利益分散他们,逐个击破:“不说这些了,喝酒。”

海沅沣等人顿时听到特赦一般:“对,对,喝酒。”喝酒。

“魏主就该一锤子锤死这些大老粗。”百山这边的官员小声跟同僚嘀咕着散了。

“谁说不是。”

树海众船主松口气,当刚才什么都没提,赶紧该吃吃,该喝喝,算这小子识相。

魏迟渊紧抿了一口酒,突然靠近海沅沣:“海老?可是素有树海蛟龙之称的那位海沅沣海老,树海三十六港,有十港都在海船主名下的树海船皇?”

海沅沣都要走了,不走继续留着丢人吗,但对方如果这样说,也不是不能再留一会,让他知道什么是树海大船坞:“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同行抬举。”

魏迟渊惭愧:“刚刚一时没想起来,魏某自罚一杯。”

海沅沣神色孤傲了些,算这小子懂事:“无怪,无怪。”

魏迟渊放下酒杯,神色严肃,气势开到七分:“我魏家有一条瓷器商路,想寻求长期对外稳定商道,海船主若是有兴趣,宴后我们可以一叙。”

魏家商路?海沅沣本被捧开的心怀,顿时看向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初见时的纯澈不知何时早已经散了,他坐在一旁,一股从容的深海翻涌的气势覆压而来。

海沅沣再看他,就像看另一个人,神色不自觉地肃穆:“魏家?东海魏行商行与您什么关系。”

“承蒙家中长辈厚爱,暂理魏家所有商行事宜。”

海沅沣顿时看向他,这次已经不能是严肃,而是震惊。

魏家家主!瞬间放下手里酒杯,想要拱手又瞬间忍住了,不能暴露。树海岛每年有多少瓷器、茶叶、精美丝绸出自魏行,他们心知肚明。

海沅沣下意识四下看一眼,没见什么人特意看过来,心中不禁一动。

他们这么多人如今聚在这里,说得再好听,为的无非是利益,可眼前的人就能给他的商行带来无穷利益。

旁边看似与人饮酒的大船主也不是傻的,魏家家主吗?想不到百山郡主收拢了这样的大鱼。

若是能私下和魏家达成合作,不比在这里梗着脖子跟凌文韬等人对着干更能得利。

而且,这魏家家主看起来与百山郡主关系不一般。

与魏行交好不就等于与百山交好,到时候他们既有利益可拿,又是最早一批跟随郡主的人,简直一举两得。

魏迟渊注意到,海沅沣再次靠过来期间,周边不下五个人离开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真当他们铁板一块吗?

僧多肉少,不识相的、跑得慢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船主还是再考虑考虑,你知道的,我这次跟着郡主来,很多事也是郡主行方便,所以审核要求的同行资质,很多都和新策有关,海船主多考虑考虑,不急。”

海沅沣急,若让人知道魏家整合瓷、茶、丝三线,他能不能再拿下都另说。

海沅沣恨不得说,他支持树海衙门推行的所有新政。

但真加入新政,商会衙门会颁发一张通航劵,没有此劵,都是口说无凭。

海沅沣现在就想找凌文韬谈谈通航劵的具体细节:“魏主慢用,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先去看看。”

“海老慢走。”

海沅沣火急火燎地转了一圈,凌文韬那老东西去哪了?刚才不是一直在这里晃。

不找他的时候随处可见,找他的时候反而看不见了。

海沅沣找人的时候还不忘注意一下魏迟渊,看到确实没人再跟他说话后,不禁松了一口气。

刚才得罪人了好啊,没人主动再去找魏主攀谈更好。

可凌文韬那老东西去哪里了?

“魏主,郡主唤您过去饮一杯。”

魏迟渊看眼之念的方向,起身,身形修长:“好。”

……

丝竹声歇了,宴席散后,夜色已经深了。

凌文韬几步在拐角追上魏迟渊:“魏主,明日可有时间去衙署坐一坐?”两人在月下走着,今晚所有人都没有找到他,明天他案前必然有人等。

树海的各项政策自然是早已商定好的,但论海上商路,魏家更为见多识广,帮忙看看,查漏补缺也好。

魏迟渊神色温和:“不了,明日还有事,衙门重地,我去不合适,若是凌大人有什么拿不准的,在下义不容辞。”

两人走过侧门,很多车马已经走了:“魏主不如坐老夫的马……”

林之念的马车就那样停在那里,在两人出来的一刻,马身一动,发出铃响。

凌文韬见状,立即上前拱手:“郡主。”

冬枯将车帘掀开。

林之念放下手里的书,对老臣点点头:“凌大人也这么晚,时间不早了,路上小心。”

“多谢郡主体恤,老臣惶恐。”

魏迟渊上了郡主马车:“等很久了……”车帘放下,声音也敛入车内。

林之念看他一眼:“不是你让等你的。”

第450章 450君子如玉

魏迟渊笑了,眉目疏朗,君子如玉。他好像是说过。

可:“车等,和人等,是不一样的。”男子浅笑,似月如山。

林之念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书上。随他怎么说。

马车启程。

凌文韬才起身,想着刚刚魏家主自然地进了郡主的马车,并不意外,他在交高待过。

……

魏迟渊看着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了衣衫。

一袭淡蓝色的襦裙,裙裾上绣着几朵简单的小花。长发盘起,仅用了一根发簪,简洁利落。并没有任何柔媚的装扮,魏迟渊却不由看愣了片刻。

魏迟渊回神,眼睑微垂,再抬起又恢复几分惯有的从容。

他拿出茶杯,给她倒杯茶。

林之念手捧着书卷,不时翻过一页,上面是树海的新规,茶杯递到眼前,清淡的茶香带来一丝清明。

林之念目光没有移开书页,抬手去接,欲往嘴边送时,茶杯一动不动。

林之念转头看过去。

魏迟渊将茶杯松开,声音低沉:“很晚了,少喝点茶。”她忙,何必吵她。

魏迟渊找个舒服的姿势想要在有她空间靠一会儿。

林之念收了书:“魏家的人在南下,你不在没问题吗?需不需要让赵意沿途注意一下?”

魏迟渊从这个位置望过去,刚好看到她转过来的一侧脖颈,雪白柔韧,方显出一丝脆弱。

魏迟渊收敛心神:“不用,逃跑都抱有侥幸,要来做什么?”魏迟渊垫着软枕,靠好。

“真不用?”

魏迟渊闭上眼:“不用。”

林之念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一份文书,慢慢看着。

车内,烛光微微。

魏迟渊才睁开眼看向她,灯火下,她清晰得近乎简单,没有海皇的冠冕,没有繁重的服饰,甚至没有以往浮光锦下灵动活泼的耀眼娇媚。

她已锋芒尽敛,华光不现,以另一种更不容让人忽视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魏迟渊不自觉地伸出手,碰触到她落在座位上的一缕裙摆,手微微攥住一角,魏迟渊仰头:“之念……”

“嗯。”

“看我一下……”

林之念转过头,魏迟渊半靠在迎枕上,就这样看着他,眸光间似有星河倾泻,眉峰微隆,又似有什么心事。

她正好看到他的手,拉住了她的衣角,林之念没动。

魏迟渊最终移开了目光:“你忙吧。”却又不甘心地用力拉着她衣服,让她向他扑来:“之念,哪怕是敷衍,你都该吻我……”

林之念并没有犹豫什么,盖上他的眼睛,吻上他的唇……

烛火悠悠……

冬枯扶郡主下车。

魏迟渊心情不错地看冬枯一眼,他打听过,他捡来的这个小丫头,一直养在她身边并没有依照惯例送去丐溪楼,怎么能说不是不一样的:“关于萧厉我突然有更完美的一计。”

林之念径自往前走着:“时间不早了,你不累?”

“本来累,现在……”魏迟渊看向她。

林之念:“……”

魏迟渊:“还好。”

……

夜深人静,林之念头发已经半干,她看眼桌子上放着的笔墨,没有犹豫,拿起笔给陆辑尘写信。

惯常的问候之后,说起树海的情况,没有明面上的周旋客套,就是树海岛是她所属的事实。

最后一句,林之念也没有停顿:知你公务繁忙,望身边有人照顾起居,珍重。

林之念将信封好,放在一旁。

起身,睡了。

……

晨光如丝。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气势,直直射向箭靶,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之念再次搭弓。

红玉在旁汇报树海岛所有进展,以及正在落实的各项政策:“搭建两岸的船舶改为了一刻钟一班,全岛资源普查已经在进行,差异化功能定位一直在跟进,产业调整有魏主的铺垫,落实也十分顺利,但城建一司的意思,还是用现在的军用海港,要等衙门的各项事件落实,才会重建军港,但属下是想……”

魏迟渊随意举弓,三支利箭如三条银色蛟龙,带着凌厉之声,精准射中靶心。与林之念的中规中矩不同,君子六艺,在魏迟渊手中如臂使指。

“你继续。”

红玉收回目光:“炎国六王爷的商队靠岸了。”

林之念看她一眼,放下弓箭。

魏迟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放心,林四很好……”

红玉顿时拱手:“魏主。”

……

船鸣号角,商船靠岸。

各大商队、货物开始下船。

林四的脚终于踏上了百山郡不久前攻占下的树海岛,现在明面上的大周的领土。

海风吹拂,这里的风穿过他四肢百骸,再重新为他印记。

“老爷,当心脚下。”

萧厉放眼望去,面色逐渐严肃。

树海岛上海匪横行,码头繁多杂乱,船只野蛮无序,看似繁华的货物集散之地,实则暗流涌动、暴力横生,这时候商船靠岸,该是呵斥声、鞭笞声喧嚣一气的时候。

可现在,码头上的确人来人往,但却秩序井然,不远处的货仓处上工的人虽然有的穿得破破烂烂,但是身边并无监工,与他年少时来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且一艘艘货船有序地停靠、卸货,航道似乎被有意整理过,一条条一道道,没有撞击箭火,一派繁荣景象。

这些年来,他没听说过树海有什么不同,那么就是最近不一样了?

她拿下树海岛才多久?要知道能打下和能治理是两个概念,他以为,她怎么也要在树海耗几年才会有一点眉目。

甚至不等治下出成果,树海又会反攻回去,更何况树海这些船主各个难以教化,拿下他的所需,远不如抢完离开更有可图。

“老爷,怎么了?”

萧厉没说话:“走,去客栈。”

林五淡四处看看,隐约发现跟上次来有些不一样,破败的栈桥还是那个栈桥,只是看着干净了少许,一批批绑着准备上船的人形货物,这次也没有看到。

码头看着好似也整齐不少,那些挤出地方的船主,不在了?

林五淡环顾一圈,走出队伍,自然地给栈桥上维持秩序的小哥身边递了几个果子:“小哥,你们这里少了不少船啊?”

萧厉也看了过去。

第451章 451放心通行

小哥接过果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最近一段时间没来我们树海吧?咱们这儿如今可大不一样了!新来的岛主,是个厉害的,你看这码头,是不是看着舒服多了,这叫分航道,哈哈,其实我也不懂,就知道,兄弟你的货物不用交额外的银子也能放心走,货物还绝不会出事,放心通行,走就是了,没不长眼的截您。”

林五淡笑笑:“那好啊。那些大船主呢?就这么退了?”顺便用眼神示意下下面的货奴:“他们的银子也不要了?”

“要啊,他们还是有主家的,但现在只要出货,就要给他们银子,多劳多得,用不着人看着,没人偷懒。”

“银子能到他们手里?”

“都跟你说了,新岛主厉害着呢,昨天还有一个违反规定的大船主,被依规沉海来,想死的就折腾呗。”

林五淡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萧厉眉头却丝毫没松,百山想彻底占下树海岛?那现在树海该因为一系列变革动荡才对。

林四跟在六王爷身后,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三姐的印象变得完全模糊起来,与记忆中的人完全融合不到一起。

时间太久了吗?

萧厉一路去了客栈,周围一切都井然有序,但就是这样才不对。

越大的变革,不安和混乱越严重,可这里丝毫感觉不出来。

萧厉转头看向林四:“去附近打听打听,这些人怎么还敢出来?”按说现在正是各大船主与百山博弈的时候,风向不定,人人自危才对。

“是。”

店小二看到贵客下来,热情地迎上去:“客官可是等急了?热水、饭菜马上就好。”

“过来。”

“来嘞。”

林四给了小二一串铜钱,压低声音:“我们有段时间没过来岛上了,上面船坞争成那样,怎么街上还这么多人,我们的货物安全吗?别还没有销出去,先拜错了码头,这趟船就白跑了。”

小二闻言将铜钱收起来,笑了:“客官多虑了,您现在来刚刚好,说不定出货更快,价钱您还能更满意。上面的事您也不用管,安心按照新出的规定做生意就好,因为上面规定不许‘欺弱’,不对,不对,是‘扰民’,对,对,就是‘扰民’,凡是扰民者极刑,而你您我都是民啊,只要有人为难您,压您的货,您就去报官,衙门现在可喜欢管这个呢,保准您一告一个准,全是重刑,所以客官放心,没人趁改制打您货的主意,您这趟船绝对不白跑,您看大街上,人多吧,比以前多多了,热闹着呢,各大店铺生意都好,都喜欢上货,客官安心住店,保证没事。”

“是吗,小二哥,瞧你这样,心情不错啊。”

“当然心情好了,郡主来了以后,我家里还分了二亩地,如今还有一份差事,每天都是高兴的事,能不高兴?”

林四也跟着他笑了:“看来新岛主不错。”

“那还用说,虽然我不识字看不懂官府新贴出的安民规定,但有一点,我知道,动咱们这些民可不如那些大船主互打划算,他们打出血来,上面也就看看。但他们的马车敢踩坏一点我家秧苗那可就惨了,就是他们船主,也要亲自去衙门讲讲为什么,要知道赔银子事小,脸面事大,所以我们现在出门放心着呢。客官安心做生意,不用胡思乱想。”

林四看着他,肯定如此、必然如此的神色,猜测为‘他们’处置大船主的事发生了不少,他们才会如此安心。

安民吗?用多数的民制衡少量的乡绅船主?

好办法啊。

这样,只要百山供应得了基本所需,上面再怎么乱,也是少数人在乱,根本不会造成混乱。

而且还能以此反制各大船主。

不过用民反压各大阶层的方法还是第一次见,竟然真的压住了。

林四心中也忍不住动容。好计谋。

不过,她就不怕各大船主联合起来断树海岛的货?

林四走出去,看到街旁各种各样的小摊贩。

第452章 452一切热闹起来

杂货、食物,摊位繁多,一切瞬间热闹起来。

林四走到一个卖铁器的摊位前,顺手拿起一个铁铲,摊位上各种各样的铁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铁器:“叔,你这里东西很全啊。”

“那是,保证你能买到想要的。”

林四又看了看手里的铁铲,敲了敲铁质,直接给了银子:“话说叔,你们这里换了岛主,怎么好像对你们没有影响一样,你这里的货甚至比我们跑的货都全。”

大叔接过银子找了几个铜板回去:“小伙子来的时候没走南坞吧,也是南坞是蛟龙舟停靠的地方,不允许商船靠近,听说南坞有很多船,装的都是杂货,树海的大船主们如果不供货,那边就供,哪个大船主停什么货,南坞就供什么货,大船主们想供货了,那边就停,不跟大船主们争,所以我们树海不缺货,还有很多树海以前没有的货呢。”

林四收了铜板,那百山郡要有充足的物资才行:“这样啊。”

“其实,我也没有去过,我也是拿货的时候听掌柜的说的,掌柜的说得可精彩了,我也不懂,我就知道,船主家那些大爷小爷的现在不敢胡乱出来收账了,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那不错。”林四说完,又出去转了一圈。顺便去那些大船主名下的店里逛了逛,的确看不出任何影响。

林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切都在他三姐的治下吗?本以为会波折不断,却不想治理得这么出色。

百姓生活安稳,货源充足,秩序井然,丝毫没有想象中硝烟四起的针锋相对。

或许有,但完全影响不到多数人的日常生活。

林四走在热闹的街市,仿佛能看一条条条款下去的时候,各大船主精彩的脸色。

林四将这份骄傲默默藏在心底,握着手里的铁铲,跃上客栈台阶。

不远处的客栈雅间内。

林之念目光在那道人影上凝住,他身上几乎没了小时候的影子,完全长成了大人,他不想二姐姐被卖,偷偷自己卖了自己。

林之念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下面人的身影,终于见到了——

林四突然转头,目光锐利。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谨慎地收回目光。

楼上雅间的窗户早已经关上。

林之念看眼旁边的红玉。

红玉心领神会地出去。

林四随意买了一份鱼饭,刚准备离开,突然后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快速向他靠近,几乎本能地手里的铲子一横。

“啊!”闹事的人直接撞在他铲子上,摔倒在地。

后面捕快一拥而上:“还跑不跑!敢在大街上劫掠,不想活了!”

红玉一身随意的衙役装扮,头发简单挽起,腰间佩刀,站在那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林四转头看到她。

红玉笑了,一笑轻佻又浪荡:“谢了。”

林四已经移开目光,越过所有人向前走去。

红玉看着他的背影,提高了音量:“小哥,不要衙门的谢银啊,有银子拿的!”

林四头也没回地走远。

将歹人五花大绑的捕快抬头:“老大,看什么呢?”

“看你呢!将人带回去!”

“是。”

……

红玉很快回了客栈。

林之念还在:“见到了?”

“是,郡主。”认了人。

林之念点点头,老四既然到了,人就不能再回炎国,以免节外生枝,这件事就要做得合情合理:“表现出对他的兴趣,还有,我堂堂树海岛副军司,看中个男人,是一定要留下的,是不是?”

红玉懂。

林之念笑了,她挑中红玉,就是因为红玉相对碧玉来说,长得风情万种不说,私人作风还真的不太正经。

就算六王爷打听到百山郡都没有任何破绽的存在,是这件事的不二人选:“辛苦了。”

“动动手的事。”

……

林五淡下榻的客栈内。

萧厉听完林四描述,静了很久,望着街市上往来如织的人群,叹口气:“好个釜底抽薪!用民生挟制各大船主,再用商贾利益分化船主。”

更不要提还用收编的海匪余党巡逻,这哪里是治岛,是兵不血刃围城绞杀。

以民为盾,以商为矛,以匪为卒的棋局……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以前怎么没有想过,以民铸剑……

以往竟然没发现,他们还有如此用处,看着那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在围攻一城,收复豪绅上竟还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树海岛主,是个人物。”

有些想见见这个人了:“晚上去南坞看看。”

“是。”

……

时间一天天过去,商队带来的货物在慢慢减少。

期间林四不止一次探查过南坞之地,蛟龙舟就那样停靠在海上,。

舰身巍峨,长达数十丈,宛如一条巨龙,何谈是‘舟’。舟身鳞甲森然,覆了一层铁制铠甲。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从船身两侧延伸出的火炮,因为不是在甲板上看不真切,但黑洞洞的孔洞,看起来威力不俗。

据说这些炮筒还能缩小,轻装,关于这种火炮的数据,更是让人倾慕。

现在已经证实,百山郡确实有这些武器,树海死得快不冤。

可现在的问题是,树海岛只有一个丐溪楼分馆,萧厉让霍五送出去的信,都被委婉地退了回来。

委婉也是针对霍五这个长期船商,如果是普通商队,根本对接不上现在的丐溪楼。

他们并不对外经营散式生意,只和大商行往来。

“六爷,怎么办?”这边根本不售军火。

萧厉并不着急,树海岛的新制度反而给了他很大启发。

如果说只有了火器,便对父皇兴兵,他还有所顾忌,那么现在,顾忌则小了很多,他不必非要得到一些世家的认可,也可一点点磨死他们:“急什么,让你们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幕僚上前一步:“回王爷,没打听到更多百山郡主与大周皇上的消息,百山郡主自从到了百山郡后,除了半年多前那次上京,还没有去成,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周皇帝。属下反而打探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林四也看了过去。

“百山郡主这次来树海岛身边跟了位男子……”

萧厉神色动了一下。

林四脸上也露出一抹奇怪的神色,但稍纵即逝,似乎到了三姐这个位置,身边跟着位男子,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除非这位男子很不一样。

“属下没打听出他的具体身份,但很多大船主都在私下跟他接触。”说明这个人这里有‘路’可走。

林四一时间不知道说三姐什么眼光,身边跟的男子,怎么一个个都不像有骨气的样子,上一个能拿东西。

这个,看来也是一个能钻营的。

“接触一下。”

“是。”

……

广袤无垠的大海上,海浪似万马奔腾,不断地拍打着岸边嶙峋的礁石,溅起层层雪白的浪花。

海天相接之处,水雾弥漫。

林之念携数位朝廷官员,来观测海况。

“郡主,远海风浪虽无常,但此片海域已经探查多年,暗礁、潮流、海风、水深都有明确的记录,郡主,您看,从这里望过去,做过浮标的地方不胜枚举。”

立即有人递上望远镜。

林之念接过来,放眼望去。

魏迟渊跟在最后,落后林之念很长的距离,风吹起他肩上的云肩,云肩翻滚出比浩淼海浪在阳光下更炫彩的浮光,绝美非凡。

跟在魏家主身后的官员视线下意识被吸引过去,却见如此耀目的暗纹穿在他身上,也被眼前的人轻松压了下去,丝毫不显纨绔之风。

虽然大男人不注重穿着,尤其他这种功成名就更不用,可此刻也不得不说,魏家主私服甚是讲究。

他一个大男人看了,也觉得甚好:“魏家主,小心脚下,山上路滑,早晚雾气也重,前面就到观测台了。”

魏迟渊颔首,脚步很稳。

不远处,林之念放下望远镜,周围的人又说了什么。

林之念点点头,海风吹过,已经临近中午:“都休息会吧。”

山上送午饭的人已经到了。

“是,原地休息。”说话的人下去安排。

魏迟渊多走了一会才到,拿起林之念放在一旁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林之念拿着望远镜看放下去的浮标。

第453章 453借物思人

魏迟渊亦转头看向大海,喉结微动,水质清冽,舒缓了一路走来的热气,指腹摩挲过壶身,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放松。

即便在明知海风吹散了一切的亭子里,似乎周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气息,靠近就已经舒心。

可魏迟渊到底不是借物思人的人,更何况人就在他眼前。

魏迟渊将水壶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海风撩起她耳垂上的玉坠,衬得她脖颈更加白皙如玉。

林之念专注望远镜中的浮标,手指轻轻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

魏迟渊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上:“之念。”

“嗯。”林之念放下望远镜却没转头,肉眼衡量了一下海水深浅呈现的色泽,又用望远镜看了过去:“怎么了?”

“景色好看吗?”魏迟渊声音温柔。

海风吹过两人的衣摆。

林之念看他一眼,放下望远镜看向大海:“……好看。”

“哪里好看?”

林之念想想:“现阶段无法治理,而且治海过于大言不惭,所以好看。”他们这次过来,也多是观测、预防,可没能力吹沙填海,更不可能撼动大海风的云团走向。

魏迟渊被她逗笑了:“你这么一说,有道理。”

魏迟渊放眼望去,也觉得大海不错。

林之念看着魏迟渊身上的云肩,并没有急着再去看海,她记得他有一件蓝珠云肩,也十分好看。

而且不知是不是看了一上午的官服,再看他这一身尤其好看,更何况美人含笑,风流柔和,怎么能说不好看。

魏迟渊转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林之念没有刻意避开。

魏迟渊也没有不好意思,坦然地让她看,手更是自然而然搭过去,压住风吹起的她飘落在栏杆上的衣带。

林之念眸光中倒映着魏迟渊的身影,落落大方地笑了:“林四的事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你,谢谢。”

魏迟渊直接用胳膊慢慢绕过压住的飘带,神色光明磊落:“收下了。”

林之念莞尔,重新看向海面。

魏迟渊靠在栏杆上:“见到他了?”

“见到了,比我想象中更高,也更壮。”不代表她就不知道被卖做死士养大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件事上她承了魏迟渊的情。

魏迟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回了百山,给他接风洗尘。”

“萧厉的人找你了吗?”

魏迟渊手攥了一下飞起来的衣裙,又随着风松开,神色多了抹严肃:“昨天他的人跟诸言接触了一下。”

林之念并不意外,这段时间丐溪楼拒绝了他多次,萧厉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丐溪楼上,定然另辟蹊径。

魏迟渊又通过海沅沣暴露在人前,萧厉的人查到魏迟渊是迟早的事。

就是不知道萧厉的人现在打听到哪一步了?魏迟渊魏家家主的身份有没有曝出来?

不管魏迟渊的身份曝不曝得出来,在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中,都不受影响,因为魏迟渊在这场谋划里,就是一个怂恿百山郡主反攻汴京城的人物。

不曝出他的身份,他也是居心叵测。

曝出了他的身份,他也是狼子野心,反而让一切在萧厉那里更有可信度,还可以降低萧厉回去发动战争的顾虑,因为大周也不是一股绳,时刻准备内讧中。

并不会给萧厉谋反造成威胁。

整个计划更完善,更有可信度,只是魏迟渊这个角色,算不上光彩。

如果萧厉拿到火器后,为防万一,再一纸密函告魏迟渊怂恿百山郡主谋反,他在汴京城名声就更难听了:“有什么问题说话。”

“对上一个萧厉而已。”

冬枯提着篮子进来。

魏迟渊见状,手臂自然而然收回,本来之念被压着的飘带重新落回之念裙脚。

若无利益相争,他无意在人前与之念亲昵,既弱了之念的威严,也显得他轻佻。

“郡主,吃饭了。”

林之念还没有坐下,面向大海一侧的亭子已经竖起宽大的屏风,海风被牢牢挡在屏风之外。

林之念下意识看了屏风一眼,屏风质地精良,上面绣刻着精美图案的屏风,一看便是运上山的。

林之念眉头蹙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

上辈子,她带弟弟出去玩,不过是想让九岁的小孩子试试赛车座椅,最终却是整山封路。

何况现在不是治理这些的时候,说得多了,反而令下面的人不安。

魏迟渊注意到了她那一眼,但见她最终没说什么,而且也看不出她喜还是不喜。

因为她坐下的举动依旧从容,可又看不出几分满意。

魏迟渊笑了。

“笑什么?”

“为什么觉得你比我更像世家子弟?”魏迟渊递给她一双筷子,丝毫看不出她出身草莽,即便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她也没有给过他违和感,吃穿用度都很自在。

“我姑且当你在夸我。”

两人相视一笑,林之念加了一句:“我明天会让人放出,不日我们就要离开树海岛的消息,你那边要忙了。”

“也闲了几日了。”

……

“老爷,近半个月内,树海岛南坞码头每日有十二艘至十五艘船出入,都在半夜出港入港,装卸时间非常短,短至半柱香时间。”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覆盖防水油布。”

“码头工人多为生面孔,且拒绝与本地人接触。可南坞的商船已经很多天没出过货了,这些人在做什么?”

萧厉的手搭在椅背上,看向右边的幕僚。

“回老爷,没有太多的消息不好判断。”

萧厉又看向林四:“那边有消息吗?”

“回王爷,对方没有见商队任何人。”显然没兴趣做生意:“不过,属下打探到,百山郡主似乎要带人回百山了。”

萧厉皱眉,树海这里虽然还有些麻烦,但现在看来都是小问题,她确实没必要再在这里待下去。

“老爷,怎么办?”他们所有送出去的帖子都石沉大海,示好的商路和铁器也没有引起郡主身边人的兴趣,就这样看着他们走了?

林四站在人群中,也等着老爷决断。

第454章 454不知准确否

萧厉沉着脸。

负责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见老爷迟迟没有抉择,开口道:“王爷,属下还探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确。”

虽然花费了不少银子,可是于情于理那个人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说。”

“跟在百山郡主身边的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大周国魏家家主。”

萧厉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周围在场的人也互相看一眼:魏家那位家主?

林四也愣了一下。魏家商行即便在炎国也如雷贯耳,怎么可能是魏家家主?

说话的人垂下头,他也觉得不太可能,更何况还和百山郡主有些暧昧的传闻传出来,感觉更不像真的才对。

魏家家主在大周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跟在百山郡主身边献殷勤。

林四也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魏家家主不可能缺银子到收受贿赂,但极有可能是魏家商行的人,或者魏家旁支男子。

总之骗子的几率大,但凡好好的男子都不可能跟在……

还隐晦地让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知道。

萧厉更沉默了。

议事厅也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萧厉开口:“拿王府的拜帖,我要见这位魏公子。”

“是。”

……

日头西斜,余晖如纱。

诸言拿着炎国六皇子的拜帖,脚步匆匆朝主院走去。

树海四季如春,微风拂过,繁华簌簌。

诸言转过角门,眼前豁然开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踏过碎石路,精致的凉亭映入眼帘,亭周垂着轻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魏迟渊躺在宽大的躺椅上,一身考究的束腰长袍,不用多加修饰,肩宽腿长。

他手中握着一串黑紫的葡萄,脸上盖了一本书,书掀开一角,随意将一颗放入口中,书又落回原处。

他旁边,林之念一袭淡雅的素裙,端坐在书案前,处理着公务,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旁边的香炉飘着袅袅白烟。

诸言不自觉放轻脚步。

垂下头,走近了些,再走近些,在家主身边俯身,放低声音:“家主,炎国六皇子的拜帖。”

魏迟渊闻言慢悠悠地将脸上的书拿下来,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又放在一旁。

诸言等了一会,起身,退到凉亭外。

魏迟渊拎着葡萄起身,靠在林之念书桌前:“终于舍得用他六王府的名号了。”剥开一颗葡萄,喂到之念嘴边。

林之念不想吃。

魏迟渊放自己嘴里:“今晚让红玉在我那里‘巧遇’林四。”

林之念闻言才放下笔,神色间浮上一抹担忧。

魏迟渊见状,又剥了一颗葡萄给她:“甜的。”

林之念看了葡萄一眼,接过来,吃了,没有一丝酸涩,很甜:“心里虽然预想了很多遍,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才是担心。”

魏迟渊又帮她剥一颗:“到了咱们的地方,哪有那么多担心,实在不行,让红玉抢,你是关心则乱。”

林之念吃下第二颗葡萄,自己拿了一颗,随手剥着:“担心是必然的。”

冬枯拿来温毛巾,又缓缓退下去。

魏迟渊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之念:“一直带在身边。”

林之念不用看冬枯也知道他在说谁,没有理他,只是将剥好的葡萄往他的方向递了递:“吃不吃?”

魏迟渊低头,一口吃下,拿起毛巾给她擦手,纤弱的手指能写出最冷酷的政令:“你的字跟谁学的?”

“临的帖子而已。”

魏迟渊一点点帮她擦干净,将她的手放在掌心,在她要收回去时,快速攥了一下才松开:“不打扰你了,我回去准备准备,会会这位六王爷,晚点过来给你汇报。”说最后一句时人已经走了,衣衫浮动,流光溢彩。

林之念看着他的背影,大概能想象,自己曾经穿着浮光锦经常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了。

怎么说呢?

心思——昭然若揭。

……

橘黄笼罩了整座树海岛。浩渺海波环绕的岛屿,宛如一颗隐匿于尘世的明珠。

银龙府三条街外的巷子有一座幽静的府邸。

此刻,烛光亮起,一场私人宴请正悄然进行。

萧厉的帖子虽有署名,却不是明帖,宴席自然不可能大肆举办。

魏迟渊一袭深色锦袍,袍上绣着暗金云纹,少了白日在凉亭里的闲适,自然流露着岁月沉淀的沉稳、威严,仿若山岳,难以撼动。

萧厉第一次见到此人,神色便严肃了几分。

霍五急忙上前两步,低声开口:“是魏家家主。”

萧厉已经不用他开口承认了,这样的气度,不可能只是谁养在房里的男人。

萧厉一袭酱紫色长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随和,实则暗藏锋芒,拱手:“魏家主,久仰大名。”

魏迟渊抱拳,从容随后:“不知六王爷竟来了树海岛,失敬失敬。”

“哪里,不请自来,魏家主不要怪罪才是。早知魏家主在岛上,该早来一睹风采才是。”

“王爷谬赞了,魏某不过是一介闲人,倒是王爷,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四不注意两人的客套,目光在魏迟渊身上一闪而过。

觉得外面的传言未必可信,这样的人都能传成三姐房里的人,简直没有依据。

在林四看来,根本没见过不将王爷放在眼里,王爷还没有恼的人,就做不出跟任何人有不清楚牵扯的事。

这样的男人要什么女人没有,这样的男人又何必自毁名声。

定然是那些在他手上吃过亏的大船主,故意传些莫须有的话,诋毁面前的人而已。

林四肯定后,看眼五弟的方向。老五早年在大周西境见过一次少年的魏家主,王爷特意带他过来确认。

而且,魏家主如果跟三姐有事,他早就说了,没说,自然没有。

林四见老五神色举止如常,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萧厉端起面前的酒杯,魏家在大周是大周皇帝都不会轻易得罪的人,有此等气度并不意外。

萧厉也和善了七分:“实不相瞒,萧某来有一事不明,想向魏家主请教,魏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455章 455林四红玉

魏迟渊看眼面前的酒杯,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干脆就没执杯:“何来请教,后院里新得了两条鱼,不知是否有幸请六王爷去观赏一二。”

“萧某恭敬不如从命。”

随着两人离开,晚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

凉亭荷叶下方,两条红尾锦鲤快速跃出水面,又跌落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月下映衬下的水波粼粼,倒有几分雅趣。

萧厉收回目光,手中折扇轻点池边石栏,笑意未达眼底:“魏家主这后院风景甚好。”

“不过附庸风雅。”魏迟渊盛了一勺鱼食,倒入水里。

鱼争先恐后地游来。

萧厉看眼那做工精美的勺子,没有再浪费时间:“魏家主如此直爽,萧某有话也就直说了,南坞码头那几艘船甚是引人注目。”

魏迟渊执勺的手如常,盛出的鱼食都分毫不差,闻言,也只是抬眸看萧厉一眼,又去喂鱼:“六王爷说笑了,魏某一介商贾,也就有几艘船而已。”

“商贾?”萧厉收扇:“魏家主谦虚了,魏家主如果都是商贾,我们也不过是一介小民,毕竟能连续几日每艘船都卸下三十箱桐油、二十车硝石、十几车手持火器的商贾不多。”

魏迟渊目光才有了一丝变化,神色多了几分严肃:“六王爷说笑了。”

“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乱说,只是不知郡主知不知道,若是知道,魏家主运这些东西又要做什么?”

魏迟渊看着他,放下勺子,笑了:“六王爷果然消息灵通。树海岛不稳,多备些东西而已。”

萧厉乘胜追击:“树海岛稳不稳,在下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魏迟渊看着他。

萧厉也看着魏迟渊。

两人对峙片刻。

魏迟渊神色重新温和下来:“六王爷既然找上魏某,也不必绕弯子了——六王爷此番前来,有什么事?”

萧厉也笑了:“萧某无意揣测魏家主的用意,只是心慕百山火器已久,不知是否有荣幸让魏家主将那批军火转卖于我,本王定感激不尽。”

魏迟渊闻言,重新拿起鱼食勺。

萧厉也不催,极有耐心地等着他决断。

魏迟渊似在思索,片刻后忽而抬眼,眼底寒光一闪:“六王爷可知,这批货,魏某也是可以送往北上的。”

“魏家主也说了是‘可以’,那本意必然不是如此,萧某只是购一批火器而已,这些火器对魏家主来说,应该只是九牛一毛,毕竟以魏家主和郡主的关系,这点火器算什么?”敢跟大周皇帝的女人暧昧不清了,会把火器上交?

不得不说魏家主也是能屈能伸,控制住了百山郡主那样的女人,火器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萧厉觉得即便是自己,也会选魏迟渊这条路。

魏迟渊听到萧厉提郡主,并没有慌乱,只是声音低了几分:“六王爷若想得这批货,还需拿出诚意。”

萧厉知道他会妥协:“魏家主但说无妨!”

魏迟渊突然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我不需要金银,我要——粮。”

萧厉顿时蹙眉,看向魏迟渊。

魏迟渊并不妥协,六王爷既然有谋反的心思,定然有存粮,有金银储藏。

但他不要金银,要粮草。

因为之念说,来过树海岛的萧厉回去后未必不会复刻树海岛的方案,那就不能让他拥有充足的粮草得以安抚民众。

之念说这一套,谁用都好使,那时候他们要想从大炎国捞便宜就难说了。

萧厉不想出粮草:“银两我可多出让利益。”

“我不缺银两,六王爷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不会缺银两。”

萧厉看着魏迟渊:“魏家主好大的野心。”私自屯火器,如今又要粮草,他要做什么?

可若是他真做什么,对大炎,或者说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利:“我手里并没有多少粮草,而且大规模的粮草运输必然引起有心人注意。”

“这一点王爷尽管放心,我魏家船坞定然有办法,就看王爷付不付的起价码。”

萧厉神色谈不上好看:“这一点,我们回去还需商议一二。”

“我等六王爷的好消息。”

……

两人从长廊绕回,刚踏入前院拱门,便听见一阵刀剑相击之声。

萧厉眉头微皱。

魏迟渊神色疑惑,加快了脚步。

两人刚进入宴席。

萧厉便看到自家副统领,正与一位女子交锋。

女子手中长刀闪烁着寒光,每一招每一式都凌厉无比,他的副统领自然不弱,他手中长刀迎刃有余,刀影重重,打得不分伯仲。

萧厉目光疑惑,这女子身手不错,少有人能与三五打得如此焦灼。

魏迟渊心里有数,却还是看向下面的人:“怎么回事?”

属下立即开口:“回家主,诸位客人觉得只是饮酒太无趣,就想了助兴的法子,现在正在比武会友,输了的一方饮酒三碗。”

魏迟渊闻言笑了,看向六王爷:“还是他们会找乐子。”

萧厉也是无奈,只是玩乐就好。

两人也入了席。

萧厉坐下才看出,这样的比武会友已经进行了几局,因为众人面前的酒坛已经堆了不少,而他带来的人脸色凝重。

萧厉不禁看向幕僚。

带来的幕僚立即低声道:“回王爷,属下这边武将少,已经输了三局。”输得太难看了,才不得不让副统领上场,否则他们炎国的脸面就丢在这里了。

萧厉知道了,抬眼,便看到魏迟渊也正听身边的人说什么,看起来心情不错,想来也是问两方战果。

萧厉虽不是来比武的,可输得太难看到底脸上无光,三五上去便上去了。

红玉缉匪无数,刀以快为主,身似游鱼般在刀影中穿梭自如,时不时还能寻得破绽,反手砍出一刀,还能调戏对方几句。

第456章 456以柔克刚

“这位小哥,你刀法虽猛,却少了几分灵动,不如停下来,姐姐教教你如何以柔克刚啊。”

林四丝毫不受影响,有条不紊地猛攻,刀刀直逼红玉要害。

红玉提刀格挡,身形一转,脖颈直接贴着林四的刀锋滑过,手,顺势顺着刀柄直接摸上他肩头,又急忙借力回转,娇笑道:“哎呦,瞧我摸到了什么,身板挺结实啊,是姐姐喜欢的类型,有没有兴趣跟姐姐切磋点别的东西。”

林四神色不变,精神如常,手中长刀一横,再次凌厉攻上。

红玉见状正色,也不再嬉笑,眼神一凛,手中刀化作一道白光,与林四的长刀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两人身影交错,难分高下。

这小子!功夫了得:“哥哥,人家都叫你哥哥啦,怎么还打得这么猛!”说着手里的刀更加迅速辗转腾挪。

林四神色越来越凝重,对方身法奇高,功法刁钻,绝非等闲。

红玉身形回转,退守为攻,刀光剑影,碰出丝丝白光:“如果你现在投降,姐姐给你看样好东西可好。”气息却没刚才稳了。

下面顿时有人起哄:“女侠看什么?我们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就看你们的小哥哥愿不愿意了。”

刀光却丝毫没弱下去。

萧厉斟杯酒,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虽为女子,身手却不俗,能将三五逼到百招之外不分胜负,实属难得。

不过比之三五,力道稍显不足,时间长了,对方必然不敌。

萧厉看眼魏迟渊。

魏迟渊一脸笑意,示意他共饮一杯,对这场比试谁赢谁输并不在意。

一番刀光剑影后,林四长刀一挑,将红玉的刀震飞出去,手里的刀尖直指红玉咽喉。

红玉神色一凛,下一刻突然笑了,手指搭上他的刀刃,眼波流转间妖娆多情:“哥哥好本事,妹妹输了。”

林四在她的手指要按上刀刃时,瞬间蹙眉,收刀,退回起手位置:“承让。”

红玉手里空空如也地对着他笑。

林四微有不悦,收回目光,轻佻!直接向王爷见礼,坐了回去。

萧厉没开口。

魏迟渊也没有,难为红玉大庭广众之下这副急色的样子。

大人物不说话,下面的人却进行的正酣。

“诸言兄,喝酒,快喝,快喝!”

“对!喝酒!”

诸言起身,也不推辞,带着己方的人一起举杯,豪迈地一饮而尽:“贵国大人好刀法,大炎国卧虎藏龙。”

炎国六王府的人也不端着:“哪里,哪里,我们这才赢了一轮,你们府上才是巾帼不让须眉。”

“你说红玉姐,红玉姐可算不上什么巾帼。”

红玉闻言,桃花眼一扫,顿时抽出自己的腰鞭,轻轻向诸言脸上扫去,目光却深情款款地看着林四的方向:“说谁呢。”一句话也百转千回,柔弱清亮。

诸言揉着没打到的脸,赶紧讨饶:“说我,说我,姐姐这一下,小的受宠若惊。”

周围的人都笑了。

红玉也不见怪,风情绰约地收回腰鞭,径自走到林四身边,腰肢微倾,入座:“哥哥不请我喝一杯。”

霍五等人立即看过去,都笑了。

赢了就是哥哥了,刚才可一直自称姐姐。

不过,有一说一,此女甚为好看,大气舒朗又能温柔多情的好看,尤其那一双桃花眼甚是有味道。

三五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也不亏。

红玉看着林四笑,手似要搭在林四肩上。

林四退了一下。

红玉的胳膊立即僵在那里,脸色、眼神立即变了,威严不悦爬上她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王府的小侍卫。

周围的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高台上,魏迟渊开口:“红玉大人,给魏某个面子,来者皆是客。”

红玉闻言起身,颇为不屑地看了魏迟渊一眼,又看向林四,目光堂而皇之地挑衅:“这位弟弟似乎不懂识时务怎么写,不过没关系,姐姐最喜欢桀骜不驯的。”

红玉说完,谁的面子也没给,直接走了!

周围气氛顿时僵了一瞬。

萧厉神色也变了。

林四更是眉头微皱,他不喜轻佻的女子。

魏迟渊见气氛不对,笑了:“大家喝,如此好酒,不饮岂不是可惜了。”

……

客栈内。

林四回去后,直接跪下向王爷请罪:“属下没有分寸,险些坏了王爷的大事,请王爷责罚。”

萧厉神色温和:“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反而是魏迟渊的条件,将钟幕僚找来。”

“是。”

萧厉虽说不在意,但还是看了身后的暗卫一眼。

暗卫立即领命去查。

萧厉怎么可能全然不在意,一个敢当众甩魏迟渊脸色的人,总要打听清楚才放心。

……

银龙府。

魏迟渊到的时候林之念还没有睡,见他进来,直接放下书,看了过去:“红玉进展还顺利吗?”

魏迟渊笑笑:“只关心林四的情况?”说着自然地脱了外衫。

林之念看着他将外衫挂在屏风上,没有说什么。

冬枯同样看了郡主一眼,退了出去。

“萧厉看中了火器,有没有进展,他都会一直跟你谈,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心的。”林之念声音不急不缓。

魏迟渊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红玉那边也一样,一切顺利,不过,看今晚的局面,大概不是郎情妾意,要上演强取豪夺的戏码了。”

林之念闻言笑了:“怎么,我四弟还是一个正人君子。”红玉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手有身手,她以为老四怎么也会有心,然后郎情妾意,最后临走,红玉强势跟六王爷要人。

想不到,魏迟渊的意思是,这两人从头到尾,恐怕都要是红玉强取豪夺了。

魏迟渊一时间不好接这句话,总不能当着人家姐姐的面,说令弟不解风情吧:“可能以前生活环境使然,让他不喜欢红玉这样的女子。”

林之念想到老四的遭遇,叹口气:“不喜欢就不喜欢吧,结果没有偏差就行。又不是让两人成婚。”

“放心,红玉和我都盯着,”魏迟渊转头,目光落在之念身上,似是漫不经心开口:“今日多喝了一些有些疲累,不知,可否借贵府歇息一晚?”

林之念抬眸看向他。

魏迟渊心神瞬间紧张,下意识想做些什么掩饰一二,最终动也没敢动。

“我这里屋舍简陋。”

第457章 457不想走

魏迟渊莫名松口气,轻笑一声,眼里满是温柔:“……实在困倦,不想多走。”

林之念收回目光,不甚在意他从进门开始一系列的心思:“既然不介意,便留下吧。”

魏迟渊心中一喜:“我去洗漱。”人却没急着动,视线依旧在她身上。

林之念也未动:“……”

……

清晨。

纱帐半启,魏迟渊系着外袍扣子。

一旁,林之念穿戴整齐,用盆浸了手。

冬枯等人垂着头,无一人往床帐内乱看。

“百山郡的霜降茶,该用松针雪水烹。”魏迟渊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起身,转身将纱帐完全掀起。

林之念擦擦手:“你鼻子倒是灵。”她就是嗅个清爽,并不喝。

魏迟渊也只是建议。

才有小丫头上前整理床铺。

林之念收了几本桌上昨晚批好的文书,准备离开。

可刚要走,见他衣肩勾了一根丝线:“别动。”

“怎么?”

林之念伸手抚了一下,银线云纹掠过指腹,泛起微凉触感,却什么都没弄下来,看来勾丝了。

可这里没他的衣服:“回去换换吧。”

魏迟渊看眼这个位置,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并不觉得如何。

……

码头,海风裹挟着咸腥在喧闹的船只中穿行。

红玉一袭蓝色官袍,带着人巡查船舶入港,骤然看到今天的目标。

红玉随意将笔和《海舶异动录》别在腰间,向林四刚刚接到的商船走去。

密集的船舶间。

林四跳上刚刚停好的甲板,带来装卸的码头工人,刚要忙碌。

红玉抬脚挡住了所有工人上船的去路。

顿时船上、船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林四也看向来人,女子在阳光下灼目明丽。

可看到她上扬的眉眼,林四顿时蹙眉。

但看清她身上的官袍,神色不得不收敛下来,下船:“见过典书大人。”

红玉视线在他身上扫一眼,并不客气。

林四想到自己前几日刚得罪了她,示意身后的人去取文书,客气开口:“典书大人,这是今日船舶停泊文书。”树海规定,并不能随意阻扰有正常停泊文书的商船卸货,否则即便是典书大人也不行。

红玉并不看文书,只是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的兴趣。

林四耐着性子:“大人——”他们有文书。

红玉听见了,可,那又怎么样,她要的可都表现在脸上了,对方不给她面子呢。

红玉笑着对身后的人开口:“文书上注明,船上载的是青瓷,可我看怎么吃水比载铁器的船还深?老张,派我们的人上去看看,别让萧掌柜载错了东西。”

林四脸色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船上不是青瓷而是粮食,粮食没在文书上自然不能被查。

可他们的通行文书是从魏迟渊那里拿到的,依照树海岛的规矩,就不会被查。

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显是针对他而来。

但他没有拿自己贿赂一个女人的兴趣。

林四直接拿出印有魏家家主私章的印信,眼前的女人总不能不给魏家家主面子。

“呦,魏家主啊,但这么长时间了,你没打听打听我是谁?毕竟……”红玉倾身靠近他一分,压低声音:“我说了让你等着。”

林四目光微沉:“……”

红玉笑的更开心了:“这样更让人心动呢。”红玉的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又快速离开,语带威胁:“而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还没有得不到的……”

林四顿时退后一步。

红玉看着他退后的一步,并不急,反而更有兴趣:“既然这样——老张,带人上去检查!”

“慢着!”林四自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树海岛二把手。郡主名下与凌大人齐名的典书大人。

但他船上这批粮食至关重要,是六王爷与魏家主交易的关键:“我们有文书。”

红玉身体慢慢回正,就这么看着他:“这个‘借口’已经用过喽。”最后一个语气词说的尤其轻佻。

老张等人头垂得低低,没脸看。

但这位红玉大人好像……就这样,看到长得不错的小生,笑得便尤其好看。

等着卸船的船主,目光焦急地落在副统领身上,货卸不下去会耽误王爷的事!

林四自然知道,深吸一口气,闷头开口:“典书大人,这里风沙大,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请典书大人去酒楼看另一份文书?”

红玉闻言,心情颇好,顺便拿起他手上这张‘作废’的文书拍在他胸口,手指有意无意地勾过他的衣襟:“好啊,萧掌柜就是懂事,否则……”

红玉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不远处的典客署:“那些刚上任等着立功的老古董,可没有本官这般好说话。”

林四忍着胸口的触感,那些人可不敢查他们的船!“是。”

红玉满意地松开手:“带路吧。”

……

红玉没想到,林四说看文书就是看文书,不禁有些想笑,这人憨得挺有意思。

不过,郡主亲弟的便宜,即便给她,她也不敢真沾。

何况她们这些女官都是在合适的年龄成婚、生子的,应付这种场面,轻车熟路:“萧掌柜叫本官过来,就是看这些……”

林四看出,对方耐心用尽了。

但让他真做什么,他根本做不出来。

林四骤然灵机一动:“我给大人舞场刀法助助兴如何?”

红玉轻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萧掌柜还有这等才艺,本官倒要见识见识了。”

“在下荣幸。”林四从腰间抽出刀,他的刀还未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等等。”红玉开口,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起身,绑在林四的刀穗上,目光灼灼地看看他,压低声音:“这样……更好看……”也更能取信萧厉,玩物嘛,自然怎么好玩怎么玩。

林四压下火气。

刀身挥舞间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他身形一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刀光闪动,仿佛能听见风声呼啸。

红玉的目光随着林四的身影移动,那双本就含情的眼眸渐渐多了一抹深邃。

她也是武将出身,自然知道林四刀法的水平,相当不俗,带的她都手痒痒了。

第458章 458看向她

林四舞刀间,看向她。

见她的视线只是落在他的刀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荒谬的猜测——

五弟曾提及三姐会想办法留下他。

而此人是三姐身边最得力的属下,在树海百废待兴时应该很忙的人,如今精力都在他身上,难道……

林四收势,短刀稳稳插入鞘中。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转身看向红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典书大人,献丑了。”

红玉微微一笑,拍手称赞:“好刀法!萧掌柜深藏不露。”

林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尤其想到对方可能是三姐派来迷惑王爷的更是有些尴尬,淡淡道:“典书大人过奖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红玉见状,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林四看眼她指的位置,险些推翻一开始自己的推测,都快坐她腿上了。

红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成婚了,再来,她还纳妾,拿捏个男人,或者说怎么与男人暧昧,她的确手到擒来,否则郡主不会让她来担任这个角色。

红玉见他不动,神色立即沉下来,落在椅臂上的手都带了压迫感:“听不见吗!”

林四闻言,一时也猜不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还是错的。

下一瞬,林四便觉得一双柔软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喝什么,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点些菜,你说你呆不呆。”

林四……

这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与这位典书大人之间的事,会纠缠那么多年,最后还闹到三姐那里。

……

林四回到王爷下榻的院子时,萧厉已经听说今天在码头的事。

“王爷,您找属下?”

萧厉看着萧三五神色不佳的样子,想到那晚那个女人信誓旦旦的话,心里已经有数。

女人大多慕强,三五又当众赢了她,还没有给她留颜面,她自然也要找机会下三五的面子。

今天也定是那位典书大人,故意找事,倒是为难三五了。

不过,萧厉此刻再看三五,发现他长得确实不差:“那位大人为难你了?”

林四首次没有开口,只是蹙眉,垂头。

萧厉让人查过那位典书大人,百山家里有夫,结果在树海岛的府邸里还有男子随侍。

但能力和手段都没得说,看那晚的身手,和现在树海郡的安稳,也不是草包之人。

最重要的是,这样跟在百山郡主身边的人,的确不把魏迟渊放在眼里,他们又还有很多商船没有靠岸,有些事,还是要三五多忍一忍的。

何况,不过一个女人,他也不吃亏。

说起来三五不小了,做暗卫那些年,没有考虑过他的婚事,现在是该考虑了:“回去后,本王给你指门婚事,这件事你受委屈了。”

“不敢,都是属下该做的,谢王爷。”

“行了,下去吧,刚才见你五弟又帮本王找了一船粮,替本王给他说声辛苦,放心,本王看得到他这次在树海的表现。”

“多谢王爷。”

萧厉挥挥手。

……

林四坐在老五的房间里,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想问老五知不知道三姐派了谁对接他的事,可想到今天的场景,又不想启齿了。

林五淡刚洗了脚,坐过来,就看到四哥脸色不好看。

想到自己今天听说的事,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毕竟对方长得不差。

后一句林五淡不敢说。

林四听着这句话,彻底不想问了。自从来了树海岛,为免节外生枝,老五根本没接触过什么人:“你找的粮食是树海的?”

“嗯,只有这一船,还费了不少劲,又贵,剩下的粮食还是要从六王府那边运才行。”

林四点点头,这次魏迟渊跟他们交易了半船火器,他们这边需交付三船粮食加十万两白银,简直是抢:“我明天还有事,先走了。”

林五淡想问,明天是不是还去码头,但想想,还是少提了。

不过,他四哥仔细看确实好看,难怪招女人喜欢。

……

傍晚,暮色四合。

魏迟渊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诸言走进来添茶,见家主如此,并不意外,自从家主几天前宿在郡主那里,这几天家主都没有过去,而郡主——

也没有再留人。

诸言觉得,让家主思虑几天都不宁的,应该就是郡主这些天没有任何明示暗示留家主的意思。

诸言添好茶。

魏迟渊手里的书还没有翻过去一页。

诸言无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家主,今晚您在哪里休息?”

魏迟渊闻言看他一眼,放下书卷,手指放在茶杯上,却没有端起来,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

这些天来,她都没有再留过他。

不甚满意?

还是说,只是因为他要求,才留了他一夜?

魏迟渊觉得两人的关系明明近了,却还是觉得不够。

诸言看着家主就是思虑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脸,就应该让郡主看,在这里让自己看,自己能看出什么:“家主。”

魏迟渊蹙眉,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早知道,他今天就不该回来,当时非要回来做什么?自己跟自己赌气吗?

“家主?”

“有话就说。”

这话可是家主说的,家主不能不认:“家主,不是属下说您,您都没名没分上赶着跟着郡主了,现在好不容易成了,您还患得患失上了。以前也没见郡主留您,您不是也留下了吗,也没见郡主说收您,您不是也跟来了,都这样了,您还争上郡主的理了,您现在不过去也是一天,您现在过去了,对郡主来说也是一天,就家主您自己在这里自我烦恼地忧虑了,还耽误事。那些不喜欢忧虑的,可不管郡主留不留,都上赶着往上去,也没见谁觉得落了下风,再说,您本来也没占上风,何必自伤。”

魏迟渊闻言看着诸言。

诸言赶紧讨饶:“是家主您让属下说的……”说得不对吗?后宅女子除了主母,不都是这么过的。

何况家主比后宅女子好多了,真不必自怜。

第459章 459现在过去

“那我现在过去?”

诸言认真地点点头,陆老夫人如果在这里,又该着急了。

魏迟渊干脆起身,理了理衣衫:“备车。”

“是。”

……

真踏出了那一步就没什么好顾虑的。

银龙院内。

冬枯见是他,忙行礼通报。

魏迟渊却已经走了进去。

林之念一袭蓝色衣裙,还是去岁的款式,看到魏迟渊,她眼中只诧异了一瞬,便很快恢复了平静:“刚煮的新茶,要不要尝尝?”

“好啊。”

这一夜,月光如水,洒在窗前……

……

魏迟渊和萧厉的交易慢慢接近尾声。

这些时日,只要林四去码头接船,红玉都会偶遇他。

即便忙,没有时间,红玉也会堂而皇之地派人去接他过来一叙。

六王爷的人都知道,自家副统领被一个女人缠上了,副统领不太喜欢,可碍于对方身份,又奈何不了她。

这件事说屈辱吧,对方有权有势长得不差,说不屈辱吧,又到底不好听。

最近这段时间,也是能不得罪副统领就不得罪副统领,免得惹副统领厌弃。

不过,好在他们就要离开了,副统领‘艰辛’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可今天红玉知道林四去了码头,却没有像往日一样邀请他一叙,而是约见了六王爷萧厉。

酒楼雅间内。

红玉看着案几上纹丝未动的酒杯,指尖沿着青檀木的纹路慢慢划过。

最近这段时间,她没少表达过相同的意思,但萧厉见她还是第一次。

“典书大人真要用一艘龙骨船换一个家臣?”萧厉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并不着急答应。

红玉也不急,不过一个她还算看得上眼、又难调教的男人,才引起了几分兴趣,肯跟对方开价,不过是她还没有玩够:“六王爷觉得开高了?”

萧厉转玉扳指的手停下。

红玉不急不缓地看着他:“有些事本官没有闹到郡主那里,不过是给魏家主三分面子,王爷不会以为我怕他吧。”

萧厉看似也不急了:“典书大人口气不小,还要过问郡主房里的事,对大人也没有好处吧。”

“所以本官不是在跟王爷谈,没有明抢吗?”

萧厉看着面前得势的女人,龙骨船是拆掉蛟龙舟上舰炮的叫法,他从魏迟渊那里购买的东西不包括战船。

但眼前这个女人主管海运,拆掉舰炮的蛟龙舟,她的确能暗中弄到手。

萧厉对她一开始开出的火枪确实不感兴趣,但是蛟龙舟他确实想要一艘。

何况他手里现在有炮,虽然不是舰炮,但一样可以上船,形成战力。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萧厉看着不着急。

红玉更不着急。

最终,还是萧厉先开口:“典书大人很有眼光。”

“是王爷调教出的人确实不错。”

“所以,我府上像三五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典书大人要不要都看看?本王可以多给大人几个。”三五他还不是很想换掉。

红玉笑笑不说话,官职坐到她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人换她看中的人的。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萧厉蹙眉:“典书大人好眼光。两艘龙骨船如何?”

红玉闻言笑得有些无奈:“还没腻而已,王爷不会真觉得他值吧……”

萧厉看着红玉,他们最后一批货还要从她的港口出,确实没必要开罪这个女人。

萧厉拿出了三五的身契。

红玉看着,六王爷自然不可能随身带属下的身契,应该是他来的路上就写好的。

红玉过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地伸手,将四爷的身契拿到手里。

心里的大石此刻终于落地,人都险些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那些火器郡主未必放在心上,可对这张身契却问了又问。她为免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反复衡量,做到了极致。

还好,没有任何差错,终于到手了:“成交……愉快。”

萧厉直接起身,不再有任何交流地离开。

红玉松口气,靠在椅背上,这些天来紧绷的情绪终于落地:“来人。”

“大人。”

只差最后一步了:“去把萧三五找来。”

“是,大人。”

……

一盏茶后。

林四站在典史署衙内,茫然地看着桌子上的身契,神思恍惚了一瞬,他以为……

林四抬头刚要问什么,骤然发现红玉这次没像任何一次一样站在他面前。林四下意识回头。

红玉神色恭敬地站在四爷三步开外,拱手:“红玉见过四爷,恭迎四爷回家,衙署外备了马车,现在就能送四爷去银龙府,郡主等候多时,这些时日多有得罪,还望四爷见谅。”

红玉眉宇间没有一丝轻佻,神情肃穆就事论事。树海岛典书大人的气势不显,但眼里已没了看向他的兴趣。

林四看着她,比看到这张身契还恍惚片刻,有点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的呆滞:“我三姐……”

“是。”红玉神色放松下来,但依旧拉开着两人的距离:“四爷应该也猜到些了吧?”

林四确实感觉到了,她动作、语言虽轻佻,但没有真的做什么。

人后的时候也最多看他舞几场刀就让他离开,他回去洗漱也只是因为舞刀时间太长,出了汗,洗漱一二:“劳烦大人了。”

红玉彻底松口气,四爷知道她们的不易就好:“四爷,请。”

马车是银龙府早就备好的,云娘坐在车前亲自带人来接:“四爷——”

“四爷!”

林四看着三姐府上的马车,突然有些近乡情怯,虽然一直知道三姐就在树海。

可知道,和即将见到又完全不一样……

“四爷,上车吧。”

“四爷……”

林四神色不安地掀开车帘,抬头,乍然见到里面的人,顿时加快动作,迅速放下帘子:“三……姐……”

林之念笑了,如此近距离看到长大的四弟,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泛红。

印象里还有过早懂事的弟弟,不想二姐和她被卖出去,偷偷将他自己卖了。

那时候还倔强地不爱说话,觉得他是家里的男孩子,是顶梁柱一般。

而那次,他也确实顶起了整个家:“小四……”

林四看着姐姐,陌生到熟悉,他姐姐一身素衣,头发盘起没有任何发饰,只是小时候的人放大的样子。

第460章 460放下吗

林四心里的不安在看到姐姐的一刻,放下了很多。

他回来了,家里的人都好。

林四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误,在外这些年所有的苦,都没有白吃,他的姐妹们、弟弟、父母都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林之念拉过他胳膊坐下。

林四实不是感性的人,此刻也跟着三姐红了眼睛。

他回来了。

三姐锲而不舍地把他找了回来,并且有足够的能力带他回来。

林之念看着他克制到隐隐发抖的手,张开手臂:“要不要抱一下?”

林四突然笑了:“又不是小时候。”

林之念也笑了。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你来岛第一天我就见过你了,和我想象中一样,不过,比老五长得高,你可别告诉他,他要闹人的。”

林四想到五弟后来跟他熟悉后,也介意身高的事,神色更加自然:“谢谢三姐。”

“你当年就不是因为我们了。”

马车很快在一座宅子外停下。

“夫人,到了。”

林之念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这是以红玉名字买下的院子,你暂且在这里住两天,萧厉后日就走了,我们随后也会回百山郡,娘他们都在那边。”

“我知道。”那些火器是让六王爷买回去放心开战的,他这里谨慎一些不为过。

“要不,我也住这里陪你?”

“三姐!”

……

霍五不敢相信,六王爷将自己四哥给了别人!

收到四哥消息的一刻。霍五毫不犹豫从六王爷这里跑出去,躲过了六王爷几次追捕,找去红玉‘圈禁’他四哥的院子外,想办法解救四哥。

别管真假,霍五都是这么做的。

萧厉看着办事不力的几人,脸色不善,控制住霍五,三五即便在树海还可以为王府办事。

想不到竟然让人跑了。

几个办事不力的人战战兢兢,这里是树海,很多事他们根本无法施展才让人跑了。

“这件事暂且放一放。”免得闹大,他自然不会说因为一艘船,让出了三五,最后登船离开的时候,会是三五对红玉产生了感情,他准三五留下,处理这边的事宜。

“是。”

“今晚,我们就走。”不会等到明日。

……

入夜后起了风,看着是要下雨。

还在外‘营救 ’四哥的林五淡,正坐在四哥的新院子里吃瓜果,风吹得枝叶哗哗作响,他也没有进屋避避的意思:“红玉不住在这里?”

林四给他上瓜的手顿了一瞬:“……应该吧。”

“也是,她那么忙,这些天因为你的事恐怕没少耽误她正事,估计要忙一段时日了,想不到三姐会派她来做这种事,别说,她真合适。关于她,外面真真假假的传闻最多,她做这件事完美,绝对没人怀疑。”

“你认识她?”

林五淡咬口瓜,冷风吹在他身上分外过瘾:“认识啊,三姐在西疆时的贴身侍女,她没有动你对不对?”林五淡很肯定。

“何以见得。”林四一时间不喜欢五淡肯定的语气。

“她跟她相公关系很好,而且在三姐身边做过事的女人,不可能不谨慎,更不可能动你。”得不偿失吗。

林四觉得这瓜老五不用吃了:“关系好?不见得吧,她院子可有不少侍郎。”而且,某些手法太过老到,不是一个相夫教子的女人。

“那是,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林五淡自己说着先笑了:“不过,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卖了我。”

“说。”

“对了,你没真喜欢她吧?”

“可能吗?”

林五淡放心了,才几天啊,不至于多么喜欢:“没有就好,怕你顶不住楼里的手段,她十岁前在红楼开过蒙。后来又和碧玉姐在云姨身边受教,碧玉姐不解风情,云娘一身本事我觉得就在红玉姐身上了。”

林四看着林五淡:“你想说什么?”

“想说,你,绝对不是她第一个这样对待的人。而她夫君,后来更是帮过她很多。你这件事如果不是三姐开口,她已经金盆洗手,沾都不会沾你。”

林四盯着林五淡。

林五淡让他盯。看呗,事实。

林四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总之谈不上痛快,他是说红玉坏话,顺便表明她夫君对她恩重如山?“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不然呢?”

“行了,我知道了。”

“真知道了?”

“我为什么喜欢一个屡次威胁我的人,脑子有问题吗?”

“对,对。”林五淡放心了,这就好,这就好:“冻死我了,赶紧睡觉。”陪四哥吹了半天风,试探他,上哪里找自己这么好的兄弟:“走了,下雨了。”

林四却站在廊下没有动。

“哥!瓜果帮我拿进来!”

“……来了。”

……

“萧厉走了?”并不算意外。

“回郡主,昨晚连夜离开。”

林之念知道了:“让典书署的人进来。”

“是。”

红玉带着人进来,汇报这段时间以来典书署衙门对各大码头的整顿情况:“回郡主,自各大船主分散后,下官日夜监察,各大船主都自动接入上报体系,各项措施已初见成效,码头上的货物装卸,也按照合理的位置,重新规划了区域,分署出了专人负责,凌大人……”

书房外。

冬枯给四爷、五爷倒了茶,让两位爷稍等片刻,郡主正在议事。

“多谢。”

林五淡一闻便知是好茶:“谁在里面议事?”

“典书署。”

林四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红玉等人足足一个时辰后才汇报结束。

带着人从郡主书房出来时,正好看到外面的林四爷、林五爷。

红玉目光如常,拱手:“五爷。”四爷,郡主并没有对外公布,所以,红玉依照规矩,仿佛不认识一般点头示意,便带着众人离开。

林四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冬枯笑着出来:“四爷,五爷,郡主有请。”

林五淡终于可以回来了,他头脑简单,算账真不是他强项,如今又可以回军部了,怎么能不高兴:“姐。”

“你喊什么。”林四看他一眼,银龙府上大声喧哗,就是六王爷亲妹,也没有刚进门就大声喊六王爷哥的道理。

“我喊我姐怎么了?”

林四没理会他,看到书桌后含笑的三姐,上前拱手:“三姐。”这样懂不懂!?

“姐,你看他。”

第461章 461两只眼睛看

“我看着他呢,两只眼睛都看着呢。”林之念慢悠悠开口。

林五淡就知道自己完了,三姐已经开始偏心了:“姐,你不能因为他刚回来就事事觉得他好,一碗水要端平,而且他刚刚就是针对我,丝毫不记得我这些年舍家忘业对他的陪伴。”

“那我给你磕一个?”林四看向他。

林五淡看着四哥的神色,觉得吃点亏也不是不可以:“倒也不必,是我自愿。姐,我什么时候恢复原职?”

“军部议事厅的规矩都忘了?”他的事回原籍问他的上峰,走程序。

林五淡直接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那我什么时候恢复原职?”

林四也看出林五淡厚脸皮了,索性也坐下来,拿了块糕点尝尝:“你什么职务?”

“南川第六镖局教头,新火器装备试验都在我们这里。”北川镖局完了,全给了陆辑尘:“姐,我四哥做什么?要不然跟着我?”

“先让你哥回家。”

“我哥闲不住。你们现在又不回百山,他总不能天天在院子里看你的侍女吧,多无趣。”

林四觉得他还能看他!砍不死他!

林之念可以给老四递刀:“我交代了魏迟渊,让他明日带老四去南坞走走,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事情做。”

林五淡闻言,得意地看眼四哥:“怎么样,给你问了个职务方向。”

林之念让他闭嘴吧:“那是你问的吗,我早就安排好了,何况你哥本身就是武职,这个方向需要你问?”

林五淡不管,他帮忙问的。

林之念让他拿着糕点赶紧走,一会她还要议事。

“那我也要跟着去南坞。”

“去,去,你四哥不嫌你烦,你就去。老四。”

林四下意识拱手:“姐。”

林五淡伸出脚将他手勾下来。

林四转手拉住他脚往下拽。

“我的头,我的头撞椅子上了。”林五淡立即鬼哭狼嚎:“姐,你看他打我。”

林之念当没看见:“你住的地方是我出的银子,只是记在红玉名下,你带着老五暂且住在那里,有什么需要跟冬枯说,行了,行了,把老五拎出去,就听他叫唤了。”

“姐,姐,你不能这样,他拖着我脚走呢!姐——”

林四直接将五淡拖了出去。

林五淡觉得自己的脸丢完了,出去了还在嚎:“我错了,我错了,哥,我错了。”

林四放开他的腿,抖抖胳膊上的土,多余搭理他!

林五淡一跃而起:“走,带你找魏迟渊,问问他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四察觉五弟直接带着他向银龙府后院走去。

绕过垂花门,在花园的水池上。

魏迟渊半躺在船上,竹篾斗笠边缘垂着半片枯荷,紫色锦袍下摆搭在船沿,老五的喊声惊散了刚要咬钩的鎏金锦鲤。

“魏家主!子厚哥!哥——”

林四忍不住开口:“发现你的哥真不值钱,逮谁叫谁。”

“但只有你是我亲哥,他们都是随便。”

林四嘴角抽抽,就不该多嘴说。

魏迟渊起身看过去,手撑在船沿温和地笑了。

林四看着他,顿时有种君子无双,不属于这座院子的瑰丽,将身下的小船、美景,都衬成凡夫俗子的雍容华贵。

不过,钓个鱼而已,至于穿得如此讲究。

魏迟渊手里的桨一推,船已经行到岸边。

诸言备好了毛巾、温水、茶具。

“子厚哥,我姐跟你说了吗,明天带我们去南坞。”

魏迟渊擦擦手:“说了,老四吧,咱们见过,不过那时候不算,现在才算,认识一下,魏迟渊。”魏迟渊抱拳。

林四跟着抱拳:“林四。”

“你以前就叫林四?”魏迟渊示意他们坐。

林五淡主动给三人倒茶:“不是,他叫四蛋,我叫五蛋,不过我哥现在讲究了,死活不让我叫他四蛋,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叫四哥,委屈我姐也得喊他林四,怕他翻脸不认账,离家出走。”

林四真想让老五闭嘴!当着外人的面呢!刚才溜他还是溜轻了!

林五淡看眼四哥顿时开口:“不是外人,你的消息是子厚哥给三姐的,你走的前几年,咱姐没有翻看各郡户籍、走商的能力,是子厚哥去找的,还根据线索找了很多年,是咱林家恩人,来,子厚哥我以茶代酒和我四哥敬您一杯。”

林四闻言,立即正色,端起茶:“竟不知如此,是我失礼,改日定向魏家主道谢,魏家主请。”

魏迟渊端杯,陪着两人一饮而尽:“举手之劳,主要还是你姐,一天提好多遍,我也不能不重视,她呀,甚至找了人画不同年龄你的画像,你姐才是真用心,我动机算不得纯粹。”

林四林五淡都不那么觉得:“那也多谢魏家主。”

行,魏迟渊受了:“你们明天想什么时辰?”

“看子厚哥的时间安排。”

“明早你姐请平安脉,我等大夫走了派车去接你们可好?”

林四闻言,看了魏家主一眼。

林五淡已经应了。

林五淡带着四哥从银龙府出来,午饭已经在子厚哥那里吃饱了。

林四才拉过五淡,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来:“他住银龙府后宅?”午饭的一应用度,包括魏迟渊用餐前还换了衣服,什么问题还用说吗。

林五淡并不意外:“嗯。”破镜重圆了吧。

“这是三姐的住所?!”

林五淡让四哥少打听:“三姐的私事,谁住不是住,你见哪个大户人家府里进了一个妾,大姑子小姑子大惊小怪,问哥弟闲事的,那么多屋呢,谁愿意住谁住,咱们就是无论谁住进去,叫声哥就行了。”

“那是魏家主!”不是受此等委屈的人!老五知不知道魏家家主代表什么!

“对,所以他不一样,他跟别人都不一样,他不单帮咱家找到了你,还在三姐未起家时给过三姐助力,所以对他,多几分敬重。”

“你说得真洒脱,你见到六王爷怎么对他了,他是能收到后宅的人?三姐的孩子都是大周皇帝的,他如今又在三姐身边,会不会危险?有没有隐患?”

第462章 462归家路

“那咱姐也不是吃素的啊,再说了,魏家主在交高时,就是十年前,已经跟三姐谈婚论嫁了,两人感情很不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

林四突然不说话了。

林五淡见他不问,不习惯地回头:“怎么了?”

林四也说不上来。

他前段时间觉得跟三姐绝对没关系的人,原来很早之前就有关系。

林五淡上前揽下四哥的头:“长那么高干什么,放心吧,姐心里应该有数,我听说魏家那边向三姐投诚了,我也好久没回大周了不知道真假,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姐现在又把他带在身边,应该八九不离十。好了,三姐感情的事咱们又没参与,说不清的,所以少过问三姐的私事,三姐真有需要的时候,肯定让咱们提刀,刀别软就行。”

……

半月之后,百山郡码头。

今日码头全部戒严,戒严线外却格外热闹。

宽阔的码头内场中,百官身着官服,整齐列于两侧,神色恭敬,迎郡主回程。

巨大的船只缓缓靠近百山停泊处,船上旌旗猎猎,气势非凡。

人群熙攘中,一位遮住半张脸的女人,踮着脚尖,殷切地看着缓缓靠岸的船只。

身后一位中年老伯,不时扶她一下,让她不要着急。

依他们的身份,只要想,当然可以站在百官最前列。

但他们也知道,三女儿说不能‘张扬’,就是还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家里的管事说,让他们在家里等,迎接仪式散了,四爷和五爷就会先回来见他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早点看到自己的孩子,哪怕早看到一眼。

林母身着朴素衣衫,混在人群中,眼睛紧紧盯着模糊不清的码头。

二十多年了,她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天,盼得都快没有希望了,想不到老天垂怜,她又找回了孩子。

林母不担心她其他的孩子,有之念在,他们总归是好的,唯独老四,没见过家里好的时候,却吃了所有该吃的苦。

船只靠稳,登船板落下。

震天的锣鼓声中,林之念身着盛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巨船。

群臣跪拜。

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跟着跪拜:“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母、林父仅愣了一下,赶紧跟着跪下,二老来时只惦记着孩子,完全忘了这回事,真的是不跪都不行。

高呼声此起彼伏。

让一直将心思放在四儿子身上的二老,才想起女儿和五儿子也回来了,勉强勾起一点,一碗水端平的心。

欢迎的仪仗一一进行。

林之念在众官员目送下登上回郡主府的轿辇。

后面就是此次随行的官员准备离开。

林母在侍卫的护卫下挤到人前,一眼便认了出来——不见多年的四儿子。

他走在不起眼的角落,跟着队伍前行。

林母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身姿挺拔,长得结实。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忍不住向儿子的位置走去,目光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林四察觉到什么,转头,便看到母亲含泪的眼睛,他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往那边走去。

很快被林五淡拉回前行的队伍,林五淡觉得自家的天塌了:“你感觉到了吗?娘是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我身上啊。”

林四感伤的情绪硬生生被五弟拉回来一分,又忍不住看向母亲。

见到母亲正被人护着往人群外走,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五淡算着自己被抛弃的程度。

不过没事,想想三姐在前面爹娘还挤到这里来,可见爹娘也没有给劳苦功高的三姐眼神,这样一算,爹娘看不到他,也理所当然,毕竟有三姐比着:“走了,走了,我知道爹娘在哪里等我们。”

林四闻言,立即跟上五弟的脚步。

码头外的巷子里。

林母看到走来的儿子,不等儿子先向她走来,她已快速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林四眼睛红了。

林母牵着孩子,手掌粗糙、有力。

她紧紧握着,仿佛怕一松手,孩子又不见了。

“娘——”

林父闻言还是扭过头,擦擦眼泪。

“儿啊——”林母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思念和愧疚,是他们做父母的没用,没用啊。

林五淡见母亲那么激动,估计短时间内看不到他,勉强站到还算冷静的父亲面前。

这会总该看到他了吧,他怎么说也几年没归家了,不该一点都不想啊。

林父将他拨到一边,他还没看清老四,老五在这里挡什么事。

林五淡干脆坐马车上去。

“这些年受苦了……”

林四克制着摇摇头:“爹,你们还好吗?”

“好,好!都好着!家里也好!”

林五淡看着父母,再看着哥哥,能再次看到四哥跟父母站在一起,林五淡笑了,真好啊。

一切都那么好。

三姐最好!“爹、娘、哥,回家了!回家再看,人又跑不了。”

……

林府内。

林之念到的时候,她爹娘拉着四弟还没有看够。

林府上下所有的下人见状,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规矩也谨慎了七分。

林五夫人更是立即起身,紧张地向郡主请安。

林之念扶了五弟妹起来,从五弟成婚到现在,她也统共才见了弟妹两次,哪有让自家人见她行礼的规矩:“坐,这些年五弟在外,你一个人照顾爹娘还有孩子,辛苦了。”

林五夫人不敢应,只敢小心地坐了一角,更不敢托大,声音都很小心:“郡主谬赞,家里这么多人,哪里用我亲力亲为,还是三姐看顾周到。”

林之念笑笑,摸摸她的头,五弟妹很传统,相夫教子,一心都扑在家里,或者说,多数女孩子都是如此,每一位都值得用心相待:“让老五好好补偿你。”

林五夫人顿时脸红。

林之念视线不再总看她,免得她不自在,便转去了四弟和母亲那里。

林四立即投来求救的目光,他快招架不住了。

林之念笑得越发好看,当没看见:“大姐、二姐呢?”

“你大姐在厨房,二姐打下手呢。”林老夫人说完,又可怜可喜地看向自家老四。

第463章 463收到信

林之念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林五淡立即放下茶杯,他也去。

林四见状急忙开口:“三姐,五弟,我也去,我也——”

林老夫人立即拉住他:“咱不去,厨房油烟重,让他们去,他们皮糙肉厚,你呀,多休息。”

林五夫人闻言默默起身,靠着椅子边也溜了出去,她也去厨房看看,她也皮糙肉厚。

……

“大姐,你多少年没烧菜了,能别执着那条鱼了吗?”林之念也是无奈,怎么就跟鱼过不去了。

林依娘呛得咳嗽几声,她以前在家里时,烧火做饭带弟弟妹妹,什么做不得,怎么现在一道菜都做不出来了。

她还想着四弟喜欢吃鱼,给他烧一道。

林依娘第无数次被油溅到时,无奈退开。

立即有厨房大师傅接过。

林依娘苦笑地擦擦自己的脸。

林二丫看着大姐养得娇娇嫩嫩,比任何人家的千金小姐都要娇贵的样子,得意地将自己炒的肉沫豆腐颠个勺,手臂很有力量:看见没!这才叫好把式!

林之念立即捧场地给个掌声:“厉害。”

林二丫斜她一眼:“出去出去,带大姐出去,不中用。”

厨房外,二总管额头都要冒汗了,不过还好,终于有大师傅上去了,否则开不了午饭了。

林之念和林依娘都没有出去,在一旁陪着二丫,说起她家铺子的生意。

“老五的货都供给我了,我的铺子在我们县头一份。”

“厉害呢。”

林二丫闻言看向她:“你是不是在阴阳我,三,我听着……”

林依娘柔声软语地开口:“菜是不是要糊了。”

林二丫赶紧去看菜。

林依娘拍了三妹一下:知道老二一点就炸,还招惹她。

林之念:我真心的。

林五淡溜达过来,嗯,香:“二姐,加份栗子鸡,好久没吃了。”

“吃,吃,加份五耳朵你吃不吃。”

“二姐,我也是刚回来。不要那么明显啊!”

……

郡主府内。

郝大胖气哼哼地回到院子。

陆老爷子见状,赶紧让人推他回房。

结果还是慢了。

郝大胖逮住他一通骂,骂完他,骂他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骂得气顺了,又觉得,她为什么非要去之念亲娘那碰一鼻子灰,送礼贺她小儿子回来,还没讨到一顿饭吃。

算了,她又惹不起,不过,最近百山城不是还来了一位清高得不行、不让她儿子认自己当干娘的魏老夫人吗。

哎呦,当年那个冷脸看她呦,现在怎么样?投靠她儿媳妇来了吧。

郝大胖顿时又精神了。

她惹不起林家大妹子,可其她大妹子老姐妹可都惹得起。不错,改天,约个叶子牌。

郝大胖让人倒杯茶,嫌弃地让人把这老东西推下去,碍眼。

……

朱墙碧瓦,晕染了初秋的寒气。

陆辑尘坐在高椅上,看着手里的信,已经很长时间没动一下,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这封信从落款看,已经是一封旧信,但才刚刚到他手里。

以前,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都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每一封信似乎都承载着无数思念,好像晚到一刻,情意就会焦躁不安。

可现在,这封信足足在路上走了两个月,两个月……

而他也有段时间没有给她寄信了,除了孩子的言语依旧频繁,他们很久没有通信了。

陆辑尘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那句看似不经意的写在信中的那句‘望你身边有合适之人伺候’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心窝。

他以为不说就不存在的事,还是见到了笔墨上,送到了他手里。

陆辑尘紧紧握着手里的信,心不停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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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464砸得粉碎

这几个意料中的字,还是像一记重锤,将他所有的逃避,都砸得粉碎。

陆辑尘闭上双眼,痛苦在心底蔓延,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以前的点点滴滴。

他高中时,她在鞭炮声中对着他笑。

从交高到汴京城,他们一路一起走来。

即便通信少了,有些话,他们也没有说出口过。

可现在……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

他想起初春时离开的魏家……

之念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些话,是因为魏迟渊吗?

陆辑尘想到那种可能,慌张地找自己的药。

王德全见状,赶紧将药瓶奉上。

陆辑尘克制地打开,倒了一把药在手里,看着药粒在颤抖的手心打颤……

陆辑尘并没有急着吃,只是死死地盯着颤抖的手!

之念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接受他了?

陆辑尘的心仿佛被人撕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鲜血淋漓。

陆辑尘想不明白,明明之念爱他,明明之念走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个人还是魏迟渊!为什么是魏迟渊?!

王德全紧张地看着那些药,皇上看起来很不好,怎么还不吃药:“皇上……”

陆辑尘什么都听不见,因为前段时间他太忙了没有给她写信……

因为他认命了,也知道立场不同,再这样下去也是徒劳,他死死地抓着又有什么用,不如放她自由。

所以,现在……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陆辑尘脖颈处青筋凸显,一把扔了手里的药,身体倒在书桌上不停地抖!

王德全快吓死了,赶紧传太医,重新让人去拿药:“皇上,皇上……”

“不……不许……传……”太医……他是大周的皇上,他已经是大周的皇上了还看什么太医,不如死了算了!

他爱的人,让他留个人在身边伺候……她不要他了啊,她不要他了。

他又回到了小时候,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为什么要留在汴京城?他当初为什么不跟她走?天下跟他有什么关系?皇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艰难的日子他们又不是没有一起闯过!

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王德全接过药,急忙往皇上嘴里送:“皇上,皇上——”

陆辑尘不吃,他死了才好,他死了,她定回来给他吊丧,就是……来看他了。

“皇上!皇上,您不要吓奴才,皇上一定要保重龙体啊,大皇子二皇子还等着皇上去看小殿下呢。”

陆辑尘闻言,看向不远处的挂着的庭园趣作。

王德全肯定地点点头:“皇上,小殿下们还小,正是需要皇上的时候,皇上您要为两位小殿下考虑啊……”他都快吓死了。

陆辑尘看着画中呆板的鱼,最终停止了抗拒。

陆辑尘安静地喝完药,胸口依旧闷疼得喘不过气来:“出去。”声音却平静很多。

王德全不敢出去,皇上脸色依旧不好,他怕皇上……

“出去。”陆辑尘声音更平静,威严却更重。

王德全不敢抗旨,匆匆出去。急忙命人请太后。

陆辑尘看着桌子上的信,几次手伸出去碰,手指又缩了回来,眼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他后悔了。

他不想成全任何人,不想走任何既定的结局,更不想困在这个局里。

他管别人死活,管天下苍生如何,他都要死了!谁管他!

陆辑尘开始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可身体上的病痛,远远不及他心中的不甘。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看着不能放下的人离他而去……

陆辑尘握紧拳头,不如让他去死!

咳咳——咳咳——

苏萋萋进来的时候看见儿子苍白的脸色,匆匆上前,心急如焚:“怎么了?传太医没有?都愣着做什么传太医!”

陆辑尘突然有些累,他说的‘出去’,抵不过想关心他的人进来。

陆辑尘吃力地想避开母亲伸过来的手,可她的手又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他!他为什么要是这个身份,为什么不是一个弃子!

错的是他让别人觉得他能坐在这个位置,又适合坐在这个位置!

陆辑尘多想让母亲出去,他只是想静一静,静一静就好。

可是母亲看他痛苦,已经哭了。

眼泪在她年迈的眼眶里打转,她竭尽所能地爱他,她有什么错?

陆辑尘心里叫嚣着让所有人滚出去!可最终连推开母亲的手,都是不孝。

陆辑尘克制着心里的悲伤,想宽慰母亲一二,让她赶紧去休息,他好安静一会,结果出口只觉得喉咙腥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下一瞬,他想安慰她说没事……却觉得眼前一黑。

苏萋萋脸色顿时惨白:“太医!太医!”

……

陆辑尘躺在床上,乾德殿前点着安神香。

太医说皇上只是思虑过重,如今用了针,醒了再吃几服药便好,皇上平日身体很好,并没有大碍。

苏萋萋看着床上的人,心才安了一些,好端端的,怎会如此:“将王德全叫来。”

“是,太后娘娘。”

不一会。

一封信出现在苏萋萋手上。

苏萋萋看到信上的署名,心虚了一二。还是看了起来。

第一眼,她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就是一封平常的问候信,可如果那样辑尘不会如此。

苏萋萋又认真看了一遍。

‘望你身边有合适之人伺候’。

苏萋萋的视线落在这几个字上。是让辑尘娶妻的意思吗?

一个女子用平静的笔触,写出让一个男子娶妻的话……

是不喜欢了吗?曾经跪求她说得信誓旦旦、要带走辑尘的人,已经不爱他了吗?

苏萋萋看着床上的儿子,心里犹如晴天霹雳。

她的辑尘多爱林之念她感觉得到,他每次收到百山的来信多珍视,她也知道。

还有两个小孙子。

她以前去陆府看他们,陆辑尘多喜爱他的两个孩子。

如今林之念放下他了……

苏萋萋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凌迟了一遍,如果当初她答应了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苏萋萋后悔了。

苏萋萋看向儿子,才发现辑尘醒了。

陆辑尘慢慢坐起来,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将信拿出来,声音平静:“母后怎么在这里?让母后担心了。朕觉得身体还好,母后不用挂怀。”

第465章 465恨我对不对

苏萋萋看着他,心里像刀绞一样,她留儿子在身边不是这样的,不是——

她想让辑尘好,不是他痛成这个样子,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她说话:“辑尘不要这样!娘看到了!你不高兴娘,你说啊!你恨我,恨我对不对?”

“母后,时候不早了。”陆辑尘声音依旧平静。

可平静的每一声都扎在她的心口上,她找他回来,是想给他最好的啊!是想他事事如意,不是逼得孩子吐血:“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错!娘不该拦着你不让你走,娘不该不答应她,娘答应她带你离开!你走!你走啊!她说过对你不离不弃,与你白头!说过供你余生、相携到老!你走啊!走啊!”

这天下谁爱坐谁坐,只要不是她的辑尘!

陆辑尘刚刚收好信,此时茫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苏萋萋泣不成声:“她说唯愿终身不负你,她求过我的,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她跪下求我了,辑尘她爱你,你去!这天下散了就散了!跟我们外姓人有什么关系?!”

苏萋萋后悔得心都碎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无处安放的后悔在儿子平静的目光要将她逼疯了!

她的辑尘本也不是皇帝,不是皇帝时都能快乐,为什么现在却痛苦了!

都是她不好,是她有眼无珠,如果……她不是那么肯定,辑尘怎么会落得现在的局面。

陆辑尘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她真的那么说过……”唯愿终生不负他。

苏萋萋点头:“说过,说过。”

陆辑尘想起了那时候,他一心跟她走,不管不顾闹着要走。可后来他又知道,如果他跟着她走了,皇上、百官一定不会那么容易让之念离开。

所以,他退却了。

他算什么,怎么能阻了她的脚步。

他送她走。

他可以送她走……却每晚都惶恐地在她身边醒来……

他以为她不知道。

原来她知道,知道他的不安,知道他自私得想离开,知道他爱她的心,所以她去求过母后……

那时候的她,去求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她应该知道,她没有胜算,没有筹码……

可是为了他,她去求了……

陆辑尘靠在床柱上,血丝漫上他的眼……

她说愿此生不负……

她说愿此生不负……

给过他最重的承诺。

“辑尘,辑尘,你怎么了?”

陆辑尘撇过头,终于开口:“娘,你能先出去吗?我想一个人静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一个人静静。”

“辑……”

“我不想说话。”

苏萋萋看着他,最终起身,走了出去。

陆辑尘紧紧握着手里的信,信被攥得弯折在一起,他依旧紧紧地握着。

握着她写的字,就像握住了那些承诺。

他从未奢望过的承诺,原来得到过。

眼泪从充血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却不想允许自己再自艾自怜!这样的他配不上她说出口的那几个字!

魏迟渊在又如何!

他在能如何!

陆辑尘一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心还是疼得压抑、痛苦。

他太知道魏迟渊代表什么。

那么一个男的,如今在她身边,能为她出谋划策、冲锋陷阵,所有他现在做不到的事情,他都会陪着她做。

魏迟渊怎么可能不算什么?!

陆辑尘攥着的手越攥越紧,紧得手掌逐渐发白,任何所谓的掩盖,都抵挡不了魏迟渊在之念身边的事实!

而他,就算母后说破了天,他也知道自己想扔下一切一走了之!都不可能!

他就像个清醒的木偶,只有坐在这里,才是对她最有利的人!走了的他什么都不是。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

陆辑尘松开握着的手,指头麻木到僵直。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他要知道他为什么留在这里?他在这里是等他的主上!不是儿女情长!

不过是一句‘伺候的人’,她还说过那么多心悦他的话都忘了吗?

他再要死要活又如何,没人看得见了。他该让之念放心,该自己走剩下的路。

陆辑尘脸色苍白地走到书桌前,摊开纸,写信。

之念:

见字如晤。

提笔又是思绪。

知你去了树海岛,常常心有挂念,如今平安归来我才放心少许。

我身边的人伺候得都很尽心。

王德全你见过的,心思细腻又是宫里老人,行事周全稳妥,我的起居饮食,都是他悉心照料。

且宫中近日又添了多个太监宫女,人数众多,看得都有几分头疼。

何况大周皇宫,有谁伺候我敢不尽心的,不用牵挂我。

反而是你,在外操劳又带着止戈和在在,身边应有人伺候才对,若你身边有人,我也放心几分。

放心,我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说回前些日子,二皇子回京后已斩首示众,边疆陈兵因你的火器已经散去。

我便向两川下发十万两白银以资安民所用

没想到此银,一路被贪墨殆尽。

起初,我命徐相彻查此事。徐相为人你是知道的,治下、远见都不欠缺。

一路杀了无数官员。

可你猜怎么着,最后竟无一人有罪,或言路途险峻,需增护银之费;或言银两沉重,需添车马之资;或一路饮食,去了七七八八。

到了地方,要抚恤灾民,施粥亭、铺路石、基层官员增设的银两,又耗进去一批。

甚至有些民众,拿了抚恤,不重建、不入田,每两银子都记录得有去处,每两银子都能有人认领。

可最后一事无成。

反而是徐相,因‘滥杀无辜’被两川一再弹劾,都快成这批银子去处的包庇者了。

百山郡如果缺人口了,就去两川之地招一批,这批官员在徐相这里受了这么大‘罪’,定然要在民身上出一口气。

抓住机会。

说到徐相,我有一件事是不是没有与你说。

我不姓周姓徐,让我猜猜你知道了吗?(笑脸)

我希望你知道,又不希望你知道。

你如果知道了,是还派人关心我,我自然开心,又觉得自己身世真是……

有点没脸见你的复杂。

你若是不知道,我……

马上就要秋试了,这是朝廷的重要之举,选拔天下贤才,为大周江山社稷效力。

哼,效力。

我丝毫不期待,你知道的,没什么悬念,选上来的寒门子弟很快会融入世家门阀。

没融入的十年内也不堪大用,我还能让一个一点根基都没有的人与世家对抗不成,看看徐正都被气得拔了多少次刀了。

到时候我留天下最好的文章给你啊,让他们陪着你,做我现在不方便做的事。

愿你事事如意。

成措敬上。

第466章 466这才哪到哪

陆辑尘小心地将信放在一旁晾墨迹。

随后,只犹豫了一瞬又拿出一张纸,铺好。

提笔,笔锋沾满了重重的墨汁落在纸上——魏兄。

兄字还没有写完,便因为落笔太重,浸糊了两个字的形状。

陆辑尘瞬间将纸揉烂,扔在地上。

又拿出一张纸,深吸一口气,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稳,一定要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想想以前,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陆辑尘重新提笔,笔依旧穿透了纸张,‘兄’那个字,每一笔都划在他心上。

陆辑尘将写糊了的纸,克制地放到一旁。

重新铺开新的宣纸。

——子厚兄钧鉴:

陆辑尘笔停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始。

——岁月匆匆,听闻兄已安全抵达百山郡,心中甚慰。

——忆往昔,吾与魏家主相识于微末时,吾与之念都受兄照拂,心中甚慰。

‘慰’之一字,陆辑尘笔触拖得很长。

——只希望兄不计前嫌,多多照顾之念。

——之念素来心思不敏,情感不富,望魏兄能多些耐心和关怀,于琐事中,多加体谅;对了,之念看似康健,却不喜多思,若是忙到很晚,可否抚琴为之念安神,感激不尽。

——不能常伴之念左右,甚是遗憾。魏兄辛劳了,等愚弟归来。

——陆辑尘

陆辑尘落下最后一个字,手便不受控制的发颤,又生生被他按住。

这算什么!

这才哪到哪!

以后他还要天天给魏迟渊写信,让他时时记起他,知道他是谁。

这就受不了了,以后怎么过!

陆辑尘尽量让自己平复心情。

他只是暂且不在之念身边,他以后必然回去。

再等一等,耐心一点。

陆辑尘目光尽量平静地将信装好,在给之念的那封上,摸了很久,才松手:“王德全。”

王德全慌忙进来:“皇上。”太好了,皇上看起来没事了。

陆辑尘将信递过去:“快马加鞭送往百山郡。”

“是。”

……

太后寝宫内。

窗外冷风呼啸,酝酿的雨迟迟没有落下。

苏萋萋坐在窗前,已经坐了两个时辰,没有任何睡意。

钱嬷嬷担忧地看眼太后娘娘,她想关窗,可太后娘娘不让,这可如何是好。

苏萋萋看着随着风,四下摇晃的树叶,枝桠像困住叶子起飞的手,禁锢着所有绿意。

她——彻底禁锢了她的孩子,成了孩子痛苦的来源!

她算什么母亲,没有教养过他一日,却生生将人困在身边,如今走都不能走。

她甚至不能自以为为他好地再次暴露他的身份,否则才是将他推到悬崖的另一边,彻底湮灭了自己的孩子。

可她不想啊……

可她却在汲取孩子的力量,未曾养育,只是索取……

她的辑尘以前跟在那样的林之念身边,是什么样子,看海、看山、看民,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们共商未来,共谈朝政,所行可跟徐正对着干,跟曾经的周连衡过招。

如今——他坐上了至高位,看什么?

苏萋萋知道徐正去做什么了,以徐正的手段,不在乎徐家死活的作风,他定然连根拔起了所有敢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官员旧账。

可是,这些账,做得多漂亮。

甚至不能说做得漂亮,而是真的就这样消耗了。

很自然的消耗,不算贪墨的消耗。

反而两川之地所有官员,开始谈徐正抄没的同僚的家产,是不是滥用职权?

而那些空出来的官职,很快也会被世家推举出众多优秀的子弟。

甚至那些子弟,真的优秀。

谁错了?

周启吗?

她吗?

是啊,周启或许没错,他只是尝试了所有他能尝试的,可世家根深蒂固,他们的才学、能力、见识、手段,毋庸置疑,他们的功绩、号召力有目共睹。

谁错了?

只能是她错了,她将世家为主的大周,留给了想为民做主的辑尘。

哈哈!她还不如将如此兴盛的大周,留给闲云野鹤的帝王,至少那都是中兴之主!

而变革,不是!

只会所有的动荡落在他肩上,所有的丰收,他都享受不到,而那也将是漫漫长夜的过程。

所以,她才不为太子妃的吗?

世家无错、国之振兴。错的只能是坐在其上,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要变革的帝王。

她将她的儿子,推到了这个深渊上。

她苏萋萋亲手做了这一切,甚至高兴自己大哥被追封,自满苏家依旧兴盛。

她以为的苏家有什么错?

是啊。

苏家有什么错?

那么王家、李家、谢家、徐家他们又有什么错?他们的子女忠君爱国,他们的少主万里挑一。

每个人都想大展宏图,每个人都抱负远大,每个人都可在大周危难时,为国殉葬,有什么错……

钱嬷嬷看着太后娘娘的脸色,心越来越慌,已经后半夜了:“太后娘娘,时候不早了……”

苏萋萋依旧不动,神色木木地看着窗外张牙舞爪的枝叶。

看看,她做了什么?

(只为求发电可好)

第467章 467不长眼

“太后娘娘……”

如果……

辑尘不能离开,她是不是可以代他去多看看孩子,看看他爱的林之念。

……

百山郡的秋天依旧炎热多变。

小雨携着凉风,才带来几丝凉意。

魏家府邸内。

哭诉魏家不易,希望家主做主,为他们在郡主面前谋取更高官职的各位叔伯刚刚散去。

魏迟渊端坐在紫檀案几后,一袭湖蓝色锦袍,腰束一条白玉带,案几上茶杯瓷胎弥散着雨过天晴后的色泽。

这些人职务虽然不高,但本能结成了一体。

魏迟渊拿起茶杯,目光冷了几分。

诸行走进来,递上一封信:“家主。”

魏迟渊抬眼,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放下茶杯,抬手接过,袖口锁在手腕上,矜贵雅致。

魏迟渊打开印泥,看到信上熟悉的字迹,眉头皱了一下。

信,是陆辑尘写来的?

倒也——不算太令人意外。

毕竟他在百山郡的事没有瞒着任何人,他出入郡主府也不是秘密,他早晚都会知晓。

魏迟渊展开信笺。

目光扫过看似客气却带着几分挑衅的字句。

‘之念素来心思不敏,情感不富,望魏兄能多些耐心和关怀,于琐事中,多加体谅’。

表面言辞恳切,可字里行间想表述什么也传达得清清楚楚。

就这份本事,他魏迟渊穷其一生,也只能学到一分皮毛,不如他陆辑尘生来就会,无师自通。

何况,若不是之念收过他入房,他的视线根本不可能落在他的身上。

就算有几分本事,寒门出了能臣,那也仅仅只是能臣,这样想效忠在魏家的能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个刚刚断nai的毛头小子——

魏迟渊不生气,跟一个隔了很远,如今只能隔着信挑衅的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魏迟渊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但仅仅只是一瞬,又将心中的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雕虫小技!

却不可否认的有用。

陆老夫人说得果然对,阴沟里翻船最熏人。陆辑尘经她一手带来,自然知道怎么戳他肺管子。

魏迟渊缓缓将信放下,动作沉稳而从容,仿佛刚刚汹涌的情绪从未在他心中掀起过波澜。

他若失态,岂不是让‘外人’如意。

魏迟渊转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雨丝,换个方向想。

陆辑尘这样挑衅,何尝不是黔驴技穷。

但凡陆辑尘有能力阻止这件事,都不会仅是一封信。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

陆辑尘既然有‘雅兴’开始,他自然也不能‘辜负’他的用心:“诸行,拿笔墨来。”

“是。”

——成措贤弟亲启:

魏迟渊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多了。

重新摊开一张纸。

——成措弟

见字如晤。

知你惦念之念,恐你旧病没药,特回信让你安心。

昨晚百山风急,她素来粗心,又不喜丫鬟多言,我担心她凤体,特意顶风前去。劝了好久才让之念放下公务回房。

就是这样,也唠叨了我一晚,非说我大惊小怪。

魏迟渊。

多写一个字,都怕他知道之念更多的事情。

但就这几个字也够他细细品味多日,希望他‘品’得称心如意,毕竟这样撞上来。他就是想撞个大的。

魏迟渊放下笔,在想任职百山的这些人。

之念将他们留在百山郡,一个外放云丰的都没有,而百山郡各方面早已能按规矩办事。

这些人在条条框框里一点好处都捞不到,自然想要外放云丰。

一个个,志向不小:“诸行。”

“家主。”

“备车,回郡主府。”

“是。”

……

魏家后院内。

魏老夫人一袭绛紫色织锦缎袍,缎面光滑如水,在柔和的烛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有一枚绿色的簪子没入发髻,翠绿的色泽却如同春日里新抽的嫩芽,生机勃勃。

她抬抬手,手腕上一对紫檀镂空缂丝木镯,低调的精美。面容保养得更是柔美。

虽然已经被尊称了老夫人,可身份尊贵,婆慈子孝,这个年岁了,眼睛也干净得像个小姑娘。

魏老夫人最近难得有一件烦心事,便是那陆家老夫人总往她家递帖子。

她回帖婉拒过几次,可那陆老夫人就像听不懂一样,还是来信。

她身为魏老夫人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等没眼色的后宅老夫人。

第468章 468回绝吧

“回绝了吧。”她和婆母在汴京城时,又不是没打听过这位陆老夫人。

她也不是嫌弃对方出身不好,像陆老夫人这样出身不好,但受魏家礼遇的人多了。

可是,这位陆老夫人只是出身不好吗?那是混不吝,在汴京城也敢当众撒泼的主。

这样的人,她婆婆说了,她没与之打过交道,少招惹就对了。

何况,如今对方不过是自己亲孙子的娘养在后院里的别人家的老妇人,她怎么好意思天天给自己递帖子。

她魏家的门,真是什么人都能踏了。

“可老夫人……已经回绝过好多次了……”会不会不太好……

毕竟对方住在郡主府,如今他们人在屋檐下……见一见好似也没什么不好……

魏老夫人可不受这份钳制。

她就是来了百山郡,家里也还有儿子,还有孙子,怎能降低了自己见客标准:“那就再回绝她一次,直到她想明白为止。”

“是。”

侍女刚刚下去,不消片刻又无声地匆匆进来:“老夫人,陆老夫人来了。”

魏老夫人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你说谁来了?”

“陆老夫人……”

魏老夫人一时间快被气笑了,呵呵,真是给对方脸了!

魏老夫人整整自己的衣裙,端庄地坐正:“既然已经来了,就放进来吧。”

侍女不敢耽搁:“是。”

陆老夫人带着两个丫鬟,热情洋溢地走进来:“听说魏老夫人染了风寒,好几日都没有好,我这心急得啊,不等老姐姐来看我,我就担心得先来看老姐姐了。”

陆老夫人一身华贵的锦缎衣裳,头上插着成套的头面,妆容更是让人精心修饰,脖子上戴的是汴京城有头有脸的老夫人都会戴的翡翠,手上她也特意让人换下了一手的戒指玛瑙,挑了自己妆匣里最稳重的一枚。

她保证,她这一身绝对不媚俗,不张扬,是想在气势和低调上都先压对方一头的谨慎。

可——

她自认将含蓄低调的老夫人妆容做到了极致,却在见到魏老夫人的一刻,觉得自己输得彻底,为什么对方头上就一根簪子!

而且那根簪子,怎还可如此……如此……让人不容忽视。

陆老夫人话刚落地,眼里不悦便噌噌升了起来!岂有此理!

这个老夫人懂不懂看人脸色,到了她的地方,还敢不让自己如意!她穿的那是什么寒、寒……

陆老夫人在心里寒了半天,也没有把那个‘酸’字吐出来。

因为坐在主位上那个女子,跟‘寒酸’半点搭不上边,简直……简直年轻、雍容得让人碍眼!

不是说好都是‘老夫人’的!怎么对方看起来如此年轻!

合着,就自己是真的‘老’夫人呗!

郝大胖瞬间在心里把自家不争气的丈夫、儿子骂了个遍。若不是他们不争气,自己至于早早就衰老成了老夫人!

看看别人家的‘老’夫人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陆老夫人心里再不痛快,还记得自己是来抬高自己身份的,怎能让对方看了自己笑话,端也得将自己端住!

不过还是偷偷摘了自己金镯子。

明明出门的时候看这镯子不俗气,是挺配她今天的衣服,可跟对方的木镯撞上,简直俗得配不上她的身份。

魏老夫人闻言,温婉地笑了,端庄华贵的世家风骨,不用刻意流露,已在骨子里:“陆妹妹有心了,我这身子不争气,又行了长时间的路,一时病倒了,辜负了姐姐多日邀约,惭愧惭愧。”说着轻柔地咳了几声。

咳的这份柔弱,也美得优雅从容。

“让姐姐见笑了。”

陆老夫人顿时扭紧了手里的帕子,对方这种咳嗽都高高在上的样子,才是她想要的。

可气!竟然让别人装到了!

真是没眼色!不知道郡主的婆母不能得罪吗!就是有这份气度不知道收敛收敛,就非要现在使出来碍她的眼是不是!

既然这样,她也不客气了:“哎呀,魏大姐,不是,我看着是魏妹妹吧,不巧,认错人了,你们魏家有两位老夫人是不是?我在汴京城见过更有气势的那位魏家老姐姐,一看就是拿事的人,不像妹妹这般养尊处优,心无烦恼的命这般好,让人羡慕。”

魏老夫人岂是吃素的,没有坦然的‘享乐’脾性,也做不到今天这般无忧:“是呢,婆母能干,儿子也优异,显得我倒是不用劳心劳力,就被照料了,白白照料的弱不禁风的,实在是娇气了些。”

第469章 469没眼色

陆老夫人立即察觉到自己碰了软钉子,好,不让自己占上风是不是。

陆老夫人笑了:“都好,都好,只要日子顺遂,拿大不拿大的有什么关系,说到儿子,真是可惜,我当时就让老姐姐跟我来百山,肯定有前途,结果她不来,我就想着要不然退一步,让魏迟渊那孩子认我当个干娘,我带那孩子来也行,想不到老姐姐不乐意,结果怎么样,还是来了,怪折腾的。”

魏老夫人脸上的表情颤了一瞬,认谁当干儿子?谁要认她儿子当干儿子?问过自己没有:“缘分未到吧。”

“是,十年前,也是缘分未到吧,当年我做主想为郡主娶了你们家魏迟渊,多好的机会啊,天时地利,郎才女貌,要是那个时候,你用点心,准了这门婚事,魏迟渊现在也不至于没名没分地跟着郡主,我看了都替孩子觉得可怜。”

魏老夫人顿时深吸一口气!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要吐出一口:老东西!你说谁呢!

陆老夫人是没有说完:“当年不同意也好,这不,之念身边这么多年,也就还是我这么一个婆婆,我真是一把辛苦一把泪地看着郡主走到今天,郡主真是不容易啊,虽然如此,但我也不托大,说什么我是正经婆婆,你们都不算正经亲戚什么,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不如意的就去找我,但凡我能给你做主的,都为你做主,就是别去麻烦郡主,郡主不容易,咱们这些老家伙的问题,能在我这里解决,也就不叨扰郡主了是不是?”

魏老夫人闻言……看着她。

一时间。

不知道对方哪里来的脸说她自己是郡主的正经婆婆,她那个儿子不是早当皇帝了,她算什么正经婆……

不对。

林之念是她哪个儿子的妻子?

大儿子?!

明媒正娶,父母之命,告过天地,就是说眼前的人再怎么如何,确实是林之念正经的婆婆!

魏老夫人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回不上话来。

陆老夫人见对方‘认同’,总算高兴了几分:“你也不用太追悔莫及,毕竟不是每人都像我这个老婆子一样有眼光,一眼就知道我们家之念有本事,大儿子、二儿子我都愿意许给我们之念的,这高瞻远瞩,不是谁都会,你也就是错过了两次机会而已,这没眼光也是没有办法的,别往心里去——啊。”

魏老夫人委婉的脸裂开一丝痕迹,又生生忍住,‘止戈是我好孙子’‘止戈是我好孙子’,不跟凡夫俗子一般计较。

可魏老夫人还是气得不轻,眼前的人,是怎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将两个儿子许给同一位女子,还是有眼光这种话的:“谁说不是呢,还是姐姐有眼光。”

陆老夫人顿时坐直身子:“你要这么说,还真是,我还从来没有看不起过我们之念。”闹事归闹事,可不是看不上:“不过,你当年知道儿子要娶寡妇,是不是不太愿意?”

魏老夫人不想说话。

陆老夫人看出来,就是不愿意:“我就不一样,我比较开明,又有眼光,我一看我儿媳妇这么好,得留在家里啊,正好,你们家当时又不愿意,于是我当机立断,就给二儿子做了主,要不说还是我呢,有福。”

魏老夫人秀气的手,难得有几分硬了:她没有不同意,错了,她是没来得及反对,儿子就不提了婚事了。

可这话说出去,她还是反对了啊,岂不是还是没眼光?

呵,没眼光,自己堂堂魏家老夫人,嫁的是魏家上一任风流倜傥、才学渊博的家主。

当年谁不说一声她嫁得好,到头来是自己没眼光是吧。

那陆老夫人嫁的谁?敢不敢现在拿出来说一说,看看是谁没眼光!

魏老夫人笑笑:“是挺有福气的,毕竟给皇帝做过母亲的人不多,我就没有那份福气。”

陆老夫人:“你说那个啊,那也是他嫁给了我们之念,从之念那里论,于情于理他都该叫我一声母亲,他叫得不亏,所以我也没有沾他什么便宜,而且现在看来,还是他沾了我们之念的光,跟之念的簪子行了小礼,理应叫我一声娘,说起来,子厚现在也该叫我一声娘,不过没过大礼的,也不能越过规矩叫我娘,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叫,对不住老妹妹了,现在不能叫。”没眼色,还用陆辑尘点她。

魏老夫人良好的修养,几乎崩开!谁没有过礼!谁上赶着叫她娘!

说的好像她是郡主的亲娘一样,林老夫人还健在呢:“陆老夫人,您夫家姓陆吧。”

陆老夫人:“对,我大儿子也姓陆。”

魏老夫人:“……”

第470章 470满意满意

陆老夫人看着眼前更端庄、更优雅的老妹妹,终于不顶嘴了,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人呀,一定要一开始就压住了。

否则以后魏迟渊得几年宠爱,难保魏家这个老夫人就以之念正经婆婆自居,能爬到她头上来。

只要有她在一天,什么魏家老夫人、老封君,都要知道,谁才是之念的大婆婆,什么事都不能越过她去。

陆老夫人扶扶自己并不比对方好看的鬓发,可也是长在自己头上的头发,自然发凭她贵:“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魏老夫人不想说话:“好些了。”

“那便好,改天咱们一起摸牌。”

魏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笑笑。

陆老夫人才不管她怎么笑,以后她请,魏家就懂事的不要敷衍她,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妹子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回头魏迟渊如果有机会把名分定下来,你也不用跟我请安什么的,虽然我做大的,做大婆婆多年,可我不是心疼妹子身体吗,走了,好好养病。”

魏老夫人手里的帕子快要捏碎了,‘请安’!请什么安!

“别送,瞧你还非要送出来。”

魏老夫人气得本也没要送她,但她陆老夫人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如今又人在屋檐下,她何苦给人编排了去,不得不送到二门外。

陆老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魏老夫人险些被气过去:“子厚呢!让子厚给我回来!”名分?!过礼?!魏迟渊若是真……真跟了郡主,就赶快过礼!

还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她倒要看看那个老虔婆还怎么嚣张。说什么‘老虔婆’,她粗鄙了!

魏老夫人捂着胸口,本来挺顺畅的心口,现在似乎真的隐隐作痛。

……

马车上,陆老夫人那个高兴啊,想想以前都忍不住替之念憋屈:“魏家,那可是了不得的人家。”

林姑姑知道。

“当初也就是之念‘迷途知返’得早,否则指不定怎么被老婆子拿捏呢。”

林姑姑闻言不走心地附和着,像魏家那样的人家,就算是不同意少主和寡妇的婚事,也不至于闹得多难看,只是软刀子磨人罢了。

可没有老夫人这样上去嘴上不饶人的。

陆老夫人觉得自己现在也就是让魏家知道知道她一路跟着之念多么不容易,可不能仗着魏家儿子在之念跟前,欺负自己这个过气的婆婆:“若论了不得还是咱们太后娘娘了不得,当年可没怎么把陆府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林姑姑只是倒茶不接话,两位小公子的亲祖母,她算什么东西,随意议论。

陆老夫人却还记得那份委屈:“乔装打扮来咱们陆家,院子都封着不让我进,更是将郡主送出汴京城,看把她能的。”

林姑姑:“……”

陆老夫人:“你哑巴了?”

林姑姑确实哑巴了。

陆老夫人看她那副没用的样子就来气,平日替之念整治自己的那股狠劲哪去了?不过一个苏萋萋就怕成这样。

苏萋萋最好祈祷别落自己手里,否则她当年怎么羞辱自己和之念的,她定怎么羞辱回去!

想起那个自命不凡的女人就来气!

陆老夫人掀开车帘,正巧看到一道身影,急忙开口:“停车,停车。”

陆老夫人急忙下车,笑容灿烂地来到一位脸上带了大半张肉色面具的老妇人面前,热情不已:“老姐姐,我一看就知道是您,老远我就感觉到姐姐身上的贵气,指引着妹妹就来看你了,篮子装了这么多菜了,多沉,我来提,我提,这粗活我做得习惯。”

林老夫人看到是她硬要接过篮子,也是无奈,平日那么泼的一个人,除了之念以外谁的面子都不给,如今没了儿子,这些年越发……

她要提,就提着吧:“你也来买菜。”

“对,对,买菜。”陆老夫人注意到林家老姐姐穿得更朴素,不是魏老妖婆低调的奢华,而是最普通的粗布衫子,提着一个篮子出来买菜。

可这样的她,依旧是百山城最有名望的老太太,不用任何装束,底气十足的不用任何外物装扮她的身份。

她喜欢粗布,她的面前就都是粗布,她喜欢绫罗,家里布满绫罗,哪里像自己,一个‘讨饭’的。

陆老夫人又靠近了老姐姐一分:“我帮您挑。”

“不用了,你是不是还有事?有事就去忙,篮子我能提。”

“我提,我提,怎能压了姐姐的手。”

林姑姑跟在几步外,看看同样跟在几步外的林家侍从、侍女,自己老夫人怎么能说出那句话的。

陆老夫人殷勤地将林家姐姐送到门口,胳膊实打实地拎了一路篮子。

林老夫人也不是看不见:“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了,姐姐哪天听戏喊妹子一声啊。”她又不是没眼色,林老夫人亲自出来买菜,肯定是想下厨给孩子们展示厨艺,她凑什么热闹。

“好。”

陆老夫人热情地看着林老夫人进去,脸上才恢复了惯有的高高在上:“回府。”瞧瞧自己,再看看魏家那两老货——不懂事!

也就是自己,不跟他们计较,百年修来的好福气!

……

郡主府内。

竹帘外蝉鸣渐歇,膳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魏迟渊一袭月白松鹤长衫,紫色巴掌宽垂腰飘带,刚刚洗了手,跨入膳厅。

林之念大概等久了倚着檀木雕花凭几,看手里的文书,头发简单挽起,穿的也是不久前穿过的一件旧衣,端庄、娴静,一如既往。

魏迟渊看着她,挥挥手。

所有人退了下去。

林之念察觉到目光抬头,莞尔一笑:“来了,那吃饭……”吧。

魏迟渊上前,揽住她的腰,吻了上去。

林之念抓住他胸前的飘带,搂住他的脖颈……

窗外,日头正烈……

蝉鸣悠悠……

魏迟渊慵懒地将眼上的飘带摘下来,衣衫不整地倚在榻上。

林之念已经重新梳洗整齐。

饭菜早已经凉了,如今又换了新的,只是伺候的下人,没人敢往里多进一步。

林之念将一根发簪没入鬓间,人已恢复如初:“不吃饭?”

第471章 471心思引

魏迟渊长发散下,衣襟下露出精壮的肌理,一分都没有拢起来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她,眼睛带着七分餍足,神色上丝毫让人看不出,从他踏入郡主府开始,就在猜汴京城给她寄的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他侧面套了止戈的话。

两封信给了止戈和在在,一封送到魏家,还有一封信给了之念……

那么写了什么?

不过,现在应该不重要了,不管写了什么,都挡不住她刚刚‘顺水推舟’的事实。

那就是说,陆辑尘的信她看了,但并不影响他们已成的关系。

“你真不吃?”林之念端起碗筷。

魏迟渊才舍得将衣襟拢起来,随意系着扣子,凌乱的榻上搭着他刚刚解下的云肩。

他没再用束过他手腕后褶皱的肩饰,头发松散地绑在肩后,从屏风后走出来。

侍从立即给其布菜。

林之念看他一眼,大周千年的世家风骨在他这一代发挥到林淋漓尽致,无论外在、仪表,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即便衣衫随意,也是另一种奢侈美感。

魏迟渊看过去。

林之念已经收了目光,想到辑尘信里说的‘贪墨’内容。

大周正处于阶级的鼎盛时期,或者说是封建王朝的鼎盛时期,艺术、创新都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底层供养,上层繁茂。

在帝国最兴盛的时候,搞变革……千年名家学士全聚集在此,都是死。

林之念给魏迟渊夹了一筷子笋,筷子又收了回去。

魏迟渊看着之念用同一双筷子,又夹了一箸菜送到嘴里,才笑着吃了之念给他夹的菜品,勾唇一笑,风华掩月。

林之念也忍不住闪了神。

“笑什么?”

“笑你风采依旧。”

“多谢。”

……

“家主,老夫人叫您过去。”

魏迟渊闻言不急不缓地解了衣衫搭在屏风上,里衣月白锦袍袖口解开,露出结实腕口:“告诉老夫人,我一会就到。”

“是。”

魏家后宅内。

魏老夫人脸色算不上好,但又因天生脾气好,也看不出有多差:“从我派人去叫你到现在,你才回来,去哪里了?”

魏迟渊问过安,坐下来:“衙署有事。”

魏老夫人冷笑:“你连官职都没有,哪里来的衙署,我问你,你是不是去了郡主府?”

魏迟渊摆摆手,让所有人出去,看向母亲:“陆老夫人来说什么了?”

“你也知道她来了!我活了这么久,还没有受过这份气,止戈是你儿子,如今你又跟郡主在一起,也是时候成婚了,什么时候走礼?娘亲自去准备,定办得风光隆重。”

魏迟渊觉得母亲想多了:“郡主没有成婚的打算。”

魏老夫人下意识想问,什么是没有成婚的打算?“那……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她?”

“娘,我们都是大人,这种事有自己的考量,何况现在的魏家也没有跟百山讲条件的能力,有些事不适合以势压人了。”

魏老夫人闻言,心里添了几分悲凉,好好的魏家,如今被人赶来了百山郡。

本以为是什么偏远之地,结果也处处压繁盛的各郡一头。

百山郡主更是动不得,出手就是断了云丰魏家的根基,绝对拥有扼住魏家的能力。

哪里还有她做主的份。

可:“你不知道郡主府上的老夫人来都说了什么,晨昏定省、事事不能越过她,还要看她行为行事,就是你祖母都没有如此说过我,她更不是郡主什么正经亲戚,却在我院子里趾高气昂,我怎么可能不一时失了分寸。”

魏迟渊看着母亲的样子,知道她今日必然在言语上受了陆老夫人的委屈:“孩儿会找陆老夫人谈谈。”

“妇人家的事,倒是需要你出面了,你出面能如何,又不是郡主的夫君,未必拿得住她。”

魏迟渊看着母亲。

魏老夫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也就是问问,可你们还有止戈,就是为了孩子,难道还不能成……”

“娘,止戈有父亲。”

魏老夫人最最受不了的还是这句话,止戈明明是她的孙子,她魏家长房长孙,怎么就不能绕在膝下了。

如今,更是连孙子都认不得了:“不认也可以,我和你祖母也来百山很多天了,止戈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和你祖母看看。”

魏迟渊起身,走到母亲身边,给母亲倒杯茶:“止戈现在大了。”有些事再做,难免被看出来。

“我还不能想孩子了,那是我的孙子——”她不喝茶,还喝什么茶?早饱了!

魏迟渊看着母亲说生气就恼了的样子,也很无奈:“要不这样,我与郡主府管事说一说,娘入郡主府教导止戈书法,这样止戈散学后,您都可以去见他半个时辰,只是去郡主府每日都会碰到陆老夫人,娘接不接受的了?”

魏老夫人下意识想说接受的了。

可想想陆家那老太太今天趾高气昂的样子,若是自己每天去郡主府,岂不是每日都要先去见陆家那婆子,才能看孙子一眼。

陆家那婆子,不定怎么说她:“就不能到咱们这里来学半个时辰?”

魏迟渊坐在另一边不说话。

魏老夫人出口后,也察觉出不妥,郡主府的大公子什么身份,如今百山郡就连她都看得出来如日中天,又有逐鹿中原的能力,她儿子如今都是手下败将,她凭什么让‘大公子’来她府上求学,脸多大。

但魏老夫人又想孙子,比以前想得还多几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魏迟渊方开口:“也有,就是劳累一些,母亲去学堂教导书法、字画,按时、按量,只是母亲没有做过这些,孩儿怕母亲做不来。”这是他早就想过的问题,他母亲学识渊博,出去任教,可带动识文断字的官宦女子、夫人出来任教。

对女子掌学和女子教学,都有很好的宣传作用。

魏老夫人说到出门,确实有点退却。

魏迟渊将茶杯往母亲的方向推了推:“娘,止戈需要祖母教导,就如当年祖母将孩儿带在身边一样。”

第472章 472看过去

魏老夫人闻言看向儿子。

子厚觉得……她能和婆婆一样带好魏家下一代孩子。

魏老夫人看着面前的茶杯,忍不住笑了,她竟不知,在孩子心里,她和他祖母的能力是一样的。

魏老夫人不知怎的,竟然有些感动,端起茶杯,一天来被陆家那婆子气得不顺的心都服贴了,语气也温柔下来:“娘知道了,回头娘和你祖母商量商量,拿出一个章程来。”

魏迟渊笑笑:“娘饱读诗书,若肯出去,我百山下一代能臣,将来恐怕都要尊称母亲一声夫子了。”

魏老夫人忍不住笑了,‘下一代能臣’,不知怎的,好似不是教导孙儿,她都愿意出去了。

……

魏老封君年纪大了,又舟车劳顿,从到百山郡后谢绝了所有探视的帖子。

晚上,魏老夫人亲自煎了药,来侍奉婆母休息。

魏老封君叹口气,她只是有些气虚,这孩子还熬上药了:“我哪用你天天过来,这些事让下面的人来做就好。”

魏老夫人愿意做,左右也无事:“娘……”

魏老夫人将下午子厚跟她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魏老封君端碗的手立即停下,神色瞬间严肃:“去,一定要去,百山郡女子可为官,你只要好好做,百山城学堂、官职可不是只有‘夫子’这么简单,你的位置做得越高,将来对魏家对子厚只会更有助力,我是年岁大了,没赶上好时候,想不到有朝一日能看到女子为官……”

魏老夫人看到了婆母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魏老封君很快又打起精神,这样也好,至少她看到了。

她知道百山郡有女官时,还特意找人来问过,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有女官的,只知道百山城建好时,就莫名有女官了。

甚至还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潜移默化、不倡议不主张,就这样自然而然存在了,好,这个润物无声用得好:“还有教导止戈和在在的事,我魏家一定不能缺席。”

“娘?”

魏老封君挥挥手,让房里的人出去。止戈因其母亲代表的地位不同,使其在她心里已经超越了只是长孙儿的疼爱,加上仕途考量后,才是止戈本人的重中之重:“从我们抵达百山到现在,你觉得百山城如何?”

魏老夫人垂下头,心里很复杂,自然好得不能再好,四通八达的道路、高高的建筑、含笑的百姓。

这里没有一处不充满生机,比她们一路行来所见到的,好了不知多少。

魏老封君替她说了:“百山郡有中兴之象。”

魏老夫人握紧手里的丝帕,心里动容,她不是没有见过帝王,她魏家还缺看几个能主吗?只是第一次改朝换代在她生存的年代。

不是话本,不是魏家的史料,就是活生生的当下。

“而这个人,是止戈的母亲,止戈是这样人的儿子!你甘心他将来碌碌无为,学不到其母三分!”

魏老夫人闻言,用力点点头,她甚至懂了外戚为何都围绕在皇外孙身边不离不弃!

因为——他身上有从帝王身上延伸的荣耀!

魏老封君见她受教,点点头:“以后别再说让止戈来魏家玩这样荒唐的话,让外人怎么看大公子,大公子若是来,也是看得起我魏家。”

魏老夫人立即认错:“是儿媳的错,儿媳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再动不动就提大公子。”

魏老封君点点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好,既然是出去教学,就别走子厚的门路了,你走正常招募程序,我魏家拥有的典籍,以前可号令九大书院,现在依旧有能力让天下豪杰皆受我魏家恩惠。你手里握有的书籍,足以让你凭底蕴正常升迁。”

“是,娘,多谢娘指点,儿媳谨记娘的教诲。”

“好,药端过来吧。”

“是。”

……

郡主府内,烛灯高挂。

林之念玉匙盛着剔透的鱼羹抵在唇边,若有所思:“大炎粮仓……”

赵意卸了甲,少年一身锦袍贴合劲瘦腰身,衣襟暗纹如流云舒卷,站在那里也似携了三分沙场上风沙淬炼出的利落洒脱。

他刚从云丰军机处回来不久,现在负责大炎国动向。

林之念将汤送入口中:“萧厉忍不住要动手了?”

“是。”

话音刚落,珠帘掀起。

“晚饭吃什么?”魏迟渊裹着几丝雨气踏入堂中,看到赵意时,停滞了一下,少年将军鬓角未散的杀伐气息与满室烛火相撞,让人很难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孩子……往常就这么显眼?

魏迟渊一时间想不起以前在路上他的模样,这是又长了一岁,长开了?

“原是赵小将军在此。军处的情报,确实比我这里快一些,看来不用我提了。”说着笑着坐下来。

赵意拱手,神色恭敬:“魏家主。”

魏迟渊点点头,他在魏家商业延伸到的地方,都有人,知道百山下一步是炎国,自然让人注意了几分。

也便知道萧厉动手了。

不过……赵意……

林之念喝着鱼汤,想着萧厉下一步举动:“吃晚饭了吗?”

“没,刚从外面回来。”

林之念示意冬枯布饭。

魏迟渊转头看向赵意:“吃了吗?”

“回魏家主,吃过了。”转向郡主:“大炎六王爷在粮仓底下藏了三千铁浮屠。”

林之念神色严肃几分:“他是想在大炎二殿下彻查粮仓案的时候,出其不意?”

“回郡主,有这个可能。”

速战速决可不利于接下来的计划。

魏迟渊视线似有似无地看过赵意,鸦青发丝以布带全束,映得那双星眸愈发清亮,好像盛着未熄的烽火一般灼目。

赵意察觉到魏家主的视线,坦然看过去。

魏迟渊也很自然,以前,他并不会多关注他们,但是陆辑尘的前车之鉴让他下意识会看。

赵意今天的装扮,其实没有任何出格之处,衣服甚至不是新的,发冠看似也没有用心,眼神恭敬,他如此看他,也没见对方有什么破绽。

可这个人站在这间膳厅里,让人无法忽略也是事实。

第473章 473可有婚配

林之念开口:“把这件事透露给二王爷的人知道。”

“是。”

“下去吧。”

“属下告辞。”

赵意头也没回地退下。

魏迟渊直到赵意出了门槛,才给自己盛份鱼汤:“许破有个好徒弟。”

林之念点点头。许破做事很让人放心,许寻贺教导得也很好。

魏迟渊喝口汤:“他成婚了吗?”

林之念没有过问过下面人的私事,只要不是他们的长辈有意让她赐婚,都没注意过:“怎么?你家里有合适的人选?”

魏迟渊想说,魏家确实有,无论才学、还是人品,都足以配得上赵意。

可,想到赵意的身份,百山所有兴兵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是统将第一梯队的人。

若魏家这时候与之联姻,难免会让下面的人觉得有利可图,就不是他的本意了:“没有,随便问问。”

林之念闻言,放下汤勺,看向他:“子厚,你不用有所顾虑,你魏家的女儿,才貌品行怎会有差,你若是觉得合适,只管考虑两个孩子的感觉,不要束手束脚,平白耽误别人的缘分。”

魏迟渊看向她,伸出手,握住她:“突然不想吃饭了……”

“你还可以吃风。”西北风。

……

今晚赵意值夜。

巡视一圈回来,接过最后一组交上来的次数巡牌,放到一旁,转身发放好第三次巡夜许可的牌子。

在等待的空档,赵意看到郡主书房窗外成片的竹林。

魏家家主住到郡主后院了吗?

“赵统领。”

“嗯。”赵意递上牌子,转身,袍角掠过青石台阶,跟着第二组再次巡视,少年抬步间,惊起月色,烛光映在肩头,恰似他眉间未褪的少年意气,撞碎了满城暮春的慵懒,灼灼年华。

月华初上的郡主府书房内。

林之念放下批好的折子,重新拿起一份,便看到今早压在折子下的书信。

林之念见状,放下奏章,重新将那封信拿起来,心里多了份沉重。

他看懂了她那句话的意思。

却回了这些回来……

林之念将信摊开,提笔蘸墨,想在其上回个‘安好’,喉间泛起一抹苦涩,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她真的希望他好,事事顺心、事事如意。

窗外掠过一只夜鸟。

林之念的笔因为悬空得太久,墨色已浓。

林之念将笔放下,信纸折起来,拿过信封。

指尖不小心碰到信封外侧凸起的红漆——是皇家惯用的火漆印,此刻鲜红犹在,却没了初成型时的烧红灼热,凉得只剩以往的辉煌。

换做任何一个人,比如当年的许破,比如那些明面上的臣子,她都不会回信。

即便这一封,她放着不回又能怎样?

时间长了,自然他就不写了,就像前些日子本来就淡了的书信往来,是那句话,太突然,他还不愿意接受吗?

林之念到底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墨。

——成措安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知无不言。

——之念。

林之念将信递给冬枯:“明天送出去。”比如,她为什么写那句话?比如她和魏迟渊的关系?比如她占据了大周三郡想做什么?比如对树海的规划。

……

翌日。

郡主府后院内。

大字不识一个的陆老夫人将手里的翡翠念珠盘得嘎吱作响,呼吸都重了三分:“魏家那老婆子是要骑到我头上吗?”

林姑姑垂着头,小心地添香,魏家老夫人去应聘夫子,还选上了。

这不是没有悬念的事情吗,魏家老夫人出身名门,家学渊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理账骑射说不定都有涉猎,被选上理所当然。

老夫人怎么还气上了,难不成衙门选她吗?

陆老夫人等着对方递帖子打牌呢,现在好了,打自己脸上了:“跟你们说话都聋了!听不见吗!”

林姑姑无奈,盖好香炉,躬身开口:“老夫人,那魏家老夫人不就是会写几个蚂蚁爬的字,哪比得上您,掌管郡主后宅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那才是真本事,老夫人何须将一个外人放在心上。”

“就是。”

“就是,老夫人,您才是咱郡主府头一份,两位小公子每日都来看您呢,选夫子,那是老夫人您不去,但凡您去,您一定被选上。”

“对,对。”

陆老夫人横她们一眼,她是生气不是傻,选她去干什么,衬托魏家那妖精吗:“真的?”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千真万确。”

“当我傻的!给我把那不争气的老头子抬过来!”看她不打死他!不中用的东西,生出的都是什么儿子!害得自己老了老了受此等委屈。

所有人心里颤了一下,可死别人不死自己:“……是。”

一刻钟后,林姑姑和大厅里所有下人听着震天的打骂声,垂着头不吭声。

“都怨你!怎么不生个老三,家里如果有老三,至于是现在的样子——”

林姑姑的头垂得更低了,不知道这二老为何每天都中气十足。

“唔——唔——”陆老爷子跟不上陆老夫人骂人的速度,往往还没有准备好反驳的词汇,对方已经骂第三句了!

是他不想要三个孩子吗!是这老婆子嫌孩子烦!

现在两个孩子都不中用了,想起生个三儿子来了!生啊!现在生:“唔唔——”

陆老夫人已经不骂这个话题,骂陆老爷子长得丑了。

陆老爷子气的……

几次想顶嘴,都颤抖地没有张开口。

这次,陆老夫人骂得久了些。

陆老爷子气得要住侄子家——

陆老夫人直接让人将他抬出去,站起来都费劲,哪里那么多要求:“去,把我的《千字文》找出来。”

林姑姑嘴角抽了抽,老夫人哪里来的《千字文》,戏曲的词调太复杂了都听不懂的人,怎么会看书。

“是。”

陆老夫人打开,密密麻麻的字像会咬人的蚂蚁,专往她眼睛上戳。

陆老夫人立即合上。

算了,这个她恐怕真不会,让魏家那小妖妇装到了。

只是,以后魏家那老太婆岂不是人人敬仰的女夫子,而自己什么都不是:“林姑姑。”

“奴婢在。”

“你说我适合去做个什么行当?”总之不能弱了气势!

林姑姑张张嘴,又张张嘴:“老夫人时候不早了,奴婢去给您布膳。”

第474章 474风云变

一夕之间,大炎国内风云骤变。

二王爷死里逃生后,六王爷突然兴兵讨逆。

没有给各方任何准备的机会,一场场血腥的战争,如暗夜惊雷轰然开启。

……

百山郡内,各大酒楼、杂谈、日报,都在谈这场战事。

两国交界之地,住在界碑处子民,似乎在山的这边,都能看到山的那边,旌旗猎猎,鬼魅嘶嚎。

“很多人都在往边境涌。”

“怎么就打起来了?”

赵意亲率五万大军镇守百山边关,军旗如磐石般镇守要冲,百山军士,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道防线,时刻准备着抵御对面汹涌的战火。

树海岛,宛如一颗遗世独立的明珠,镶嵌在茫茫大海之上。

树木繁茂,枝叶交错,如一片绿色的海洋。碧潜身披重甲,率领舰队,时刻警惕着海面上的风吹草动。侧面呼应,防备大炎背刺。

云丰郡,地势开阔,沃野千里,是大周朝南部的粮仓重地,秋平接手云丰防务后,操练士卒,磨砺刀枪,时常能看到他带将领巡视的身影。拱卫百山郡,守好粮仓重地。

南石郡距离边境较远,穷山恶水,彪悍之地。

红潜几乎不敢合眼,醒着就在盘算着布防、训兵,为三郡输送更优异的将士。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修筑城墙,挖掘壕沟,设置陷阱,将南石郡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防备百山有失,做第二备选。

夜幕降临,边塞营寨中灯火通明。

赵意穿着铠甲与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商讨着对面的战事,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了他们或年少或沧桑的脸庞。

大炎国内战的战火逐渐蔓延、扩散,百山郡南城门外聚集着成千上百的难民。

百山郡南城门却早已关闭,巨大的城墙上,除了百山旗帜,从下面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巨大的城墙,用冷漠拒绝任何流民过境。

百山郡子民惶恐了两日,但见炎国的战火完全波及不到他们后,该做什么又做什么了。

“哎呦,打得那个惨啊,我听住在城外的亲戚说,咱们城墙下都是人,都不敢住在家里。”

“听着都可怜。”

“可不是吗。”

说完,悲天悯人地回去做饭、收拾,下午还要上工。

“太惨了。”

“哎。”以往就打过来了,但现在,他们城门都爬不上来,就说这城墙还是要修厚修高,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趁大炎内战之际,百山城第一次全郡范围征兵开始。

第一次打出了‘保家捍田’‘为民为郡’的口号。

此次征兵明面为了大炎,实际是为随时应对汴京城发难。

碧玉、红玉、刘宗田、赵太守,宣扬战斗精神、深耕强战文化,在民众间精神意志先行。

……

罗绒儿看着陆竞阳。

陆竞阳笑着安抚妻子:“我本就是兵,做捕快不是我的志向。”何况,在陆府那段时间,秋平将军带过他很长时间。

他知道是她授意的,虽然他们……

但也是觉得他合适,才在他身上下功夫,他已经辜负了很多人很多次,这次他想上前线。

罗绒儿看着他,突然有些想哭。

陆竞阳便笑:“以我们百山郡的实力,夫人担心什么?”

罗绒儿噗嗤也笑了:“怕你给姑母丢人,她又要骂你了。”

陆竞阳也很无奈,但:“我不给她丢人。”

两人却知道这个‘她’不是那位老人家。

……

林老夫人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怎么忍心他去从军。百山郡这么多职务,小四又好不容易回来。

但林老夫人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抓着四儿子的胳膊:“你若喜欢便去吧……”

“娘——”

“你三姐她不会多照顾你的。”

林四的手拂过母亲的鬓发,他甚至不会跟三姐说自己从的哪一支队伍,他太多年在刀光剑影里,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而且,他还有家、有亲人在身边,已经很好:“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沉甸甸地压在宁静的小村内。

炊烟早已经散了,几声犬吠响起,又很快被黑夜吞噬。

小院里,明亮的油灯,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今日子好了,油灯谁家都烧得起,也舍得烧。

如今炎国动荡,那个挨千刀的炎国,最喜欢来他们这边打秋风,如今城高兵强,他们这会暂且没有来,谁知道他们没钱没粮了会不会来?

他们家的小儿子,今早被征兵的官差选上了,如果是以往,她定哭得伤心欲绝。

她现在虽然想哭,但是更多的是舍不得、是担心,却不害怕。

百山郡的兵不一样,他们能有今天,都是他们震慑住了里正、衙门,是他们驻守在山上,他们才有现在的安稳。

他们村里一共选上了五个少年,各家各户知道他们家孩子被选上了,都送了东西相送。

她知道,因为城门上保护他们从未熄灭的篝火,就是他们点的。

没有那条坚固的边境城墙和上面的将士,就没有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

只是孩子就要走了,做母亲的心里终究……

父亲坐在门槛上,手中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模糊了他饱经风霜的脸。

也依旧除了担忧,没有愤恨;有不舍,没有害怕。

他去年翻修了房子,儿子女儿都在身边,这是几年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若不是征募处不要他,他也是想去的。

母亲默默地抹着眼泪,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第一批招募到的将士,明日就要启程……

……

第一缕晨光,照耀大地。

各地人们自发等待在招募处,送他们相熟的邻居、或看着长大的孩子。

林四没跟家里说他是第几批离开。

一大早留了信,收拾好包袱出了门,他都这么大了,受不了他娘哭着送他。

林四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招募处,等着自己的小组来领。

红玉在人群中忙前忙后,这一批她全权负责,一大早腿都快跑断了,忙得不可开交。

第475章 475看到她

林四只是侧目的功夫,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没有前呼后拥的官吏,也没有一眼惊艳的衣裙,她的腰间甚至没有佩刀。

只是一身粗布短衫,发髻梳得整齐。

她手中拿着名册,一边核对新兵信息,一边安排各项事宜,声音清脆坚定:“这边来,蓝标的在这里。”

“这位大人,我们跟着哪一队走?”

红玉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那边,第六排,青色铠甲的那名百夫长。”

“多谢,多谢。”

“都是应该的,以后都是兄弟。”

“不敢当,不敢当。”

“红玉姐,你看一下这人的牌子,好像不对。”

“来了。”

林四瞬间移开目光,她那天灵动到诡异的刀法还在他眼前,她顺势摸上来的手,拿的不是名册,勾的是他的衣襟。

林四隐隐躁动起来,又很快被他压了退去,再怎么样,她都一遍又一遍地让他舞刀给她看。

何况,她已成婚。

百山城有她的夫君,而且他见过,正如老五所说,她和他夫君感情很好。

“对不起,小兄弟,牌子不对,是不是年龄不够,没有选上?”

少年倔强地不说话。

红玉声音更温柔了几分:“小兄弟,你有这样的心,我代表我们在场的全部将士谢谢你,但你还小,再长长好不好?你看,咱们郡主在每个地方是不是开了很多学堂和成教,就是要让我们学更多的本领,长得又高又壮,再来守卫家园好不好?”

少年不动。

“小兄弟?”

少年依旧不动。

可别的地方还有人喊红玉,每个小队进入、离开都需要她签字、审核。

可少年问什么都不说话,就站在这里,拿着牌子要进去。

红玉又试着跟他沟通。

高大的少年就是不走。

“红玉姐怎么办?”

林四走了过来:“怎么了?”

红玉抬头,正好看到他,眼里没有一丝乍然见到的尴尬和不好意思,甚至因为对方待的地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谁:“四爷。”

林四心咯噔一下,她——太平静了。

‘红玉是红楼的人,开过蒙,你这样的,她不定见过多少,绝对不会想起你’。老五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是事实。

林四看着那少年:“你怎么了?”

高大的少年见到他,瞬间跪了下来:“你是军爷对不对,你收了我吧,我知道我年龄不够,但我想从军!军爷,你收了我吧。”

林四扶他起来,他叫他军爷,他也没有反驳:“为什么要从军?”

高大少年突然有些惭愧:“我……爹死得早,没有赶上好时候,家里只有我娘和三个姐姐,我做其他活计,也只是做个活计,但能从军就不一样了,从军别人家就会给我娘和三个姐姐送鸡蛋,四里八乡就会高看我娘和姐姐们一眼,姐姐们和娘都会过得好……一些,我不是说我娘和姐姐过得不好,她们过得很好,可好了,但……”

高大的少年说不出来这种好和他从军后的好,有什么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的,至少娘以前那些不好的名声,就没人提了,姐姐们也不会不好做人:“军爷,你就收了我吧,我什么都能干,还有一把子力气,您就收了我吧,赵统领和许小将军都比我小就上战场了,军爷,你就收了我吧!我真的很能干!”

林四看红玉一眼。

红玉摇摇头,年龄不对。

林四看眼少年再看看红玉,突然有些羞耻,他不用三姐的名义,过来参军,从基层做起。甚至没告诉他们任何人,自己进的哪一军。

想不到,第一件事就是仗着三姐的身份,滥用权利:“他,我收了。”

说着掏出一个印信,他也有三个姐姐,他知道少年想给家里四位女子带去什么‘尊重’。

而在百山从军是荣耀的事。

哪怕真的战死沙场,这都是少年想带给家里女眷的东西。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红玉拿过来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他手里红色的标牌。

林四尴尬地收一下标牌,但又觉得对方都看到了,藏也没用。确实,他不是什么军爷,也是新兵。

红玉将林家印信还给他,看向他的标牌,红色,代表一线,只要出征必然有其在列的红牌:“我能看看四爷的牌子吗?大家都去忙吧,这里没事了。”

林四递出去。

红玉看了一眼。新兵,不是千夫长,甚至不是百夫长,只是新兵代表的红牌,可这样的低调,带个‘新人’就算不得低调了。

红玉调侃地看四爷一眼。

林四更尴尬了。

红玉笑笑,她相信,他很快会让身边的人看到,他有带弟弟进军营的实力:“一路顺风。”

“……嗯。”林四莫名移开目光。

“红姐,红姐!”

“来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四爷,保重。”

林四才状似自然地转回头,再看过去时,她已经走了。

旁边高大的少年看向军爷,怯生生的:“军爷……”

“走吧,去那边等着。”他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

大炎国内战蔓延开来,战争的走向充满了变数。

大周朝廷内,处死二皇子,巩固了帝权的众臣,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朝会上。

朝臣出列:“禀皇上,大炎内乱,边境动荡,百山必然人心惶惶,此乃天赐良机。”

“是啊,皇上,百山郡乃我南地边境门户,云丰郡物产丰饶,不能任由外人掌控,趁此机会,若能夺回,拿下丐溪楼的火器,我大周国力必将更进一步。”

兵部尚书挺身而出:“陛下,臣以为,当速派精锐之师,直取百山郡。出其不意,百山郡如今正处腹背受敌之际,必不敢再托大。”

“皇上,郡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皇上切不可犹豫啊。”

“皇上,百山郡主不服诏令,拿下树海岛却不上奏,私自对南石郡兴兵还不算,又致使云丰郡落入其手,皇上切不可包庇啊!”

兵部尚书直接跪下:“皇上,此乃天赐良机,臣等恳请皇上出兵!”

群臣跪:“臣等恳请皇上出兵!”

第476章 476不屑嘲讽

陆辑尘看着信誓旦旦的臣子,眼底的嘲讽都不屑给他们。

想得真好:“‘拿下丐溪楼的火器’?好想法。”那些火器放着给你们拿?

陆辑尘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敢问众位大臣,打算怎么去拿丐溪楼的火器,用北川那一万火枪队?北川一万火枪队出自丐溪楼,恐怕去了,未必还能带回汴京城,这件事谁负责?而且丐溪楼有多少这样的火枪队,众爱卿调查清楚了吗?对火枪和大炮又有何制敌良策?朕昨日看过工部的进度,火枪构造研究了一部分,其中有些部件需要丐溪楼提供,丐溪楼如果不提供,朝廷着急制造,还需要时间从头开始建造零部件的生产线,这个过程中又有无数技术需要突破,也就是说朝廷暂且没有这样的火枪队,那么朕换个理解方式,则是众爱卿想用源源不绝的将士性命去填百山郡的弹药对不对?”

群臣顿时一片安静,这——

“可皇上讨伐百山郡势在必行!”

“是啊,皇上,百山郡自立为王,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是各地效仿岂不是天下大乱!”

陆辑尘赞同:“所以对策呢?总不能是靠朕用心感化百山郡交出火器吧?”

群臣更沉默了,沉默地看向龙椅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

陆辑尘一身龙袍,摩擦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众爱卿——真是这么想的?”

群臣低头不语。

陆辑尘的脸色冷了下来:“如此小看林之念,朕都要怀疑是不是养了一群饭桶,如今百山郡拥立三郡,打下树海,你们却觉得朕区区言语、皇后、太子之位,就可将一位步步为营,志在江山社稷的人拿下!好!好! 好得很!朕竟不知道朝廷这么多年养了一群废物!”

群臣瞬间跪下:“皇上,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虽然确实……想过。

“皇上,臣等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陆辑尘宽大的袍袖落在椅臂上:“那好,众爱卿拿出攻打百山郡实际的方案吧。”从大周言说,他想听听他们想如何打?!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第一时间出列。

百山郡的火器结构图纸是公开的,威力数据也是公开的,而且百山修城墙之初就狼子野心,又高又厚,城墙上还有炮台。

即便用人命堆,恐怕都很难攻破,至少第一批带兵征伐的绝对没有好结果。

如此这般下,唯有:“皇上,唯有让他们从内部先乱起来。”

众臣颔首。

这是自然,强攻不但没有优势,还极有可能两败俱伤。

“具体落实。”

兵部尚书咬咬牙出列:“皇上,臣觉得应诏回大皇子殿下,皇上登基至今没有成婚,膝下空悬,对江山不利,皇上定然思念殿下,父子连心,皇上日思夜想,是时候诏回殿下了。”

“对皇上,是时候召回殿下了。”

到时候大皇子在他们手里,百山郡又怎敢轻举妄动,必要时候再用大皇子打开百山郡大门,定能铲除余孽。

陆辑尘看兵部尚书一眼,好,好得很:“不如尚书大人猜一猜,当初百山郡主不顾太后反对为什么带走了两位殿下?又为什么在先皇传召她上京时,半路突归,众爱卿说说,百山郡主为什么当初没有上京?”防软禁、防扣押。

兵部尚书气愤道:“皇上!百山郡主当年便狼子野心!”

陆辑尘点点头:“所以百山绝对不会让两位公子进京,爱卿不如再想点有用的吧。”

“可皇上,若传召百山郡主不回,则是明着造反,不容天下,被人不耻,皇上!旨意是一定要下的!”

万一百山有所顾虑,不想炎国内乱之际再与朝廷起冲突,岂不是就有希望接回大皇子,那样他们就占据了主动。

收复百山郡指日可待。

陆辑尘开口:“爱卿说得对,让翰林院拟旨传召吧,到那时,百山郡抗旨不遵,便是有不臣之心,我堂堂大周岂能容下此等奸佞之徒,到时候兵部尚书即可清点兵马,挥师南下!”

兵部尚书愣了一下。

他没有,他没说他第一批率兵攻打百山郡。

百山郡兵强马壮,又有多种火器,若是没有大殿下在手,这仗怎么打?

就算打消耗,也是别人先上,探了虚实,他再出兵。

怎可,一上来就是他带自己的将士与百山硬刚,到时候他原籍家族的精兵岂不是消耗殆尽,便宜了别人!

兵部尚书顿时有些慌:“皇上,微臣兵马未曾在南地作战,恐耽误战机,错失机会,皇上,臣愿意让出此等机会。”

陆辑尘看着他。

兵部尚书垂着头,如芒在背。

群臣一时间分外安静,很多武将还趁机垂低了几分头。

若是没有大皇子当人质,对付百山郡危机重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百山郡那位细细分析下来,恐怕早就有不臣之心,恐怕对朝廷发难也早有准备,切不可草率。

陆辑尘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样子,就像没有看见:“兵部尚书不妨说说,哪位将军合适?”

兵部尚书顿时头脑一懵:皇上是让他得罪人?!

还是当着众位将军的面提,他无论提了谁,都会得罪对方:“皇上……臣愚钝……”

“但说无妨,爱卿统领兵部,定然对众位将领有所了解,朕信得过你。”

“皇上,臣愚钝,臣思虑不周,其实并不用逼百山郡太紧,将一切闹到明面上来,臣的意思是,皇上可以以个人的身份给郡主写一封信,探探百山郡的意思。”

兵部尚书一系的官员立即出列:“是,皇上,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大动干戈,当求稳妥为妙。”

不少将才唯恐再提议下去,火也烧到他们身上。

尤其南方将领,纷纷出列:“皇上,当求稳妥为妙。”

“皇上,当求稳妥为妙。”

陆辑尘却似被权臣刚刚的纳谏引出了真火:“怎可退让!百山郡目无朝廷,怎可不去追究,否则我大周如何服众!”

“皇上,只是从长计议。”

“对皇上,只是从长计议。”

“不可!炎国内乱,是天赐良机,怎可放过!”

第477章 477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若是对付大炎,他们都可毫不犹豫出兵。

可现在商议的是百山郡,火枪队的实力他们见过,更不要提雷霆炮,跟百山郡打,如果没有同等武器,无异于寻死。

“皇上,造反者刚刚伏诛,大周刚刚稳定,现在切不可轻言战事啊。”

武将纷纷出列:“皇上,切不可轻言战事啊。”

陆辑尘看向文臣。

自认领会了皇上意图的文臣大步出列:“众位将军岂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周朝子民均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怎可退却。”

蠢货!说得好听,你们上!大炮可不看‘志气’。

可也深知文臣难缠,

众武将忍不住看向文臣为首的方向,才发现徐相因为两川银两贪墨案,还没有复朝。

连一个懂军政能说服皇上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皇上,兵部尚书分明是避重就轻,推卸责任!”

“大学士何出此言,我等深知战争凶险,不想未做准备让大周损失人才,尔等不懂战事,却在这里怂恿皇上不查,有何居心!”

“忠国之心!百山郡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妄图以云丰为根基,如今还不出兵,什么时候出兵!”

瞬息。

文臣、武将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

高位上,陆辑尘摩擦着手上的扳指,静静看着。

……

散朝后,各方臣子立即上书,企求私议。国之战事,密谋才是谋。

陆辑尘看着殿外的初秋,没有应:“让他们有想法的上折子进来。”白纸黑字写在折子上的才叫意见。

“是。”

……

御书房内,雕龙盘绕金柱,直达苍穹。

陆辑尘还未换下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却难掩他看到书案上放着的两封信时,凝重的阴霾。

陆辑尘深吸一口气,上前,书桌上魏家的家徽仿佛一只倨傲的眼,肆无忌惮地窥探着他心底最隐秘的阴暗。

好一句,劝了又劝才跟着他回房。

字数不多,句句似剑。

陆辑尘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一瞬,又克制地缓缓放开。之念会知道他为什么留在汴京城的,所以他不能急,只要做好他能做的,魏迟渊根本奈何不了她的想法。

自乱阵脚,才是大忌。

何况,他魏迟渊等了那么多年,能等到的,谁说他就等不到,他也可以不计名分,甚至可以比魏迟渊做得更好。

陆辑尘坐在书案前,将今日朝堂上发生过的事,写了一遍,群臣有意兴兵,小心奸佞,顺便重新蘸墨,思虑一瞬,问她止戈的学业、在在的身体,以及他便宜的娘,最想问的是,她有没有想他?

他等海晏河清,两人相聚的那一天。

陆辑尘写完,又看了一遍,才放下笔,想着这些字会入她的眼,眼底不禁浮现一抹笑意。

这纸暂且比他命好,不久,就可见到他见不到的人……

陆辑尘将信小心地装入信封,又看到标有魏家印泥的那一封……

挑衅魏迟渊,是他用错了方向,魏迟渊从来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之念的态度。

他不会再给她说抛开他的机会。

而且,不过是她身边暂且收了一个伺候的人而已,又不是成婚,也是难免。

陆辑尘直接拿起魏迟渊那封信,转手扔了出去:“烧了。”

王德全丝毫不敢怠慢:“是。”

在这看似辉煌的宫阙之中,几年的孤独又算得了什么。

“禀皇上,永寿公公求见。”

陆辑尘将信封漆:“进来。”

“皇上,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何事?”

永寿神色顿时苦涩,不禁看眼大殿内的人。

陆辑尘开口:“都下去。”

永寿瞬间跪下,开口:“回皇上,太后娘娘恐怕是想去百山郡见两位殿下。”

陆辑尘怔了一下:“我知道了,下去吧,朕随后就到。”

“是。”

母后若想去……也好……

……

百山驻守之地,旌旗招展,战鼓擂动。

百山郡主率领几大近臣,亲临慰军。

六万大军如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在驻地内操练,广场内战马嘶鸣,铁甲铿锵,先锋大将手持长枪,一马当先,身后士卒如影随形,杀气腾腾。

气势高昂。

赵意陪着郡主登上偌大观烽台,看着下面日夜不辍操练的将士,边关将士随时准备应对各方的挑战,请郡主放心,百山放心。

林之念站在高台上,一眼望去,庞大的驻地内是密密麻麻的将领,各个军种,各司其职。

碧玉站在郡主身后,都有些手痒痒了,文臣不太适合她,她还是想走武将的路子。

林之念开口:“新兵可还习惯?”

赵意拱手:“回郡主,适应良好,有几个不错的苗子,郡主若是有时间,午后让他们去给郡主请安。”

林之念点点头。

凌文韬收起望远镜:“赵统领练兵从来让人放心。”

“大人谬赞。”

凌文韬却真这样想,不愧是许大将军的首徒,小小年纪多次征伐战场,果然天赋异禀。

最重要的是不急不躁,他听那些桀骜不驯的刺头说了,几次战场大胜时,他都很沉得住气。

此等将才若是参加武举,恐怕都可将十年内的武状元比下去。武状元可不是年年都能考出来的,宁可空缺也不三年一封。

“郡主,该去南城门了。”

赵意跟着郡主下台阶。

南城门上,火炮高架……

此时,驻地内。

魏迟渊并没有出营,虽然他跟着来了,但这种场合他不会去。

诸言不懂:“家主,明明郡主给了您官职,这样的场合哪怕您跟在队伍最末也是应该,更何况,以家主的能力没人会说什么,家主何必过度避嫌?”

魏迟渊翻着手里的书,没回答。

诸言以为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时。

魏迟渊注意力不在问题上地开口:“等魏家安分下来。”想一步登天的人太多了,也等——魏家的人靠他们自己的能力融进该融的位置,而不是让之念的人因为他,下意识觉得他们从他这里拿到了晋升机会。

傍晚。

魏迟渊才从营地出来,正好碰到刚与郡主议完事的赵统领。

第478章 478家主统领

赵意拱手:“魏家主。”

诸言见状,不敢怠慢:“赵统领安好。”

魏迟渊看到他,神色温和:“议完事了?”

“是。”

魏迟渊目光下意识又落在赵意身上,少年身着重铁战甲,肩甲处雕琢的虎头是纯实铁打造,让整个虎头在夕阳的余晖下更显得栩栩如生,此时随着他拱手的动作,甲片相撞,真切的重铁之音。

可魏迟渊十分确定,他这几日没有特意想起此人,连跟之念说起的给他的婚事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赵意年岁不大,之念的丈夫不死,他们的孩子都和赵意差不多了,何况之念平日政务繁忙,没有胡乱的嗜好,赵意近日也不在城内。

所以,那天那股怪异的感觉,过去后他怎么想起,只觉得可能那天环境私人,他又刚刚和之念在一起,因为陆辑尘应激到胡思乱想而已。

但,仅仅刚才一眼,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再次让他警醒。

重铁甲胄?

丐溪楼有更轻便的新型甲胄,他为何不穿?

“魏家主安。”

魏迟渊发现跟在赵意身边的人穿的都是重甲,并不只有他一人。

赵意看看天色:“魏家主可是要走走?酉时三刻西广场有夜巡操演,魏家主若不嫌嘈杂,末将可引路一观。”

魏迟渊看他一眼,少年统领,虽意气风发,却也谦逊,神色间没有一丝敷衍,若是他应,此人就会亲自带他去看,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

魏迟渊暗笑自己年纪大了,疑神疑鬼,之念身边又不是只有赵意一个年轻好看的:“会不会叨扰赵统领?”

“不会,在下公务已忙完,听闻魏家主排兵布阵很有心得,一直想要讨教,近日有幸遇到是在下荣幸,怎么会叨扰。”

谦逊、有礼,魏迟渊伸手:“麻烦赵统领了,请。”

“魏家主请。”

魏迟渊带着一行人走在边境的路上,余晖散去,月色渐显:“赵统领一直负重?”

“习惯了。”

魏迟渊颔首,注意到他腰间束着赭红绦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虽不过二十岁,眉宇间磨砺出的凌厉早已经成熟。

唯有眼尾偶然看人的弧度,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少年气。

之念刚刚在议事厅,也很难不在一众人中,看到他才对:“赵统领婚配了吗?”

赵意闻言看魏家主一眼,二爷也问过同样的话:“全凭师父做主。”

魏迟渊点点头:“那天你从膳厅走后,郡主说起我魏家女儿,我便想到了赵统领,只是觉得冒昧,便作罢了。”

赵意微笑,带了一丝羞涩:“全凭郡主做主。”

魏迟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坠,摇头叹息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心思用在乱七八糟的地方。

赵意:“魏家主,这边。”眉宇间安静得没有一丝外溢的神色。

“好。”

……

夜操演练、重甲、重戟。

喧闹的场地内,赵意很快被人拉走:“魏家主随意,在下失陪。”

赵意在篝火旁,指导输了的将士,赢了的也会来问问,自己的刀法还有什么不足。

难得空闲的时候,身后的亲信趁机低声道:“大人,魏家主万一求郡主为您和魏家女儿联姻,岂不是将大人卷入了文官的争斗里?”好手段。

赵意神色如常:“不会。”

“可大人,魏家主都那么说了。”

“如果郡主有意,跟我提这件事的人就不是魏家主,而是郡主了。”

“这么说郡主没有同意?”太好了!

赵意却不那么觉得,应该是魏家主提了,而魏家主为了避嫌,又没有同意:“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让人知道对魏家子女不好。”

“是,大人。”又不是什么好姻缘,谁会提,污了他们大人的忠心。

而且魏家那些人万一将来闹出什么事,还得将他们大人牵连进去,魏家女儿就是再好,也该绕着他们大人走才是。

……

翌日。

百山郡城头,旌旗猎猎。

林之念带着众臣站在城墙上,巍巍城门外,流亡的人群密密麻麻。

凌文韬向下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郡主,我们真的不管?”他反而觉得有可乘之机,两国边境处,民众间多有往来,且同俗同音,收纳这些人完全没有问题。

林之念望着更远的方向,并没有看城下的流民,挥挥手,除了身边的几人,其他人都退到了十步以外:“炎国内战打到哪了?”

“回郡主,跨过炎国中心线了。”红玉声音平稳。

林之念点点头:“赵意。”

“属下在。”

“你派几个人从丛林那侧下去,装作不堪战争之苦的炎国人,组织这些流民捣毁萧厉在此郡的粮草重地,迫使他们的后勤退出靠近齐国三郡的城镇,让萧厉的据点往前线转移,粮草和据点若不在此,萧厉在此三郡的布防便会减弱,到那时才是咱们安抚流民的时候。”

“是。郡主。”

凌文韬垂头:“微臣惭愧。”

“哪里,只是他们现在还不是我郡子民,对方未必领情,散了吧,待后方的事需要众位的时候,众位再过来。”

“郡主不走。”

“不走。”防生变故。

赵意闻言,下意识看郡主背影一眼,她一身戎装站在那里,眼里更远的方向……

赵意顺着郡主的目光看过去,海阔天空……

一如当年,她永远站在他们面前,看的永远不是她的脚下。

这次,她也依然在最危险的地方,不会离开……

……

入夜,林四奉命带着一行人,潜入炎国边境……

……

暮色自云霭间晕染开。

白鹭掠过芦苇荡惊起一片寒鸭。

林之念一身素服,站在人烟稀少的空旷之地看着城墙的方向。

第479章 479暮色下的温柔

素白裙裾被暮风吹起,芦苇随风慢慢摇曳,犹如多年来每一次决策。生生死死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让人沉重,也让人血液沸腾。

林之念仰头,高耸的城墙,古老又庄严。

今日走的又是谁,来日还有几个人回来……

魏迟渊走到一旁,云肩缀着金线,随风翻起又落下,他随着之念看向城墙的方向,余晖犹如柄将坠未坠的冷刃,冰冷、弑杀。

林之念回头,恍惚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同样矜贵傲然……“陪我走走吧。”

“好。”

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道青色的影子。

两人犹如多年前,走在同样的芦苇小路上。

林之念也想起了往事,现在想想,那时候年轻又放肆:“很久没出来走走了。”

魏迟渊折了一段芦苇,递给之念:“只要你想,我都有时间陪你,以前有,现在也有。”

林之念看向他,抬手拂去他肩头沾着的苇絮,忽然想起他以前坚定纯粹的话,还有她本能的回应。

其实,那也是她第一次肆无忌惮爱人,新奇,还有原来如此的新鲜:“前段日子收到了北疆捎来的冻梨,冰碴子裹了蜜,倒比京城的糖渍梅子还甜。”

魏迟渊伸手,握住她欲收回去的手,两人一起往前走着:“许破凡事都惦记着你,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南下?”

林之念手里的芦苇落在地上,拖拽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估计快到百山城了。”

魏迟渊闻言震惊地看之念一眼。

林之念笑了:“他私下南下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一直想回来看看水河,好不容易北方诸国退了,就迫不及待赶来了,估计看一眼还要赶回去,我不在百山城也好,免的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魏迟渊握着她的手,忍不住牵得更紧一些:“许将军有情有义。”

林之念笑着将芦苇挽了一个剑花,素色裙摆扫过潮湿的泥土,“你书房案头那盏青瓷碗,可还空着?”

魏迟渊垂眸看她发间斜插的银簪:“出门那天小厮说,那碗底都积了层薄霜——你倒好,惦记着再往里塞冰碴子?”

林之念笑,她畏热,偏偏百山郡四季炎热。

还是这个时候好,晚风拂过,多了抹凉爽。

魏迟渊伸手,替她摘下飞到耳鬓的飞絮,指腹擦过她耳垂,带起细微的轻颤。

林之念笑笑,侧头。

魏迟渊看看手指,耳尖微红:“不是有……”

林之念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吻了一瞬。

两个人相对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夕阳晕开两个人的影子,两人走在一起的身影靠得更近了:“伯母在教幼做得还习惯吗?”

“你知道了?”

“魏家老夫人出山,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没有听说,百山有不少有学识的夫人们也出山了,还办了女学,你说我能没听说过?”

魏迟渊忍不住再靠近她一些:“会不会自作主张?”

“挺好,这些夫人们各个学有所长,跟在她们身后的大姑姑们很多更是理账好手,出来教授女子手艺,女孩也不会有所顾忌。”

芦苇深处传来幼鸭啁啾,林之念笑着:“前日巡营见着只迷路的雏雁,翅膀还没长硬呢,偏要跟着雁队飞。”

不远处,赵意带着人巡视过来,见这里有灯火,赵意转头,便看到河岸延伸的小路旁郡主的身影。

赵意没有上前,看向值岗的侍卫:“郡主在?”

“回统领,是。”

赵意从这个角度看向不远处盘卧的城墙,似乎懂郡主为什么来这里了。

赵意的目光落在很远处两个人影身上,又很快移开目光:“守好这里。”

“是。”

赵意继续带人去巡视了,有些事,想想都是亵渎,不如不想不望,他只需要知道,他手里的兵戈,向郡主看向的任何一个远方斩去。

……

大炎边境处。

粮仓大火。焦木爆裂声炸响粮仓穹顶,赤焰舔舐着百年梁柱。

军兵身着战甲不断冲来:“捉拿奸细!”

玄甲军以盾为壁,瞬间分散开来,阻断所有出城路口。水龙车紧急赶来,拯救粮仓。

林四项城快速换上大炎军兵的铠甲,跟在人群中救火。

粮仓外,因为战事抢粮的人与玄甲军激战在一起,喊杀声一片。

三个月内。

大炎望都郡发生了数百起这样大大小小的民粮冲突。

萧厉因为战事顺利,已经镇守在大炎腹地,当年他被分配到苦寒之疆,心心念念的都是腹地的兵强马壮。

后方的动乱虽然要镇压,但已经不是能扼住他咽喉地方,他的战线已然延伸了出去。

有那批火器在,他大军前行,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

百山边界处。

议事房内。

林之念看着展开的大炎地图,目光冷然:“接触上萧麒的人了吗?”

“回郡主,已经接触上了。”

林之念点点头,手指在炎国腹地之南点了一下:“萧厉的人再拿下一城,便对萧麒出售火炮。”这样萧厉的主力距离边境就会更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萧麒就是想到他们从中作梗了,也不可能不购买她们的火器,将炎国拱手让给萧厉。

“是。”

……

同年底。

百山城有一个百姓被动乱的望都郡战火波及。

百山城为缉拿凶手,率领将士进入望都郡,百山将领沿途见大炎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不忍百姓受苦,特禀明百山郡主,带去了粮草,和维稳的将士,顺便搜捕凶手。

……

新皇登基第一年的红,飘荡在大周上空时。

赵意统领的大军在望都郡的领土上,建起了大大小小无数堡垒,带领当地民众建造防御工事,稳定百姓生活,让处在迷惘中的他们有地可种、有家可居,不再流离失所。

同时,边疆大军从六万,扩到了七万。

望都郡重新获得安宁的百姓从军意向更高,驻守在望都郡大大小小的塔楼上,捍卫得来不易的安宁。

也是在新年第一天,关闭半年之久的百山城南门重新打开,繁华的百山城再次对望都郡开放。

这一年的百山给了战火中还在复苏的望都郡更多震撼,强烈的慕强心和归属感,让小百山城这个称呼在望都郡所有修筑了防御工事的地方传开,并让居住其内的百姓人人骄傲有这个称呼。

激战的前线尽管知道后方有人偷家,可自从萧麒拥有火器后,战事焦灼得血腥。

萧厉就是有心回救,也不敢在前线掉以轻心,不但如此,他还要咬着牙,源源不断地从百山城购买弹药。

一开始是银两,后来就是用望都郡……

第480章 480四品岳苍

大周朝的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开年第一次早朝,驱不散的阴霾弥漫在空气中,群臣义愤填膺。

文武百官站列两侧,平日里或沉稳或儒雅的面容,此刻皆被义愤填膺之色所笼罩。

陆辑尘坐在龙椅之上,冕旒纹丝不晃。

“皇上!百山郡此等行径,实乃大逆不道!”

“是啊,皇上!”御史大夫紧跟出列,声音里带着满腔的激愤,“炎国是我大周疆域之邻,百山郡私自出兵攻占,既不上交朝廷,亦不上报战功,分明是心怀不轨,有造反之心!”

“对!”

“陛下,百山郡一直野心勃勃,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地违背朝廷法度,若不严惩,恐其他郡县纷纷效仿,大周江山危矣!”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久不上朝的老臣,整个年节憋了一肚子怒火:“百山郡私自出兵,独占领土,视朝廷如无物,大炎的国书骂的却是我朝!当年我朝并不将此等小儿看在眼里,可百山郡此举,是对陛下权威的公然挑衅,对大周律法的肆意践踏!皇上一定要决断啊!”

“皇上一定要决断啊!”

兵部尚书眉头紧锁,却不出列。

其他武将沉默着听,同样不出列。

如果说上次说到出兵讨伐百山郡,是他们自己手下的兵做出头鸟,那么在炎国这次内战中,暴露的众多火炮品种和雷火种类,以及各种各样的枪支后,这些人则是没了一点出兵的底气。

自家工部琢磨了一年一个密封阀都做不出来,丐溪楼虽然出售密封阀,但是按年按量供应,根本造不出能大规模用于战争的枪支。

这仗还怎么打,没见萧麒一开始没有火器的时候被萧厉打成什么样子了,现在短短三个月险些灭国。

所以,兵将此时无一人出来说话。

“陛下。”老臣哭哭啼啼:“如今百山郡如此行径,若不加以制止,日后一旦其势力做大,必将引发兵祸,届时生灵涂炭,社稷难安啊!”

“陛下,百山郡此举,定是蓄谋已久。妄图以南方之地为根基,逐步扩张势力,最终分裂我大周江山。陛下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陆辑尘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看向武将的队伍。

兵部尚书等人心瞬间一抖,本以为只要他们不说话,火就烧不到他们这里,文臣不服,他们就‘文’着想办法。

百山郡拿下炎国望都郡也是先‘文’才‘武’,可皇上为什么又看向他们!

该死!

看来不说话,皇上弄不好又要点他们出兵,那不全死了。

兵部尚书不得不咬着牙出列:“皇上,众位大人说得对,但如何应对百山火器是重中之重,还望众位国之智囊想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别乱吠!

众武将出列:“我等愚昧,还请众位大臣想想办法!”这帮老家伙,大话谁不会说,他们说得不会比他们的差!

可那是火器,超脱阴谋之外的东西,再懂合纵连横又如何,不是他们灭自己威风,这帮老狐狸就是把头挠破了,也没用。

“你们才是将才,战场中应随机应变!”

“是啊,但分裂先行,筹划在前,方能省我国力,避免消耗,有何不可?”

陆辑尘只是转着龙椅上的白玉珠,看着双方新年第一朝因为百山郡自己吵起来,将他放在了调停双方争议的位置,而不是决策出兵的位置。

不得不说,这帮武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聪明了。

陆辑尘百无聊赖地听着,年前他给之念透了一个信息。

炎国二王爷,不对,现在应该说炎国的太子殿下,愿意将手中从百山郡购买的一半军火,转卖给大周,希望大周讨伐百山郡。

而且不单炎国太子联系了大周,萧厉同样透露了这个意思。

大炎两方人马,现在虽然骑虎难下,可也不是傻子,他们前线焦灼成这样,又因为火器参与,死伤惨重。

若是倒卖百山郡军火给大周朝廷,可以反逼得百山郡停止对炎国供应军火,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降低炎国前线死亡率。

有了枪支、火炮筒,只是攻破弹药对大周来说不是问题。

对百山郡的讨伐,从现在的局面和收缴上的大周火器看,不是不能打,可看看这些朝臣……

陆辑尘盘着玉珠,等着他们吵够调停。

既然武将依旧不愿意这时候损耗好不容易培养的精兵,他也乐意为百山郡争取时间。

正当陆辑尘盘得无趣时。

从上朝起一直没有开过口的一位四品偏将军突然出列:“皇上,臣自请出兵,攻打百山郡,为国分忧!”

群臣静了一瞬,不自觉地看向此人,谁啊?

平时上朝有这个人吗?

陆辑尘盘玉珠子的手陡然停下,看向此人,生理性产生一股钦佩。

此等局面下,能说出这句话,堪当英桀。

兵部尚书认出了此人,岳家岳苍,岳家行伍出身,祖上出过将军,在汴京城也算是不大不小一个有头脸的人家。

可在王公贵胄面前,也只是有头脸,岳苍现任四品偏将军。

如果不是开年第一次上朝,这个官职只能在偏殿候着,根本没有进入内殿上朝的机会。

而且此人还有一名庶子,被他从小带在身边培养,亦是不可多得的猛将,所以岳家这两代人,也算让岳家在汴京城立住了。

此时,他站出来,即便是兵部尚书觉得他以卵击石,心里也多了一抹敬重。

为将者,不计生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否则血性在哪里!骨气在哪里!

可事到临头,谁又能说放下手里的权势就放下。

他已经不能了,可不代表他会看不起做得到的人。

此刻的沉默,也是对对方的敬重。

陆辑尘上下打量他一眼,五十上下,因常年习武看不出老态:“既然如此,岳爱卿、徐相、李爱卿、俭王、苏学士,来上书房小议。”

“是。”

——“退朝”——

上书房内。

岳苍第一次进乾德殿上书房,身旁站的是超品国之重臣。

在一众能人里,他并不见卑微,依旧安静、有礼地站在人群后,不突兀、也不激愤。

第481章 481岳从年

兵部李尚书看他一眼,破天荒地主动上前安抚了两句:“岳老夫人可安好?”

岳苍转头:“回尚书大人,家母身体安好,多谢尚书大人相询。”

“哪里,哪里。”

“都到了。”陆辑尘未换朝服,坐在椅子上:“都坐吧,不必拘着。”

“谢皇上恩典。”

王德全亲自看茶。

陆辑尘直接看向岳苍:“岳爱卿,你有几分把握?”

岳苍闻言起身,拱手:“陛下,臣近日研究火器多时,百山火器的确威武,但臣以为,天下万物,相生相克,火器虽利,却也并非无敌。”

徐正、李尚书、俭王纷纷看过去。

“岳将军有何良策?”徐正不参与早朝,是知道陆辑尘的最终意愿,更看出文臣武将吵来吵去却没有人会真正出头。他在朝上说与不说意义不大。

“皇上,请看堪舆图。”

大周江山图缓缓展开。

“皇上,您看地图,微臣下面的话可能不好听,但很可能是事实,皇上必须有心理准备。百山郡出了关口便是雍州平原,雍州平原一马平川,我方若出兵,即便抵抗,在这三郡没有任何优势,此三郡必然在火器攻势下节节败退,所以只要开战,我方必丢失雍州平原上三郡领土。”

苏学士蹙眉:“……”

李尚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转机也在三郡之后。”岳苍继续开口:“皇上您看这里,雍州平原与景夏平原之间隔着巍峨的两川山脉,其高山林立,群林环绕,只有三条大路,五条小路连接,无论百山郡要攻过来,还是我们打过去,都需要经过这里,而这里就是我们伏击取胜的唯一机会。第一,可利用地形之利。微臣研究过,百山郡重火器发射,需有平坦地形、开阔之地,方可发挥威力,峡谷作战,他们的重火器根本运不上来,或者说就是运上来成本也高,我们还可在这种困难运输下,进行第二轮伏击。而且,在山林里,近战还可克远程火器,山林可很好地遮挡视线,削弱火枪威力,敌军一旦陷入近战,只能与我军短兵相接,而我军将士皆训练有素,有战斗之志,胜负便是五五分。”

徐正看他一眼:近战,便是生死搏命!山地作战,纯粹命填!

这场战役若是能在两川山脉与火器打成焦灼战,无论史书写到几千年后,大周的名字都是充满悲悯的赞歌。

即便陆辑尘就是降了,也是尤挺直脊梁的兵败,是大周士兵百姓倔强的风骨。

陆辑尘看着茫茫的两川大山,当初捉拿逆贼,拖了那么久,也是因为两川地势复杂。

岳苍继续:“还有第三,火器依靠弹药,弹药又有被引爆的风险。我军可派最精锐的死士,潜入敌方弹药库,这样胜负又到了六四分。”百山六,他们四,这还是乐观估计:“亦可放手一搏。”

李尚书等人都沉默了。

付出这么多,没有取胜的把握,这也是他们都不出兵的原因。

陆辑尘神色也沉重下来:“爱卿当称栋梁。”

岳苍立即后退,拱手,哪里敢受。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何况现在也只是纸上谈兵,若是真能将百山火器挡下,才有脸面见圣人。

徐正看向陆辑尘。

有人请战——他便要下旨。

这一天还是来了。

下达征伐的旨意将从他笔下写就,用自己的兵,攻向她的驻地。

陆辑尘的手抚过堪舆图温润的皮面,目光里是大周百年的河山。

他的情感再厚,也不允许他此刻辜负以命请战的臣子:“朕许你四十万兵马,封三品大将军!”

岳苍退,跪,叩首:“微臣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将军等人退,跪,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正看着众人退下,他站在看堪舆图的另一边,看着陆辑尘,没有离开。

甚至萋萋离开汴京城,他也没有走。

他们已经将他逼到了这条路上,他便有义务守着自己的孩子:“徐不歪去了百山郡……”他母亲的事经不住查。

那个孩子查到真相时,没有崩溃,也没有哭,在他院外磕了三个头,什么都没有带,离开了汴京城。

以他的能力,必然在百山从军,是个劲敌。

“是个好去处。”

徐正:“……”不可否认。

徐家祠堂永远不会将他除名,已经烂到骨子里的徐家,却养出了如此有骨气的孩子,徐家还真是好运数。

……

另一边。

岳苍见到了等在宫门外的儿子岳从年。

岳从年一个人站在宫门外,空荡荡的场地里,早朝的车马已经散了,他站在寒风中,如挺立的山岳, 看到父亲的神色,便懂了父亲的决策,即便雄心壮志在胸,面上多了抹沉重。

岳从年没有父亲那么乐观。

别忘了百山郡两位少主,都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如果大输了,砍下的也是他和父亲的人头,未来江山依旧是周家的人坐,岳氏全族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身为将士,听众人推诿,面对强敌而退,更是耻辱。

百山的将士终有一天会挥师北上,他们的战绩里,绝不允许敌人写下——节节败退,四个字!

此等耻辱,是刻在血脉里的脏污!

岳苍上前拍拍儿子的肩:“走吧——”

“岳将军!岳贤弟!”

岳苍回头。

李尚书走过来,神色严肃,也是保证:“将军放心,此次一去,你之粮草,我的命,若有一刻未达,以死谢罪!”他虽不上阵,但给大周正脊的人,他亦不辜负!

……

望都郡内。

夕阳如血,将望都郡斑驳的城墙染上了一层金红,战火的余烬在远处袅袅升起,又渐渐消散。

魏迟渊身披重甲,带着陆戈站在坚固的城墙上,一起看着这片历经了战火依旧坚韧不拔的土地。

止戈站在魏迟渊身侧,刚刚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已初显英姿,面容虽显稚嫩,但眼神中已隐约可见坚韧与决绝。

远方是连绵不绝的山川,蜿蜒的河流,金灿灿的粮食,以及零星散布的村落。

一切的一切都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壮丽又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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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482城上教子

望都城周围两郡,与大周同俗同语,赵意的火炮已经架上溧水郡的城墙。

“看到了什么?”魏迟渊缓缓开口。

少年认真地看着,开始修建的道路,重新插秧的田地,大战过后人们小心翼翼的恐慌和对得来不易的稳定的维护:“未来。”只要百山够强,他们将永不饥饿、永远安宁。

魏迟渊看向他,手放在他肩上:“是城外大片需要你并入百山的领土。”

陆戈仰头看向夫子:“……”

魏迟渊看着城外大片的疆土,打到海的那边去:“郡主十年内领土不会再南扩了,百山领土再次南扩时,你已经可领兵出征。你看城墙外,现在是什么?”

少年顺着夫子的目光望过去,这次,他看到了烽火连天后的宁静,看到了百姓生活的艰辛与希望,更看到了肩上的责任。

他轻轻攥下了拳头:“夫子,是未来。”

魏迟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此‘未来’和上一刻的‘未来’,不一样:“江山,是郡主的,也是天下万民的,攻下来,便是雄主;善待它,是仁君,攻下来且能善待其上的所有生灵,方是圣君。”

林之念站在台阶上,看着并肩而站的两个人。

魏迟渊轻轻拍拍止戈的肩膀,目光里是长辈的慈爱。

而她的确不会再南进了。

林之念踏上城墙,魏迟渊从过完年一直将止戈和在在带在身边,这些日子亦是尽心尽力教导。

霍舟站在一旁。

城墙上,晚风吝啬,可还是带来一丝丝凉意。

“娘。”

魏迟渊看向她,也笑了。

林之念摸摸儿子的头。

止戈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城墙上有侍卫,还有夫子在,已经初长成的少年,羞涩于在人前与母亲亲昵接触了。

林之念莞尔,孩子是真长大了,好吧,以后不人前摸了。

林之念收回手:“看什么呢?”

“看远方。娘也一起看?”

“好啊。”

三个人一起站在城墙上,就这样看着远方的夕阳落下。

魏迟渊侧目,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她正看向远方,如半年前她在芦苇湖边一样。

面容沉静、坚定,目光深邃,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魏迟渊心中不禁升起,能与她并肩而立,共赏日落,是莫大的眷顾。

“娘,您看,落日多美。”

林之念笑笑:“是啊,很美。”金黄普照,日落而熄,她在收到陆辑尘信件前,也刚刚停了对炎国火器贩卖。

萧厉、萧麒矛盾至此,有没有火器都不再重要,萧厉背刺也在预料当中:“子厚。”

魏迟渊看过去。

林之念开口:“明日回郡主府,我担心下面的人收拾不周,麻烦你帮我去看看。”

魏迟渊仅诧异了一瞬,情绪还未上神色,已应下:“好。”她的行装绝对不需要他规整,那便是她想和止戈单独待一会。

魏迟渊笑笑,行,母子时间,他回避。

止戈看向母亲。

林之念挥挥手,城墙上的守备退到了百步以外,霍舟把住了唯一入口。

林之念回看着止戈,一字一句开口:“你爹说得对,百山不会再南进了。”

止戈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不知道表达什么的空洞。

十一岁的他,虽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自幼在父亲、母亲的悉心教导下,心智又比同龄人成熟。

他知道,爹爹在汴京城,是大周皇位上的帝王,父亲更是如山、如海一般的父亲。

然而,此刻……

母亲的话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认知。

止戈的嘴唇颤了颤,茫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母亲说的爹爹不是他想的那样对吗?母亲就是在说爹爹,他的爹爹?

他抬头看向母亲,试图从母亲的眼神中寻找答案,却只见到母亲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

好似,无论他说什么,那个答案,她都温和地不会改变:“娘……”止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林之念伸出手,抚摸着止戈的头,这一次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安抚他的不安:“你一岁多的时候,我答应了陆家兼祧,我和你父亲魏迟渊,当初是我提出的分开,分开时,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他知道的时候,就守在了你和止戈身边,当年你陆爹爹,也一直守在你和在在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负过你们。至于你夫子,可以永远是你夫子,毕竟他不知道你知道了。”

止戈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可却在母亲平静到无所谓的叙述里,奇迹般的翻滚不出任何东西。

仿佛翻滚出什么,都……没有必要……

不太必要的茫然。

父亲对他没有一丝隔阂,夫子对他尽心尽力,他还有一位能稳稳压住两个父亲的母亲。

他不能接受吗?

害怕吗?伤心吗?

可他母亲就站在这里,那样坚定地看着他……

她如满城的落阳,轻易托起他没来及升起的不安:“爹爹……爱我……”

“嗯。娘也爱你。”

止戈伸出手,抱住母亲,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落了下来。

林之念安静地抚着他的背,两个人的身影融在一抹余晖里。

“娘。”止戈仰头,眼里还有未退的水痕,可却坚强地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夫子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不是再过两年,而是现在。

林之念欣慰地看着他,笑着刮刮他鼻子:“百山占据了望都和溧水,有些人要忍不住在你身上下功夫了,一如我们对炎国,也会有人来劝说你,他们感情真挚、愿为你去死,挟大周太子以令天下。”

止戈懂了:“可我……不是大周太子……不能继承大周江山……更不能背叛母亲。”

“说什么背叛,你这个年纪,背刺不了母亲也背刺不了父亲。”林之念捏捏他的脸:“说大话,你还没那么重要,只是防止你被人拐走,惹得我心疼。”还是赶上了,没有在他十四五的年纪,她和辑尘兵戎相见。

“娘……”

“嗯。”

“我好想哭,很伤心,我都快控制不住了,但哭好丢脸……”眼泪已唰唰从他眼角滚落。

每一滴都落在林之念心上,浇得她心疼:“天黑了,没人看得见。”

林之念说完,抱紧了止戈,让他埋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哭。

“娘,我是爹爹的孩子,我是爹爹的孩子,对不对?”眼泪鼻涕没有对他母亲的衣服客气。

林之念紧紧抱着他:“你不是,但你爹爹爱你。”

“我就是爹爹的孩子。”

“你不是,但不影响你爹爹爱你。”

止戈觉得他娘好坏,好坏,他明明都哭着问了,为什么还要戳穿他,他怎么就不是爹爹的孩子了,他一定是爹爹的孩子。

林之念依旧牢牢地抱着他。

夕阳完全落入地平线,夜色悄悄爬上城墙,除了她们周围百米。其他地方亮起了烛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爬上枝头。

止戈已经不哭了,但脸还埋在母亲怀里不起来,他怎么哭得比弟弟还像个孩子,他可太丢人了。

可爹爹……

他哭又是应该的……

止戈声音闷闷的:“我不要让夫子知道我知道了。”

“嗯。”

止戈又是善良的:“会不会很坏……”夫子对他那样尽心。

“大人能消化宝宝们的坏。”林之念语气坚定。

“我是大人不是宝宝。”

“是,我们止戈是大人。”哭鼻子的大人。

第483章 483太后在百山

翌日。

马车下了峰林耸翠的边界,行入平坦热闹的大道。

车驾平平无奇地走过,所到之处,人声鼎沸,鸟语花香。

林之念掀了帘子一角,又缓缓放下。这样的场景看着正常多了。

马车直至郡主府外,方有百官相迎,旗帜招展。

林之念下车,一袭华美而不失庄重的紫色长袍服帖地穿在身上,袍上以金线绣着奇珍异兽,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百官整齐叩首:“参见主上,主上万福金安!寿与天齐!”

“起来吧。”

府门早已敞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侍卫、仆妇身着盛装恭敬地站在两侧,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敬畏和喜悦。

百山领土再扩,主上何等威武。

“凌文韬、碧玉、洪柏、郭智进来议事。”年节已过,朝廷,动了。

“是。”

……

行程没有这么快的马车,才刚刚进城。

日头高悬,却也没那么热。

魏迟渊坐在车里,侧目看眼身旁的止戈,心中有些疑惑,他今天似乎有些沉默?在在跟他说了一路的话,止戈也只是回了几句‘知道’‘可以’,现在连在在都沉默下来了:“止戈,身体不舒服吗?”

止戈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有些累。”

魏迟渊伸出手摸摸他额头。

止戈没有动。

魏迟渊随后摸摸在在的头。

在在现在说话十分利落:“我没生病。”

魏迟渊感觉到他们的体温有变化,敲敲小机灵鬼的脑袋,掀开车帘,吩咐诸言买两份酸梅汤回来,先压压暑气。

止戈见夫子回头,立即移开目光,身体靠在车上,有些累的样子。

魏迟渊见状,还是不放心,拉过他手腕给他把把脉,确实没有问题。莫非是没有显出来:“是不是昨晚吹了风?”

止戈不自在地又靠回去:“可能吧……”

魏迟渊拉过在在的手,也给他号号脉。

止戈看着他们,想起娘说的,‘后来魏迟渊对你和在在也很好’。

是,夫子对他们很好。

可是——他是他的爹爹?

魏迟渊放下在在的手,看止戈还在靠着,不禁张开手臂:“靠我这边来,舒服一点。”

“……夫子,我都大了。”

“是我们少主子大了。”

陆在舍身举荐:“大哥,我!靠我这里来!”

止戈听他叫自己少主子,也有些不自在,揉揉弟弟的头:“压垮你。”

陆在摇头:“不会,我还可以压夫子身上。”说着倒在夫子身上做示范。

魏迟渊笑笑,让在在靠着。

止戈看着夫子再看看弟弟,也忍不住笑了,少年眉眼弯弯:“夫子,您热不热……”

“不热。”

止戈看着两人又安静下来。

魏迟渊不时看他一眼,看着他靠在车上的样子,昨晚之念跟孩子说了什么,让孩子如此颓丧?炎国还是百姓?或者大周朝廷隐隐的动向,他知道了陆辑尘和之念可能兵戎相向?

魏迟渊突然想知道,之念跟止戈在城墙上说了什么,让止戈情绪起伏如此大?

……

安静宽阔的巷子里,灵兽镇守内只有三户高门人家,清幽典雅,宅院占地面积亦足够大。

钱嬷嬷高兴地来到太后身旁:“太后娘娘,大殿下、小殿下回府了!”

苏萋萋顿时起身,笑着抓住嬷嬷的手:“回来了?现在走到哪里了?”手忍不住微微一颤,心里七上八下。

来了百山城她才发现,若不亮明身份,她根本进不去郡主府,别说见到孙子,就是郡主府附近都靠近不了。

虽为了见到孙子,亮明身份又如何,可林之念根本不在府里,孩子也不在。

林之念带着孩子去边境了。

边境如此乱,她还是带着孩子们去了。

苏萋萋隐隐知道为什么,虽然知道危险,若是她在,她可能不想孙儿涉险,可也知道林之念没有错。

何况孩子在林之念身边,她有权利决定孩子们的一切:“打听到走哪条街了吗?”

哎呀!瞧她糊涂的,哪里需要打听,通往郡主府有一条主要大道,她去守着就能看到孙子了。

苏萋萋立即就要出门。

钱嬷嬷想拦着,可太后娘娘都已经出去了。但两位小殿下回府必然也是坐马车啊,到时候还不是看不见,怎么就出去了。

……

苏萋萋站在热闹的大道旁,心中忍不住激动,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她的乖孩子,心里都是对孙儿们的牵念。

钱嬷嬷好不容易追上来,身后还跟着永寿:“老夫人,公子们坐车……”

“我知道。”可还是忍不住想过来。

苏萋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踮脚眺望,身边走过各式各样的人群。

“让一让了,让一让。”

苏萋萋退后一步,三轮车拉着满车的货走了过去。

苏萋萋看着依然热闹的大道街头,突然有些茫然之感,百山城两位少主回城,似乎没有人知道。

甚至,林之念的行车也走过这条街,这里都还是热闹的样子。

苏萋萋想起刚看到百山城墙的样子,巍峨、高耸,震撼不输汴京城门。

百山城内的景象更是让她震撼,高楼林立,非比寻常,是她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

街道平坦如镜,车马往来,秩序井然,从进去城池后,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浪翻滚,生机勃勃,劳作的人们有说有笑,一点没有耕作的苦楚,一座座巨大的水车,一条条井然有序的水渠。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里的民对官员说话,不完全只有客气,也有梗着脖子骂的,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一定情况下,学富五车的才子官员还要好言跟他们解释。

苏萋萋第一次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久久不知道说什么。

可她看得见,这里每一个人都很高兴、很有活力,几乎没有乞讨的人,没有衣不蔽体,没有见之心酸的尸体。

苏萋萋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为林之念能实现这样的治理所折服,又为自己当年固执地反对儿子与林之念感到惭愧。

如果当初她不是固执己见,不是偏颇地认为林之念只是一个女子,给不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辑尘也不至于错过了见证这片土地繁荣的机会,见证他们所想成为现实,一起享受现在烟火缭绕的成就。

第484章 484真祖母

可现在,辑尘什么都看不到。

还与孩子们分隔两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应对……如此强大的百山郡。

苏萋萋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蠢过,若是当年她肯有一丝知足,或许今日,站在这里等孙儿回来的她,就能期盼孩子开心地扑入她怀里,而不是空荡荡地在这里等着,人都看不见。

但这……已经很好了。

辑尘才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萋萋心里默默自责,眼圈更红了。

苏萋萋努力控制住情绪,她还要看孙子,不能失态。

两辆并不显眼的马车从远方驶来。

一辆在岔路口转去了北街,一辆向她这边而来。

苏萋萋不确定地看向马车,没有族徽、没有标记,一时间无法确定是不是止戈和在在的马车。

应该……不是吧?

可又可能是?

林之念都能从这条街悄无声息地过,两个孩子更不可能有什么阵仗。

可也因为没有仪仗,苏萋萋根本无法分清哪辆车里载着她的孙儿们。

突然那辆行驶而来的马车,在苏萋萋不远处停下。

苏萋萋便觉得不是了,刚刚泄口气,便听到两个孩子明澈的声音。

“祖母,这里。”

苏萋萋脸上不自觉地溢出一抹笑容,瞬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不是她的孙儿?!

陆在一下扑到陆老夫人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真的是祖母,我就说是祖母吧,我在车上一眼就认出来最最最疼我和哥哥的祖母,在在厉不厉害?”

陆老夫人高兴的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大孙孙玩玩。

她的两个宝贝疙瘩啊,走的这多半年,可想死她了,早知道她也跟着去了,也好过在家里苦思冥想地想俩孩子。

现在可只有两个孙儿能给她安全感了,今天知道孩子们回来,早就坐不住地带着魏老夫人出来等了。

还是她孙孙乖,一眼就在车上看到她这张老脸了,怎么能让她不欢喜。

陆戈拱手:“祖母。”脸上也带着亲近的笑意。

陆老夫人爱得想捏捏老大的脸,想到孩子如今大了,少公子了,不捏了,回家捏。

都是她的好乖孙,依旧写在陆家族谱上的孙儿。

陆老夫人打心底里喜欢。恨不得所有人都想不起这件事来,两个孩子一直跟她在一个族谱上。

陆老夫人高兴地拉住大孙子的手,又牵住小孙子的手:“走,回家。”

苏萋萋远远地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下。

马车里真的是她的孙子们,可甜甜地喊的却是她以往最看不上的陆家老夫人。

止戈也长大了,高了,身体也抽条了。

在在动作也利落了,长得越发好看。

两个人围绕在不是亲祖母的人身边,笑容可掬,丝毫不介怀郝大胖的出身、行径,只认守在他们身边的是他们的亲祖母。

苏萋萋红了的眼眶瞬间落下泪来,明明她才是他们的祖母。

可也因为她当年一错再错,两个孙子依然围绕在陆家这个婆子身边,而她却不敢靠近一步,不敢说,她也在这里。

她算什么,没有带过他们,没有教导过他们,她算什么祖母,她连郝大胖也不如。

陆老夫人动容地牵着跟自己一个族谱的两个孙子,转身,乍然看到一旁的魏老夫人。

才想起,她还特意叫了魏家老狐狸精出来,就是让她知道,即便她有了官职,受人爱戴,但这个家里还是她说了算,孙子也是她的孙子!

可刚才只顾着高兴了,忘了此人。

陆老夫人立即挺直脊背,左手牵着百山城大少主,右手牵着百山城小少主,眼里爬上一丝狗眼看人低的嚣张:“你看,忘了妹子了,让妹子见笑了,一看到我的两个孙子啊,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正动容地看着自家孙儿的魏老夫人,闻言,眼底的情绪险些塌了。这是她的孙子。

可想想,陆老夫人才是名正言顺的祖母,跟两个孩子的时间也最长,如今又住在郡主府,刚刚两个孩子跑向她的喜欢没有一丝滞涩。

可见两个孩子十分喜欢这个祖母。

魏老夫人确实不敢托大,何况,百山城大少主,她也是不敢认的。

只是两个孩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真好。

魏老夫人也想牵牵孩子,但她不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家姐姐牵着她梦寐以求的手,对着她宣示主权。

魏老夫人大方地笑笑:“没事,两位公子重要,妹妹多等一会是应该的,给两位公子见礼。”

陆戈在魏家婆婆见礼的时候,下意识退了一步,回礼:“见过婆婆。”

陆在有样学样,放开祖母的手,见礼:“见过婆婆。”

魏老夫人见两孩子如此,眼底瞬间泛起水色,急忙从侍从手里接过礼物,交到两个孩子手里:“恭贺两位公子回府。”

“婆婆破费了。”两人异口同声。

“不破费,不破费。”等他们重新入学,她就能常常看到孩子了,真好。

陆老夫人看着心机妖妇准备了见面礼,心里那个气啊,自己怎么就没有准备呢!岂不是让人比下去了。

陆老夫人着急地摸摸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些老妇人用的东西,再看看林姑姑手里的篮子,几根白萝卜。

她都做了什么啊。

怎么就不知道给孩子准备些东西,还算什么祖母,这魏家老妖婆虽然可恶,但到底还是心细。

她却什么都没有给孩子准备。

陆戈转身重新牵住祖母的手,安抚地看着她:“祖母是出来给我们买好吃的吗?”他看到祖母侍女手里的篮子了,篮子里有蔬菜还有果子。

外祖母就总是这样,只要姨姨她们来,舅舅们在家,就喜欢提着篮子出来亲自挑选蔬菜给姨姨、舅舅吃。

娘说,因为那是家人,饭菜就成了最朴素、最不起眼的爱。

陆老夫人感动地快哭了,她的好大孙:“祖母选得不好,选得不好。”

陆在蹦跳地牵住祖母另一只手:“那有没有买祖母爱吃的桃子,祖母也要吃的。”

陆老夫人觉得她现在如果有尾巴,得意都翘到魏老妹妹脸上了。

第485章 485祖母们

她恨不得给全条街的人都喊喊: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她孙子!亲孙子!

对她这个祖母多好!

陆老夫人决定不跟心思多的魏家妹妹计较了:“不好意思不陪你了,我带两个孩子回家。”

魏老夫人多看了止戈两眼,也不介意她得意,毕竟两个孩子叫陆老夫人祖母是事实,温和地开口:“好,姐姐慢走。”

止戈跟着祖母离开,想起以往魏家婆婆和老婆婆带自己射箭的场景,她知道他是她亲孙子吗?

刚刚她多看了自己好几眼。

止戈回头,对着老人家笑笑。

眉目清秀,好看得像晕染的画一样,瞬间看呆了魏老夫人。

止戈对她挥挥手,才转身跟着祖母离开。

魏老夫人眼里瞬间蓄了一汪泪:好孩子。

侍女也不禁骄傲了几分:“老夫人,您说大公子是不是还记得您陪他玩的日子。”

“记得,定然记得。”要不然孩子怎么可能跟她挥手。

她的宝贝孙子啊,怎么那么好。

侍女含笑地陪着老夫人高兴得在路口等了好一会,才开口:“老夫人,该回去了。”人已经走远了。

不远处的马车上。

魏迟渊看着母亲上了马车,又看向更远处站在人群中,现在已经躲到茶楼里不敢再看的人影。

太后来百山城了?

这个时候过来,会不会要在止戈和在在身上下功夫?他要提醒之念一下:“走吧。”

“是。”

茶楼内。

苏萋萋心揪得生疼,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袖子,却握得空洞。孙子不是孙子,儿子生不如死。

她都做了什么!

在刚才的画面里,她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连魏老夫人都不如的局外人,可她明明才是止戈和在在的亲祖母。

但凡她用些心,但凡她为得来不易的孩子想一想,都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她幻想过无数次和孙子相处的场景,那些冰释前嫌的歉意,在刚才的场景下都是笑话!

她就是一个笑话!

她到底在干什么?错过了儿子最重要的时光,现在也错过了和孙子重要的时光。

钱嬷嬷担忧地看向主子:“老夫人保重身体啊……”

苏萋萋麻木地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她多希望孩子下车后叫的‘祖母’是自己。

如今看来,那是痴心妄想。

她有什么脸面去见两个孙子。

……

傍晚的百山郡,依旧喧闹。

林之念忙了一天从书房出来,抬手揉了揉眉心,垂头看会游鱼休息一下眼睛:“霍舟。”

“属下在。”

“怎么没有见小寻,去把他找来。”

“是。”

许破来百山的时候,她不在府上,加上身份敏感,他又是无诏出北疆,不能久留,并没有见上一面。

林之念捏了一些鱼食,撒下去。

池中游鱼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摇摆着尾巴,捧场的一嘴一口,吃得水中冒气泡频频涟漪。

夕阳落下,烛灯亮起。

吃食的鱼儿已经散了,只剩几尾在慢慢地游着。

“郡主。”少年从郡主姑姑背后跳出来。

林之念看着他笑了,许寻贺都快跟霍舟一般高了:“就你皮。”

许寻贺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大师兄没有回来?”

“他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吃晚饭了吗?”

“吃了。”他母亲管得严,日落吃饭,睡前不食,他可自律了:“郡主姑姑呢?”

“刚才喝了一碗汤。”林之念看眼他腰间样式新奇的络子,伸手拿起看了看。

许寻贺立即来劲,给郡主摘下来:“好看吗?我娘打的,是不是很新奇?”

林之念猜到了,否则这小子能在见她的时候戴着,不过,与他以往佩戴的比,这条络子绝对不算好看。

他母亲不是经常打络子的人,编织手法明显有缺陷,也就胜在新奇。

但也因为是许夫人打的络子,寻贺才会如此喜欢:“好看,心思很巧。”

许寻贺更高兴了,眉眼上都是笑,啃苹果都更有劲:“送给郡主。”

“你舍得?”

“给别人不舍得,给郡主舍得。”

林之念将络子拢在手里:“那我可真收下了。”

许寻贺点点头,他还有。

林之念看看手里的络子,又看看他:“需要我戴着吗?”

许寻贺闻言,啃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他听懂了郡主暗含的意思,郡主是在问他,需要她帮母亲站稳脚跟吗?

许寻贺想到父亲走的时候,跟母亲说的话,母亲的回答是‘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用,郡主喜欢就戴,不喜欢就算了……”

林之念将络子交给冬枯收起来:“怎么了?”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带着一丝柔和。

许寻贺垂下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离去时的场景,心中一阵酸涩:“爹说想着带娘去北疆,可我……娘不愿,而且我爹出现的时候,娘一点都不高兴,甚至躲着他。爹爹在,我娘就躲在她的房间里,无论爹爹怎么劝,娘只隔着房门跟爹爹说话,连爹爹离开时,娘都没有送他。但,娘待我又极好。姑姑,我娘为什么不见爹爹?是因为当年的事吗?可是我爹根本不介意,这么多年了,爹都一直在找娘,我爹是在意我娘的。”

林之念也不知道怎么说。

时间太长了?

还是生活磨没了再见爱人的欣喜?

或许在水河嫂子心里,她宁愿许破从来没有找到过她,她还是他心中最初的模样:“你母亲有她自己的考量,不要怪你母亲,,你找你母亲的初衷,也是想让她过得更好,为她好就按她的意思来,她因为你,已经让她自己暴露在你父亲面前了,对你母亲再多点耐心。”

许寻贺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怕娘多想,觉得我们不会接受她……”

“你觉得你母亲是那样的人吗?”受尽苦难,还一路走来的人,心中纵然敏感,胆怯也不是她唯一的表现,更何况她还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许寻贺摇摇头。

“所以,不要那么想她,或许她只是想过几年平顺无忧的日子,不喜欢面对太复杂的环境了,大将军夫人的身份会让她疲于应付也说不定。”

第486章 486像挑拨一样

“会是……这样吗?”

林之念看着眼前的孩子,他眼底虽然不解母亲的决定,但没有怨母亲不做大将军夫人的位置,这样就好:“你父亲处理了那个男人吗?”

许寻贺点点头:“爹爹将那个男人打发走了,三个妹妹,那个男人哭着哀求,带走了一个,另两个,爹爹送养了。”送养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母亲……也没问。

林之念微微蹙眉,水河嫂子养过这三个孩子,还亲自养了两三年,跟没有养过的孩子完全不一样:“这件事你和你父亲事先问过你母亲的意见吗?”

许寻贺闻言,看看郡主,突然觉得气氛有些紧张:“我……”

“问过没有?!”

许寻贺急忙摇头:没有。爹爹和他做完后通知了娘,而且那个男人什么东西,也配跟他娘在一起,他没打死他,算给他脸。还有那三个孩子……

那是强迫,是陋习!算什么孩子!

他们都是吸他娘血的蚂蟥!

林之念的手放在孩子的肩上,放低了声音:“再问问她,好吗?”

“姑姑……”

“问问她吧,私下,你亲自问,那是她养了多年的孩子,那个男人你们处理了就处理了,可孩子到底是你母亲抱着她养大,也想她安好的孩子。我知道,你觉得你才是你母亲名正言顺的孩子,才是她的骨血,她爱你,这是真的。可咱们寻贺长大了,长成了可以保护母亲的人,而不是依赖母亲,只让母亲爱你的小宝宝,她到了需要你包容她愚昧和不可理喻的年纪。她不提那几个女儿,是她真的舍弃了女儿,还是怕污了你的耳朵不愿意再提,先问问她,再为她打算,咱们找她回来,不是让她取舍,而是让她高兴的,不是吗?”

许寻贺看着郡主,慢慢点点头,母亲义无反顾地来照顾他,也义无反顾地保护过那些女儿:“可,我……怎么问?”母亲一直没有提过,他要怎么问。

母亲不管回答想那些妹妹,还是不想,都会让母亲难堪。

“傻孩子,找个机会,试探地提你两个妹妹过得很好,住得很好,学业很好,看你母亲的反应,她若是想听,你就多说,提久了,再问问她想妹妹们吗?她会理解你的意思的。要是不想听,就不要再提。但关于你母亲的,以后不管什么事,问过她再做决策,知道吗?”

“……嗯。”

“时候不早了,止戈和在在念叨你一天了,去看看他们吧。”

许寻贺点点头,临走又回头看看郡主:“姑姑,我做错了吗?”

林之念摇摇头:“没有。”

许寻贺却隐约知道,他似乎做得不妥,但,他还可以改:“姑姑,谢谢。”

“去吧,去吧。”

林之念看着许寻贺离开,对水河嫂子对许破的冷淡没有惊讶。

但凡聪明的人都不会跟许破破镜重圆吧。

何况,她记得许破身边是有一个伺候的人的,其出身不高,也很苦,估计找到水河后,打发了,也许没有?

但以许破的谨慎,这个女人他定然打发了。他不会让水河感觉到不安,可他大概也没有料到,水河不买他的账。否则不会气急败坏地清算那个男人和几个孩子。

林之念揉揉眉心。

魏迟渊的拇指落在她的太阳穴,慢慢给她按着:“累了?”声音温柔。

林之念拉下他的手:“刚回来,不陪陪魏老夫人。”

魏迟渊提起这个就哭笑不得:“她今天在街上见到了止戈,可是见到她心尖上的肉了,从我回家到现在,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止戈,我实在是被念得脑壳疼,只能来这里躲清静。”

魏迟渊揉捏着她的指骨,总是处理奏章,指骨也会不适:“太后来百山城了,你知道吗?”

“今天刚知道。”下面的人报上来了,只有她和几个侍卫,对方不露面,她就当不知道,免得节外生枝。

“那……”魏迟渊帮她揉捏着手指,这个问题他其实不太想提,像争锋挑事一样,可是不提又:“朝廷要出兵了?”

林之念换了一根手指,让他揉捏这根:“嗯。”

魏迟渊诧异,只嗯一声?“那你……”

“准备写《陈情书》。”还能承认自己造反吗。

魏迟渊闻言忍不住笑了,他怎么忘了,简直关心则乱,朝廷说下面的人造反,下面的人就真的造反了?

成什么了?还不被天下戳脊梁骨。

《陈情书》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东西了,确实该上《陈情书》表示百山郡对朝廷没有不臣之心,愿意接受朝廷官员来百山城任职,顺便上交树海等郡。

朝廷有能耐就派官员过来,这些郡县现在的这种模式下,能轻易‘吃下’朝廷官员。

这些官员要不投诚、要不然傀儡。实在找死的,也不是不能死一死:“是我,是我想左了,可万一朝廷宣召您进京呢?”

“我明天就病了,重病。”

魏迟渊:“……”

林之念:“……”

魏迟渊放心下来,这样就能拖一拖,让百山城缓一缓:“可万一朝廷不放弃炎国内战这个契机,毅然出兵呢?”毕竟这是一个好时机。

林之念想想:“大概会,关城门不出吧。”做足自己没有不臣之意,即便被打到门口,她也苦苦哀求,也只是错在想给每位民众一个家,不忍官员破坏现在百山子民的生活,恳求朝廷网开一面。

然后就是等,等百山城内百姓烦了外面封锁城池的军兵,等待城外拿不到百山货的郡县给这些军兵使绊子。

也在等,朝廷耗不起这些军兵的粮草。

因为百山城的城墙不惧火炮,只要城门一关,他们攻不上来。

甚至他们都不敢真在城门下陈兵,地广炮多,活靶子一个,他们只能退得很远,远了就没有威胁。

她现在的重心,是将后方城门修上,防止炎国从后方突袭,顺便收了这季的收成。

对北朝廷,不急,慢慢来。

能说打就打吗?她岂不是成反贼了。

魏迟渊笑了,他魏家死得不冤。

“你这手艺可以啊。”林之念真觉得他捏的手法不错。

“谢郡主夸奖,微臣荣幸。”

“爱卿皮了不是。”

第487章 487对峙两个月

《陈情书》让朝廷和百山城又对峙了两个月之久。

百山郡一再表示他们对朝廷没有不臣之心,《陈情书》写得忠心耿耿、声泪俱下、忠君爱国。

可转到现实里便是,无论朝廷怎么传召百山郡官员,都传召不来汴京城。

朝廷斥责那些官员阳奉阴违,他们上书的内容则是公务繁忙、兢兢业业、案牍劳形,正把百姓当祖宗一样伺候,真的抽不开时间。

朝廷一气之下将这些人革职。

这些官员含泪接受,什么有负皇家重托、对不起朝廷培养,用从万千人中杀出来的文采,暗示自己在基层为民请命,辜负了皇上‘升迁’的厚爱,特此拜谢。

他们的文书可歌可泣,传的到处都是。

转头百山城就以雇佣合同,重新聘请这些官员回到原来岗位任职。

从盛春到了初夏,打的全是无用的纸书战。

百山郡在此期间,完成了望都郡、溧水郡的城墙重建和护城河深挖,五郡粮食收仓和树海贸易体系重建完成。

林之念依旧不急。

下一季粮食已经抽芽,估计还能再收一批粮食。

百山等郡的民众,茶余饭后便闲话汴京城没事找事。

“真给了他们又做不好,看看来的都是什么官员。”

“就是,那个新来的秦大老爷,他出个门,把我从街上赶泥地里去了,我可正送货呢,我那些货不要银子的,我也没客气,转身就把他检举到检举司了。”

“你说好端端的又不是云丰、南石不交税粮,朝廷闹什么?至于树海、望都、溧水,他们刚经历了战乱,又要重建,更别提这几郡还是咱郡主带人打下来,献给朝廷的,朝廷但凡要点脸,都该让几郡两年的税粮补偿咱百山损失吧,结果朝廷倒好,开口要他们的税收,真是脸都不要了。”

“封家堡的土匪都没朝廷脸皮厚。”

……

汴京城内。

臣子正气愤进谏:“皇上,切再不可听信百山胡言!”说得再好听,也不见百山郡有任何实际行为!“皇上,趁百山有所顾及,兴兵才是王道!”

“皇上,切不可再等下去!”

“皇上!”

“皇——”

“准!”陆辑尘没有犹豫,神色威仪。

众臣愣了一瞬,才纷纷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辑尘看着下面跪着的人,眼底毫不客气地露出嘲讽。

心底只为这次请战的将士悲哀,这些人开战的言辞如此激烈,口口声声都是家国大义。

可前线不要有一点失利,但凡有战败的迹象,咬将士最狠的就是这些文臣,因为效忠止戈在他们心里也是效忠大周,不存在不忠,所以谁都没有他们权衡利弊后,投降百山郡的速度快。

甚至为此,他们还会卖了出征的将士,获得百山的厚待。

陆辑尘都有点想看,将来林之念坐在这里,这些人又是一副怎样的嘴脸讨好他,而那些为他们挣‘脸面’的人,他们是不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柳学士。”嚷嚷开战最狠的人。

“微臣在。”一脸正气,目光坚定,百山乃乱臣贼子,岂可不诛。

陆辑尘郑重开口:“朕命你统筹此事,切不可让朕失望。”清算也要从你们这些嚷嚷得厉害的人开始。

柳学士震惊抬头,他是文臣,而且是管理天下学子的文臣,跟战争扯不上一点关系,皇上怎能:“皇——”

“朕意已决,散朝。”

王德全拂尘一扫,高声唱和——“散朝”——

柳学士跪送皇上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怎么会这样安排?这不合理啊?

柳学士看看苏学士:这不合理是不是?

苏老爷子转过头,他还有事先走了。

李尚书也急忙离开是非之地,这场战役不好打,除了武器上的差距,还有就是——百山城手里有两位当朝皇子。

这才是必死之局,朝廷想左右逢源的人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出卖各方情报,还让前线的人怎么打?

这些眼里不揉沙子的文人,被以死明谏的诱惑,都诱惑傻了!现在好了,皇上成全你们了。

可真是大快人心,死的也不能全是战士,这些动嘴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太平日子过久了的蠢货!

……

百山城寺庙的香火依旧鼎盛。

从庙门外一直到山脚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出来踏秋的人们。

林之念负手,站在观南寺后山的凉亭上,看着天边宁静的晨光,手上捏着一封信。

信在山风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之念看着层峦叠嶂的山峰,目光平静。

霍舟远远地守着,如一旁的山石。

林之念手里的信上只有两个——岳苍——

这两个字力透纸背,沉重压抑。

他可以背叛他带领的阶层,却不能背叛为大周出生入死的将士,他甚至不能说,让自己放此人一马,因为她也不会手软。

这时候的辑尘,还不如一无所知的人孤勇。

林之念看着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满群峰。

岳苍吗?

倒是听过这个人。刚正不阿,行事果决,是个将才。

“郡主,林老夫人问您要不要一起用早斋?”冬枯走过来,顺便为郡主披上一件披风,山中风凉。

林之念看冬枯一眼,她母亲?她母亲知道她忙,只要她不传,甚少叨扰她:“带路吧。”

“是。”

……

林老夫人的斋院十分宁静。

她虽不是虔诚的信徒,可如今两个儿子在外参战,三女儿又……

她逢年过节,也都去庙里住几天,为儿女祈福。

林之念到的时候,没有在房里见到五弟和五弟妹,也不见大姐、二姐。

那这顿早斋……

专门为她准备的?还是母亲找她是有事?想让四弟从溧水郡回来?

不是没有那个可能。

林之念解了披风,放心了几分,可却没打算应,看来要等她娘吃了饭再提了。

林老夫人端了亲自蒸的杂粮饼进来,看到坐下的女儿,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也没有想到,从小抱在怀里,弱弱小小的女儿能走到今天。

她不是不骄傲,甚至很长时间,都不敢跟人提,就怕只是一场梦,她驾驭不了那么复杂的斗争,最后跌得太惨,死在权力倾轧里,日夜都在为她提心吊胆。

可,如今——这孩子面对朝廷屡屡进攻,都应对得从容不迫,她放心,更骄傲。

但,有件事,她想求孩子。

她知道……不应该在这时候让孩子为难。

之念走到今天不容易,在现在这样关键的节点更是一步不能出错。

可,她就是……不放心,这些日子梦里都是她的孩子们自相残杀的情形。

第488章 488林看夫人岳苍

她惊吓地醒来,脸上都是泪。

所以,她就是小小地提一下……

如果之念觉得为难,……就当她没有说过……

可不说出来,她心里总是不安。

战场上刀枪无眼,就算真到了最坏的结果,她也不想她的子女自相残杀,所以……

所以能不能不要让老四或者老五其中任何一个,对上岳从年率领的小队。

至少——岳从年的死不要与老四和老五有任何关系。

她上次在汴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从年只是八品,一个小百户而已,根本影响不到两军交战的大局,她甚至希望之念能想想办法,放过他……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百户,之念……就是放了他,也……也行吧。

她没到坎沟县前,本是岳家府里的家生丫鬟,因为勤快、长得好,七岁被府里大姑姑挑中,跟着学刺绣的手艺。

十二岁到大少爷身边伺候。

十五岁经夫人挑选,点给大少爷做了通房丫头。

大少爷应该是喜欢她的……

人人都说她容貌明艳,一副勾人模样,大少爷也的确叫她的时候多。

可大少爷行伍出身,她又年纪还小,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是太青涩,没人跟她说这些,她又不懂房里事,就一味不喜欢大少爷‘莽撞’,有几次还试着不去。

但这些落在同被选中的姐妹眼里,就是狐媚子、自视甚高,没少整治她。

有一次大少爷在她身上看到了不该出现的淤青,大怒,将她们发卖了出去。

现在想想,大少爷,大概……是喜欢她的,至少那时候很喜欢她,要不然不会为她出头、教她写字、跟她待在一起。

那时候她骄傲了吗?她想不起来了,多多少少在别人眼里——有,要不然后来少夫人进门,不会如此针对她。

少夫人很不喜欢她,她感觉的出来。

因为少夫人最喜欢她在跟前伺候,一站就是一整天,端茶倒水捶背,伺候了大少爷后就更变本加厉。

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拖着一身疲惫去伺候,她只要表现出一点娇弱,在少夫人面前都是自寻死路。

偏偏那时候还不开窍,何止露出过‘弱’态,还求过少夫人让自己回房休息,后来落得‘身死人亡’的下场并不冤。

岳从年的出生,没有阴谋。

是她在少夫人怀孕后停了避子汤后,半年怀上的。

她儿子岳从年,比大少爷嫡出的小公子晚半年出生。

她也是‘死’在生从年的庄子上。

那年大少爷不在汴京城,少夫人有了小公子站稳了脚跟。

处理她一个妾,轻而易举。

岳夫人只要她死。

负责这件事的姑姑却想两头捞,毁了她的脸,因她身体养得嫩,将她卖了出去。口口声声说应该感谢她,否则她早就死在产床上了。

那些年,她只有痛苦,脸被蒙起来,不断接客。

但也因为她可怖的脸,惊吓到了一个小爷,那位小爷差点没把楼掀了,老鸨逼不得已将她卖了。

她那些年都是觉得痛苦的。

这些年……早不那样想了,就像那个婆子说的,至少她还活着,才有机会。

在楼里时也很幸运,那小爷一闹,她才在楼里待了半年,没有坏了身子,以至于她有机会拥有五个如此孝敬的孩子。

还有之念这样的孩子。

让她心态越来越平顺,觉得日子只有好,哪还有坏。

孩子们健康,她日子也好,就好。

她在汴京城那一年,听说岳夫人给岳大人纳了不少美妾,岳家一片和乐。

也是,一个妾而已,有什么可计较的。

她也是倒霉碰到岳夫人年轻的时候,眼里还不能容沙。

若问她恨岳夫人吗?谈不上。

她一个妾,若是不从岳家‘出来’,可见的日子早顶天了。

哪里像现在一样,可以四处走走,是林家的正头娘子,享受着子女的福气。人人见了她都要称一声林老夫人。

她没有恨。

过往与她早已没有关系,更何况她听说岳苍将从年教导得很好。

一切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有了更多想保护的人,有了更多要做的事,那时候的汴京城,也容不得她给之念添一丝错处。

岳家,她自然碰都不能碰。

但现在。

有些事不说,会出事的。

她没有养过那孩子一天,甚至不曾好好看过……

可如果可以,她贪心地想争取一二:“来了。”

林之念看眼娘亲,一眼便看懂母亲眼里的闪躲,断不能让她老人家先开口,老四志向在此,老五后勤这点事如果都做不好,干脆回家种地算了:“娘先吃。”

林老夫人急,一口都吃不下。她看眼冬枯。

林之念也看眼冬枯:“娘,吃了饭再说。”

“我就说几句话。”林老夫人依旧执着地看着冬枯。

林之念无奈:“冬枯去外面守着。”

“是。”

林之念端起碗,决定不管母亲说什么,先答应她,做不做的灵活性很高。

林老夫人看着所有人离开后,急忙开口:“我没有跟你爹爹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妾,给那家老爷生过一个孩子。”

林之念吃饭的举动顿时停住,疑惑地看向母亲,不是疑惑她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妾。

以她母亲的谈吐和身段,这个不难猜。

林之念诧异母亲为什么现在说起这个:“那个孩子找过来了?”或者,那家老爷认出毁容并苍老的母亲?

什么眼力?!

林老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给自家最有威严的孩子一下,看看她那表情,一副有风流韵事被她知道的样子。

但也因此,林老夫人放松了一些。

(晚上有第三更,求发电)

第489章 489吃的好

林老夫人开口:“不是,是……娘看出来,百山郡现在和朝廷关系紧张,将来可能是要动手,娘以前待过的大户人家是武将,姓岳,娘前些年在汴京城的时候,听说娘最早生的孩子也从了军,是百户,娘就想着……”

林老夫人斟酌地看女儿一眼,不好开口地开口:“如果以后你们在战场上遇到了,能不能放过他……”

林之念看着母亲。

林老夫人有些心虚:“如果……让你为难,就当娘没说,可如果真到了不能两全的时候,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别让你和老四、老五沾了他的血。”说着林老夫人不禁红了眼眶。

林之念下意识伸出手,抱住她。

林老夫人也不矫情,靠在女儿怀里一气呵成。

这个家,早就是老三说了算了,她又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安慰:“之念,你会不会怪娘,娘没想你为难的,可娘也受不了你们兄妹相残……”

林之念抚着母亲的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姓岳?”

“对。”

林之念几乎脱口而出:“岳苍?”

林老夫人从女儿怀里起身,惊讶地看着女儿:“你知道?”也是,有什么是三女儿不知道的,她调查过自己的过往也有可能。

林之念哪里知道什么?此时几乎惊讶地看着母亲。

岳家就是母亲说的大户人家,人家那是武将世家,而且朝廷带队的就是岳苍,以前如果还是不起眼的偏将军,现在也是正将军。

至于岳苍的庶子……

林之念在汴京城两年,自然也听说过岳家最得力的庶子,岳从年,这个人名声虽然不如徐不歪,但能力绝对不差。

此人的年龄又符合母亲的描述。

她便宜兄长不会就是岳从年吧?

那么岳从年如果跟着大将军的父亲出征,可不就是百户,而且对上,是肯定要对上的:“娘,我兄长叫岳从年?”

林老夫人听到女儿说的是‘兄长’,不禁抓住女儿的手臂,难为她的三姑娘在现在的位置,还愿意顾忌她的颜面,叫对方一声兄长:“嗯。”

林之念一时间觉得这件事,比母亲让她把老四、老五从前线调回来还复杂。

“之念,之念……”

“嗯。”

“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林老夫人说完,小心地看着女儿。

林之念安抚地给母亲盛碗汤:“还好吧,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没想到,母亲以前的男子是岳家岳大公子。”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都成老爷了。”她怎么跟女儿说这些去了。

“那品貌、德行在汴京城也是很好的人家。”

林老夫人闻言想点点头,确实不错,但又觉得不合适,可跟女儿说这些好似也没什么,她女儿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几个男子而已,她什么好的坏的没见过。

林老夫人不违心地点点头,确实是顶好的男子。当年很多门第比岳家高的还向岳家提过将女儿下嫁给岳苍的意思。

可岳苍暗示她,不会高娶,担心她受了委屈。

结果,高娶不高娶,也这样了,她不蠢,岳苍确实喜爱过她,为她考虑了又考虑。

可她身份在那里,一个家生奴,顶天了做个妾,其她的都是妄求。

何况,她现在更好,都能直呼大公子的名讳了。

林之念看着母亲点头,笑了,笑的还是女子都知道不正经。

林老夫人忍不住推了她一下,忘了她是谁女儿了,不怕她爹收拾她:“这件事可千万别跟你爹说……”

“知道,知道,我怕他跟大将军比承受不住。”现在还能带兵的将军,无论相貌、气质、能力不可能不高过她爹爹。

林老夫人不乐意了:“你爹更厉害,那可是女君主的爹,不比什么偏将军厉害?”

林之念立即附和:“是,是,我爹最厉害。”

林老夫人看着女儿神色轻松的样子,顿时放心不少。

看来这件事没有让她为难的地方,那可太好了:“吃早膳,娘特意做的。”

“嗯。”

林老夫人不时给女儿夹菜,心疼她不容易,也心疼她还要处理自己的破事。

林之念慢慢地吃着,突然想到:“娘,你家里还有亲人吗?”家生子,应该岳家还有娘的爹娘,或者兄弟姐妹。

林老夫人想到父母、兄姐,眼里闪过一抹落寞:“当年在汴京城,我怕给你添麻烦,没敢打探,岳百户的事,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的……”

林之念知道了:“回头我帮娘问问。”都到家门口了,不问说不过去。

林老夫人闻言激动地看着女儿:“真的?”

林之念傲娇:“嗯。”

林老夫人高兴地盯着自家女儿,真好,她家三女儿好得不能再好:“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顺嘴的事。”

“那,那你尽快问,问了告诉娘。”

“哎呀,娘都没有给我盛汤呢,娘只给姐姐们和五弟妹盛了。”

“娘给你盛,现在就盛。”她爹娘和兄姐的消息,她终于可以打探了吗?她女儿这脑子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径,加上她本来就‘死’了的身份,她是一点出格的事都不敢做。

现在……

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问了。

林老夫人不禁红了眼眶。

第490章 490对峙中

汴京城外。

残阳如血,狂风呼啸着掠过广袤的校场。

陆辑尘一袭紫色龙袍,袍上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在风中张牙舞爪。

在他的眼里,此刻沉寂的将士如一头头愤怒的野兽仰天咆哮,为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而悲嚎。

残破的夕阳无差别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只剩狂风掀起的尘土,吹起他身上的龙袍一角。

明日,大军出征。

陆辑尘面色凝重。

校场内,接受帝礼的将士,身着厚重的铠甲,手持利刃,在大风中整齐地排列着,脸上写满了坚毅与决然。

岳苍、岳从年与众将士站在一起,任狂风呼啸,重甲如山,纹丝不动。

重铠、利刃……

陆辑尘眉头皱得更紧,这些都不是优势:“兄弟们!”

陆辑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将士们!”,在这狂风呼啸的校场上回荡,“今我大周,逆臣当道,敌军来势汹汹,妄图吞我山河,毁我家园。此战,关乎我大周的威严,关乎大周万千百姓的生死——”

说到此,陆辑尘自己都不相信‘关乎百姓生死’,但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怀疑:“朕知,你们此去定会为大周杀出一条血路,护我大周山河无恙,保我大周百姓平安顺遂!朕!仅以杯中酒,敬众位将士!”

陆辑尘将王德全递上来的酒,一饮而尽。

“愿为陛下效忠!愿为大周而战!愿为江山赴死!”声音震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将士们纷纷接过士兵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化作了一团炽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的热血与豪情。

“为陛下效忠!”

“为大周而战!”

“为江山赴死!”

陆辑尘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口中的期许、祝愿没有停滞:“愿你们带着朕的期望,带着大周百姓的祈愿,奋勇杀敌!朕,在此等候你们凯旋而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士起身。

动作整齐、利落。

岳苍上马:“出发!”

震天的喊声仿若刺破虚空的长剑,朝廷大军开拔。

陆辑尘站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他的将士们,双手不自觉握紧,该出发的是他身后势力盘根错节的臣子。

高台下,大周引以为傲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踏碎了校场的寂静。

“皇上,有如此雄狮在,百山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陆辑尘闻言回头,视线落在说话的兴国公身上:“说得对,这样的功绩,朕赏你一份,准许爱卿长子参战,回去准备吧,跟着队伍一起走。”

兴国公顿时懵了:“……”

跟随皇上来送行的臣子,此时没一个人再敢说风凉话。

就算要参战,也要等岳苍打出功绩来,毕竟百山城有不少好东西。

现在参战,则是自寻死路!

……

一个半月后。

百山城瞭望台的烽火燃起。

百里之外,百山城守卫,看到了朝廷讨伐百山城的先锋军队。

“请君主抉择!”

林之念批阅文书的动作未停,头都没有抬:“不是有攻防文书吗?照做便是。”

“是!”

……

百山郡、南石郡、云丰郡,同一时间召回百姓,关闭城门,发放备战文书。

三郡之地,顿时人心惶惶。

虽然郡主的炮火很厉害,手段了得,可朝廷军队才是正统,到底让不少人心中担忧。

“这是要完了吗?”

“瞎说什么?大殿下还在百山郡,能真打起来吗?”

“也是,也是。”

好在,此事早在朝廷下发《讨贼文书》时,便在百山城闹得沸沸扬扬,真到了大军压境的时候,人们虽然心里害怕,可,可……

大殿下、二殿下可是皇上的孩子……

三郡城门关闭,朝廷大军在百山城二十里外与百山城对峙!

扩音器搬上百山城墙。

朝廷先锋在城外将《讨贼文书》念了又念。

百山城忠心不二的哭泣文书,在扩音器下轰然作响。

“既然你们无辜,敢不敢开了城门?”

“对!敢不敢开了城门!”

百山城一方:“你们二十万大军,一人三斤粮草,我们百山子民就要吃土,纵然我们想开城门,也供应不起你们如此多用度,我百山岂不是又要回到最初!”

你来我往的对峙,转眼便是一个月之久,新栽种的幼苗已经长到小指粗,再过两个月又可以收割了。

……

百山城内。

百姓间已经没了双方刚开始对垒时的紧张。

尤其发现朝廷军队和百山喇叭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双方骂得越来越粗鄙到他们都听懂的时候,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南门市集上。

张大娘皱着眉头,手上捡起菜的动作没停:“你说这朝廷也是,好端端地发什么讨贼文书,咱在这城里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又没招谁惹谁。”

李大叔把她挑出来的菜叶再捡回来,这些叶子根本就能吃:“谁说不是,朝廷那些大官,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咱百山城循规蹈矩,也没碍着他们什么事,不就是这些年日子过好了,就非说咱是贼窝,这不是没事找事?”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是朝廷里有人眼红咱百山城富庶。这些年咱这儿风调雨顺,生意也红火,怕是有人心里不平衡,就想出兵来抢咱的东西。这小葱不错,我尝尝”

李大叔赶紧拿回来:“两文,两文。”

王婶子不情愿地掏出两文钱:“就三根葱,平日经常在你这买菜呢,小气。”

“是,是,下次再来一定搭您一根。”

隔壁摊位的赵大哥一听,凑过来:“他们也不想想,咱百山城多不容易,想要就拿出诚意来啦,封咱们郡主一个皇后什么的,结果硬抢,不要脸的。”

“就是就是,朝廷输不起就耍赖。之前咱和周边城池有些小摩擦,也都和平解决了,他们倒好,直接派兵来讨伐,这回好了,中州郡更穷了,看看南石日子多好,南石现在都不搭理朝廷,跟着咱们与朝廷对峙呢。”

第491章 491吾兄亲启

“他们自找的,咱们城墙扛火炮,有本事他们开炮试试,灭不了那些贪得无厌的。”他们可不是文盲,每晚街头巷尾都有人讲的。

他们百山城的城墙厉害着呢,都是他们看着修起来的,里面碎屑抗一千多度高温不说,还坚不可摧,火炮打在上面,一个坑都留不下。

更何况他们百山城是火器之都,制造的火器,能扫平了那些让他们出不了城门的东西。

但郡主念在一母同胞不愿意那么做,想跟他们讲道理。

结果他们蹬鼻子上脸。

要他们说,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李大叔搭头蒜啊。”

李大叔大嗓门:“把我搭给婶子行吗?”

“行,你婆娘愿意我就愿意!”

李大叔顿时没了脾气,这些老娘子一个比一个虎,可不如小姑娘们面皮薄,一头蒜就一头蒜。

……

翌日,晨光洒落在巍峨的城墙上,给这雄伟的建筑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昨夜,敌军将二十门火炮拉到半里外,对百山城门进行轰炸。

今晨城墙完好的矗立在晨光里,纹丝未损。

至于敌军的火炮……

自然半路被狼叼走了。只是百山城觉得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百山城没有对内大肆吹捧,但却对外放出了很多消息——敌军二十门火炮,一百枚弹药,连百山城门都没有破,拉胯。

本来就对铁甲、兵刃没有信心的朝廷官员,心里顿时更没底了。

百山城门上。

林之念一袭华贵的黑色龙锦袍,外罩轻薄的红烟纱罩衫,三千青丝被精心梳理成高髻,簪着璀璨夺目的二十四凤衔珠步摇,站在厚重的城门上。

林之念转动手里的望远镜,二十里外的敌军营帐渐渐清晰。

连绵的营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大周旗帜在镜筒里分外清晰,对面的营地内,偶尔有士兵穿梭其中,军容严整。

林之念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放下了望远镜,并不甚关心。

“君主,今晨缴获的火炮……”红玉开口,脸上带着跃跃欲试。

林之念点点头:“带人去做吧。”

红玉顿时下跪:“多谢君主,臣定不辱命。”在他们的计划里,谁跟对面的人们打。他们绕去朝廷大军后方,带领最苦难的子民,打打土豪。

这二十万大军的吃食用度,定吸干周围郡县的血,民众凄苦,就有了造反的基础,而缴获的二十门火炮,就是打响地主豪绅世家的第一炮。

他们要杀的本来就是阻碍制度施行的这些人,跟驻扎在百山城二十里外的军士,关系不大。

何况,那些人也就是撤得远,否则就是活靶子。

林之念站在城门上,容色上显得虽不在意,但守在三郡城上的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将,岳苍驻扎后,几次佯攻的试探,也没有面上那么好破解。

他煽动外城的民心能力,不比百山城弱,几次商队冲门,也给下面的人带来不少困扰。

林之念的手搭在城门上,手指缓缓叩着城墙上的砖,想着岳苍这个人。

她这些日子又详细的了解了一下岳苍和岳从年。

是时候问候一下她的‘兄长’了:“散了吧。”

“君主万福。”

……

林之念提笔,给岳从年写了一封信。

兄长如晤:

妹林之念,

不知这样称呼会不会显得冒昧,与兄素未谋面,然却血脉相连,也不算惊讶,今提笔作书,乃奉母命而问询,望兄长勿怪。

母年少被迫离家,时常念及往昔,忆起旧日家中光景,眼中满是眷恋与怅惘。

听兄长至此,与妹对峙更是心急如焚,日日寻妹面前,问起你可安好。

母和顺,不敢总忧与吾前。

她常言,面容老去,一生无憾,唯家中诸事皆成牵挂,兄之安危更是母牵挂中的牵挂。

故而遣吾修书一封,代询问家中近况、你之情况。

不知母家中沁园可还安好,往昔庭院中那株老梅,是否依旧寒冬绽放?汝舅父腰腿遇阴雨天可还疼痛,汝姑母可买到了心仪的田亩?汝——可安好。

母早年被人所害,体弱多病,吾幼时,常见母于夜深人静之时,暗自垂泪。

吾便知母有心事。近日与妹说开,只因记挂兄长安危。

妹自知晓有兄长这般亲人,心中甚是欢喜。大周兵戈对战火器弹药,明知不可为而为,妹心中甚傲。

不知,吾是否可幻想,有朝一日能与兄长相见,听母与你共话家常。

纸短情长,边外地寒,望珍重。

妹 :林之念

百山郡主:林之念

林之念写完信,又认真读了一遍,读完觉得甚是温馨,语气客气,谦虚有礼,没有被回绝的傲慢。

林之念满意地放在一旁晾干,再次铺开宣纸,提笔作画。

一张是她小时候母亲的画像,体态纤细,脸上的伤痕纤毫毕现。

一张是现在母亲的画像,身形富态、目光和善,脸上的伤痕也没有刻意掩盖。

深宅后院,一位美貌妾室的结局,无需言语。

林之念将一封信,两张画封在信封里,让人送往二十里外的军营中。

……

(有第三更)

第492章 492一封来信

二十里外的军营内。

篝火燃起,后勤士兵正在筹备晚饭。

营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将岳苍高大却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射在营帐壁上,拉得斜长。

“还没有找回来!”

营帐内,无一人回复。

昨晚,二十门火炮齐发,竟未能撼动百山城墙分毫,让岳苍看到了背后的忧虑。

岳从年神色也不好看。

昨晚他虽不是炮攻百山城的提案主力,也不负责此事,但他在场。

二十门火炮同时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弹如流星般冲向百山城墙,却在触及城墙的瞬间,只溅起几簇微不足道的火花。

黑暗中,巍峨的百山城墙,犹如一座不可撼动堡垒,固守着百山的门户。

炮弹落上去,就像人类触到了神祗的衣襟,风一吹,一丝痕迹也无,百山城的技术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事后,他快马回来汇报,运送火炮的队伍在后。

谁知,那批珍贵的火炮在回营地的途中竟然丢失了。

这二十门火炮,不远万里,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才运过来,每一门火炮都凝聚着将士们的期望和无数的粮草消耗。

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失去了,这无疑是对他们是沉重的打击。

岳苍一袭铠甲,甲片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他的年纪铁甲加身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却气得眉头紧锁:“说话!”

提议炮攻的偏将军顿时跪下:“将军,我们的人肯定中了埋伏!定然是百山城的人干的!末将愿意领罚!”这里都是百山城的地界,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一切。

能将二十门大炮悄无声息地运走,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找回来?!恐怕难如登天。

他们询问了一路上所有火炮会经过的村落,检查了运送火炮会停经的地方,结果一无所获。

除了百山城,他想不到任何人可以做到,是他疏忽了,不该——冒进!

岳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敌人不难猜,敌人的手法才是关键!二十门火炮,不是二十个会动的人,那么大的东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然一点踪迹都没有查到。

就算是用这二十门大炮是引诱百山城人的计划,他们也输了!

岳苍脸色难看,还有另一层顾虑。

从抵达百山城下开始,百山郡主如同一道信仰,百山城犹如圣地,被沿途的人津津乐道。

百山城外的子民,更是对那座城市充满了无限向往。

他们谈起百山城都是赞誉,在他们的口中,百山城内,人人有地可种,人人有粮可吃,人人有业可就。

路无饿死骨,家有万顷田,官更不许与民争利,与周边其他郡百姓是鲜明的对比。

而,他们没来之前,百山郡对外落户子民;他们来了之后,百山关城,不再向外救济粮草,也不再征收外郡人员。

周围郡县的子民看他们的目光,就像看仇人一样,这些人又怎么可能配合他们的调查。

他还能将所有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他们不成!

那他们这些人在这里更要没了立足之地!

这才是他们寸步难行的根本原因——民愤。

岳从年何尝看不懂,他们面临的困境,百山那位郡主做足了应对他们的预判。

更何况,从这个人的生平看,十多岁就有开始谋划,走到今天,岂能是平凡之辈。

单凭百山城那座城墙,百山就有独尊南地的能力。

岳苍开口:“去领二十军棍!”

众人心惊,那可是二十军棍,如今军中正是用人之际。

“谢将军开恩!末将领命!”

“退下吧,切不可再轻举妄动。”

“是!”

岳苍站在沙盘前,心中思绪万千,这场对战恐怕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民心不在,行进艰难。

谁能想到讨伐逆臣贼子的他们竟然不得民心。

但又没什么奇怪,以一人之力逆转豪绅世家,分利与万民,朝廷能拿到这些民心才奇怪。

岳苍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战略,寻找新的突破口。

大军行战,最忌拖延。

“来人!”岳苍提高音量,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然。

一名亲兵迅速走进营帐,单膝跪地:“将军有何吩咐?”

“传左将军!”必须要让百山尽快出兵。

……

岳从年从军营大帐出来,转去校练场.

从大帐到校场的路并不长,军营中却是一片忙碌景象。

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传令兵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千户大人!有您的信。”大人出征前升的品级。

“信?”岳从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谁给他写信?

如果是军情,定然送到大将军那里。如果给他个人……

这里是南地,谁会把信送到这里?

岳从年接过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简单几个字“吾兄亲启”,字迹苍劲有力,气势恢宏。

仅仅几个字,写出了独成一派的大家气象。

可‘吾兄’,字写得如此好的,还叫他‘兄长’的,岳从年想不出是谁。

而且他常年在军营,跟家中兄弟姐妹并不熟悉,不远千里给他写信的更没有。

但他和家中兄弟姐妹的关系也不糟,毕竟他所有的功绩,都累计在岳府的门楣上,为主母和兄长带去的是切实利益,平日关系也不差,有家中人给他写信也有可能。

但他们的字迹,都不可能有这样的造诣:“这信从何而来?”岳从年沉声问道。

传令兵连忙回答:“回千户,一个陌生的小厮送来的,只说务必交给您,便匆匆离开了,属下等检查了信件表面,无毒,才送来给千户。大人,要不要属下来拆?”

“不必,下去吧。”

“是。”

(有第四更)

第493章 493吾兄亲启

岳从年走到校场安静处,拆开了信。

一行行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岳从年瞳孔骤然收缩,手不受控制地攥紧纸张。

信中开篇便是——

兄长如晤:

妹林之念,不知这样称呼会不会显得冒昧,与兄素未谋面,然却血脉相连……

林之念!?

他想的那个林之念!

岳从年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手段用在他这里来了!一派胡言!不入流的伎俩!亏对方用得出来!

只是,敌方不处于劣势,却用这样低劣到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的消息做什么!?

岳从年向下看。

——奉母命而问询

一开始,岳从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看看百山城要耍什么手段。

结果,他竟一点点看完了。

‘兄长’二字,明晃晃的挂在最初,似乎也不再是一开始的玩笑。

母亲还活着?

可他自幼便知母亲早已离世,父亲、家中之人都知道?他母亲怎么可能还活着?

岳从年快速打开后面两张信,是一幅画,画中女子面容尽毁,即便是他见惯了血腥,也被画中女子面上的狰狞停顿了一瞬。

岳从年快速打开第三张纸,同样一幅画,画中女子已年迈,脸上狰狞的伤痕也跟着她的年岁年迈下来。

画中女子……

是他母亲?他母亲真的还活着?

这……家中从未提及,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震惊不已。

消息是假的?

在对方占据优势的前提下,对方送这么一个假消息来做什么?调节气氛?!

完全没有道理。

而且,她画上除了画出的老人,是写了他外祖父、外祖母和他舅舅、姨母的名字。

虽然这些在汴京城都不是秘密,但,附带的画像,只要父亲辨认,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岳从年越想越不对,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母亲可能活着,他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就是高墙永固,他们攻不进去的人。

总不能是林之念想把他和父亲骗进百山城内生擒?

可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岳从年又反复看那封信,正反都反复看了几遍,如此端正的字迹,一声声兄长,突然间,让岳从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非,这便是女将领攻心的手段?如果那样,不失为攻心的一环,他看到那两幅画像时,都隐隐震动。

岳从年再次看向画像。

画像上女子面容的样子……

岳从年看着看着,发现自己的手忍不住想抚一抚她面上狰狞的伤痕。

岳从年发现后,急忙收回手:他在做什么!

岳从年快速收好信,去找父亲。

百山此举到底要做什么?

主帅营帐内。

岳苍刚刚见完麾下人员,便看到从年进来,还是那副重甲,身姿笔直:“正好过来看看沙盘。”

“是。”岳从年走过去。

岳苍神色间难得闪过一抹柔和,从年,‘年’通‘念’,一位庶子,母亲早丧,他自然不可能将他的名字取得那么直白,那不是保护,是招祸。

但不可否认他的确偏疼这个儿子,而从年也没有让他失望:“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

岳从年捏着手里的信。

说实话,他觉得信乃无稽之谈,根本无需见光,都是一派胡言。若是审判也该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贴在百山城的墙上,让所有人看看百山郡主何等老谋深算。

但,鬼使神差的,在他察觉到做了什么时,他的手已经抬起,将信呈在了父亲面前。

岳苍看眼儿子手里的信。

——‘吾兄亲启’

从年这小兄弟字不错,岳苍接过来,开口:“你认识的人中有人想到了良策?”否则不用呈上来。

岳苍打开信,先看到了一幅画。

画中人骇人的五官,让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神,这是什么信?!这老妇是谁?

岳苍翻过这幅画,刚好看到另一幅画,画中女子五官依旧骇人,但体态纤细似是少女时……莫名让他有几分眼熟?

岳苍看向画角下的几个名字,瞬间怔然。

营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四周的帐壁上晕染开来。

此刻,岳苍站在沙盘前,手中紧紧握着这幅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的画像,眼里都是震惊、疑惑、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死了。

画中的女子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体态婀娜、身段窈窕,唯独脸上狰狞恐怖,鬼见都愁。

岳苍一眼认出,这是烫伤。

而且只有滚烫的水整个浇下去才会致使她整个面容无一块好肉!

好狠的手段!

岳苍觉一阵天旋地转,无数记忆翻涌而来。

他太知道,她有一张怎样让人惦念的面容,性格安静,善解人意,无数他想承诺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对她没有好处。那些情到浓时,他忍不住的承诺,也只敢说给她一个听。

可,在他觉得只要他不偏颇,公正做事,一切自有分晓的时候,她死于难产。

好一个死于难产!

这么多年来,一切都是谎言!他自认没有辜负父母,没有薄待妻、子,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岳苍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展开手里的画。

画面上,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已是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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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494温和慈爱

岳苍忍不住看向儿子:“哪里来的?”

岳从年看着父亲的样子,更为惊讶!

这样一眼能看出真假的东西,父亲反应竟然如此大?莫非,这是真的?

可怎么可能?

岳从年茫然地示意父亲看那封信,第一次觉得,信上的内容可能是真的,他母亲还活着,画上被人害得面目全非的女子,是他的母亲。

岳从年的手下意识握紧,何人竟如此歹毒。

岳苍看着信里的内容。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信里的内容却如同一把利刃,直刺进他的心脏——

她一直活着……

等不到他的救助,也等不来解脱。

他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她那样一个人,受了多大的苦,才走到今天,那张脸在外是不是受到了众多不公。

林之念的过往,他知道一点,带着皇上生活凄苦,那么她呢?没做过重活,也是被他娇养着,她又如何的苦,跟了怎样一个不中用的男人,让她一苦再苦!

虽然林之念三个字就明晃晃地写在信件开头的位置,结尾一再重申了写信的人是谁。

可,女儿再有本事,也是女儿!不是那个男人!“从年——”

岳从年抬头看向父亲!谁做的,祖母还是那个女人?!

岳苍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他怎么也没想到,让他忌惮的对手,是从年的亲妹妹。

百山短短数年便在南地崛起,成为了一方枭雄,林之念这个名字不管现在还是以前,都在汴京城占有一席之地……

“爹。”

岳苍才缓缓开口:“是骗局的可能性,很小……”

“爹!”岳从年声音陡然拔高:“谁害了我母亲?”那些伤疤,那痕迹……

她怎么挺过来的!做人怎能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岳苍久久没有回答,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对她还活着的惊喜,更多的是知晓真相后的无力和后悔。

但也仅仅只能有这么多,两军阵前,他纵然知道了又如何!

他现在先是二十万将士的统帅,才是他自己。

如果她真的活着,在那个人的庇护下活得好就好。

他没有照顾好她,他有什么好不甘的,画像里的她是慈爱的、平和的,有那样为她争气的女儿,即便见了自己,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林家林老夫人,女儿林之念,可比谁府中的妾室好多了。

岳苍的手拂过年老画像中女子的脸,她脸上狰狞的痕迹都是落在他心上的刀:“不知道,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你母亲。”

信上句句都是母亲对儿子的担忧,对家里人的惦念,没有他的。

也没有必要有他的。

甚至就算信是假的,林之念的手里都没有捎带上他,可见就算是计谋,谋的也只是他儿子。

何况,岳苍不认为这是计谋。

现在的百山对付他们不必用计谋,至于动摇主帅心境——

到了今天的地步,就是从年死于阵前,他都要冷静再冷静,相信林之念也是一样,就是她几个弟弟死于阵前,她也不会盲目冲锋。

这封信,与其说动摇他,不如说,是画中人,不忍兄妹相残。

岳苍的手指抚摸面目全非的脸。

“爹,你什么意思?”什么是他可以亲自去问问,就算是真的,他怎么可以亲自去问问!现在什么局势,他若离开,林之念定派人盯着他,不可能让他回来!

何况:“这说不定就是林之念的阴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虽然父亲的反应印证了这件事极有可能是真的,但林之念定然想通过这件事达到一个目的。

岳苍声音平静:“阴谋谈不上,应该是你母亲知道两军对垒,担心你们骨肉相残。”

“爹——”

岳苍直接将林之念的信还给他,两幅画没有:“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爹……”

“你要担心,如果不想亲自去问,写封信报一下你外祖的平安就是。出去吧。”

岳从年看眼父亲,见父亲只是看着画中的人,想着父亲未必好受,接过信,走了出来。

夜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

深宅内院,岳从年见父亲刚刚的样子,母亲当年定然十分受宠。

何况,这些年,父亲每次提起母亲都是笑着的。

那么,母亲遭人嫉恨……

岳从年的手不自觉握紧。

营帐内。

岳苍看着画中人,无法从画中找出一丝,他能挽留的痕迹,连为她作画的人,都在笔触里倾注了无数的感情给她……

他又算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他这个人了吧……

营帐外。

岳从年站在帐外久久没有动,忍不住转头看向百山城的方向。

他母亲就在里面吗?因为担心他,将她尘封已久的故事说给了女儿?

岳从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这样不合时宜的两军阵前,他想去看看她,看看画像中的女人,甚至给母亲做画的……

她画中的母亲,温和慈爱……

岳从年突然想起,林家林老夫人是不是去过汴京城,那时候,她是不是就听说了他?或许还在暗处见过他。

他的母亲是画中的样子,即便面部有伤,目光也那样慈祥,是那个人将她照料得很好吧。岳从年拉回目光,再次看向手里的信。‘兄长如晤’几个字不再冰冷随意,而是,切切实实的,他的妹妹,同母的妹妹对他的称谓。

两军阵前,岳从年下意识想相信,她是出于对母亲的尊重,给他写了这封信,甚至愿意称他一声兄长。

岳从年还记得,林之念是有其他兄弟姐妹的。

岳从年一时间心绪复杂,一方面告诉自己,凡事要多思多想,另一方面又下意识想,这封信他要怎么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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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495对策行

翌日。

岳苍看到岳从年。

两人谁也没有问是不是没有睡好:“回信可写好了?”

岳从年没有回答,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纵然心里想法再多,也知道要衡量利弊。

岳苍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写:“一封信而已,你人又没有去,回一封信能如何。”何况,这样的妹妹,不管真假,一声‘吾兄’都值得一封回信:“如果担心字迹坏事,可让你亲卫帮你执笔,毕竟你的字迹,未必有她的好看,也省得丢了我的人。”

岳从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父亲说得都对。

千户营帐内。

岳从年提笔。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峙处于劣势的谨慎,还是见过她的字迹后不再想藏拙的无形展示。

提笔,他摒弃了一贯常用的字体,行于纸的也是名家隶书。

但吾妹……

两个字他怎么也落不下去,胜的一方不是他们,这两个字便压在他笔锋间有千斤重。

岳从年重新铺开一张纸。

——百山郡主尊鉴:

展信如晤——

岳从年笔停了片刻,又开始写。

——

闻得母亲尚在人世,且随君左右,生活安好,吾心甚慰。

多年来,未曾尽孝在侧,万分惭愧——

岳从年突然想写,可否将母亲送来,由他照顾。

但看看他周围的环境,先不说这句话说出去会不会引发郡主歧义,就是百山郡主真给他将母亲送来,他也没有地方安置,更没有精力照料。

那又何苦再写那一句。

岳从年重新提笔。

——今知晓母亲安好,实乃吾此生之大幸。

家中外祖父年事渐高,身体不复往日硬朗,时常念叨过往之事,提及母亲时满是思念牵挂;外祖母亦安好。

吾父做主,外祖一家早已脱了奴籍,在北郊安置。

舅舅如今贩卖些杂物,日子尚可,舅舅和舅母家有三子一女。

姨母嫁于吾父一旧部,育有一子一女,生活倒也安稳。

另有一事,吾斗胆相求。吾欲再得一幅母亲画像,还望君能成全。

岳从年 谨上

——

岳从年写完,便想礼尚往来,铺开纸作画,想画一份外祖父、外祖母的画像给……母亲,可,提笔才发现他不擅长这些。

岳从年松口气,还好,这事不擅长,也不必与她的丹青做比较。

岳从年直接起身,去找父亲,父亲能画,但也不擅丹青,但至少能成画,勉强有五分神韵。

虽然,他母亲可能多年前见过他外祖父、外祖母,但他还是想表达一份心意。

……

主帅帐内。

岳苍没有任何犹豫,画了两幅画像,交给从年。

“多谢父亲。”

岳苍看着儿子状似不在意地将画像拿走,突然有个猜测,林之念?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吗?

那么?‘念’谁?

……

天蒙蒙亮。

岳从年刚将手里的信送出去,突然有人来报:“千户,后方郡县有地区暴乱,主帅让众将领主帐议事。”

岳从年闻言快速向主帐走去。

……

中州郡内。

在大军长达两个月的对峙背后,一场由绝望、沉重的赋税催生的小规模起义,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此事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各方势力中激起阵阵涟漪。

起初,只是几个村庄的农民因不堪重负,聚集在一起,与前来征粮的人发生冲突。

可随着无止尽的税赋越来越重,一次刚结束,下次缴税很快又来,有的人家仅剩的口粮被征缴一空,有的仅剩的银钱也被搜刮带走,无数亲人在重税或劳役中流离失所,继而不得不落草为寇。

叛乱队伍迅速壮大,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数百人

对生存的渴望与不得不为的苦难,让这样的势力快速扩大,以至于与官府发生多次冲突。

两军对峙的营地内。

岳苍拿着中州郡郡守递上来的书信,脸色冷得能滴出水来。

中州太守希望他出兵平定叛乱,当地驻军是做什么吃的!他的政策施行就没有任何问题?!

征粮官员的确会从就近驻地征集税收,但都是有数的。

他们这些官员又从中增加了几成,只有他们知道!

而且他们奉皇命出征,对的是百山郡叛军,现在中州却想让他将枪尖对内,他可知私自不按令调遣军队会有何种后果!

岳苍心里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这些人这种时候还敢下重手剥削,让本就不容易破的局面,变得更加被动!“一帮蠢货!当地驻军呢?”

“回大将军,中州兵器库的刀……都锈了……中州求援后,当地驻军没有到达剿匪地,就被打散了。”

所有将士闻言沉默下来,这些人平时在干什么!竟如此离谱。

岳苍并不觉得奇怪,除了边疆将士还在练兵,如今谁还在练兵,这些人何止会犯这些错,皇上承诺的四十万大军,真到手里只有二十万,这二十万还只有三万精锐。

“大将军,我们派人吗?”

岳苍冷笑:“你信不信,我们前脚派兵,后脚就有‘民匪’将矛头对准我们,鼓吹是我们陈兵在此造成他们如今的结果,否则他们还能向百山郡购买廉价粮食,甚至我们丢的那二十门炮都可能在他们手里打回我们身上。何况,我们有收到皇上对内调兵的旨意吗?”

“大人的意思这可能是百山郡的计策!?”

“谈不上,看看他们征收的税目种类,这样的局面只是早晚的问题。”谁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

百山郡内。

林之念批准了第一批杀令。剑指中州世家、豪绅!

郭太守从君主府出来,不禁心生感慨:“郡主深谋远虑啊。”阻碍他们政策实施的不是城外二十万大军,而是这些以血脉延伸、盘根错节百年的利益团体。

这些人不除,什么都寸步难行。

还好,当年郡主的封地是在百山,他的脑袋还好好的长在脖子上。

……

君主府书房内。

赵意向君主问安,再向魏家主见礼,他昨日刚从溧水郡回来,刚刚接手前线事务。

魏迟渊颔首。视线依旧在他身上多停了一刻,发现赵意只开疆,不守城。

望都郡和溧水郡是他带人打下来的,但固守的不是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移交了两郡归属,快马加鞭回来接过了中州事宜。

第496章 496赠你一幅画

魏迟渊不用打听也听说了,赵意打树海岛时也是如此,树海的边防不在他手里,甚至南石也是他带人突破的。

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赵意开口:“回君主,岳苍没有动的迹象。”

林之念点头,算不上失望与否,岳苍动,有岳苍动的打法;岳苍不动,有不动的对峙策略。

应对方案和前进方案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岳苍如果忍得住,反叛的势力,就会从中州打出去,一路北上,杀尽资源的最大掌控者。她们才会主动出击,协助重建。

岳苍如果受朝廷应诏攻打反叛势力,他们离开百山城多远,百山城的时控范围就往前增多远。直到他们再回头与她对峙,反叛势力紧跟着继续北上。打蚕食战。

如果岳苍觉得对峙不是长久之计,硬攻城门,那么,虐杀,在所难免。

现阶段看,岳苍不会让大军继续这么耗下去,应该会有一次攻城。

她的火力不会有任何迟疑地覆盖下去:“准备充足的弹药。”

“是。”

冬枯走进来,递给君主一封信。

林之念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肯回信,说明那边有人念着她母亲这个人,那么岳苍应该懂她的意思:岳从年不能上前线。

若是上了,落在她手里,就不用找了。

林之念看赵意、魏迟渊一眼:“还有事吗?没事都去忙吧。”

“属下告退。”赵意没有任何犹豫,退下。

魏迟渊的视线在那封信上落了一瞬,他就没事,在这里陪她而已,却用了‘都’字?信里的内容避讳他?还是写信的人避讳他知道?

陆辑尘?

魏迟渊不至于什么事都要知道,他还没有到那么不懂事的地步:“我去看看止戈和在在。”

“嗯。”

待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林之念打开信,看了一遍:“冬枯,将老夫人请过来。”

“是。”

林之念看着两幅画:她外祖父、外祖母?

林之念上辈子对外家印象很刻板,上辈子的外祖父、外祖母对她十分客气,对她父亲就更客气了,每次她和父亲陪母亲回外祖父、外祖母家,如果一起去还好,外祖父还会陪她父亲坐坐,下下棋。

可若是母亲不在,外祖父、外祖母恨不得站他们两边,都不会坐的,场面很尴尬。

但上辈子的母亲却说,她小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可喜欢她了,抢着抱她,不给任何人摸,但她记忆里,外祖父、外祖母都是站在她身侧,用不知道怎么欢喜她才好的眼神直白地盯着她。

怎么说呢?感觉像穷亲戚吧,又不是,哎,不能这么说,但,好吧,确实有点那意思,每次去被看得太热情,总会给点生意过去。

小姨也是,对她说话时,分外谨慎。她都怕小姨脑子烧不过来。结果却是她脑子先烧不过来。

如今。

林之念看着画像里的两位老人家,觉得,这门亲戚,跟上辈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最好别去当孝顺外孙女,否则,他家台阶还要扫了又扫,徒给人添乱。

亲情这种情绪,她只在父母、兄弟姐妹身上体会过,其它的亲缘,都浅。

但,林之念还是将画像多看了几遍,每个细节尽量记得清清楚楚,免得以后遇见了,她不知道,显得她不孝顺。

书房的门被快速打开。

林老夫人直接走上前,目光殷切地看着女儿。

冬枯重新关上书房门。

林之念向她展示一下手里的信。

林老夫人直接走过去,将宝贝女儿挤下座椅,自己坐上去看着画中的人,又忍不住拿起信想要看信。

老人家一会看看画,一会又看看信,两个都舍不得,两个都是泪。

林之念见状笑笑,重新搬来一个凳子,在桌头办公。母亲的悲喜是母亲的悲喜,该下的命令一个都不会少,只是这些命令里,她和岳苍都会默契地尽量避开岳从年。

林老夫人的眼泪打湿了手里的信。孩子肯给她回信,就是不嫌弃她这个姨娘——母亲!

女儿肯收这些信,想来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林老夫人又高兴地看向女儿,想跟女儿说些什么,见女儿在忙,又安分地自己看信,自己看画中的父母。

她又给女儿添麻烦了,但能看到这些,她又忍不住高兴。

林老夫人无论是手里的信还是手里的画,都不忍心放下,她都喜欢,都喜欢。

林之念抬头蘸墨,看到母亲高兴得不知道该捡哪个宝贝,便两个宝贝都握在手里的样子,想起岳兄长最后求画的语句。

那就给他再画一幅?“娘想给哥哥写信吗?”

“我?可以吗?”

“你都坐我那里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现在就是让我开城门我也得开啊。”

林老夫人才发现自己把女儿挤边上去了,但也不至于信她最后那句胡话,她这个女儿绝对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好商量,犟、说一不二。

不对,说一不二是对外人,对她和爹就喜欢大放厥词,刚才就是乱放,不跟她计较就是:“可我识字不多……”

“乱写啊,猜猜猜?或者母子连心?看看你和我哥哥是哪一种?”

哎,有时候,真忍不住想打孩子。

……

其实,林之念画了两幅,一幅是给岳从年的。

是母亲看到信,哭红了眼睛的样子。

另一幅,虽然也放在同一个信封里,但明显不是给岳从年的。

林之念画了母亲陪止戈和在在一起读书的样子,止戈和在在虽然只是背影,但她倾注的笔力很足,不为别的,单纯送给岳苍,聊表慰藉他对少主思念之苦。

她是看着他陈兵百山郡外不容易,一定十分想念主上,大周皇帝远在天边看不见,看看他的儿子,也能聊表慰藉不是吗?

她这可不是杀人诛心啊?不是。

……

岳苍只看了一眼,她与两个外孙在一起的画面,其中大殿下的身影已具少年轮廓,岳苍瞬间叮嘱岳从年不要外传!此等画作,与动摇军心无异!

他仅匆匆一眼,都险些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若是肆意流传:“林之念!”

岳从年一时间也不得不感叹,他的妹妹,很会杀人诛心!

第497章 497一路推

北方进入盛夏,南地热浪滔天。

反叛军一路北上,已经成了规模。

北进的叛军里,徐不歪改名钱不歪带着陆竞阳冲锋在前。

陆竞阳一开始很无语碰到他。

徐不歪,现在是钱不歪很高兴碰到他。

他以为他是间谍,将人报了上去,却迟迟没有人收拾钱不歪,但这次跟钱百户再碰见,发现他变了很多。

至少不强拉着他说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了。

也是,她现在什么身份,钱不歪疯了胡言乱语!“百户,掩护!”

“冲!”

……

另一边。

对峙的岳苍大军几次攻城,因火力差距都铩羽而归。

朝廷因为各地反叛的土匪,苦不堪言。边疆军士不能动,内地能调遣的兵力都在与百山郡对峙。

下发出去的平叛指令,没有一点效果,叛乱反而愈演愈烈。

朝廷不得不下旨,调遣岳苍带大军北上,一路平定叛乱。

岳苍连夜带兵开拔。

同一时间,反派势力带着人散入民生、生产里,一个个不是穷困潦倒,便是身无分文,分辨这些人,需要强力的户籍政策和地方官员介入。

可这些人如果能做好这些事,反派都不会翻身,更何况这些官员中,还有林之念以前助力过的官员,当初能背叛她,现在也能轻易背叛朝廷。

百山郡在岳苍大军离开半个月后,百山打开城门,抚慰经历了反叛军、岳苍军的千疮百孔的中州郡子民。

为其耕地,给其分田,帮他们教训官员,修筑城墙。

待朝廷见势不妙,命岳苍带着大军回头时。

百山郡新的城门修到了中州郡,两军在中州秋天的微风中,重新对峙。

……

岳苍难以相信:“百山的城门怎么修得这样快?”

岳从年出列:“听周边的工匠说,百山早就打好的器皿,将这些硬比铁还高的东西摆放好,直接浇灌,不出十天就修好了。”而且已经有人试过了,炮弹扔上去打不出一丝坑来。

重要的是,中州百姓均接受百山郡安抚。

另一边,中州城上再次架起喇叭:“岳将军,念在我们都是大周子民,我中州让你百发炮火,可你们也不要欺人太甚,辱我中州无人!”

双方无意义的互骂,重回各自有理的曾经。

可陈兵一方又因为火力差距,根本无法突破高筑的城墙和南面的军队。

同一时间,反叛军见大军撤去,继续从各个地方会聚到一起,继续北上,蛀虫必须死。

反叛军造成的影响太恶劣时,朝廷又不得不派遣岳苍镇压叛乱。

反复几次。

循环发生。

时间从秋末来到了第二年春天。

百山郡的势力囊括了除中州外,南地所有领土,以北川郡为界,再次与朝廷对峙!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战役持续到今天,百山取胜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朝廷损失这么大,竟然都没有一次真正大范围与百山交过手。

……

朝廷内,人心浮动。

真正让他们浮动的是,世家大族在各地间日渐稀薄的势力,他们掌控的商道、盐路、贸易都在被占据,绞杀。

魏家更是深知世家经营之道,甚至能挖出百山郡占领之地的他们隐藏下去的势力。

这……这是要撅他们的根啊!

还两川对峙,再对峙下去,他们什么都没了:“皇上,冤家宜解不宜结,请您劝劝皇后娘娘吧。”至于怎么劝,皇上退位让贤也不是不行。

众臣跪:“皇上,请您劝劝皇后娘娘吧!”百山郡再这样‘蹭’下去,就要动到他们的利益了。

陆辑尘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仗——是众位爱卿要死谏来的。”

陆辑尘停顿。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下面跪着的臣子瑟瑟发抖。

不,不是那样。

“皇……皇上。”一位臣子跪伏在地,身躯微微颤抖,脸上堆砌着似诚恳却似乎虚伪的神色:“陛下,如今局势危如累卵,粮草匮乏,为保大周社稷,为免百姓生灵涂炭,还望陛下顺应天时,说服皇后娘娘,一家和乐啊!”

都这样了,明显打不过!看不到一点取胜的希望,再打下去,动摇的就是他们的根基!

“皇上,请三思!”

陆辑尘看着他们,悲哀与可笑交织在一起,当真可笑,甚至不值得拯救。

去年,他提出效仿南土,分割田地,安抚百姓。

这些人或是推诿不从,或是借口搪塞,北地气候恶劣,不能下发田地与民,否则民不聊生,什么百姓习性不同,愚昧无知,会贩卖土地;再不然就是推行困难,没有子民有能力接手。

他也懒得与他们辩解,他们想死,他便好心看着他们死,可不会心慈手软。

陆辑尘手紧紧握着座椅上昂扬的龙首,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威严:“尔等身为大周臣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如今大敌当前,怎可劝朕投降,这便是你等的忠心吗!”

群臣沉默。

“朕意已决,誓与百山决一死战,不共戴天!尔等若还有一丝忠心,便随朕一同,为大周的江山社稷,为百姓的安危,拼死一战!”陆辑尘的声音在大殿中久久回荡,斗志昂扬。

群臣傻眼,还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辑尘心意已决,叛军不烧他们几座府邸、挖走他们金银、撅了他们生财之道,绝不停战:“散朝!”

王德全急忙唱声——散朝!——

御书房内。

徐正看着陆辑尘。

陆辑尘一点不愁,他愁什么,现在打得很好,这些人,已经让他去求了,回头胆子大一点,估计都能把他绑了挂在城门上求之念网开一面。

不是没有那个可能。

徐正看着他,战役开始的时候,辑尘不是没有为这些人想过办法,他虽懈怠,但该说的话都说过:“你真要他们都去送死?”

陆辑尘翻着各地送来上哭诉的折子,写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都文采斐然:“想说什么?”

“魏迟渊的人屡战奇功……”徐正说完看着陆辑尘。

陆辑尘闻言将折子合上:“徐相好谋划,现在已经想着朕输了后,怎么跟魏迟渊争了?”

(此更感谢昨天所有亲的发电和礼物。因为每一个追更的你,林之念长成了今天完整的样子,她的成长、喜怒,离不开你的不离不弃,离不开你近一年的时间,每天准时来看她,林之念是我塑造的,也是每一个追更的你成就的。

谢谢!)

第498章 498为殿下

徐正神色如常,面上没有一丝被揭穿的尴尬,这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这场开战,他一眼都懒得分析,但剩下的事,却不表示他没有关注:“魏迟渊一直教导止戈炎国语言、风俗,将他的势力渗透到了炎国多郡。”

陆辑尘神色间多了一抹严肃。

徐正继续:“如果我没料错,炎国将来会是魏迟渊敬献给大殿下的功绩,让炎国并入大周也好,大殿下自立为王也好,都是魏迟渊对他的谋划。”

陆辑尘;“……”

徐正相信他听得懂:“虽然生恩重,可皇上别忘了,这些年陪在大殿下身边的是谁,未来能给大殿下助力的又是谁?如果大殿下拿下了炎国,感谢的人又是谁?到时候魏迟渊在百山众官员眼里,在大殿下眼里,又是怎样光辉的形象。可皇上呢?”

陆辑尘放下奏章。

徐正徐徐展开:“皇上就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百山君主,做回以前没有名分的样子?想来,皇上肯定不甘,所以皇上给二殿下准备了什么?北上外邦?那么皇上为二殿下准备的人手呢,无论调兵还是粮草,还是支持率,皇上都需要有自己的人为二殿下,也就是为您将来的地位输血,这些人,真心为你的必然是朝中这些人,所以微臣建议,给他们点教训就教训了,让他们散尽家财也可,但皇上该保他们的时候,切不可决策失误。当然,皇上若只想做一个无争的闲散翁,当微臣没说,毕竟微臣也只是站在微臣的位置推测,未必就是皇上心中想要的,皇上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即可。”

陆辑尘没有说话。

徐正见状,靠近儿子,低声说了什么。

事情,有时候是能两全其美的。

这些人该敲打,但该用也要用,看看魏迟渊,只是魏家到底不是明面上的皇上,有些事他做能简单一些,辑尘就要难一些。

……

“北川之内,军队绝对不可再调!”

岳苍驻守北地,不再服从调遣。

可那些在北川郡快被蚕食殆尽的人家,联名上书弹劾岳苍。

连带他的发妻、子女都是这些人弹劾的目标。

往日挣了多少军功,近日反噬就有多重。

岳苍早已料到,短短一年,他苍老不少:“从年,你回去。”有些人,他想救就救,不想救就算了,昔日恩怨也该有个了结。

“父亲!”

“回去。”他没有阻止他与他母亲通信,也是时候安排他了。

至于他,不会有好结局。

“父亲。”

岳苍:“……”

……

汴京城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岳苍死在了救助百姓的地动里。

同月,弹劾岳苍的一批官员纷纷被处决!

百山郡推进至北地三分之一领土,一眼望去,从驻地到汴京城再无天堑。

……

百山郡林府外的宅子里。

林老夫人带着斗笠,照顾着一对母子和一个瘸腿的男人。

男人不爱说话,天气好了,会拄着拐杖出来看看天,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但是只要林老夫人来,他都静静地看着她,只是那声娘……他还不好叫出口。

那天,他被父亲扔上回城的队伍,却没能回去,想杀他们的势力并不少。

林老夫人见他出来,急忙去扶。

男人尴尬地停在那里。

妇人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也没说什么,放下筐子,又去厨房忙了。

她也没想到丈夫的生母竟然还活着。

不过,都这时候了,活着不活着的,有什么打紧。

……

残阳泣血,大周的皇城笼罩在一片压抑中。

百山的旌旗在汴京城墙上已远远可见。百山的战鼓如同一头猛兽,对大周最后的权力中枢张开了獠牙。

乾德殿内,文武大臣早没了往日的气焰,能站到现在的,都是中庸、谦和之辈,那些舍不得权势地位的,早已被各方势力绞杀殆尽。

今日的朝堂,压抑的沉闷。

陆辑尘坐在龙椅之上,身姿依然如初,只是神色,已不复往日鲜活。

“陛下!”一位年迈的老臣率先出列,跪:“事已至此,天不佑我大周,还请陛下勿再自扰,退位吧,臣等——愿随陛下一起归隐!”

“臣等愿随陛下一同归隐!”

苏学士看了看周围,也跪了下来,大殿下是他外孙,二殿下也是他外孙。

那句归隐,他可以说出口,但苏家……

“陛下,林皇乃天命所归,我等愿与皇上离开,以保大周百姓平安!”

“陛下!切不可自扰!”

“陛下——”

群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陆辑尘看着他们,那些空荡荡的位置,会栽种上新的树种,只是,与他无关了……

陆辑尘手轻拂过龙珠、鳌首,心里没有悲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沉重的力量压在他身上。

战火下,扒了的那一层皮,已经是最温和、最快的手段。

这张龙椅,等了多年,终于等来了祂想等的人。

陆辑尘起身,缓缓走下龙椅,汴京城大军,由他亲率,若是负隅顽抗,便是死伤无数,何况没了反抗的意义,他也等来了今天,不是吗?

陆辑尘骤然抽出寒剑:“朕无颜见天下父老,望众爱卿——”

最近的侍卫立即冲上去。

徐正更是急忙开口:“皇上!皇上,想想两位殿下!”

众臣瞬间跪步向前:“皇上,想想两位殿下啊,皇上忍心让两位殿下认贼作父?”察觉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嘴!

都什么时候,还乱说话。那魏迟渊可是翻不过去的山。

徐正看了说话的一眼,按住了架在陆辑尘脖子上的剑,有个态度就行了,徐正到底舍不得他伤他自己分毫。

徐正扣住他手上的剑,夺下来:“皇上,请为两位殿下,为太后娘娘,为百山——陛下,保重龙体!”

“请皇上保重龙体!”

徐正看向这些人,都是可用之人,出身不高不低,没有结党营私,品性刚正,年龄正好,辑尘到底听进去了。

陆辑尘看着徐正手里的剑……

“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保重龙体啊!大殿下、二殿下还小。”

……

第499章 499城墙下

盛春的绿色,将汴京城外邻郡的城墙染得绚丽多彩。

林之念刚到,一袭轻薄战甲,头戴金冠,二十四冠冕,眉宇间透着平静的威严,眼里容纳着万事的兴衰。

此时她带着众将士站在城墙上,前面就是汴京城的城墙。

胜利,仿佛已然近在咫尺,但没有人懈怠。

林之念也不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千将士跪迎他们的皇。

林之念站在城墙上,俯瞰前方繁华的城池,它如枯木上的新芽,已然在陆辑尘手里焕发了生机:“起来吧。”

这些年,陆辑尘借着战争的手,铲除了不少人,世家大族多数被他剔除,汴京城又完全在他的手里,守城的十万大军是他一手缔造,剔除了腐肉,都是血肉淋淋的坚守。

这个时候,他若死战,大周这片刚刚恢复鲜嫩的叶子,必能炸出炫灿的颜色。

所以,林之念没有攻城,只是围着,尽量不擦火花,因为背后才是更净的一片‘净土’,她有的是时间。

赵意向冬枯姑姑点头。

冬枯郑重回礼,如果她下放了,多年都不会追上他的品级,所以她不会把对方的客气当理所当然。

赵意的客套,是因为她身前站着的君主。

林之念神色坚定,虽然‘净土’上堆积的是杀戮、动荡,但,腐朽入土,焕发了生机。

生机吗?

林之念余光看向身侧的冬枯,眼底浮现一抹疼爱的笑意,曾经十五六岁、单纯活泼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今天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冬枯察觉到君主的视线,拉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君主:“君主?”

林之念没说话,她身边另一侧是这次北上战役中,最年轻的将领——赵意。

他们两个人,可记住了这些年的感觉,谋划、算计、剔除,这样的事,他们晚年不妨再来一次,为国剔骨疗伤。

冬枯疑惑?

林之念已经收回了目光,没有现在说,正是难得的时候,何苦说沉重的话。

这些年少的孩子,慢慢就会看懂了。

赵意听到冬枯的动静,看眼冬枯,又看眼君主的背影:怎么了?布防有什么不妥?

冬枯对上赵意的视线,微微摇摇头:君主什么都没说,但应该是满意的,君主有对她笑。

赵意有些担心,君主刚到,尚未修整。但随即又释然,君主自有君主的考量。

……

墨色,无差别包裹了天地,月亮高高挂在天上。

君主刚刚问完话,赵意跟同僚从府邸内出来。、

突然,有人来报:“赵将军,汴京城门上所有旗帜换成了白旗!”

同行的人愣了一下,继而大喜:“这是投降了!”

“太好了!”

“谁说不是!”

赵意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想到对面城内龙椅上坐的是谁……因为君主到了吗?“一起去通知君主。”

……

一刻钟后,林之念重新站在城墙上,一身常服,木钗人静,依旧给人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赵意站在君主身后,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多退了一步。

冬枯守在君主身侧,君主刚刚沐浴完,头发半干,虽然加了披风,可晚上风凉,君主别吹了风才好。

霍舟递上望远镜。

林之念接过。

……

汴京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而低鸣的声响。

沉闷的声音如一记记重锤,一下下敲在守城将士紧绷的心弦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来,只余城门沉闷开启的叹息声。

陆辑尘一个人,一身便装,一步一步走出城门,身后火把通明。

城门内,一排排的臣子纷纷跪下,恭送落幕的帝王。

……

“报!——君主,汴京城西城门、北城门、南城门同时开启!”

林之念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向城门下走去。

赵意立即命所有将士集结,出发,接管汴京城!

……

林之念下马车的时候,百山郡的旗帜已经飘在汴京城城门上。

林之念的视线,停在火把中的人身上。

陆辑尘也在一排排的光亮里,看到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人。

她一身精致的裙袍,长发挽起,气质一如既往的从容,她看着他,便比什么都重要。

林之念也看着他,于驻守的士兵中,就这样看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写了无数次信给她,也将他的计划安排,一一展现在她面前。

他的意思,她知道。

陆辑尘看着站在远处的她,心中燃起一抹喜悦,她做到了,虽然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可他们也算并肩战过,对吗?

她说过的,让他在汴京城内等,她会来接他。

霍舟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陆辑尘的一举一动。一刻钟前赵将军已经检查过了,二爷身上没有武器。

否则,这个人也不会还站在这里!

夜风吹动火把摇曳。

林之念抬步向前。

陆辑尘眼里顿时蒙了一层雾气。

陆辑尘掀袍要跪。

林之念扶住他,一时间心绪难平:“怎么这么晚出来了?”林之念声音平静。

陆辑尘没有让她收回握住他胳膊的手:“不想影响第二天民众的生活。”

“那你就选择影响我休息了?”

陆辑尘愣了一下,笑了。

林之念也笑了,两人间尴尬、陌生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陆辑尘看着她,就这样站着。

林之念没了要放开他手臂的意思:“知道你过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喜闻乐见。”他回不去了,即便再回去,也不再是他。

大周皇帝已经死了,他以后都是陆辑尘,是跟在她身后的人。

林之念也是无奈:“你爹怎么就是徐正了。”太后也是,什么都不提。

陆辑尘也无奈苦笑,谁说不是呢,他都准备赴死了,结果闹了个乌龙,不过,也幸亏不是,否则他今天就不是出城,而是刀架在脖子上,死远些干脆,免得让她为难。

赵意布防出来,回来汇报城内情况,便看到君主与二爷站在一起。

赵意还好,见过不止一次。

他身后的副官,突然低声开口:“幸好魏家主不在,魏家主若是在,就有好戏看喽。”

赵意瞬间看向他,神色严肃:“去领十军棍!”君主的事,也是他们能随便开口的!

第500章 500定不再犯

副官顿时领罚:“属下莽撞,定不再犯。”

“去吧。”

“是。”

赵意又看了君主的方向一眼,亦没有直接上前。

布防而已,不是非说不可的事。

赵意走到冬枯面前,交代了几句,便去忙了。

……

夜色越来越浓,汴京城内依旧灯火通明,各家各户早已沉睡,大军却在不停调动。

陆府,那扇紧闭很久的大门缓缓打开。

府内伺候的管家、奴仆,井然有序、神色恭敬,安静得仿佛府里的虫鸟都不会叫了。

前院房间的灯亮起,映照出摆放如旧的物品。

林之念不算意外。

陆辑尘的脸在烛光里,五六年的时光过去,丝毫不损他的容色,反而多了抹沉稳和练达,只是这份在皇位上练就过的沉寂,并没有在之念面前表现出分毫。

陆辑尘熟练地烧了水,用之念以前惯用的杯子给之念倒了杯茶。

林之念喝了一口,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味道、还有熟悉的晚风、茶烟袅袅,好像还是多年前的时光。

陆辑尘与之念相对而坐:“味道如何?”声音低沉而温暖,仿佛以前无数次问起。

林之念微微一笑,笑容似以往一样,有对故人的温柔,也有可有可无的淡然从容。

她慢慢地品着茶,这些年来,王大夫人郑瑾的这条线从来没有断过,百山与汴京城的生意也从来没有中断,辑尘是下了功夫的。

这杯茶,她也应该敬他。

陆辑尘笑笑,陪她饮一杯。

窗外,花开依旧。

窗内,人影对坐。

陆辑尘看着窗外那盆牡丹,讲起它三年前被风折了花枝,这些年一直在宫里让花匠养着,前不久才搬回来。

林之念静静地听,时间一点点流淌。

陆辑尘没有说离开。

林之念也没有说‘安寝’。

这一夜,他们似乎聊了很久,过往的点滴小事,包括东宫廊下的燕巢。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时间匆匆,再转眸,天色已明。

……

大周的繁华如梦幻泡影般破碎。

赵意接手了汴京城布防。

这些日子百山大臣陆续赶到,接管了汴京城政务。

旧臣退让、新臣接手,一朝天子落幕、一朝臣子退下。

林之念的登基大典,万人瞩目,从最南的溧水郡到最北的北疆城,从东面的东海郡到最西的湖光色,锣鼓不停,彩旗漫天。

尤其百山三郡,更是足足敲了半个月的大鼓。

汴京城改为新京城,明正王朝拉开序幕。

……

乾德殿内。

王朝初立,万象待兴。

皇宫之内早已褪去前朝的阴霾,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林之念坐在御案后,头发整齐地束在金冠中,新制的龙袍上绣的金龙若隐若现。

吏部交接事务繁琐复杂,很多人退到副手的位置,各种各样的调动目不暇接。

新政的推行、制度的完善,御书房内,每日都在高负荷运转。

……

陆府内。

一大早便打扫一新,大门敞开,石狮子都擦亮几分。

今日皇上的家眷进京。

在此时分批次到来的人员里,皇家家眷的消息并不引人注目,但陆府因为两位殿下,早早就热闹起来。

陆辑尘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管家更是不停张望。

陆府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二爷回府,两位公子归来,陆府又要热闹起来了。

十二岁的陆戈早早掀开了车帘,难得不顾自己的形象地站在车身上冲父亲招手。

陆在也从马车上探出头,又被哥哥按了回去:“爹爹!”

陆辑尘瞬间上前。

马车停下。

陆戈率先跳下来扑到父亲怀里:“爹爹!”兴奋不已。

陆在也赶紧跳到父亲身上:“爹爹!”搂着爹爹的脖子,双腿往上爬,不知道怎么喜欢爹爹才好。

陆戈矜持,但这时候也没有矜持多少,不客气地将弟弟推开一点,也分到了爹爹一个胳膊。

“爹爹,我们好想你啊!”

“爹爹,你都没有去看过我们!”

“爹爹,你老了!”

陆辑尘左手抱一个、右手抱一个,一开始喜欢得不得了,下一刻就恨不得一人踹一脚。

什么叫他老了。

他这叫成熟,不会说话的小东西:“走,回家。”

陆辑尘一手抱一个,丝毫不影响走路:“让爹爹看看谁最沉!”

陆在赶紧表示是他:“我虽然比哥哥矮,但我能吃啊,爹爹你看我,是不是比哥哥胖?比哥哥重?我是胖在,肉嘟嘟。”

陆戈翻个白眼给他:“那张脸都能烙饼了。”

陆在闻言,顿时双手挤压自己的脸:“哥就说胖不胖,可不可爱?”

陆戈已经做不出挤自己的脸,卖蠢的地步:“可爱,可爱,你最胖、最沉、最可爱。”

陆戈被抱着其实也不习惯了,大孩子,激动完就该下来了。

陆戈下来后。

陆在玩起了高难度飞艇:“爹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管家眼睛顿时湿润了,真好,虽然……哎,都过去了,二爷以后永远都是二爷。

陆辑尘托着在在跑回来,看着站在管家身旁的止戈。

孩子身形修长,已初具少年模样,一袭蓝白色长衫,虽然笑着,也带着几分沉稳与懂事。

都长这么大了。

还有身上这个小团子,真沉。

“爹爹,我还要玩!”

“好,好,再玩一圈我们进宫见娘亲了。”

“好!”

陆老夫人气哄哄地走进来,都瞎了吗!后面还有一辆马车没看见!她还在后面呢!

结果都没看见她是不是!

管家愣了一下,真没看见,只顾着两位殿下了,忘了老夫人。

对哦,老夫人也住陆府,总不能她老人家住皇宫去,成什么样子了。

管家立即陪笑:“老夫人,您……回来了……老夫人安康。”

刚刚忘了老夫人的人,赶紧跟着见礼:“老夫人安康。”

陆戈见状上前牵住祖母的手,靠了下不高兴的祖母。

陆老夫人顿时笑了,她的宝贝孙儿,这些人眼睛不好使的佣人就算了,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眼睛不好了。

再说,无论怎么样,这些下人也越不过自己去,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可是威风凛凛地做皇帝婆婆的人。

之念还说了,以后逢年过节的她都可以进宫给儿媳妇请安。

第501章 501宫门遇见

她这身份哦,小太后。

大太后当然是林家姐姐,她脑子锈了跟人真正母亲争这些。

就是这小太后,陆老夫人也美得不行,别人想挨太后的边还挨不上呢。

谁能想到,她有一天能有今天的成就呢,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门口处,陆老爷子更无人问津,被人抬进来。

陆辑尘带着在在飞回来,正好看到母亲。

陆老夫人也看到了他,眼睛瞟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瞟回来,她就知道这个便宜儿子不可能真‘死了’。

何况他又是两个孙子的亲爹,以后他们两人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随便处处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又移开目光。

陆辑尘拉过止戈:“我先带他们进宫见见皇上。”

陆老夫人从‘眼睛’里嗯了一声:“别忘了回来时,你也去看看林老夫人。”说起来这次回城的车队里,林家老姐姐托她照看了一家三口,那三口人也是放在她车队里跟着她回来的。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不过,不管什么关系,她觉得她照顾得都很好:“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伺候我回院子。”

……

宫门外,空旷安静,驻守的侍卫如铜铸的雕像,屹立在整片北广场之上,庄严肃穆。

陆辑尘下了马车。

一袭深紫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几块压玉垂在裙摆上,卸下皇位后,更添风采。

陆在跳到爹爹身上。

陆辑尘接住他,一手牵一个往宫门内走去。

陆在非常高兴,他又过回有爹爹、娘亲的生活了:“娘说,回京后,准我吃十颗花生糖,爹爹,十颗花生糖。”

陆戈提醒他:“前提是你没有在路上闹人。”

陆在摊摊手,一脸无辜:“我没有呀。”

“在船上,要求坐马车是谁?”

“是祖母。”

陆辑尘牵着两个孩子,和止戈同时逗着在在。

三个人脸上皆一脸开心。

临近宫门。

里面走出几个人来。

陆辑尘抬眼看去,神色顿了一下。

魏迟渊也看到了三人,与太监寒暄的话停住,看向来人。

陆戈、陆在同时松开父亲的手,拱手:“见过夫子,夫子安好。”

魏迟渊没有看两人,直接回礼,视线已然落在陆辑尘身上。

陆辑尘也看着他。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低头哈腰的小太监,头垂得更低了,心突突直跳,早……早知道他一定不抢着出来送魏家主。

这……怎么这么巧,就碰到了。

小太监不敢怠慢,不得不硬着头皮见礼:“二……爷……”大周皇帝已去,可陆府二爷健在。

面对昔日宫墙内最威严的人,小太监头恨不得埋在膝盖上,表示恭敬。

魏迟渊眼里浮现一抹客气的笑意。

陆辑尘也没有见外,客套也浮现在眉宇间。

两个人却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陆戈收拢手臂,没动,他这个年龄有些事懂一些了。

陆在蹦蹦跳跳地向夫子冲去:“夫子,夫子,我该不该吃十颗花生糖。”

魏迟渊闻言,自然地牵住孩子的手:“我看看谁要吃十颗花生糖,旋风都吃不了那么多糖。”声音温柔。

魏迟渊口中的旋风是在在最近的爱马。

陆在也不生气,嘻嘻笑笑,企图蒙混过关。

魏迟渊、陆辑尘中间隔着两个孩子,自然移开了目光。

“夫子来看母亲吗?”在在仰着头。

“对。”

陆在开心地拉着魏夫子向爹爹跑去:“爹爹,爹爹,这是魏夫子,魏夫子可厉害了,知道很多学问;夫子,这是我爹爹,我爹爹也可厉害了,能举着我飞。”

魏迟渊看向陆辑尘,没有端着,直接开口:“陆二爷。”

陆辑尘也没有任何停滞:“魏家主。”

魏迟渊似乎没有看到陆辑尘要带两个人进宫。

陆辑尘也好像没有看到魏迟渊才从宫里出来。

两人生疏的客气后,默契地擦肩而过,擦肩的瞬间,脸上虚伪的客气,瞬间烟消云散。

陆辑尘牵着止戈和在在。

魏迟渊身后跟着诸言,各自向各自的方向走去。

小太监苦着脸,赶紧跟上两位殿下和二爷回宫的脚步。

一路上陆在晃着爹爹的手:“爹爹,我怎么觉得今天夫子好像不太高兴,也是因为舟车劳顿吗?”

陆辑尘答得心不在焉:“嗯。”想着,他什么时候进的宫?又什么时候到的新京城?以往请都请不来的魏家主,什么时候跟引路太监说话也客客气气了。

另一边。

魏迟渊上了马车。

诸言见家主脸色一般,警惕地没有抢着说话。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遇到陆二爷。

不过。

也是好事不是吗?

毕竟,现在家主和陆二爷都住在宫外,陆二爷手里就算有两个孩子,皇上也没有封夫的意思,如今与皇上在一起的是他们家主子,陆二爷也只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已。

诸言想完,又不太确定,是‘而已’吧。

诸言小心地看家主一眼,见家主靠在车上,依旧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愿,便知家主没有表现得这样轻松。

莫非陆家二爷想旧情复燃?

可皇上现在已经和他们家主在一起了,陆二爷不会吧……

但陆二爷这些年身边都没有女人,难保他不是还在打皇上的主意,如果那样,可不妙吧……

诸言再次看自己家主一眼。

魏迟渊突然开口:“马车里待不下,你就出去。”

……

“母皇。”陆在坐在母亲的躺椅上,小腿晃悠着,逗趣地一遍一遍叫‘母皇’。

林之念一只手半拥着孩子,靠在贵妃椅上,应得宠溺温柔:“嗯。”

陆在笑得更开心了,他母亲好厉害,陆在转身喂母亲吃一颗莲子:“好吃吗?”

“好吃。”

窗前的书桌旁,陆辑尘正陪着陆戈做功课。

陆戈的课业已参照秀才考举人,每日都有功课,他也自律,即便刚到新京城,也没有落下。

陆辑尘看着他晾晒的第一张策论,发现,已经写得十分不错,一手字也像极了传授他课业的人。

陆在吃完最后一颗莲子,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大眼睛一转,转身撒娇地趴在母亲身上,胖嘟嘟的小身体费力地往上蹭蹭,小声开口:“娘亲。”

第502章 502宫中留宿

林之念也放低了声音:“嗯。”她今日空闲半日,陪刚到的孩子们,不过,在在这敦实的身材该好好加练了。

陆在眨巴着水汪汪的桃花眼,讨巧地看着娘亲:“我今晚想跟着娘亲和爹爹一起睡。”陆在说完,也觉得自己老大不小了没脸没皮,赶紧伸出小手捂住母亲的嘴,给自己找补:“我都好久没一起见到爹爹和娘了,就是特别特别开心,才想爹爹和娘一起陪我和哥哥睡,好不好吗?”

林之念的手拉住他的小爪子,从嘴上拿下来。

陆在紧张得不得了。

林之念捏捏他的脸:“好。”

陆在立即开心地又往上拱了拱,抱着娘的脑袋狠狠亲了两口,瞬间从躺椅上蹦下来,向大哥报告这个好消息:“哥,哥,今晚我们可以一起跟爹爹和娘亲睡了,高不高兴,是我,是我问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陆戈看眼自己宣纸上,被撞的长长一道痕迹,笑着重新换一张纸:“高兴。”

陆在也高兴,小脑袋靠在哥哥胳膊上,又废了老哥一张新纸:“所以,我是不是该吃十颗花生糖?”

陆戈宠爱地看他一眼:“你配享太庙。”

陆在当这是夸奖:“十颗糖就好。”说完主动爬上哥哥的椅子,把沾了墨的纸帮哥哥移开,重新给哥哥添一张,探身将砚台拽到身边,帮哥哥研墨,不忘回头看爹爹:“爹爹,开不开心?”

陆辑尘收回刚落在之念身上的目光:“高兴。”

陆在闻言,小身体顿时摇啊摇,他可太开心了:“我磨的墨,天下第一好——”

陆辑尘的目光再次落回之念身上,因为孩子们吗?

“不要打扰哥哥。”陆辑尘说完向之念走去。

林之念拿了一本杂记,随意翻看着。

陆辑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新上的炒莲子加了盐……”去年御膳房新出的口味。

林之念抬起头,目光与陆辑尘交汇。

林之念笑笑:“很好吃。”

陆辑尘咬莲子的动作顿一瞬,因为她笑,周围的空气都轻松下来。心跳还依旧像年少时一样,不自觉地加快。

陆辑尘不禁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觉得自己吃她没有,赶紧给她剥了一颗。

林之念伸手接过来。

陆辑尘不由自主地笑着。

林之念吃了一颗:“怎么了?”

“觉得你吃莲子都好看。”

林之念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受了。

……

烛火摇曳,将乾德殿偌大的床帐映得威严温馨。

陆在洗漱完在床上滚了好大一个圈:“我要睡在娘亲和爹爹中间,这样我就能同时感受到娘亲和爹爹的保护啦。”说完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狡黠地看着哥哥。

止戈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坐在床边,让侍女烘炉。

陆在以为哥哥没有听见,爬起来,凑近哥哥:“我年纪小,应该睡在中间,要不然我就会摔下去的。”

止戈将弟弟的脑袋往一旁移了移:“听到了。”

陆在又把脸转回来:“那哥哥也睡中间。”

……

魏府内。

万籁寂静里,魏家正堂的灯还没有熄。

夜已经过半,诸言、诸行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都没有主动进去伺候的意思。

宫门已经落钥,却没有陆二爷出宫的消息,明显是住在宫中了,他们家主心情不好,也能理解。

魏迟渊突然打开房门。

诸言、诸行立即站好。

魏迟渊脸色严肃,目光冰冷地系着披风:“窗台上的仙人掌开花了,走,拿进宫给皇上看看。”

诸言闻言,刚要点下去的头瞬间清醒,这算什么理由!赶紧劝道:“家主,您冷静点,大殿下、二殿下都在宫里没有回来,可见……就是一家人很长时间不见,在一起闲话家常,也说不定。”

诸行闻言,赶紧点头:“对,对,对。”有这话术不早说,等着半夜发芽吗!若是他们家主大半夜的进宫‘争宠’,传出去,他们家主还要不要做人了:“家主……天色很晚了。”

诸言见家主停下脚步,明白家主恐怕也知道他决定不妥:“孩子,家主您也有不是……有却不能认,皇上心里是偏着您的……”

诸行使劲点头:“对,对,对。”

魏迟渊手扣在披风系带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布料上的暗纹,即便在廊下的烛灯下,也精致得闪着银光。

诸言再接再厉:“二殿下还小,肯定粘人了些,想跟爹爹娘亲在一起很有可能。”

诸行:“对,对,对。”

魏迟渊神色不动,但到底松开扣着披风带子的手。

诸言见状,赶紧踮脚将家主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还好,还好,理智尚在。

半夜给皇上送开花的仙人掌,明天全新京城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但,他们家主也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家主……”诸言小心开口:“仙人掌开花是喜事,家主不妨交给属下,属下让人将花送进上书房去,待皇上吃了早膳,处理公务时就能看到家主的心意,心里……也就知道家主是念着皇上的。”

诸行闻言,觉得诸言这话……不太对吧?

皇上昨夜留宿了别的‘嫔妃’,另一个‘嫔妃’就赶紧送个什么展现一下存在感,诸言要不要听听他说了什么!

他们家主那是堂堂正正留在君主身边的人,岂需用此等暗戳戳的手段!

第503章 503隔空交手

魏迟渊看诸言一眼。

诸言将家主的披风搭在诸行胳膊上:“其实还可以送两盆花,一盆送给皇上观赏,另一盆,放在乾德殿,乾德殿里若是有人,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也都看到了。”

魏迟渊看着诸言。

诸言就是近两年多研究了一下内宅的小事,当不得家主多看两眼。

真当不得。

诸言头垂得低低的,以为家主不会答应时,头顶似乎‘嗯’了一声,家主转身回房了。

诸言顿时放心地松口气,幸好家主没有死撑着面子活受罪。

陆二爷明显都攻到家主门口了,怎能不反击?这些事上,如果脸皮薄,什么都没有了。

诸行极其不赞同地看着诸言:“你刚才的样子,不用用刑,直接就是宠妃身边的第一大太监。”

“你是因为伺候不力,被发卖出去的甲乙丙丁,不跟你废话了,忙去了。”

……

乾德殿内。

林之念今日虽然不用早朝,但政务繁多,早已经去忙。

陆辑尘留在寝殿内,陪着晨练回来的孩子们吃早饭。

陆辑尘转身让下面的人添份清粥的功夫,见有几人搬了一盆仙人掌进来。

陆辑尘不解:“御植房怎么一大早换摆设?还换了一盆仙人掌过来?”主要是换上来的花还不太好看,原来要搬走的那盆红灯笼放在这里更应景,突然换成一盆仙人掌……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御植房送仙人掌的两个小太监,一看是……下意识要跪,想到朝廷早变了,又生生忍住了。

只是想到仙人掌是谁送的,现在问话的又是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问你们话呢?”陆辑尘是真不觉得仙人掌合适。

两位小太监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最后到底年长的向前一步:“回公子,仙人掌是魏府送来的,知会过皇上,皇上准了。”

陆辑尘闻言,神色淡了:“知道了,下去吧。”转身回了膳厅,原来是他要换。

陆辑尘瞬间觉得心口绞痛。直观地感受到,现在有另一个人,可以随意处置、安排她身边的饰物,想要的摆设。

甚至,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比他还更亲密。

陆辑尘突然觉得乾德殿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压抑,让他喘不上气来。

只要他离开,立即会有人另一个进来,在这个房间里,任意去任何地方,挪动所有想挪动的东西,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待在一起,也是和另一个人!

陆辑尘突然起身,打开窗户,让外面清冷的气息进来,降低突来的烦躁。

不要想了!

可却觉得这座大殿里到处都是另一个男人的身影,魏迟渊以后会走到哪里,在哪里摆弄他的仙人掌,在哪里听雨——

陆辑尘手不自觉地握紧,指骨处隐隐发白……

“爹爹。”陆在冲了进来。

止戈紧随其后。

陆辑尘瞬间转身,脸上挂着笑:“去洗漱。”

“好的,爹爹。”没心没肺的陆在跑了。

止戈觉得爹爹有些不对。

陆辑尘疼爱地看着他:“你也去洗漱,快去。”

止戈又看了爹爹一眼,转去后面,路过大殿时,下意识环视了一圈,一眼看到了新添的仙人掌。

不巧,止戈还知道,娘说她养什么花死什么花,养得最长久的当属仙人掌,然后夫子就养起了仙人掌。

往往一盆仙人掌,夫子养一段时间,娘养一段时间,夫子看娘养的仙人掌长势不好了,就将那盆换回来,给娘换一盆,等又养精神了,再给娘亲换回去。

这样娘亲养着的仙人掌永远是品相最好的。

那么刚刚他走时还没有,现在有了的仙人掌是谁要求换上去的?

“大殿下?”

止戈立即收回思绪。这事,他丁点都参与不得。还是在在需要他,他先去看看在在为好。

……

夕阳铺陈,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乾德殿内。

魏迟渊一袭青黛色锦袍,云肩前后延伸巴掌宽的封袋直缀脚面,繁复、精缂的纹路,庄重唯美。衣袍在他随意举动间,云海仿佛活了过来,尽显尊贵与荣耀。

他脚蹬一双黑色鹿皮短靴,靴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每一步踏出,都似踏在时光的琴弦上,沉稳而有力。一头乌发以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更添了几分不羁与洒脱。

魏迟渊此时双手负于身后,站在一盆仙人掌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它的身上,与殿内众多花色比,黯然无光。

魏迟渊神色不动,反而伸出手,指尖触到仙人掌的刺上,一滴血,仿佛就是开出的花。

魏迟渊神色温柔,万千红色又如何,他钟爱的只是这一株。

“魏家主。”眼尖的宫人立即递上药粉。

魏迟渊挥挥手,转过身,腰间束着的一条革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修长。

即便在这样高大的宫殿内,也压不住他凌厉的锐气,陆辑尘昨晚就是宿在这里?看过这里每一盆花?

林备进来,见到魏家主,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恭敬向前:“禀魏家主,皇上在前殿议事,留了大臣用膳,便不在此用晚膳了,皇上让魏家主自行安排。”

“知道了。”

“属下告退。”

魏迟渊撩起自己的云宽,随意擦擦指肚上的血,革带上一枚羊脂玉佩,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样也好,他……可以等她。

魏迟渊的脚步克制着没有重新丈量殿内,所有陆辑尘可能走过的地方,碰过的东西。

魏迟渊坐下来,眼眸中自带高山远岱的沉稳,越是现在,越不能乱了方寸:“麻烦,给我沏壶红茶。”

“是。”

第504章 504致君书

林之念回来的时候,魏迟渊已经睡了。

冬枯伺候皇上的动静下意识放轻。

林之念便知道他没有走,挥挥手没有让人点过多烛火:“他用晚膳了吗?”

“回皇上,用过了。”

林之念点点头:“下去吧。”

“是。”

林之念洗漱回来,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溢出温柔的笑意,想来等了很久。

魏迟渊合衣躺着,面容在微弱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那股凌厉的气势也收敛不少,只余下令人安心的宁静。

但他不算这样的人。

林之念抬手细细描绘着他的轮廓,这些年,到底有他在身边。

魏迟渊抬手握住她的手。

林之念俯身吻上他的唇。

夜色正好,温柔宁静……

……

陆府内。

陆老夫人睡得早,醒来半夜三更,正是精神的时候。

她都不用琢磨,昨晚陆二夜宿宫内,今天魏迟渊必然过去:“咱二爷院子的人啊,怕是帕子都要搅碎了。

林姑姑也年纪大了,老夫人睡她就睡,老夫人醒,她也醒得来:“老夫人,男子不提帕子。”

“那就是刀都要捏碎了。”|

林姑姑不跟老夫人争,老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陆老夫人捶捶腿。

林姑姑见状急忙接过来。

陆老夫人叹口气:“不知道之念怎么选……”陆二可不是好打发的,魏迟渊眼里不揉沙,男子又不是女子,忍不下去,非打得头破血流不可:“有的闹腾了。”

林姑姑:“……”

……

翌日。

林之念接过冬枯手里的手帕。

宫女们捧着鎏金盆盏、玉梳锦衣,香炉内青烟袅袅,寝殿内已忙碌起来。

林之念手伸进袖子,看着镜子里的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偌大的寝宫。

心里起了一丝涟漪,连续两天,轮流见到两个人……

冬枯将皇上的长发从衣服里取出来,腰带放在皇上面前。

林之念随手选了一条,有些事情,她难免想到要有后续安排了。

魏迟渊起来,里衣在他身上也穿出了世家公子的矜贵之气,他伸手从背后抱住她。

林之念笑笑,转头吻了他一下,她喜欢过的人,自然喜欢,可也因为喜欢,不必成了仇恨。

林之念转身,捧住他的脸,将他又带回床上,刚刚穿好的衣服,在床帐内散落……

上书房内。

林之念难得没有第一时间传召大臣,铺开笔墨,为魏迟渊写了一份《致君书》,铺的是他后续坦途、未来前程。

以他的才学、见识,埋没后宅、韬光养晦都不适合他,她的江山容得下他重新入仕为官,只是,这份《致君书》后,确实不合适他再进她的宫殿。

影响决策,又多生事端。

林之念写完,再次研墨,同样给陆辑尘写了一份《致君书》。

汴京城是他的功绩,多年历练,均是为了一展抱负,为过皇的人,是想继续另辟疆土为皇,还是想实现他以前说过的中国,都有他的野心与仕途。

他的天地在外,不必在内。

为了床事困住他们实在没有必要,私欲的疏解可以换上任何人,名臣该在时间长河里熠熠生辉。

林之念写完最后一个字。

收了笔。

心绪涌上一丝不舍,但又很快被她压下,她的年岁不小,早已不适合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他们给了她感情上很珍贵的体验,但,她更愿意看到他们在前朝厮杀,而不是终身埋没才华。

这两个人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都已经不适合在她的后宅之余,也在朝廷呼风唤雨了。

相较于在后宅有人添香,她更期待,在前朝看到他们共建秩序。

林之念将两封信让人收起来,迅速整理好思绪,才开始今日的议事。

“陛下,臣以为,士为四民之首,乃国之根本,当先兴盛士族。士人饱读诗书,明理知义,是治国理政的栋梁之才。若士族兴盛,则朝廷不乏贤能之士,政令得以通达,国家方可长治久安。且士人引领风尚,其言行举止关乎社稷教化,兴士族实为兴国之要务啊!”

红玉出列:“凌大人此言差矣!农乃天下之大本,民以食为天,若无农人耕种,何来仓廪丰实?如今国库虽有余粮,但边疆战事未歇,若遇灾年,百姓无粮可食,必将生乱。臣以为,当以农为本,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农桑,使百姓丰衣足食,方为社稷之福。”

纪缺出列:“二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工亦不可忽视。工者,造器械、通有无,乃国家富强之基。如今我明正虽幅员辽阔,但兵器、农具等皆有不足,若工事不兴,如何抵御外敌?又如何提高农事效率?臣以为,当重视工匠,鼓励创新,使我明正之器物精良,方能在列国之中立于不败之地。工兴则商兴,商乃流通之要道,兴商则货通天下,财聚四海。所以臣以为,当放宽工商政策,以资百业。”

林之念若有所思,思的却不是他们所言。

前世自己的国家强敌环伺,必须兴工业抗外敌,造军械,抵御入侵,在完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牺牲大部分阶层的利益,控制士权利、抑制农价、加强教育,招农进城,促使工业发展。

此举措三十年内,工商突飞猛进。

工兴则商兴,二者兴则仕途颓,致使很多士人才下海从商。

随后官跟上,释放权利,凝聚执行力量,仕途竞争重新激烈,执行力反哺农。

硬化农民养老、医疗,达到平衡。

可话虽然如此,但再兴万民耕田,却极其艰难,因为没有人见过农兴时的辉煌;

而且发放下去的权利缩紧也是难中之难。后续调整步步喋血。

到底还是落下了‘农之荣耀’一词没有形成即得利益的荣光,致使太过单薄,才会向往其他阶层……

林之念手落在桌案上,最初的思想……

最初……

上辈子的方案,是没有选择的必须为之,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不得不为。

现在他们没有强敌环绕,那么这个方案能不能微调?

最初的构想……

林之念的手落在了‘农’之一字上,现在的疆土有能力、有条件,按照最初的构想走……

但几千年来农本经济都没有形成的构想……

走起来不会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第505章 505皇夫吗

林之念的手指坚定落下,农:“七天时间,呈几份可行性汇报上来。”

下面的人互看一眼,拱手:“是。”

林之念送走这一批朝臣,下一批议水利的朝臣已经候着了。

水利刚走,军政新策还在等待。

周而复始,一批连着一批,都是问活计等着决策,林之念从早晨忙到晚上。

直至傍晚,夕阳铺了一层薄纱,轻柔地洒在肃穆的宫殿上。

林之念终于得空,搁下了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微风拂过,丝丝凉意如潮水般抚平了她脑海中翻涌了一天的政事,难得要放松几分。

外面有人来报:“皇上,番邦院有事求见。”

林之念整理好思绪,坐正:“进来吧。”

“是。”

……

夜色如墨。

魏迟渊看完宫里送来的信。将信放在一旁,逗弄着新训练的小狗。

这是他训来给之念解闷的,再过几日就训好了。

之念的《致君书》言辞恳切,处处为他着想。

——卿之才,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我深知你有治世之能,当于朝堂之上展翅翱翔,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而非困于后宅,虚度光阴。

我说这些,知你要不高兴了,有情绪可以冲我使。

但冷静后,你再仔细想想,真的合适吗?——

魏迟渊手指下压。

小狗立即蹲好,两耳服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

只是这封《致君书》之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才学如何,从小听到大,说得最夸张的比之念真挚多了。何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又不是没体会过。

与其说,他在意《致君书》里的内容,不如说,他更在意这封书信表达的意思——她有不与他再维持关系的考量?

魏迟渊看着乖乖等着喂食的小狗,直接拿来食物放在它面前:“吃吧。”

小狗立即低头,吃得憨态可掬。

魏迟渊俯身摸摸它的头,若有所思:是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吗?毕竟陆辑尘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只要不想麻烦,一刀切的可能很大。

国事如此之多,她又不再年少,就是年少的时候也没见她把太多情绪放在感情上,更何况现在的她。

“慢点吃。”魏迟渊看着乖顺的小狗,笑着又给他添了一小盆奶。

……

陆府内。

陆辑尘铺开笔。

诸多情谊,付诸笔上没有任何滞涩。

他离开过了,千般思绪、万般日子在心头,是什么感觉何须再体会,思念与桎梏,与他的所想又不是没有抉择过。

字字句句没有停顿,是他抛开的过往,和多少次不敢表达的喜欢。她永远在前,看他总带着劝诫,但她同样坚定地每次都牵起他的手,不曾放开,这份坚定,更胜过一切。

《陈情书》洋洋洒洒,都是漫长的时间。

可真写完了,陆辑尘也只是收起来,没有回寄的意思。

陆辑尘站在窗前,看着月色,心反而静了一下,何须操之过急,他又不是没有等过。

……

皇帝登基封后,阴阳共生天道,女皇登基自然也该封后。

今日,凌文韬和同僚从殿内议事出来,自然提起这个话题。

“皇上登基已经数月,殚精竭虑,后宫空虚,是不是该向皇上提一提?”这封后,也是必要的事情。

郭大人捋捋胡须:“似乎,确实应该提一提?”有皇有后,才是圆满。

两人说完看向后面的几位同僚,是不是该提一提,他们也是第一次给女皇当臣子,难免有些拿不定主意

碧玉站在后面,也是被询问的人之一:“只是……”

碧玉开口,所有人都看过去,碧玉与皇上都是女子,又在皇上近前伺候过,或许会更了解。

碧玉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真挚:“封皇夫做什么?让皇上开枝散叶吗?还是单纯想找个人跪?不是我小人之心,以往封后、选秀,是众位娘娘可给皇上开枝散叶,可换成现在的局面,是皇上亲自开枝散叶,皇上刚登基不久若是生育时,有个什么,众位觉得,谁会登基,谁会摄政,大家可都是前朝的掘墓人……又都靠皇上的信任才有现在的局面,各地都是大人们的仇人,若是皇上生产时……众位大人是否还能维持住现在的局面?”

凌文韬、郭大人,在场所有人互相看一眼,顿时觉得天塌了,瞬间不提这个话题了。

皇上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很好,很好。

再多也无用嘛。

何况,皇上都想改他们成天皇上长皇上短的称呼,又想设立‘委员会’,就是在无限削弱决策权。

何况皇上正值壮年,孩子不孩子的有什么打紧。这样的局面就很好,好的不能再好的。

孩子都不打紧了,有皇夫没皇夫就更不重要了,皇上心里还是有数的,万一真有了皇夫,皇夫一天到晚想着生下血脉,也是防不胜防。

这种事情,以后就不要再提。

皇上有人了,他们也不提封夫,皇上如果亲自提,咳咳——他们能拦还是要拦一下。

不过,皇上从来让人放心,魏家主何等风采,不也没让皇上昏了头。

“刚才说到哪了?粮价,农不以粮价论收成?那么以什么论?”

“大人看将农民纳税为粮的那一部分,换一种说法,记录成对国贡献值如何?贡献值再次折合成特殊货币,可以兑换医疗、养老、货品。”

“不失为一个方法,再议再议。”

碧玉看着众位大人已经岔开了话题,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不太对的话。

她只是提了一种可能,没有不让皇上纳夫的意思,怎么都不提了呢。

比如让皇夫绝育什么的,难道不是解决之道?“郭大人说货值?现在纪大人管这一方面,我回去问问。”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凌文韬提‘皇夫’的时候又有很多人在场,想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诸言觉得家主不要想了,皇夫这条路堵死了,就是这帮文臣堵死的。

哪怕皇上想,这些文臣恐怕会说出一百种皇夫的弊端,要不然定在他们家主身体上做文章。

何况皇上精力都在政务上,不太可能老了老了非要娶什么皇夫。

第506章 506生不了一儿半女

哎,他们家主若是能怀个一儿半女还能逼宫。

这男子在争宠上,劣势明显啊。

魏迟渊牵着小狗从书房出来溜圈,就看到诸言眉头紧锁的样子:“怎么了?”

诸言立即跟上家主,将刚打探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皇夫之路恐怕不那么好谋了。

魏迟渊闻言,看了诸言一眼,脸上没有多少变化:果然这个结果。

“家主,您听说了?”

魏迟渊来到后院,解开手里的绳子,让小狗跑一会:“想得到而已。”如果开枝散叶伴随着风险,皇不皇夫,确实不重要,反而是麻烦。

诸言看着家主脸上淡然的神色,忍不住松口气,家主看起来没有什么影响,那就好。

魏迟渊站在庭园里,百花中依旧傲然,他看着小狗跑远的方向,吹了声口哨,小狗又赶紧跑回来。

唔唔唔地在他脚边打转。

魏迟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肉,喂给它一块,让它再次跑远。

小东西迈着短小的四肢就跑了。

诸言看着这样的画面,下意识觉得温馨,家主这样悠闲的日子也好。

但,随即觉得自己失了锐气,家主的位置可以定义在皇上后宅,可不代表家主就真是后宅,否则危矣。

魏迟渊拿出手帕擦擦手。

诸言立即接过来。

魏迟渊其实更担心另一种情况,就是下面的人渐渐起了心思,皇不皇夫放在一边,有个皇侍的名头就够了。

毕竟不在意家里是不是损失一个儿子也想飞黄腾达的人家多的是。

青崖的前车之鉴,他又不是没见识过,少自视过高,就是最好的自保。

他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陆辑尘身上,比不得陆辑尘的人也有的是手段。

何况那封《致君书》表现出的之念的心思,才是重点,看来有些事不得不想办法:“诸言……”

“属下在。”

“给陆府二爷递张拜……”帖。

魏迟渊话还没说完,诸行过来,拱手奉上一张拜帖:“家主,陆府送来的拜帖。”

魏迟渊手指顿了一下,转身接过。

看了看,帖子里,语气客气,措辞讲究,魏家主也用的只见恭敬。

这样看来……

《致君书》恐怕他也收到了一封。

魏迟渊将帖子放回去:“告诉他,我应了。”能卸一卸这小子从少年起就对他竖起来的刺,也是难得。

可见他这些年皇帝没有白做,也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样的诱惑。肯做个合适的晚辈了。

诸言看着诸行去回话,不禁看向家主:“主子,您要见陆二爷?”

魏迟渊将小狗招回来,逗着小东西,没有回话。

……

立秋过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大街上,茶肆酒楼的幌子随风垂着。

马车在酒楼前停下。

魏迟渊从马车上下来,一袭水褐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

“客官吃茶还是住店?”

“定了雅间。”

“好咧,您里边请。”

魏迟渊看眼街上扬起的尘土,衣袖仅克制地挥了一下,便向内走去,出门不顺,可见不是多有必要赴的宴请。

诸言知道家主今天从早上起来就不痛快,赶紧安慰:“新京的路就是不行,不如咱们百山,都铺了水泥。”

魏迟渊不是几句讨巧的话就能打发的人,哼了一声没有理会。

诸言也不恼,陪着笑候着小心。

魏迟渊也一样,再不情愿,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若能与陆辑尘好好谈谈,和平共处、达成默契,于彼此而言,皆是幸事。

魏迟渊向楼上走。

另一边的楼梯上。

小二陪着客气,送另一位贵客上楼:“二爷有段时间没来了,但雅间永远给您候着,这边请。”

两人同时走完楼梯,双脚同时落在二楼,一个在西楼梯,一个在东楼梯。

魏迟渊看到了陆辑尘。

陆辑尘也看到了魏迟渊。

两人视线交汇,同时停住。

魏迟渊做了很多思想建设,更知道赴约而来可能会谈什么。他极需要一个身份来震慑宵小。

这场约就算陆辑尘不开始,他也会给陆辑尘下帖子。

所以,魏迟渊清楚,现在不是说过往的时候,他们需要各退一步,先按住现在的局面再说。

魏迟渊的确想得很全面,脑海里构想了无数话术。

但真见到陆辑尘的一刻,魏迟渊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多看陆辑尘一眼,都要心火上攻。

陆辑尘看到魏迟渊那一刻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刻在骨子里的张扬低调,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无一没有魏家与众不同的风骨。

诸言急忙追上自己主子:好端端的,人才刚见到,还没有说话,怎么就走了?

就算陆二爷穿得年轻些……

好吧,长得也年轻些,但也不至于如此气不过:“家主,小不忍则乱大谋,家主,您何必跟一个毛孩子一般见识,家主,您的气度呢?家主——”

诸言追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劝人的话能说的都说了。

另一边。

王德全一身正常常服追在自己二爷身后,同样苦口婆心:“二爷,您忘了,您来时的初衷,您年纪小,又是后来者,您不低头,这事谈不下去啊,二爷,二爷,您何必跟魏家主一般见识,他脾气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前朝时他就脾气不好:“可您想想,您到底还追杀过魏家呢是吧,别气了,现在不是气的时候,想想皇上……”

陆辑尘停下脚步。

王德全松口气,这就对了:“二爷,今非昔比,姿态该低还是要低下去的。”

陆辑尘想到刚刚魏迟渊转身就走的样子,下意识也脚快了:“我知道……”被带得冲动了。

只是,魏迟渊这个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存在感都很难让人忽略。

第507章 507景色正好

王德全欣慰地点点头:“二爷跟魏家主说些好话不吃亏……”

陆辑尘明白,他想了又想递出去的帖子,怎会不知道。现在占上风是魏迟渊,他的去留也捏在他手里,他怎么会冲动。

还不是对方转身就……“是我冲动了。”

王德全心疼地看眼自家主子,可生存之道从来如此:“二爷现在去赔不是,还是回去后再下帖子……”

陆辑尘很快整理好情绪:“现在去。”他再如何等,之念都没有越过魏迟渊重新跟他在一起的道理。

王德全欣慰地点点头,不敢将替二爷的委屈浮于眼上,现在是二爷有求于人,低头是应该的。

……

魏府内。

魏迟渊刚回府。

诸行便匆匆来报:“家主,陆二爷递来了礼单,要求见家主一面,人已经在门外了。”

诸言闻言看诸行一眼,用口型问:在门外了?

诸行点点头:怎么回事?家主出去不是就去见陆二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陆二爷还追来了府上?两人打起来了?

诸言瞥他一眼:想什么呢?

不过,陆家二爷这次倒不一般,追过来了。是他在皇上那也没底吗?

诸行想不明白,没有?为什么这快回来:恶语相向?

诸言懒得跟他打哑谜。

魏迟渊坐在座椅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初。本能反应超过了理智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既然人已经来了:“将人请去后院凉亭。”呼吸范围大一点,不至于将人憋死。

“是。”

……

魏迟渊换了衣服,从长廊下走过来,世家公子,内敛风华。

陆辑尘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欲开口,又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三年帝王生涯,到底让低头变得没想象中那么容易,更何况是面对魏迟渊这样的人,稍不注意都会吃亏,更何况向他示弱、示好。

魏迟渊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难得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十岁,多好的年纪,又是跟之念一起长大。

何况,他在这个人身上,本就吃过一次亏。

魏迟渊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那些曾经被压抑在心底的愤怒、不甘和怨恨,在这一瞬间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看着陆辑尘那张依旧如初的脸就心生不耐。和平共处?达成默契?在这个人面前,根本就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但不管多不愿,魏迟渊的情绪都已经收敛在内。

陆辑尘同样有小时候练就的察言观色的能力。

何况他本就年少,低头是应该的。

陆辑尘拱手:“魏家主安好,不请自来,多有叨扰,承蒙魏家主不弃。”

诸言闻言松口气。

魏迟渊也不是看不到大局的人,嗯了一声,招呼人坐下。

坐下后,短暂的沉默突兀的在两人之间缭绕,亭外风轻轻吹过,只能听见竹帘沙沙作响的声音。

空气带动着气氛,陡然凝滞。

诸言、王德全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花。

好看。

两个都是不太活跃气氛的人,聚到一起说话,实在是……强人所难。

“魏家主喝茶吗?”陆辑尘打破僵局,起身走到一侧的茶炉旁,主动烧水。

陆辑尘挽起衣袖,炉中炭火正旺,壶中水微微翻滚,陆辑尘动作娴熟地拿起一旁的茶罐,为魏迟渊冲了一杯茶。

茶叶落入水中,散发出阵阵清香。

陆辑尘奉上一杯茶,是多年的态度:“魏家主,请。”

魏迟渊看他片刻,不曾折辱,接过来,只是没有饮,太烫,就是端着也烫,刚刚陆辑尘也端了那么几瞬。

魏迟渊看出了他的态度,他接过,也是他的态度。

魏迟渊将茶杯放下。

陆辑尘坐回原位:“魏家主,冒昧前来,是我家中有一笔生意,想与魏家主合作,谋得一份安稳。”

魏迟渊拿过一个新的杯子,将茶倒凉,一饮而尽。

陆辑尘看着他捏杯子的手,包括他这套天晴蓝水杯。

皇宫也仅仅三套,是难得的珍品。

此人以前耀眼,现在更加夺目,之念重新回头看他,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陆辑尘倾身,再给他斟一杯。

“什么生意?”

“围猎场。”京郊几处私人猎场都在他手里,不是皇家猎场,是他后来自己收的场地。

魏迟渊看着面前的茶,又看看陆辑尘从进来到现在的态度,心中那点昔日的火也消散了。

“现在新京管得严,围猎场可不好做。”

“确实,所以想和魏家主合作。当年是我年少轻狂,多有得罪,还望魏家主海涵。”

魏迟渊喝口茶:“不是什么大事,曾经是曾经,生意是生意。”

“多谢魏家主不与我计较。”

“图纸拿来了吗?”

“拿来了。”

图纸展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讨起合作的事宜。

亭外风依旧吹着,竹帘沙沙作响。

鱼跃荷莲,景色正好。

第508章 508大结局(一)

魏迟渊与陆辑尘谈完后,心中比不谈还五味杂陈,送人走后,周围的空气在他眼里都虚妄到扭曲。

谁能想到,他和陆辑尘能坐在一起,说半个时辰废话。

句句废话!

诸言小心地站家主远了些。敌人之间握手言和,身上难免沾了怨气,他距离远些不会出错。

魏迟渊重新站回凉亭里,看着熄灭的炉火,直接脱了沾了晦气的外衣。

诸言急忙接住。

魏迟渊肯定,他很理智,只是情绪盘绕杂乱恼人:“什么时辰了?”

“回家主,申时了。”

“准备车马,我要进宫。”

诸言愣了一下:这时候进宫?不好吧?家主刚认了‘弟弟’会不会趁着喜庆的空档跟皇帝打起来,那样一切就白做了:“家主,家……”

“备车。”

“是。”

……

皇宫内。

宫人见到魏家主并不意外,只是:“魏家主,皇上在上书房议事。”

“不见皇上。”魏迟渊没有去上书房,径自向御膳房走去。

他也担心‘太高兴’,非让之念跟他‘同乐’,毕竟他胸怀如何,不是靠这种事证明,不见正好。

宫人看着魏家主离开的方向,疑惑?可既然不是见皇上,就不归他询问了。

御膳房内。

时辰已过,炉火已经熄了,只留几个看守的太监和姑姑。

魏迟渊免了众人问礼,之念都不主张的事,他更不会主张。

直接开火,卷起衣袖,走到陈列的菜品区,毫不犹豫挑了两根鲜笋,熟练地洗净,去皮,切成均匀的薄片。

这道菜,现在适合她。

炉火烧起,往锅中倒入些许清油,待油热后,将笋片倒入锅中。

刹那间,锅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御膳房几位太监叫来了大厨,就这样看着魏家主掌勺:要不要上前帮忙?

——魏家主看起来心情不好,不想让人打扰的样子?

——可皇上用过晚膳了啊?

——也许是……魏家主自己吃?

笋片在锅中翻滚。

魏迟渊熟练地翻炒着,身上名贵的面料遇油便废。

——玉也不能见油吧?

魏迟渊动作行云流水,不时加入适量的调料,翻炒、掂锅一气呵成。

这些年,他厨艺练了七七八八,味道也有了七分唬人的架式。

不一会儿,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炒笋出锅。

魏迟渊直接找来食盒,装进去:“柳姑姑。”

门口的柳姑姑急忙上前“属下在。”

魏迟渊抬头,刚要说什么,发现门口聚满了人,目光一凛。

所有人纷纷垂头退出去。

魏迟渊重新看向篮子,声音不高:“麻烦姑姑给皇上送过去,顺便跟皇上说一声……原‘意’。”

魏迟渊说完,将袖子放下,直接出宫。

柳姑姑看眼篮子里的笋,再看看已经离开的魏家主。

这是……吵架了?

笋——损。

原意——愿意?还是笋原来的意思?

文人打的什么哑谜?

柳姑姑纵然心里想破了天,也丝毫不敢怠慢向上书房走去。

男嫔妃可不比女嫔妃好伺候到哪里去。

……

上书房内。

林之念已经用了晚膳。

此时看着新提上来的食篮,一盘笋片,诧异了一瞬,可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的主张:“魏迟渊做的?”自从她让人送出书信后,他还没有进过宫。

柳姑姑小心翼翼:“回皇上,是。”

“人在哪里?”林之念拿起筷子翻了一下,确定,是一盘炒笋片。

“回皇上,魏家主已经走了。”

林之念吃了一口:“他有说什么吗?”这是他书信事情后第一次进宫,只是炒一盘菜?

柳姑姑不敢妄言:“回皇上,魏家主说……原意……”可千万别是不好的意思啊。

林之念看看菜,再听听那两个字,尤其伴着一盘笋,能理解成的意思太多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柳姑姑顿时松口气:“是。”

林之念若有所思。

冬枯待人走后,看看那盘菜,皇上已经用了晚膳,刚想问皇上要不要她端下去。

林之念已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菜量也不大,不过两颗笋,他想让她吃,吃了就好。

何况她说过,有任何不满都可以表达,一盘笋,不至于不吃。

……

魏迟渊回到府里,便有些自我不满。

她会不会多想?

原‘意’就是愿意,选什么‘笋’,就那道菜新鲜是不是?

魏迟渊越想越不对,她会不会觉得他在阴阳她?

魏迟渊想到这里,就有些坐不住要进宫,可闻到自己一身菜味,转身回去换了衣服。

红宝石云肩,穿戴在深蓝色锦袍上,沉稳到亮眼。

魏迟渊匆匆进宫。

诸言追都追不上:早知现在,何必呢!何必!

……

上书房外。

魏迟渊刚到,正好碰到冬枯端着空盘子出来。

冬枯率先见礼:“见过魏家主。”

魏迟渊看着空了的盘子,一时间有些不满自己情绪上来失了分寸:“皇上吃了?”

“是。”

魏迟渊接过盘子,心里升起一抹异样。高兴她吃了,又不高兴她还真吃了。

她从来温柔,写下的话就会兑现,对待没有离开的人,也真心诚意。

魏迟渊站在门前,下意识想进去。

冬枯就这样看着。

魏迟渊最终将手放下:“告诉皇上,就是突然想展示厨艺了,没有别的意思。”

“是。”

……

魏迟渊回府后,直接给陆府去了一封信。

让陆辑尘明天晚上进宫,给皇上炒一盘菜。炒完就回,不留宿,不必见她。

诸言怀疑:“陆二爷万一见了呢?”

魏迟渊已然恢复冷静,神色波澜不动:“不会。”这时候争,愚不可及!

……

翌日傍晚。

陆辑尘进宫给之念炒了一道菜,就回去了。这盘菜,随后与皇上的晚膳,一起送到上书房。

林之念一口吃了出来。

不是心有灵犀,只是在几道神仙手艺里,加一道平平无奇的菜肴,很难不让人吃不出来。

林之念叹口气。这道菜怎么好意思与御膳放在一起的,差距之下,容易让人自信吗?“魏迟渊进宫了?”

“回皇上,没有,这道菜是陆二爷加的。”

林之念闻言,没有再问话……

她点的菜本就不多,都吃了七七八八……

……

第509章 509大结局

接连几天,林之念都能吃到‘特别’的菜。

有的时候是魏迟渊做的,有的时候是陆辑尘做的。

魏迟渊的菜在桌上时,没有陆辑尘的菜。

陆辑尘的菜在桌上时,没有魏迟渊的菜。

时间把控得妥妥的,没有撞到一起。

连冬枯都看出了不一样,林之念自然也隐隐懂了几分意思。

冬枯看着今日炒糊的小青菜,试探着开口:“皇上,要不要让两位大人停一停?”皇上总吃手艺差这么多的菜也累吧?

林之念点点头。

但翌日,林之念还是在餐桌上看到了‘特殊’的菜,只是菜量变小了而已。

陆在对‘新鲜、奇怪’的菜最捧场,在两三道摆盘精美的菜肴里,看到一个摆盘像祖母做的分外亲切,告知娘亲后,便先夹了一筷子。

嗯……不难吃,也不好吃。

不会再夹第二次了。

止戈看着弟弟,确定他咽下去了。

林之念也夹了那盘青菜,而且一直吃那盘青菜。

止戈也夹了一根。

吃完后和在在一样,也不会再夹第二根:“这是谁做的?”止戈不信御膳房这手艺都能上灶。

“回大殿下,二爷做的。”

在在、止戈闻言,瞬间再夹第二筷子:“爹爹做得真好吃。”

“爹爹手艺又进步了。”

几根青菜瞬间被分食殆尽。

……

一些事情就像默认一样,就像那盘菜,时间久了,就吃习惯了。

魏迟渊一封《申告书》写得同样情真意切。

——陛下圣安:

理想之伟业,如巍峨高山,人人向往。

山上风景一览众小,海阔天空,可高山非一蹴而就,需步步攀登;浩渺沧海,非一日之功,要点点汇聚。

朝堂之上,贤才济济,皆以经世济民为己任,为陛下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此乃我明正之幸。

然臣以为,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大海之阔,非一流之归也。除却庙堂上的宏图大略,基层之琐碎事务,亦关乎国之根本、民之安危。

胥吏一职,虽职位卑微,不在官职之列,却犹如大厦之基石,国家之脉络。

如,户籍登记,关乎民生之根本;其之流动,是晴雨检测,每日都有大量的新生与逝去,有搬迁或归来,关乎赋税之征收,涉及灾难之救助。

如,审查核算,更要公平公正,不容半点徇私,案件之审理,关联百姓之冤屈,方能彰显正义。此等工作,更是处理起来琐碎、繁多。

这些虽无惊大浪之功,却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之坚守,虽无显赫一时之名,却能润物无声、泽被苍生。

并不是在高山之巅才能看到风云变幻,扎根于最基层之岗位,投身于最繁琐之事务,担民生之根本?。臣愿以笔为刃,记录民生之疾苦;以心为秤,衡量世间之公平;以身为盾,守护百姓之安宁。臣深知,此路艰辛,但无怨无悔。

臣魏迟渊敬上,伏惟陛下圣裁

——

林之念将信扔一边,直接扔的。

街道办事处主任?被他说的如此大义凛然。

但下一瞬,林之念又拿回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留在她身边,他不是没事做,他不但有事做,还很多,不在要职上,也能既有他自己,也有——她。

“冬枯,让他重写一份正规的,贴在这些岗位征召处,给下面的人做个榜样。”

“是。”

……

魏迟渊收到消息,一个多月来,一直阴霾的心情终于散了:“通知陆辑尘,让他好好写,贴着见人用。”

他已经写过一封,是给她看的。

陆辑尘这封,是给天下学士看的。

……

苏家二公子,苏辑尘的《申告书》瞬间传遍新京城。

——臣愿在田间地头,与百姓促膝长谈,了解他们所思所想、所急所盼;臣愿在衙门案牍之间,为百姓排忧解难,让他们感受到陛下之恩泽、朝廷之温暖。臣愿以微薄之力,为陛下之伟业添砖加瓦;以点滴之功,为我明正王朝繁荣贡献力量。

臣明白,个人之价值,不在于职位之高低、权力之大小,而在于能否为他人、为社会、为国家做出贡献。臣愿在吏之岗位上,忙碌于琐碎之事,托起百姓之生活,实现‘为民’之责任。

臣之饮食、住行,前半生来自‘民’的供给,先辈努力,臣反馈于民是责任是义务。

若陛下能准臣之所请,臣定当恪尽职守,勤勉奉公,不负陛下之信任,不负万民之期望。

臣伏惟陛下圣裁

——

此告书一出。

申请外调、深入基层的帖子,一封封递上来。

一时间为‘民’请命,在官员、戏曲、杂谈中成为主流思潮,追从者众。

……

田野褪去斑斓色彩,落叶堆积成肥。

上书房内。

檀香袅袅,林之念朱笔在奏折上勾画完,眉间也隐着一缕事务繁杂的倦怠。

推民之策,递上六套方案。

自古以来,政策对于商的抑制,直接打在了贱业上,商人不得从政。不得不说这份高瞻远瞩,是各朝各代吃了大亏后的,一刀切。

切的没有问题。

工发展以助农发展为先。

官员不得从商从农,官员名下子女亲眷三代血亲,有从商从农者,需登记造册。定期接受金银流动审调。

农耕荣誉转算制,更是列出了众多方案。

将历代休养生息的养民政策,搬到明面上,让农耕值的虚数变为可见的实在。

林之念调整了几个数字,揉揉眉心,起身,去外舒展下眼睛。

林之念刚出门,就看到魏迟渊带着在在在后花园里抓鸟雀。

林之念背后的手微微一顿,眸中见到他时,已经下意识见笑。

魏迟渊转头,也看到了她,便这样看着。

陆在做了一个嘘的表情,他套麻雀呢,不能说话。

林之念看着魏迟渊,一袭青湖色长袍,玉冠云肩,肩宽腿长,高束的腰带,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魏迟渊也看着林之念。

目光交汇间,似有无数交锋闪过。

他们也的确,交锋多次。

她退。

他进。

她不动。

他不是就在了吗?

臣魏迟渊,参见陛下。

免了。

隔空交手,无声胜有声。

陆在猛然拉闩,跑过去看他的笊篱:“中了!中了!夫子、娘,你们快来看,我套中了。”

魏迟渊走过去,不吝啬夸赞。

林之念也给足情绪价值。

陆在拎着他的麻雀腿,向外跑去:“我去给哥哥看看,我抓到麻雀了。”

魏迟渊再次看向林之念。

林之念也看着他。

最终是林之念率先打破沉默:“很久没有进宫了。”

“我不进宫皇上不会传召吗?”

林之念哑然:“这不是担心你忙,忙着为吏。”

“确实忙,不过今天休沐,皇上不就有见到微臣的机会了。”

林之念:行,你说的都对。

……

魏迟渊留宿五日后。

又过了五日。

陆辑尘进宫,他进宫必然带着止戈和在在。

在在最喜欢黏着娘,数落爹爹:“爹爹,你就非要做饭吗?天分没有点在厨艺上就是我们的错了?”

林之念靠在摇椅上,悠闲地翻着书。

陆辑尘拿着刻刀给止戈修弓:“我做饭又不是给你吃的。”

“你给娘吃就更不对了,你尝尝都是什么味,娘能吃吗?”

陆辑尘就做了一份葱苗炒鸡蛋,而且只炒了一个鸡蛋,能有多难吃,他还自发吃了半道炒鸡蛋:“知道了。”

“但你不改。”陆在坐到爹爹旁边的椅子上,小大人看着他。

陆辑尘确实不改:“所以,我的厨艺才能不断进步。”

“你进步那个做什么?”

“让开,挡住你爹的光了。”越大越能显出他长了一张嘴。

林之念突然开口:“在在,给我倒杯水。”

在在看眼自己爹:“机会让给——”

陆辑尘拿着刻刀看他。

陆在立即跳下椅子,去给娘倒水,倒水这活最合适他了,别人抢都抢不走。

第510章 001身契呢

岳从年风尘仆仆地从外面送货回来,肩上还搭着褡裢。

他弯下腰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盛到盆里,“哗啦”一声泼在脸上,清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舒适惬意。

他的伤当初因为皇上的人去得及时,本就不重,如今已经能操持生计。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淑怡牵着孩子,带了一条肉回来。

家里昨天刚吃了鱼,以淑怡节俭的性子不可能今天买肉,谁送来的几乎不用多想。

岳从年拉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脸。

林老夫人这段时间送来的东西很多,除了平日的荤腥,还有银子和药材。

银子他收起来了没有拿出来过,他一个男人,还用老人家给的东西过日子像什么话。

淑怡让孩子把肉拿进厨房,向丈夫走去:“你先别去打水,我跟你说件事。”

岳从年放下桶:“怎么了?”

淑怡拿过他肩上的毛巾,为他拍拍身上的土:“我今天在外面遇到岳家人了。”

岳从年闻言,脸色冷了一下:“他们跟你说话了?”

淑怡点点头,一身粗布衣裳整整齐齐,抬头看眼家里的三间房,只住着她和丈夫、孩子。

那位不住在这里的‘婆婆’,经常送些米面肉之类的吃食,衣服首饰也夹在孩子的笔墨里送了几次过来。

她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像以前在岳家一样高门大户,但安心舒适。

如果可以,她断然不想回岳家,伺候嫡母,伏低做小。

何况丈夫的生母活着,脸还伤成那样,谁知道岳家当初有什么腌臜事情。

可如今遇到了,岳家又是嫡母、亲眷,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托大找上门来:“说了,问我怎么不回去。说爹爹当初带了你一个人去打仗,对咱们照顾有佳,就算战败没有封爵,岳家还能看不起咱们,咱们还拿乔不回去了。”

总之口气里一贯高高在上。

再说前朝时,岳将军死于救助百姓,前朝是给了补偿的。

新朝建立,岳家也没有被追责。

现在的岳府虽然不负前朝有大将军的荣光,但在一众落魄了的世家里,绝对算过得好的。

只是淑怡不喜住在岳府的日子。

庶出的媳妇,什么杂事都是她做,妯娌们各个高高在上,谁都能在言语上冷她几句,不说话便有人说她上不了台面。

他丈夫的军功挣的都是岳家的恩赏,根本落不到她手上。每日晨昏定省的磕头却少不得她。

她怎会愿意回去:“她们怎么说得出口的,就算有了功绩也是让岳家高升,说的好像爹爹带你去,你就能出头一样,得罪的人却全在你身上。”否则怎么会受伤。

岳从年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脸,握着扁担的手,青筋浮现。

淑怡见状,急忙开口:“岳夫人府上还握着母亲的身契。”打杀全凭心意,根本定不了岳夫人的罪,别冲动。

岳从年愣了一下,看向妻子。

淑怡看着丈夫完全没有想到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头脑简单,谁府上家生子没有身契。

“可,我父亲消了舅舅一家的身契。”

“你母亲的呢,你见过吗?夫人给过吗?母亲拿到手里过吗?”男人说了要做,当家夫人怎么做又另说。

万一只是放了外家,跟她便宜婆婆说的却是‘一家人,谈什么奴不奴的’。

这话一出,身契还怎么拿出来,任谁也挑不到当家主母的错处:“没见到身契,你去质问讨不到任何好,到时候诬告主母,我们的家才是散了。”

岳从年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她们怎么敢的?”

淑怡心想,一个丫鬟奴才有什么敢不敢的:“不过,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试探试探岳家?”

“怎么试探?”

“我们从百山回来时,一路照顾我们的那位贵人,你忘了?你拿些东西,去谢谢那位老人家,顺便让她去问问,若是有,让贵人帮忙要回来。”吓不死如今空有钱财,无官无品的岳家。

她感觉的出来,那是了不得的一位贵人,定是哪位达官显贵家的老夫人。

岳从年看眼淑怡。

淑怡无辜地再帮丈夫弹弹土。她就是问问,可没什么坏心思。

岳从年有。

而且这么重要的事,让陆老夫人办做什么,让皇上为母去问,岂不是更合理?

淑怡戳戳他:“你听我说什么了吗?”

岳从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有没有这份身契,皇上去问一问,都够岳家吓破胆了:“我去办件事,一会回来打水,你先把肉腌了。”

……

皇宫内。

林之念收到岳从年的消息,多看了两眼:她母亲没动岳家?

赵意正在说分解兵权的事,见皇上突然沉默,赵意也安静下来。

林之念收起消息:“你继续说。”

赵意继续:“军务与军职、在役,权利应三分,三家互不领属,在役军不参与一切外在事务,职责权限清晰,保证单一性、作战性,昔贤以此制防专权之弊,使国家权柄不落一人之手,君上得以总揽全局,御宇内而安天下。”

林之念直接在提案后审批,待人走后,开口:“冬枯。”

“在。”

“把陆辑尘找来,让他跟我出去一趟。”

“皇上是苏二爷,皇上要出宫?”

“他的姓换的太勤了,千万别让他知道我这么说了。”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

刚刚下衙的功夫。

林之念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也没带什么随从,轻装简行和陆辑尘一起出宫。

两人走得很慢,哪里有什么好看的,也会多看一眼。

冬枯和王德全跟得远远的。

霍舟早已带着人沿路部署,人在哪里却找不到。

“好香。”

“这是外面的东西。”陆辑尘刚要拦。

林之念已经拉着他走进去,买了一碗馄饨,分成两份:“大娘,生意很好啊。”

陆辑尘先试了试她的,确定没事才让她吃。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也就是现在出工的人刚回来,人多热闹些。”

“大娘的手艺真好,用料也足,味道很好。”

“都是家里的手艺,多少年了,大妹子喜欢吃,记得多光顾几次,看着大妹子面生,是来做生意的?”

“不是,跟着爹娘来寻亲。”

第511章 002烟火人家

老板娘又煮熟了一锅,掀开锅盖,热气蒸腾,馄饨滚着肚从热汤里冒出来:“现在日子好了,出行也方便,不单咱们新京,就是外郡,也有很多寻亲的人家。”

陆辑尘开口:“皇上政策亲民,一心实政,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了,都有能力走动了。”

“可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出来做生意,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就是路上推车不方便。”

陆辑尘点头:“应该快解决了,百山全郡通车,咱们这里只会更好。”

“是吗?”

“行政之地,国之命脉所在,自然只会更好。”

“那可太好了,我听说百山因为路不同,车都比咱们的跑得快。”

“都会有的。”

“小兄弟,你懂得还挺多,大妹子,这大兄弟不错,陪着你出来寻亲。”

林之念笑笑,小口吃口馄饨,也看着陆辑尘笑:大兄弟。

陆辑尘神色自然:他说错了吗?

林之念没觉得,只是:“奉承不加俸禄。”

“宣发本就是我的工作。”

“辛苦。”

一碗馄饨两人很快吃完,继续不着急地走着。

这个时间正是下工的时候,街上除了林立的店铺,出来摆小摊的人更多,热闹鼎沸。

林之念给陆辑尘买了一个糖画。

陆辑尘也不看干不干净了,直接吃。只是不解:“娘的事需要你亲自吗?我去不就行了?”

林之念拿了一块料子在陆辑尘身上比了一下,又放下:“我也没事。”岳从年希望她去,她就去。

何况又不是真去要什么身契。

林之念看到有趣的就会停下来看看,活禽摊位的家禽种类,她也留意了一下:“大哥,小鸡出栏数高吗?”

“高,大妹子你买回去一些,绝对养的活,我给你挑个头最大的草鸡,长大了就能下蛋,这批都是兴农院下来的新技术孵化的幼鸡,保证成活的,你要几只。”

林之念赶紧放下幼鸡:“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买呀,现在谁家不养几只,大妹子你要几只?我给你装。”

林之念已经退出去了。

摊主见人跑了,声音顿时拔高:“大妹子,买两只再走啊,算你便宜点。”

陆辑尘赶紧在隔壁摊位拿了一个面具戴脸上:好看。

林之念厚着脸皮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推荐的大哥,走到陆辑尘身后,狠狠掐了他腰一把,跑得再快点!

陆辑尘疼得瑟缩一瞬,也忍不住笑了:“看你还敢不敢乱问?”

林之念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就买几只回去。

陆辑尘放下面具,跟着之念继续往前,突然看到前面有个卖簪子的摊位。

陆辑尘脚步停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念以前戴过的一枚莲花木簪,后来,她也收得很好。

那枚莲花簪,就是一次集会上魏迟渊买给她的。

不过,她收藏的那枚莲花簪,是后来魏迟渊用紫檀木按照一比一的样式重新给她刻的。

陆辑尘收回视线,跟上之念的脚步。

他就是要送,也要送最好的,因为这位口口声声为民请命的君主,眼界高。

不过,这等违背她‘主旨’的事,不提为妙。

“成措。”

陆辑尘几步跟上。

……

街巷间,行人渐稀。

岳府外,已不复曾经的盛况,如今就连管家,都在外面造了身契。

只是岳家有钱,还在府上上工而已。

岳府外的石狮子依然伫立,府门前的灯笼亮着,门外空荡荡的,没了守岗的士兵。

林之念示意陆辑尘去敲门。

陆辑尘恍惚明白之念为什么带他来了:“你觉得岳家不认识你,但认识我?”

难道不是吗?林之念肯定地点头。

陆辑尘哭笑不得:“你想得对,太对了。”

陆辑尘上前敲门。因为岳家人确实认识他,当年送岳苍出征,他准岳家女眷进宫拜见。

当时没想到岳苍和自己的岳母有这段过往。

自然更没想到,他还有靠前朝皇帝的脸,刷开门的一天。

林之念在一旁站着。

陆辑尘敲门。

“谁啊!”

陆辑尘:“我!有事找你们主家。”

“等等。”

很快侧门打开一扇,门房看了两人一眼。不认识,但认衣服,一看这两人便穿的不错,更何况后面还跟着小厮和侍女模样的人,顿时客气几分,赶紧打开两扇侧门:“失敬失敬,不知是哪位贵客,快里面请,容小的去报。”

林之念没动。

陆辑尘也没动。

门房瞬间有些拿不定主意,赶紧从侧门里出来,神色更客气了些:“不知二位是……”开大门繁琐,他必须请示,所以需要二位的身份。

再说,侧门也是门不是,从哪里进不是进啊。

街口处。

门房从岳家出来的一刻。

霍舟带着人从街口走了出来,黑压压的禁卫军,站立在林之念两侧。

门房惊了一瞬,急忙开正门,现在就开。岳家虽然没落了,但门房的眼光还没有降低。御林卫的军服他见过,还记得,记得……

门房腿脚发软地打开大门,脑子里都是,是谁?是谁?“大人请,请。”赶紧命人通知主家:“小心台阶。”转身一看,站在门旁的男子没有进来?正转头等着台阶下的人。

门房赶紧又跑回去。

林之念收回看昔日的门匾的目光,抬步走上台阶。

霍舟等人无声地跟上。

林之念与陆辑尘擦肩。

陆辑尘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门房顿时觉得自己腿更软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512章 003岳家人

门卫连讨巧的话也不敢说了。

岳府内。

岳家老夫人带着众儿子、儿媳急忙向外迎去。

岳大夫人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婆母:“娘,谁到访了?”

“不知道,报的人说穿的御林军服饰。”

岳大夫人闻言,神色变了一下,瞬间重视了几分。她的儿子现在还没有官职,新朝建立,前朝的人脉都不能用了。

不知道今天来的是不是跟夫君有交情的人,若是如此,是不是她儿子的官职又有希望了。

岳大夫人心头涌上一抹激动,钱财不如官职有用,让长子谋个差事才是重点。

岳二爷也赶紧整理整理衣服,大哥走后,家里就是他当家。

大哥的人脉自然就落在他身上,家业也该在他身上,不知道今天来的人跟大哥什么情分,能不能为他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

虽然新朝不喜投机倒把,可哪有不透风的墙,再说,他们岳家现在有的是银子,没有撬不开的门。

就算——困难了些,他也可以从不入流的官职做起,最重要的是,先谋个差事再说。

一家人脚步飞快。

众人心思各异。

但都看出来了,只要能攀上来人,岳家就能重新开始。

转过月洞门。

岳老夫人瞬间看到走来的一行人,为首的是位女子。寻常服饰,但气质不俗。

重要的是她走在最首,女子?

怎么会是女子,将军儿子在外的事如今找上门来了?

岳老夫人这个想法刚刚闪过脑子,便看到女子身后站着的男子——

岳老夫人视线落在男子身上的一刻,直接跪了下来。

岳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以及岳二爷、岳三爷见状,紧跟着跪了下来,这是怎么了?

岳大夫人试着抬头,看清那男子时,惊讶不受控制地冒上心头,怎么会是他?

可,可,她们跪,是不是不对?他已是前朝皇帝?她们这样岂不是大逆不道?

若是新朝知道,她们岳家敢跪旧皇,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岳大夫人很想站起来。

岳老夫人也发现自己应激了,同样想起来。

可是……那人背后是御林军,货真价实的御林军。旧皇不可能带着御林军在新朝招摇过市。

更何况旧皇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岳二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右看看,只是老娘为什么还不叫破来人的身份?

林之念在背后摆摆手指,看眼陆辑尘:就说你身份好不好用吧,跪得快不快?

陆辑尘承认:快!非常快!

林之念方收敛心神,走过去。

陆辑尘跟在她身后。

御林军跟着向前。

岳老夫人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的,突突直跳,走在旧帝身前的是谁?

等等!旧帝和新帝的关系……

两人还有两个孩子……

岳老夫人想到走到前面的女子可能是谁后,险些吓死过去!新帝秋后算账来了?!

她就说这仗不能打,不能打!

现在好了,害了她们全家!

岳老夫人脸色瞬间刷白,浑身无力地瘫在地上,又撑着身体咚咚磕头:“老妇该死,老妇该死!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但我岳家本就是武将,当年也是皇命难为,何况武将身而为国,前朝供我岳家将士衣食,我岳家为前朝卖命是忠义!皇上!若您觉得老妇全家有错,老妇愿领罚。”岳老夫人说完,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心里却没底。

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让皇上网开一面,毕竟当年敢于出征的只有她岳家一个,这等风骨也是他们岳家在新朝也没人动的理由!

林之念看眼岳老夫人,又看眼岳大夫人。

真能说,将臣后宅的女子,到底有见识。若是她因为前朝之事惩戒她们,倒显得她无容人之量了。

可,她不是来问责的。

岳苍为岳家挣来的荣耀永远都在岳家身上。

她是说家事的。

林之念视线最终落在岳大夫人身上,雍容华贵的一位妇人。

即便丈夫逝去、前朝不在,她也依旧穿着体面、光鲜。

岳大夫人心里发颤,可也学着婆婆跪得大义凛然。

新皇不能把对岳苍的怒火发到岳家身上,岳家……岳家只是奉命行事。

新皇若是秋后算账,百姓如何看她?归降的将士如何看她,岂不是人人自危!

岳大夫人越想底气越足,就是这个理。

新朝收拢了前朝无数将领,这些将领谁不敬重她丈夫。新皇不会对她们下手,说不定……

还会安抚岳家,厚待‘敌’将,安抚人心。

这么一看,她岳家兴盛岂不是指日可待了?

岳大夫人心里瞬间有了底气,她的好日子要来了,岳苍生前没有给她挣来的诰命,新朝说不定就能给她补上。

林之念点点头:“岳将军仁义,为救天灾而亡,前朝对将军的追封名副其实。”

“多谢皇上明鉴!”

“谢皇上明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二老爷快吓死的心终于缓了过来。

新皇不但不计较,还来他们府上,他们岳家的好日子是不是要来了?

岳老夫人也松口气:逃过一劫。

林之念突然开口:“不知岳大夫人手里还有没有雪烟姑娘的身契?”用姑娘,岳大夫人更习惯。

毕竟在岳大夫人心里她母亲不在的时候正年轻。

岳大夫人愣了一下,雪烟?

几乎不用想瞬间想起这个人是谁!那一张脸,想让人忘记都难,更何况夫君那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偏爱。

岳大夫人想起自己那些年受过的委屈,便心如刀绞。

可皇上怎么问起一位已故人的身契?

她当然当年想在雪烟的身契上做文章,可夫君直接拿走了雪烟的身契。

想做什么还用说吗?当然是在狐狸精面前讨好。在雪烟眼里那天的岳苍是不是像大山一样伟大,恨不得死在他怀里。

岳大夫人每次想到那样的画面,都恨不得挖了雪烟那双灵动的眼睛。

好在,她死了。

第513章 004岳家乱

虽然留下了一个儿子。

可庶子而已,有本事也是她儿子的拐杖;没本事她就当养个废物。左右不会吃亏。

她可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主母,杀人还要取子。

‘子’可太重要了,岳苍看中更好,有为将的天分那就更好了。

她儿不用上战场,庶弟就为岳家光耀门楣了,她可太支持岳苍天天带着那孩子出生入死了!

多几次才好!

岳大夫人急忙开口:“回皇上,没有,雪烟妹妹早已赎身,是我府上的贵妾,生了岳从年有功,怎会还有身契。”只是:“皇上……为何问起此事?”

岳大夫人怎么想,也想不出皇上为何问这个?

林之念点头,从不称朕的她用了一次:“听朕母亲说,她以前在岳府为婢,叫雪烟,朕便来问问,没有就好。”林之念问完,转身便走。

陆辑尘看了岳大夫人一眼,同样转身。

御林军跟上。

林之念一行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留下岳家一行人,跪在原地,震惊不已。

岳老夫人、岳大夫人直接软在地上。

跪着的一位老妇,直接晕了过去,当年她对那女子做了什么历历在目。

岳老夫人、岳大夫人看着晕过去的人,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当年的雪烟……没有死!

不但没有死,还……还生下了当今圣上,当今圣上是雪烟的女儿,她还知道了当年的事……

岳老夫人也直接晕了过去!

岳家瞬间乱做一团。

岳二爷不明所以,赶紧让人请大夫。

岳二夫人是个精明的,妾室?死了?其实还活着?大嫂的老婢又吓成这个样子,婆母也神色不对。

这……明显是有事情,说不定就是这些人联手害死了‘雪烟’。

那样她岳家岂不是跟新皇结仇了?!

岳二夫人瞬间拽开要上前帮忙的二爷,唯恐大房要命的事,沾染到她们身上。

岳二爷正着急母亲:“你干什么?放开!”

岳二夫人在二爷耳边说了什么。

岳二爷震惊地看着妻子。

岳二夫人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岳二爷顿时如遭雷击!他以为盼来了希望,以为马上飞黄腾达,可现在……

现在全完了!全完了啊!大嫂怎么就连大哥的妾都容不下,造孽啊!他岳家泼天的富贵全给这娘们糟蹋了!

岳三爷和岳三夫人,也不是蠢的。

岳三夫人虽然不认识‘雪烟’,可她知道岳从年,是大伯哥爱妾所生,爱妾就叫‘雪烟’。

可雪烟早死了,现在皇上却说,她母亲叫雪烟!

这……是要寻仇了!那定然是大嫂当年害死了雪烟啊!

害‘死’皇上的母亲……还被皇上找上门来……

好大的胆子!

岳三夫人都怕沾了这份晦气,赶紧离大房远一些。

岳大夫人看到众人的态度,脸色早已苍白,茫然无措,她没有……

她没有害皇上的生母……

她怎么敢害皇上的生母……

岳大夫人看着周围人躲闪的目光,突然非常害怕,怎么会这样,她没有,她没有……

那些下人怎么还不去请大夫?没看到老夫人还昏着,为什么不去请大夫!

大房的几个儿子、儿媳赶来,他们听说前面来贵人了,赶紧过来看看,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祖母怎么晕过去了:“大夫呢!快去请大夫!”

二房的几个儿子、儿媳,三房的儿子、儿媳都到了。

这两房立即将自己的儿子、儿媳叫到身边,不允许他们靠近大房。

二房的孩子、三房的孩子见祖母还在地上,爹娘却拉着他们做什么:“祖母怎么了?快请大夫啊!”

后面刚来的不明所以的下人,去请大夫。

一炷香的时间后。

二房的儿子儿媳、三房的儿子儿媳,看着床上的祖母,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均脸色铁青,一脸无望。

他们本想着利用各种各样的关系,再加上岳家的银钱,谋个不入流的职务。谁知道竟然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全完了:“大伯母!你到底做了什么!”

“大伯母,你心肠怎会如此歹毒!”

“大嫂,你糊涂啊!”

岳大夫人看着自己的奶姑姑:她没有,她没有得罪皇上的生母,她的子女还有希望。

大房的儿子儿媳觉得天都塌了,岳从年的生母,是当今皇上的母亲!

大夫姗姗来迟。

先给岳老夫人施了针,又给躺在地上的老姑姑施针。

待两个人都醒过来,大夫又被匆匆送走。

岳大夫人瞬间拽住老姑姑的手,急切地看着她。

当年这件事姑姑办的,姑姑一定看着人死了,对不对?皇上说的雪烟跟她们说的雪烟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不是!?

岳大夫人迫切地要知道这个结果。

当年他们做得天衣无缝,那个女人是死了的,死了!

老姑姑看着小姐的眼睛,泪如雨下:“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岳大夫人瞬间坐在地上:完了!

长房长子、儿媳恨不得现在就打死办事不力的奴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房、三房顿时也凑了上来,看来当年就是这个姑姑经手的了,吓成这样,一定是做了什么!

岳大夫人下意识护住自己奶姑姑。

二夫人、三夫人瞬间上手将大嫂拉一边去。

“放开我,放开我!”

现在谁还管她,做下这等让岳家万劫不复的事,她还有什么脸面?

老姑姑急忙去拉自家小姐。

二房、三房的人直接将两人分开:“说!你都做了什么,否则你家大夫人跟着你遭殃!”

床上的岳老夫人看着这样的闹局,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大房的儿子儿媳也参与了进去。

三方分成两个阵营,拉扯得不可开交。

老姑姑身在其中,看着自家夫人和公子在拉扯中被提拽了好几下,心疼地大喊:“我说,我说!”

第514章 005陆辑尘狐狸精

“快说!”

老姑姑看着被拽得发丝凌乱,狼狈不已的夫人,将当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听完的人,各个如丧考妣!

就连岳家大房,都觉得无可挽回!

一盆热水浇下去,他们都无法想象,雪烟当初遭受了多大的罪!更不要提还将人卖去了那种地方!

皇上不恨才怪!

大厅里一瞬间安静到绝望!

连岳大夫人都哭不出声了,这种情况下,还能生出皇上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儿,她们输得不冤。

老姑姑也知道大势已去,拔下头上的簪子,要一命偿一命,希望皇上能网开一面!

老姑姑的簪子狠狠的扎向——

岳二爷一脚踢翻她的手!

犯下此等大错,却想一死了之!

到时候让皇上无处发泄的怒火都冲他们来吗!?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来人,拿热水来!”

岳大夫人顿时回神:“你们要做什么!要做什么!你们不能——”

岳大夫人很快被人按住。

欲挣扎的老姑姑也被人按住。

大房剩下的人,这回谁也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帮忙。

因为谁都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老姑姑看着端上来的开火,挣扎得更厉害了。

岳二夫人见状更恨:“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刚刚敢死,现在怕什么!可见,你也知道浇下去后才是生不如死的痛苦!单是伤疤好好坏坏就能将人折磨致死,既然知道,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你个毒妇!”就算当年把人杀了,也闹不出现在的事:“浇下去!”

凄惨的叫声响起。

岳老夫人不愿意听地闭上眼睛。

岳三爷让人将大嫂的胳膊放开。让她去救!热水浇到谁算谁!毕竟罪魁祸首是大嫂!

岳大夫人走过去,看着还在浇的热水,听着奶姑姑的惨叫,想上前又不敢:“住手!住手吧,她已经知道错了!”

“大嫂,主仆情深,你赶紧护啊!”

“大嫂怕了?大嫂去啊。”

“大嫂,如果你都怕,大嫂应该能体恤我们为什么这么做了吧?想来大嫂不会怪我们的。”

不知是谁从背后推了岳大夫人一下。

岳大夫人瞬间扑在了热水下,激起凄厉的惨叫。

大房子女顿时上前救母亲!浇水的人才撤了下去。

“大夫!快传大夫!凉水!快去拿凉水!”

岳大夫人疼得浑身冒汗,后背火辣辣的疼。

地上的老姑姑已经叫不出来了。

大厅里都是人,却无一人去请大夫。

大房长子愤怒不已:“大夫!你们都是死的吗!快传大夫!”

可根本没人动。

很快有人来报:“不好了,老爷,夫人们,下人们跑了。”

“什么?!”追回来报官!可想到新朝后,这些人早已没了身契,都是良民,完全有去哪里‘工作’的自由,他们报官也没有用。

岳二爷盯着大房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你们做的好事!还有什么脸面请大夫!”说完,赶紧去看走了多少人,府里有没有少东西!

这些人会不会把不该说的话传出去,否则岳家全完了!

三房见状,也赶紧去盯自己院子里的下人。

眼看着大厅里人去楼空。

大房的儿子们不得不自己亲自去请大夫。

岳府一瞬间全乱了!

岳老夫人躺在床上,听着地上的动静,生不如死!

怎么会这样!早知道,早知道当年她就不该默许,该拦一下的。皇上那样的女儿是不是就会出生在她岳家族里。

天要亡岳家啊!

……

新京的夜晚没有宵禁。

但太晚后,非节日里出来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个店铺还开着,人寥寥无几,巡逻的捕快倒见了几批。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过牌坊下时,灯笼仿如日升日落,影子也跟着倒向不同的方向。

林之念一蹦,踩住了陆辑尘的影子。脸上顿时扬起灿烂的笑容,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明媚动人。

她像她的母亲,有一双灵动的眼睛。

陆辑尘嘴角微微上扬,负手向后,影子瞬间移出她的脚下。

林之念再次踩过去。

陆辑尘快步上前。

林之念不依了去追。

两人幼稚地你追我赶,互相踩着对方的影子。

林之念一个转身,裙摆随风扬起大大的花朵,躲过陆辑尘的攻击。

陆辑尘追着她的影子。

林之念也追着他,牌坊上的烛火增加了两人玩闹的难度,平日日理万机的脑子,算计着影子的长短方向,玩得费心费力。

“这里。”林之念的影子扑入陆辑尘的影子里。

陆辑尘上前一把抓住她,将人拉到阴暗的巷子里,吻了上去。

林之念揽住他的肩,热情回应……

陆府的大门打开又关上。

前院的烛光亮起又熄灭。

衣衫滑落,月色正好……

翌日,天蒙蒙亮。

冬枯捧着衣服已经站在门外。

林之念翻个身,不想起床。

陆辑尘已经起床,打了温水,湿了毛巾,给她擦脸。

林之念将毛巾推开,抱住他胳膊:“不想上工,你替我去吧。”

陆辑尘将她胳膊挪开,给她擦脸。

“陆辑尘!”

一刻钟后。

林之念一身龙袍,穿戴整齐,脸上的倦怠已退,威严肃穆。可回头看向陆辑尘时又复温柔:“回头找个人上书废了龙袍,穿起来太麻烦。”

“知道了。”陆辑尘让她赶紧走,都什么时辰了。

林之念出门,陆老夫人麻利地跪下去,喊声响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之念见到她,心里叹口气:“起来吧。”

“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老夫人与有荣焉地送自己皇上儿媳妇去上朝,真好,她儿媳妇厉害。

陆老夫人起身,便看到站在门口的陆辑尘,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头就走了。

陆辑尘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转身回房。谁差她一个娘一样!

陆老夫人随后想想,苏辑尘住在陆府,没有住在苏家,这关系,还得处啊。谁能想到他这么快又翻身了呢!没用的魏迟渊!让这男狐狸精得逞了!废物!

第515章 006都是她该死

岳从年的院子内。

一家人正在吃早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岳从年让淑怡和孩子先吃,他去开门:“来了。”

岳从年打开门。

岳二爷带着人,将一个个箱子抬进来,箱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文玩字画。

岳二爷陪着笑。

二房的孩子,直接开口叫哥。

岳从年看着他们。

岳二爷小心开口:“这都是您这些年挣的东西,你大哥和你母……那个女人一直帮你保管着,这不是看你现在在外安家,可能用得着,就让我赶紧给您送来了。”

淑怡也出来了,看着一箱箱东西抬进来,惊讶地看眼丈夫?怎么回事?

淑怡随便打开一个箱子,看到里面的首饰,赶紧又盖上!

这!是那位贵人起效果了!?效果也太大了!?岳家送来这么多东西?

淑怡突然有些心慌,贵人是什么身份,能把岳家吓成这样,怎么还有箱子进来!?

这么多箱子,已经不止她夫君挣的赏赐了。

很快岳家小院里,摆满了箱子,上面又摞了一层箱子。

岳从年便知道她去过了。

岳二爷注意着侄子脸上的表情,见他神色间没有一点变化,便知道,他果然知道。

岳二爷让儿子带着这些人都退出去,才开口:“您看这事闹的,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如果我们知道一定给你做主,此等毒妇不除,我岳家门庭无光!您放心,这事一定给您和那位一个交代!”

岳从年不痛不痒:“言重了。”

岳二爷摇头:“不言重,不言重。昨日我们整治了当年对您母亲出手的那个老婆子,烫了个透心凉。保证让她身上见不到一处好皮,还有就是下命令的那个女人,也给她来了一回,现在裹着药,下不了床了,您放心,曾经加注在贵人身上的伤痕,我们岳家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另外我这里还有……”

岳二爷又掏出一些商铺:“是我们给您母亲的一些补偿。当然,我们知道您母亲看不上这些东西,但这都是我们的心意,我们痴想妄想,想补偿您母亲一二,您母亲想要什么尽管说,并且,那个女人,我们也不会让她轻易死了,整个大房的下场,都要让老夫人舒坦了才行。”

岳从年没有接那个商铺,只是看着他:“裹着药躺着呢?”他母亲当年可没有药。

岳二爷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岳家怎么可能有药,以后都没有药。”没有,没有。

淑怡难以置信地看着客气的二叔。

岳二爷见到她,赶紧将铺子的契约书递过去:“是侄媳妇啊,给,都是给您婆婆的,还望贵人不要嫌弃。”

淑怡什么时候见二叔如此客气过,不禁看夫君一眼。

这……她们是不是欠了一份天大的人情?

岳二爷惦记着药的事,不敢耽搁:“我这就回去处理让您不高兴的地方,放心,一定处理的您满满意意的,我这就去,这就去。”可千万别把怒火烧出来啊,一定要祭了长房,保岳家一命。

岳二爷丢下一堆东西,急忙走了。

淑怡看着左邻右舍探出的头,想到一院子好东西赶紧将大门关上,心里更加七上八下:“夫君怎么办?这些东西太贵重了?要赶紧处理才好?我们要不要给那位老夫人府上送去,还有这些契书,我们交给婆母吗?”婆母回家又怎么说。

她没想到那位老夫人有这等面子:“要不然,我们将这些东西都给那位老夫人送去?”

岳从年看眼自己夫人,这些年她跟着自己受委屈了:“不用,你若喜欢,让人存到商行你慢慢用。”

淑怡震惊地看着丈夫,这么多东西,都给她?!

不是,她夫君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这可是,数不尽的家产,还有给婆婆的东西。

岳从年也想起还有母亲的东西:“这些契书,母亲再来的时候,给了她处理。”

淑怡知道,她不敢贪,只是:“我们要不要给那位老夫人送些过去?”太多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东西,人家肯定使了大力气。

岳从年看着夫人的样子,笑了:“不用。”

“怎么会不用?人家……”

岳从年开口:“不是她去说的,是我妹妹,当今圣上去要的。”

淑怡顿时愣在了那里,刚才夫君说谁……

圣上是夫君的妹妹?

夫君莫不是有大病了?

岳从年拎起跑出来的儿子,回去继续吃饭,一会还要上工,饭当然要吃饱才行。

淑怡依旧回不过神地站在原地,她那便宜婆婆,是当今圣上的母亲?!

淑怡觉得抬起的脚有些虚浮,踩下去的那一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还觉得婆婆只是便宜婆婆,容貌有损,已经另嫁,也就一个妇人,谁能想到她会是当今圣上的母亲。

难怪皇上的母亲从不出现在公共场合,人也低调、不显眼,原来是不想戴面具,戴着斗笠出席重要场合,以婆母那样的性格,更觉得麻烦。

淑怡也便理解了,她婆婆是真心态平和之人,相处下来,她也看得出来,婆婆不是因为容貌如何不见人,而是觉得前前后后太麻烦,懒得摆皇太后的谱:“婆母什么时候再来,让婆母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吧。”

淑怡说完,想起婆婆做皇帝的女儿,大将军的儿子,顿时尴尬了。

岳从年却笑了:“吃饭吧,吃了饭,还要让商行的人来清点这些东西。”

淑怡也笑了,端起碗,怎么也想不到夫君竟然和大将军同母异父,难怪岳家像吓破胆一样!

放她身上,她也寝食难安。

……

林府内。

林老夫人趁着家里人全,放下筷子,大概说了当年她的事。

在她口中,只是她从岳府出来后嫁了人,生了他们几个孩子。

她这些天出去,是见以前生的那个孩子,没去别的地方,不用让人再跟着她了:“你们如果愿意,见了他以后就叫一声大哥,不愿意,也没人逼着你们认,这件事说起来,与你们关系也不大。”

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忙,又不用聚在家里天天东家长西家短。

林老夫人话落,几个女儿、儿子、儿媳的目光下意识看向父亲。

第516章 007老四,看到你了

林老爷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锦缎穿在身上,他也习惯换上短打去劈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他知道自家婆娘以前给大户人家做妾,后来被发卖去那种地方。

可知道跟具体知道是哪户人家有很大区别。岳苍什么人?!大周朝顶天立地的存在。

出身、能力都是万里挑一。

做男人做到岳将军的地步,已经不枉此生,想不到土娘,曾经是他房里的人。

跟过那样的男子,再看看他,他有什么?简直不能看。

林老爷子想说,他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女儿,至少比岳苍的孩子厉害。

可都挡不住知道男人是岳苍后,他隐隐升起的比较,和被比的什么都不是的事实。

可林老爷子也不是曾经的他了,到底见过世面,在众儿女面前绷得毫不露怯。

林四早知道这件事,当初岳从年是他奉命救回去的。

只是当时上面不知道救的人是他便宜兄长,也不知道具体执行任务的人是谁。

但三姐告诉过他,这些日子母亲出门,保护母亲的事也是他安排的。

对家里是不是要多个兄长,他没什么反应,那是母亲的决定,他就是看看他爹什么反应。

毕竟是妻子和别人生的孩子,如今妻子要关照,三姐担心父亲不高兴,让他注意一下父亲。

如果父亲不高兴了,她回来做两天小棉袄,暖暖父亲的心。

不过,他看父亲没什么不妥。

岳苍都死了,父亲确实没什么好介怀的才对。

林依娘也收回目光,爹爹不反对,就不用调和父母吵架。

林五淡最先打破沉静:“娘愿意关照就关照,又不是什么大事,家里也不缺那些东西,我爹不反对,我就不反对。”

林二丫没意见,她就是有意见谁看她。她又不是老三!

林老爷子点头:“你放不下孩子,我理解,如果他愿意,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也行,只是他都成家了,不知道愿不愿意。”他自己两个儿子都不在这里住,女儿们也只是偶然回来。

不过,妻子如果接,那个儿子如果愿意,他真没有意见:“我还有点柴没有劈完,我去看看。”

土娘看着丈夫离开,笑了,起身,跟上丈夫的脚步:这老头子。

林二丫见状,看眼大姐:看到没,还是介意。

林五淡起身:“我去偷听。”

林四一把将人拉回来,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也不怕他娘子笑话他:“吃饭!”

林二丫起身:“我去偷听。”

林四也起身:“三姐问起来,我还要回话,我也去看看。”

林五淡觉得,就是欺负他呗!?

林府柴房内。

林老夫人坐在老伴身侧,给老伴递着木头:“我当年抓住你的脚,容貌尽毁,又脏又臭,遍体鳞伤,什么容貌、身段、金钱都没有,你又没有多少银子,一看我就需要买药温养,可你还是因为我哀求,将我带回去,省吃俭用,给我看病,你在我心里,比任何男人都好,甚得我心。”

林老爷子心瞬间平顺下来:“一把年纪了说这些干什么。”

林老夫人挽住老伴胳膊:“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甚至不会有之念,别看她现在登基了,如果不是你当年救我,她还不知道在哪里哭。”

林老爷子被妻子逗笑了。

林老夫人见他笑,笑得更加温柔,只是容貌扭曲,目光再温柔,除了见惯她脸的人,都会害怕:“不过也是我自己争气,吃了几副中药就好了,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有多好看?”

“早饭吃饱了吗?”

“你知不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好看。”

林老爷子怎么会不知道,看看几个孩子,哪个都不像自己:“再吃一点去?”

林二丫确定母亲哄好了父亲,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站着的老四,神色顿时凌厉:“老四,我前两天看到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林四看了二姐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每天事务繁忙,跟不同的人在一起很正常。

林二丫直接点题:“我看到你牵了对方的手。”

林四大概知道二姐看到什么了,但他神色依旧不动,他以前就是审人的,岂能让二姐看出什么。

林二丫见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顿时生气:“她看着可不像没有婚嫁的女人,劝你脑子放清楚点,不要闹出什么事来,以你现在的品级,什么女人找不到?未出阁的小姑娘多的是,好好成婚,断了不该有的女人,小心让三姐知道。”

林四笑了:“二姐说什么呢,乱担心,二姐吃饭去。”

林二丫看着老四好像真没有什么的样子,莫非是自己多想了,可闹也要有边界感吧:“你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你最好没事。可千万别有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林四搭上二姐的肩一起去前面吃饭,脸色却严肃下来,他以后会再谨慎些,不要情不自禁。

但他们两年前在战场遇到,是天意。

几经生死后越过了线,不在意料之中,但,他不后悔。

何况,他平时很谨慎,那天见她太可爱,忍不住想逗她,失了分寸。

以后不会了。

第517章 008不配药材

岳二爷回去后叫上自家夫人和三房,一起向大房冲去。

生死在此一举。

不是他们下手狠,是这个家里已经不成样子了。

如今下人见事不好,走的走散的散,除了从小将他们照顾到大的几个姑姑和老仆,家里伺候的下人都走了。

若是这些人将事情传出去,想靠踩他们上位的人更多,与其这样,还不如他们自己下手,说不定能平了贵人的怒火。

如果他们不撇清关系,死得会和大房一样惨。

岳二爷、岳三爷,闻到大房的药味就来气,还有功夫涂药!饭都要吃不上了!

岳二夫人、岳三夫人带着自己的忠仆,上去就撕大嫂背上的绷带。

包扎的绷带粘连着大片烫伤的皮肤,脓水瞬间流了出来。

岳大夫人凄惨的叫声瞬间响起:“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来人啊!来人!”

大房的大儿媳妇见状,躲得远远的。

她已经和丈夫提出和离,不是她趋炎附势,不能同甘共苦。而是现在的情况。她若不走,也是白白填在这里。

大房的二儿媳妇本来在伺候婆婆,这时候也躲得远远的。

“你喊什么!也不看看外面还有人吗?人早跑完了!都是你,没有你哪有那么多破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大哥娶了你,是你的福气,可你都干了什么?!丢人显眼的东西!”

岳三夫人也没有嘴下留情:“娘说了,大哥娶你,本指望你不妒忌,结果你倒好,不做个人!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大哥娶你,扫把星!”

包扎好的伤口很快被摊开。

刺骨的风,激得伤口更加疼。

“拿盐水来,给大嫂喷一喷,伤口好得快。”

“二嫂,我听说军中都是用烧红的烙铁止血,以毒攻毒,好得更快。”

二房三房已经疯了,得罪谁不疯啊,得罪最不能得罪的!

今天势必要拿他们大房立威!

“你们敢!我是你们大嫂!你们两个是瞎的吗!就这么看着!”

盐水拿过来。

岳大夫人叫得更凄惨了:“你们都在干什么?还不把她们拉开!啊!住手!啊——”

两个儿媳妇瑟缩在一起,谁也没有动。

岳二夫人、三夫人生生把那些药撕下来,再将盐水倒上去:“大嫂,我们也是为你好,用这些药有什么用?晾一晾不是好得更快!”

“对呀,大嫂想想当初的雪烟姑娘也是如此,没钱医治,都是生生熬过来的,她熬得多好,大嫂相信你也可以。”

“三弟妹说得有道理,说不定大嫂的福气也在后头呢。”

“啊——”岳大夫人虚弱得脸色苍白,连叫声都虚弱下来,她们……她们……怎么敢……

岳二夫人突然心疼地看着大嫂:“嫂嫂这两个儿媳妇真是没用,用不用妹妹帮你把女儿叫回来伺候你,就是不知道她夫家知道你做的事后,会不会回来看你?不会休了你女儿吧?”

岳大夫人闻言,急忙抓住岳二夫人的衣摆:“……不要……不要……”

岳二夫人抽出自己的衣服:“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岳二夫人、岳三夫人说着,收完了房间里所有的药材,确定没有一点药物残留后,甩甩衣袖带着人走了:“每隔一段时间往她伤口上撒把盐,别溃烂了。”这个瓷瓶不错,拿走了。

这么好的椅子,想必以后也没人来坐了,搬走。

岳大夫人满头大汗,虚弱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二儿媳妇:都是瞎的吗……

两个儿媳妇儿害怕地看婆婆一眼,再看着婆婆背上的伤口,眼看婆婆要爬过来,吓得不断往后退,转身急忙去叫婆婆的儿子,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二儿媳妇见状,也赶紧追出去。

岳大夫人趴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背上的伤口疼得撕心裂肺,再想想昨天被发卖出去的奶姑姑……

岳大夫人害怕得心里发凉:这些人,这些畜生一定会害死她的……

想不到,多年前做的事情,现在会反噬到她身上。

那两房畜牲……会不会……等她伤好了也将她发卖出去受那个女人一样的苦?

岳大夫人趴在地上,突然发现不是没有那种可能,她现在得罪的人,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可是那样的苦……

她不能,她绝对不能被卖到那种地方去。

岳大夫人摇头,动作扯到背上的伤口裂开,疼得冷汗直冒。

她知道她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不过是慢慢等着被别人弄死,还是她自己一死百了。

活着,只会给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造成拖累。

岳大夫人想想她的儿子女儿……

事已至此,她唯有一死,才能给儿子和孙子孙女们挣出一条生路。

岳大夫人想明白其中关键,艰难地向柱子旁的石墩爬去。

她还可以一死百了……

岳大夫人艰难地爬到柱子旁,头想狠狠地撞上石墩时,一个婆子突然从阴暗处冲出来将她踹到一边,又拎起她的领子将她拖回原位。“想寻死没那么容易!”

岳大夫人疼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背上的伤口都在疼分不清哪里,疼得钻心彻骨的疼。

“呸!”婆子走了出去。

岳大夫人疼得满身大汗,她一定要死!这些人谁也休想踩着她的尸体活下去!

……

林老夫人拿了新做成的衣服出门。

每一件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有大儿子的,儿媳妇的,还有小孙子的。

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喜欢给孩子们亲手做东西。

半炷香后,林老夫人戴着斗笠敲响了岳家小院的门。

“谁啊?”淑怡出来开门,见到她,拘谨了一瞬,急忙将人往里面引:“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热不热?快进去。”

有些事知道和不知道,还是有区别的。虽然她以前也没有觉得婆婆有什么不好,可如今因为婆婆另外的儿子、女儿,让她在对待婆母上有了不一样的谨慎。

好像她若是怠慢了,婆婆不放在心上,别人也会计较:“娘,这里坐。”

林老夫人瞬间感觉出了不一样,她小儿媳也是这样待她的,几个女婿也如出一辙差不多。

第518章 009林老夫人的父母

林老夫人便知道有些事,从年告诉她了。说了便说了:“娘给你们做了一身衣服,看看合不合适?”

“让娘费心了。”

“哪里,一点小事。我上次跟你说的,想让孩子进第三学堂,考虑的怎么样,方便吗?”

淑怡点头,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可以说感激不尽,第三学堂是在国子监旧址上新建的。

上次婆母说的时候,她……确实没放在心上,觉得婆婆说大话……

是她不对,可当时她也是……

如今婆母再提,她肯定是要让孩子去的:“让婆母费心了,我上次——”

“没事。”有个老婆子跟她这么说话,她也不听。

淑怡有些担心:“会不会让娘难做?”朝廷新政挺严格的。

“不会,我就开一次口,那边也应了。”

“谢谢娘。”

林老夫人又拿出一个大荷包,在那里上学的话:“我这里有一些银两,你拿……”

淑怡急忙开口:“不用不用,前些日子岳家送来了很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够我们用上几辈子了。”

岳家?林老夫人便把银票收了起来。

淑怡看着婆母笑。

林老夫人也笑,那淑怡也知道她和岳家的事了?一把年纪了,有些事情被小辈知道,她也尴尬:“你先忙着,回头我让人来接孩子和你,送你们去第三学堂,我先走了。”

“娘再坐会儿,从年快回来了。”

“不了。”

“娘,我蒸了枣糕,你拿些去。我送您出巷子。”

“不用。”

……

林老夫人出了巷子,便看到了自家丈夫。

林老爷从树墩上起身,陪着她往回走。

林老夫人笑:“车夫呢?”

“我让他们走了,走到哪里都跟着,麻烦。”

林老夫人笑得更温柔了,虽然戴着斗笠,但一举一动都能让人感觉出她很高兴:“你怎么过来了?”

“迷路了。”

“是,是。”

林老爷一步步跟着妻子,其实他以为妻子去岳父岳母那里,便跟着妻子出来了,不知道她是来了……

林老夫人开口:“既然出来了,不如看看我爹娘吧?”

林老爷转头:“方便吗?”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

林老夫人娘家姓杨。

杨家是岳府得力奴仆出身,比普通人家过得都要好,

杨家人对新得来的便宜女婿,一个庄稼汉……

好吧,后来做起了小本生意,也算小有家产,可对这样的女婿,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何况是与岳大人比,拿什么男人配他家女儿都差些意思。

他们全家都是受岳大人恩惠生存,岳大人又对他们女儿、对他们两位老人家都不错。

即便死去前,也为他们留了东西。他们的心不可能偏向另一个男人。

两位顽固的老人家,虚伪地对林老爷点点头,就不理会了。

他们所有的精力还是在女儿身上,女儿这些年受苦了,如果能早些回来,将军还活着的时候……

但想到女儿的脸……

女儿没在将军活着的时候回来也好。

林老爷给爹倒杯茶。

杨家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儿子受岳大人一手提拔,认下这个妹夫就是背叛了岳大人。

能不将人打出去就不错了。。

林老夫人见夫君下不来台,接过来放在桌子上,示意夫君不要理会两个老人家了,思想泥古不化。

林老夫人也是料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才一直不带他过来,她爹娘都是岳府奴才出身,自然觉得岳大人最好。

即便她说了无数次是现在的夫君救了她,她爹娘也不松口。

杨母拉着女儿的手说话。

林老夫人悄悄看眼丈夫。

林老爷处之泰然。

林老夫人放心了 一些,但看着他镇定的样子,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些年也练出来了,多亏了孩子们争气。

否则,他只能在一旁忍气吞声不说话。

林老夫人反拉住母亲的手:“他对我很好,人也很好,今天也是他提出想来看看爹娘。”

“老大,去看看饭好了没有?你媳妇手脚越来越慢了。”

两位老人家默契岔开话题,瞥都没有瞥一眼旁边坐着的老实男人。

林老夫人瞬间有些不高兴。

林老爷表示没事,让妻子和父母说话,别发脾气,他在一旁守着就行,多大的事?

林老夫人不愿意,起身就要走。

杨大哥见状,赶紧安抚暴脾气的妹妹。

此时杨家的门被敲响。

杨大哥赶紧让妹妹坐下,爹娘就那样,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去开门,咱不闹。”

“别敲了!来了!”杨家大哥,打开门栓。

林四带着全副武装的侍卫和崭新的车马来接父亲和母亲。

杨大哥看到门外的阵势,愣了一下!

这——

这时候正是饭点,邻里见到这么多护卫和马车也纷纷过来看热闹。

——那马车可真讲究,老杨家这是又得了门什么亲戚?

——他们家以前不是在岳家做事吗?莫非岳家又起来了。

——哎哟,看这马真俊。

——杨家这是又有在军中的亲戚了吧?这些人可不像捕快。

林四拱手:“是大舅吧,我是林四,晚辈见过舅舅,我来接家父和家母回家,叨扰了。”平时他接父母都是在街道外。

可今天父亲第一次过来外祖家,而这一家子以前又都是岳家的奴仆,他觉得有必要在门口接一下他父亲。

他以前在炎国王府做事,知道家仆意味着什么。

杨家大哥目光同样毒辣,一扫叫自己舅舅的小子,视线就定在他的腰牌上——禁卫军副统领的腰牌!

怎么会?

他外甥是禁卫军副统领!?

杨家大哥打开了大门,疑惑、不解,没敢真当外甥。

他是跟着主家在军队里待过的,对朝廷成员比较关注,当今禁卫军副统领是谁?皇上的亲弟弟!

眼前这人却是禁卫军副统领?

林四见舅舅打开门,走进去:“多谢。”

林老夫人看到儿子来了,赶紧拉起夫君:“那我们就先走了。”谁在这里吃饭!爹娘如果再这样,她就要生气了。

杨家大哥见妹子真认,惊了一瞬!妹子不是说她新夫君做些小生意吗?做小生意的夫君能生出禁卫军副统领官职的儿子?

杨家大哥急忙开口:“都说了不着急,既然孩子们来了,也让孩子们进来坐坐吧,还没见过老人家呢,不急,不急。”

杨老爷子也有点不高兴,他说什么了,女儿就给他摆脸色,他这不是也没有看不起那泥腿子,就是没怎么说话,女儿反而不高兴了:“小辈来了,哪有不让我们见见的道理!”

杨家大哥见爹还在摆谱,急忙让他小声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杨老爷子惊异地看着儿子。

杨家大哥点点头,他没有看错。

杨老爷子也是见过世面的,脸上的表情顿时收了几分,疑惑地向外看。

林四走进来。

第519章 010活不到那个岁数

林老夫人想直接走。

但孩子已经进来了,见了外祖父、外祖母哪能转身就走了。她可做不出父母那么不给脸的事:“你外祖父、外祖母。”神色不情不愿:“磕个头就行。”

林老爷拉拉妻子的袖子:算了,他真没事。

林四当没看见所有的龃龉,跪下:“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见过舅舅。”

杨老爷一眼看清了他身上的腰牌,习惯了看身份下跪的他,本能的就想起来给副统领磕一个。

杨家大哥赶紧按住了老爹。

杨老夫人仆妇出身,同样不是没眼色,见状,赶紧让孩子起来:“也不知道你来,没准备什么东西,别放在心上啊,你这……有官职啊,你爹和你娘也不知道说一声。”

林四开口:“外祖母,我这官职有什么好说的,兴许爹和娘嫌我不争气才不提。”

“这怎么能是不争气?副统领是很大的官职。”

林四神色温和:“也要看跟谁比,与我三姐比差远了,我三姐是皇上。”

杨老爷、杨老夫人,杨家大哥纷纷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的尴尬。

皇,皇上?

对,对,是听说禁卫军副统领是皇帝的亲弟弟。

可她们女儿从来没有说过呀?!

“外甥……真会说笑……”他妹子自从回来竟然从来没有提过!这么大的事提都没有提!

林四便笑:“确实好笑,我不太争气。”

杨家大哥表情有些盖不住了,禁卫军副统领,一路从百山打到新京城,战功赫赫,怎么会不争气。

杨老爷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

杨老夫人一看,赶紧招呼便宜姑爷坐:“你看你刚来怎么就要走了,吃了饭再走,快坐,让你哥去倒茶。”

林老夫人拦了:“不用,时候不早了,真有事该走了。”

杨老夫人还想留,可也看出来女儿气还没有消。

可,这谁能想到,这孩子什么都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就——

雪烟怎么生的孩子,怎么就生出皇上来了!新皇竟是他们家外孙女!

杨老爷的视线不时落在林四身上,林四无论是气势还是感觉,都是上过杀场的老将。

杨老爷看眼女儿。

雪烟不给爹看!直接戴上斗笠:“我们先走了。”

杨老爷和杨家大哥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便点头。

点完头才又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可有很多事情想问还没问,他们……

可头已经点下去了。

林老夫人拉着夫君离开。

林四客气拱手,带着父亲母亲离开:“告辞。”

“这……”杨家所有人下意识跟了出去。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没有办法。

杨家舅母也从厨房出来:不是说吃了饭再走?而且,穿官服的是谁?

杨家门外。

林四亲自扶母亲上车,又转身亲自扶父亲。

林老爷不用,他又不是上不去。

林四就这么伸着手看着他。觉得他老人家最好让他扶着上去,显得受子女尊敬。

林老爷到底没拗过儿子的好意,手压在儿子手臂上上了车。

林四转身看向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让人将带来的礼物放下来,拱手:“今日匆忙,改日再来拜访,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告辞。”

杨家人张口想说什么,看着车马,到底没说出口。

林老夫人掀开车帘:“回去吧,都在门口干什么。”

杨老夫人想问问她:你会不知道他们在门口干什么?

可现在脑子都是打结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马车驶离了胡同。

邻里都凑上前问:“谁啊,什么亲戚?”

“好大的派头,是军营的吧?”

杨家人闻言,反而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是。”直接关门进去了。

进去了,反而有点懂,自家女儿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了,有些事到了某个程度,反而不想说了。

但脑子里都无法相信,当今圣上,是他们家的外孙女?!

那可是圣上!

……

马车上,林老夫人摘了斗笠,笑了。

林老爷便看着她笑。

“我爹和我娘现在肯定后悔死了。放心吧,下次你再去的时候,他们就不敢给你脸色看了,肯定还对你客客气气的。”

“就老四事多。”他还能跟自己岳父岳母计较,他们养出这样好的女儿,跟的又是岳将军那样的男人,看不上下面的人多正常,他若是在意,就不会去了。

林夫人计较:“孩子也是不想你受了委屈。”

林老爷知道,说到老四:“老四也该成家了。”都多大的人了,老五家孩子都那么大了,他还没有着落,每次提起都说没稳定下来不着急,现在稳定下来了总该着急了吧。

林老夫人点点头:“我让之念给他留意着。”

“抓紧点,要不然总是有人问,显得咱们看不上人家一样。”

“好,好。不让他飘着,说他挑拣,不能耽误了你老林家踏实做人的门匾。”

林老爷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人说,对之念不好。”

……

上书房内。

林之念汇总了所有政令,进行总结:“税务这里,自即日起,田赋减三成,商税减两成,先行五年,以助民生息。”

“丐溪楼原在南地的大型机械,不用往北调,留在南地之中,北地所有供应重建,一年内,新京城所有基础建设做完,边关所有城墙重建完成。”

“工部融一批丐溪楼的人进去,分出三个研发所,至少提交六个可行性方案上来,最短五年,最长十年,我要看到东西。”

“吏治最近辛苦一些,严惩贪腐,凡官吏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轻则罢官免职,重则问斩抄家。杜绝新官上任,先肥己。”

“同时,设立检察院,专司监察百官,确保朝廷政令畅通。关于河道,所有川河,无论大小,即日起审查隐患,未上报者、监察不利者,直接革职查办。”

“宣传署在做什么?指令在哪里,作品就在哪个方向,兴农的戏曲、杂说推进了几步?顺口溜、头口禅想没想好?不要动不动就拿大的,要盯俗的,大的给谁看?”

“民法纠纷的事,以后不要闹到我桌子上,尤其是你们,什么谁的儿子打了谁家公子,谁的妻子抓了外面女人的头发,谁谁谁去了街上养着的谁的院子!这种道德层面,律法判不了你们的事,再被人告到我这里,一律严办!都下去。”

几人才敢吭声:“吾皇万岁万岁——”

林之念骤然抬头:“喊什么!说了多少次了,活不了那么大岁数!下去,都下去!”

第520章 011带魏回家

林之念待所有人走后揉揉眉心。

每天除了要下发的文书,就是看谁家屋脊上多蹲了一头脊首、谁家门槛高了两寸有不臣之心、谁家房子占了谁家半指,是侵占土地。

每件事都被文臣写得洋洋洒洒、义愤填膺,仿佛不处理就要亡国一样。

还有很多陋习,下发下去寸步难行。

婚嫁制度、买卖制度、契约文书、登记习惯、见人就跪,要是都抓,监狱里都养不起。

更不要提,官员说话大声、官员没穿官服、官员多喝了几碗水,检察院每天记录五花八门的事件。

万事、万物阵痛中,各方都还在磨合。

磨合到了她这里,每件事都要有解决方案,下发下去后关系到,这些人还敢不敢做一些小事,又变得意义重大。

冬枯换了提神香,走过去,双手食指落在皇上的太阳穴,为皇上按揉着:“皇上直接用膳吗?”

“不用,备车,我回一趟家。”娘将从年的事与家里说了,她还没有回去看看爹,正好今天有空。

冬枯去准备衣服、备车:“皇上,魏家主在宫里。”今日魏家主在。

“你问问他去不去?如果去,一起。”

“是。”

……

“三姐,你是不是又老了?”

老五媳妇都想堵上夫君的嘴。

林之念同意,《民法典》的重新修订十分繁琐,很多法案的修订都与民俗相佐,可换亲、典当人口,必须停止:“是比不上你年轻。”

“那还是三姐治国有方,我才活得潇洒。”

林之念点点他脑袋:“欲扬先抑,被你用得很巧妙。”

“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林之念看到进来的老四,让他去一边卖乖去:“我听说你参与调查了私印案,明天要调到近郊去。”

林四给所有人端了水果:“对,禁卫军这边有霍舟,赵将军最近也在新京,就出去历练一下。”

林之念点点头,基层很需要人:“嗯,你上点心。”

林依娘带着爹爹出来:“你们回来了就别谈公事了,看我给爹新买的衣服好不好看?”

林老夫人、林二丫、林之念、儿媳妇十分捧场:“好看。”

林五淡才不看那个,捅捅魏大哥:“哥,你玩蛐蛐吗?”

魏迟渊低声回:“迷上这个了?”

林五淡使劲点头,他最近想入一只,但又没接触过,可就是眼馋手痒。

魏迟渊明白:“看上哪只了,回头我去给你掌掌眼。”

“谢谢哥,要不说你是我亲哥呢。”

林老夫人还求了平安符,一个孩子一个,魏迟渊也有一个,都分下去。

魏迟渊立即开口:“谢谢娘。”

林老夫人被叫得尴尬地点点头,要不说,她也没脸说自家父母呢。

看看她这里,两个孩子叫她娘,想到自己还给陆辑尘准备了一个平安符,给陆辑尘平安符的时候,也会想到还给了魏迟渊一个。

哎,之念就是没成婚,但就是没成婚也是乱搞什么什么关系,回头,她就把这些话甩女儿面前去:“不谢,不谢,都是一家人。”

小魏把老四找回来,她从心里感激,今晚的菜也是给他备的:“准备吃饭了。”

……

翌日。

京都郊外。

秋日高悬,河堤旁人影攒动,大型机械已经就位。

红玉带着一众下属穿梭在河道堤岸之间,仔细查看着每一处缺口、每一道沟渠。

宏大的机械转头。

红玉督促着安全事宜,脸上留着的岁月痕迹,毫不掩饰:“别给我说虚的没的,似这种积习不改,搞囤货投机的,一律查办,弊端不除,江河何以安澜?民众何以养息?抓到必然严惩,必先究其弊,乃可严立其防,方可奏效。”

“是,是,大人,我们一定深究!一定!”

红玉继续往前走,仔细检查堆放的石料,薄厚、坚硬程度、产地,每一批一一过手,凡有不合格者,从采购到源头,一律革职查办!

河道上,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怠懈。

红玉面色严肃,亲踏过每一寸土地,各个环节快速熟悉。

跟在后面的当地官员,便知道来了个行家,心里打起十分谨慎。

红玉站定回头:“都跟着我做什么?去忙,有事情会叫你们。”红玉说完蹲下来,用石锤继续敲脚下的石头。

“是,是。”

日头正浓,红玉跟着所有工人一起,各自忙碌着。

她这段时间都会在外郊,住在这里,等河道一期工程结束,才会回去。

当最后一缕夕阳隐落,红玉扛着铁锹,与众人一道回家。

河道上给她分的住处,也只是一个农家院,没有特殊,就是离河道近。

红玉刚回去,拉下毛巾,要打井水洗脸,便发现井边水盆里的水是满的。

但她这次过来没带侍从。

红玉看着水盆里的清水,闻着从厨房飘来的饭菜香,眉头皱了一下,心里便有数了。

红玉并没有急着进去,按步骤洗了脸,随意擦擦,明明不见女气的举动,却也多了抹属于她的韵味。

红玉抬头,就看到林四系着围裙,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正看着他。

高大的男人将门框衬得更显窄小。

红玉承认,理智让她不想跟这个男人再有任何关系,他身份麻烦。

何况,除了那次,她并没有与男人勾搭的嗜好。

林四笑了,男人即便到了他这个年纪,只要有好看的皮囊,笑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林四自然地开口道:“饿了吗?吃饭。放心,我也有公事来此,不是特意见你,何况……”林四说着,他走上前,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住她。

林四刚想做什么。

红玉已经拉下他脖颈,吻了上去。

这个男人,该死的有魅力!每次让他滚远点,又滚回来!自找没趣!

林四任由她霸道的入侵,方觉来得值:“……我只是想你了。”

“闭嘴。下次再追来,看我不整死你!”红玉纵然知道,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对她的吸引力。

她相公已经六十多了,没有夫妻生活,但,她那个时候,他伸出援手,这份恩情,什么夫妻生活都抵不过去!

背叛就是背叛,有些事情,明知是错误,却还一再发生!

林四乖乖闭嘴!如果是这样被整死!死去活来又如何?

……

第521章 012对酒乐

岳府内。

岳家长房大儿子不得不去给母亲买药时,发现大房什么都没有了,一块石头都没有留下,整个院落,连湖里的鱼也被一搬而空,

岳家长房大儿子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连声大骂。没有银子、没有下人,但凡有什么事情都是他们亲力亲为。

欺人太甚!

大房长子直接找去了二房:他好不了,别人也休想好!

二房的人见他还敢来,骂得更难听:“祸是你们闯的,事却要我们平!托人找关系,安抚岳从年,哪个不需要花银子?银子从哪出?是从我们几房还有公中出!你们大房就什么都不出了!你只看到你们的院子空了!你看看我这里,看看你三婶那里,哪个院子是满的!不但你们大房的银子花出去了,我们二房三房的东西也填进去了,你还有脸冲我们喊,你有什么资格喊?也不看看岳家现在是谁造成的,就是你那个娘!”

三房也听到了动静,走过来:“大侄子,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谁,我们才能活几年,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小辈,你要是再护着你那个娘,你自己能不能活都两说,还关心那些没用的东西呢!我连陪嫁的镯子都当出去了!”

大房长子被骂了个灰头土脸,回来再看眼趴在床上的母亲,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下去,他也要完。

岳大夫人神色凄凉地看着儿子,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刚想博两分同情,吃口饭。

大房长子看着母亲的样子,狠狠心,直接走了。

岳大夫人茫然地盯着空荡荡的房间——

愤恨和痛苦,蚀骨剜心。

让她死了,让她死了算了!

……

陆府内。

一大早,陆辑尘正在浇花,便看到陆竞阳从陆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陆竞阳见到他,顿时拘谨起来:“我……来看姑母……”

陆辑尘点点头。

陆竞阳更不自在了,他跟以前比变了很多,做过皇上后变得很不一样,无论是气势还是感觉,辑尘不说话,他都不敢吭声:“那我先走了……约了徐千户喝茶……”下意识把做什么都交代了。

陆辑尘听到他提起徐家,看了他一眼。

陆竞阳顿时站好,等着被训话。

陆辑尘什么都没说:“去吧。”

“好,好。”

……

徐府的门楣依旧是徐府的门楣。

改朝换代丝毫没有影响这个百年大族,前朝徐相退下,也还有今朝的领卫将军徐不歪,让徐家的门楣,依旧光鲜亮丽地伫立在新京城的新贵之中,独树一帜。

这却是陆竞阳第一次拜访徐家,带了两匹家里最好的布。

来的时候觉得十分拿得出手,现在恨不得什么都没带。

陆竞阳抬脚迈入徐府大门的刹那,仿佛踏入了一座梦幻的琼楼玉宇之境,满心的惊讶如涟漪般在心底层层漾开。

雕梁画栋的屋檐、庇护,每一处木雕皆栩栩如生,檐上的飞禽走兽似欲破柱而出,廊柱上彩绘斑斓,描绘着仙山琼阁、神女仙童,仿佛将九天之上的仙境搬入了凡尘。

回廊曲折蜿蜒,如一条灵动的丝带串联起府中的亭台楼阁,每一步前行,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致。

不远处,假山嶙峋、怪石峥嵘,或如猛虎下山,或似仙鹤展翅,其间点缀着奇花异草,芬芳馥郁,引得彩蝶翩翩起舞。

花园中,湖面更是波光粼粼,似洒下了万千碎银,湖中锦鲤嬉戏,红白相间,穿梭于碧绿的荷叶之间,宛如一幅灵动的画。

远处的水榭雕栏玉砌,琴音袅袅传来,宛如天籁,陆竞阳不禁暗自惊叹。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再抱着这两匹布了!人家不差他这点东西!

管家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恭敬地接过东西:“陆大人,这边。”

陆竞阳小心点头,他见过陆府的宅子,也是一座很好的宅子,但与真正的百年世家比,不得不说,瞬间被比了下去。

徐家真漂亮,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得好看,徐府当真是富庶到让人望而兴叹。

最令他觉得丢脸的是,从小在这样的府邸长大的人,不但处处比自己强,竟然暗恋林之念而不得。

真真觉得自己就该沉在臭水沟里,永远不要被人提起。

还好,他已经死了。

死得真好。

“来了,看什么呢?坐。”徐不歪着一袭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浅碧色轻纱袍子,腰间束着无装饰腰带,虽为武将,却无半分粗莽之气,全是世家公子的气派。

徐不歪同样也看到管家手里的东西:“还带东西,见外不是。”

陆竞阳赶紧上前:“家里的特产。”

徐不歪豪爽地笑了,。

凉亭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与美酒佳酿,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仆从退下。

自己大大咧咧坐下,抬头见好友还在乱看:“陆竞阳!”

陆竞阳赶紧转头,莲台和假山怎么可以结合得如此巧夺天工。

他家院子里也有这些东西,但似乎不如徐家搭配得好看,徐家搭配得好。。

徐不歪被他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怎么了,看上这院子了?陆府的也不差吧。”

陆竞阳小声开口:“还是差一点。”就一点,毕竟住在里面的人都钟灵神秀。

徐不歪笑笑,没有再说院子。

毕竟,细算起来,这里也算不得他的家,只是承蒙父亲不弃,允他回来。

那天,他只是悄悄回来看一眼,本想磕个头就走。

父亲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了他,自然地让他回家。

似乎他只是闹个脾气,离家出走一段时间而已。

徐不歪说不上那一刻什么感受,不感激父亲不可能,只觉得漂泊很久的心,再多的功绩也填不满,唯有见到父亲的一刻,才像回到了家。

他那时候大概便是:即便为徐家死,也心甘情愿。

弟弟妹妹知道他回来,都冲过来迎他。

祖母听说他回来了,更是火急火燎赶过来,抱着他哭。

这个家里除了父亲,没有人知道当年他为什么离开。

而父亲,默认了他归来,默认他还是徐家的孩子。

在外人眼里,他是父亲退下来后为徐家重续辉煌的徐大公子。

但徐不歪知道,那只是在外人眼里。

父亲根本不需要谁为徐家再续辉煌。

何况这些日子以来,他怀疑一件事情,陆辑尘很有可能是父亲的儿子。

很荒谬,但他真这么觉得。

第522章 013徐家别苑

前太后回来了,住在父亲的别苑里。

他见过父亲与陆辑尘站在一起。

以前他没有多想,但知道父亲和前太后娘娘的关系后,他不得不多想。

更何况,父子那样的人,退下来后,竟然去第三学堂教课了。

第三学堂只收年幼的孩子,以父亲的才学,怎么可能只教年幼的孩子,但父亲去了。

前两天下雨,他去接父亲,看见父亲笑着看二殿下。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温柔地看过哪个孩子,似乎无论那个孩子做什么他都会应下。

可那个孩子什么都没有要求,便跑远了。

父亲便一直盯着他,直到二殿下上了车,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徐不歪才知道父亲所谓对徐垢的宠爱,不是宠爱;对二殿下的好,是希望二殿下未来更好的好。

对此,他甚至可以不惜亲自托举。

嫉妒一闪而逝,就只是一闪而逝。陆辑尘从来没叫过他父亲,陆辑尘也不需要叫任何人父亲。

他宠爱的二殿下也不知道眼前人是他的祖父,只知道他是一位年迈的夫子。

徐不歪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和父亲,谁更可怜?

徐不歪给兄弟倒杯酒:“说了回到京城请你喝好酒,你现在才肯赏光。”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大不敬的话,多亏陆竞阳不跟自己计较,否则岂不是让人笑话。

“谁说不赏光。”娘的,宅子好看就好看吧!他们都是过命的兄弟:“喝!”

徐不歪给自己倒一杯:“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席间,徐不歪从诗词歌赋谈到兵法谋略,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下肚。

他高兴,真高兴,有家可归,有朋友可叙,怎能不高兴?

徐不歪引经据典、博学多才,喝酒都能喝出花样来。

陆竞阳则很实在,就是喝,酒好喝,陪着兄弟使劲喝。

喝到尽兴,喝到脑子不清楚,喝到二五八万时,陆竞阳脱口而出:“你还想她吗?”陆竞阳说完,险些把喝进去的酒,脑子里进的水,全吓了出来!

他刚刚说了什么?!

徐不歪似乎真喝高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没有听见。

陆竞阳才松口气,又猛灌了自己几杯酒,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徐不歪方悠悠睁开眼,一动未动:想吗?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不会再说出来让人知道。

何况想不想有什么要紧。

论才学,魏迟渊独步天下;论能力,陆辑尘自基层起家,皇位三年;论运筹帷幄,新京城井然有序是陆辑尘的功绩。

若论打仗?哼,他以前觉得自己也还行,确实有点自以为是,才一直在一个位置装大尾巴狼。

可赵意才多大,又是什么实力!几次他觉得可以一攻的决策,都冷静得让他叹为观止。

看看赵意再看看他,他还有脸说自己带兵还行?

他徐不歪?

只是局部作战勇猛,论大局观,他还有的历练。

这样的他,在众多猛将里,或者说在她眼里,平平无奇,不值一提!谈什么喜欢,知道他是谁,还是因为他出身徐家而已。

可他连出身徐家都是假的!

什么都不是!

能老老实实当他的假冒徐家大公子,有个家,就不错了……

……

日暮西斜,庭园里的灯亮起。

徐正从外面回来。

“大公子请了朋友回来喝酒。”

徐正点点头,便没有从那边走,将场地留给他和朋友。

他刚散学,回来拿些东西,一会儿要去庄子上,不必扰了他和他的朋友。

萋萋前段时间刚回来,就住在他城西的别苑,说什么也不到他这里来,也不去陆府。

徐正拗不过她,只能搬过去住。

何况,他更担心她总是胡思乱想,想孙子,再想出病来:“去库房取一些字画,明日给大殿下送去,再开一箱珠子给二殿下送过去。”

“是。”

他这次回来取的是萋萋能穿戴的首饰、珍宝,以及她能用到的陈列、摆件,本也是这些年来给她积攒的,如今她能用上,也算终得圆满。

……

城西的别苑,环境自然更好,别苑就是舒心的纳闲去处。

如今的城西别苑,不单景好,布置更好,众多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进来。

徐正下了车,他这年纪平日已经没有那么注意打扮了,可现在,他又格外注意起来。

只要有她在,他的背脊永远挺拔,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严也只会在她面前收敛。

“怎么又坐在风口了?”徐正声音温柔,放下夜明珠,急忙拿了毯子过来,盖在她身上,又命人将周围的纱幔放下,怕她着了凉。

苏萋萋并不在意:“哪有那么讲究。”声音如幽兰,添了几分温婉。

只是这份温婉里,有徐正才懂的忧伤:“在在今天做了一首诗,像模像样的,我带回来了,你看看?”止戈大了,不在他的学堂。

苏萋萋顿时精神了些:“拿来,我看看。”

第523章 014徐正的心

徐正见她精神些,便高兴。

苏萋萋看到孙子的字,眼里已经盈满了笑意,哪里看得出诗词的好坏,心偏得只觉得是神童转世。

徐正陪着她一起看,

苏萋萋怎么会不想孙子?她现在每天都想孙子。眼看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恨不得孩子都留在她身边,可她知道不可能。

当初有机会没有留,现在她已经没有资格留。

苏萋萋看着孩子的课业,眼里不自觉蒙上一层水雾。

徐正整个人都温柔下来:“你看你,说了不伤心,又往心里去。”递上手帕。

苏萋萋不用,她就是高兴:“我高兴着呢。”

徐正已然心疼,手抚过她的头发,试着劝:“去陆府住吧。”止戈、在在都在那里,辑尘也在,她能时时见到。

而且两人都是好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她这个祖母。

苏萋萋摇摇头。辑尘在陆府,就够惹眼了,她再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陪我走走吧。”

“好。”

苏萋萋认真地将孩子的作业收起来,一会,她还会再誊抄一份,留着白日没事慢慢看。徐正陪着苏萋萋走在园子里:“今天回去看到陆家那位表兄弟了,他跟徐不歪的关系倒是不错。”

苏萋萋有点印象:“叫陆什么阳来着?”

徐正答:“陆竞阳。”

苏萋萋恍然,是叫这个名字。

苏萋萋想到徐不歪,想跟徐正说什么,只是觉得两个孩子都是林之念亲生,哪有需要徐不歪的时候,萋萋就是杞人忧天。

徐正见萋萋看自己,转头:“怎么了?”

“没什么。”

徐正继续陪着她走,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日子,如今发生了,比想象中更让他惊艳:“明天要不要去学堂走走?”

苏萋萋的眼睛瞬间笑了。

……

魏府内。

魏老夫人写完文书,去找婆母。

平日繁琐的发钗、锦裙宽服,换成了轻便的衣衫、素钗,所有的长发盘起,也仅用了一根木钗。

气质撑起她彬彬有礼的举动,更加让人如沐春风。

魏老封君刚刚拜完佛出来:“怎么过来了?”

魏老夫人拿出自己的文书:“娘,我想推广女校,这些天写了一份文书,娘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地方吗?”

魏老封君拿过来看了看,儿媳妇从夫子晋到主任,如今任第三学堂章院,明正王朝如今推广的小学教材和高等教材都是她参与编撰,也是忙得她看不见身影的人了。

魏老封君让人拿来老花镜,认真地看了一遍,点点头:“设想的越来越周全了。”

“哪有,还不是娘教导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只是推广女校,会不会强化性别差异”魏老封君有些担心。

魏老夫人开口:“我考虑过了,所以先推行六年看看,虽然现在开放了教育,各地学院都有学生,可我看过了,都是男孩子居多,女孩子几乎没有。我觉得这些人家除了觉得男孩子考科举几率更大一些外,就是怕男女那么大年岁了混校,担心以后婚嫁有人说闲话,所以很多人家心里就有顾忌。我想着,先在各地办一批女校,让思想过渡一下,夫子也都是请的各家的夫人们,先让大家安安心,先接受这个现象,等大家都接受了,再放开一些束缚。”

魏老封君点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既然都办了女校,不如成年女子技能培训的课程也加上去,孩子们需要抓,大一些的女孩子即将婚嫁,更要考虑。”

魏老夫人笑了:“还是娘想得周全。”

魏老封君不行了,老了,这些年越发觉得身体不中用。

但看着儿媳妇越来越好,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临老能看到现在的生活,她就很高兴:“止戈最近可还好?”

魏老夫人将文书收起来,提起孙子,眼睛里都是笑意:“越发勤恳了。学堂里的功课做完,回去还能把子厚安排的功课梳理得井井有条,现在跟着碧玉大人试着处理一些国事了,越发像个大人了。”

魏老封君欣慰地点点头:“可惜啊……我不能时时见到……”

“娘,您又来,我不是让您偷偷见了好几次了。”

魏老封君立即开口:“我想天天见。”

“娘——”

管家笑着进来:“老封君、老夫人,家主回来了,往咱们院子来了。”

“他怎么过来了?平日忙得影子都见不着,今日稀奇了。”

魏迟渊走进来。

魏老夫人一眼看到了他脸上的抓痕,赶紧走过去:“怎么回事?”

魏迟渊按按脸上的伤:“没事,下面的人挠的。”

“怎么还伤到脸上了?”

“她们就喜欢往脸上招呼。”

“为了什么事啊?”还打人脸。

“他们家老人去了,我去销户,他们家不依,领不到老人那一份口粮了,骂到我衙门,一个不高兴动了手,就这样了。”

魏老夫人心疼不已,但想想儿子的活计,现在就是跟下面打交道,越是小事越难处理。

她现在也在外面做事,知道面对下面各式各样的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他儿子这个部门,被挠了也难免:“那你也注意着点儿,毕竟是伺候皇上的人。”

魏迟渊哭笑不得:“对,破了相,失宠了怎么办。”

魏老夫人推儿子一下:“没正经。”

魏老封君反而觉得孙子说得对,伺候人的人,脸还是很重要的:“这时候你怎么回来了?不在宫里伺候着。”

第524章 015跟谁好

魏迟渊很想提醒祖母,他半个月没有回来了:“娘,女子学院,我想给您推荐一位夫子。”

魏老夫人神色立即严肃:“夫子考校通过了吗?”

“她没赶上,但她是刺绣的一把好手,是咱们家参与北征的家属,孩子去了,生活挺不容易的。”

“那你给她安排其他的活计,外面岗位那么多,我这里不行,何况也不必非安排到我这边来,若是她真是有一技之长,她又喜欢教书,明年可以再考。”

魏迟渊看母亲一眼,顿时哭笑不得:“娘,你比我还大公无私。”

“我只是公事公办。”

“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除了这人,还有七八人需要安排生计。他还想着他母亲这里需求量大,可以解决一个,结果看来不可能。

魏老封君看他一眼,他开始管下面人的‘闲事’了,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有些忙能帮还是要帮的。

只是,他现在这个位置:“你还不走,不陪着皇上吃饭?”

魏迟渊走:“马上。”

魏迟渊简单喝了杯茶,又匆匆出门了。

魏老封君等孙子走了,看眼桌子上随意放着的杯子,叹口气:“在下面混久了,浑身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痞气。”

“娘,哪有?我反而觉得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那是你这个当娘的怎么看他怎么好,上面那位可未必。他现在毕竟是伺候人的,那张脸让他该注意还是要注意点,回头让人给他送支药膏,涂一涂,别留了疤。”

魏老夫人突然有些想笑:“娘,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

“那也得先有色。”

魏老夫人想想也有道理:“是,儿媳催他抹药。那娘明日还去不去学堂?”

……

皇宫内。

林之念抬头,就看到魏迟渊急匆匆去换衣服,也看到了他脸上的伤:“被人动手打了?”吩咐冬枯去拿药。

魏迟渊在屏风后,解下外衫:“遇到一户情绪激动的。”

林之念见过很多基层执法,被当地村民打出村的事件,知道怎么回事。

冬枯进来。

林之念接过冬枯手里的药,等他出来给他涂:“不是跟霍舟说去办事,晚点回来吗?怎么,办得不顺利?”

“被赶回来了。”魏迟渊换下了质朴的官服,从屏风后出来,一身绛红色宽袍,张扬出了天际。

魏迟渊上前抱住她:“强调让我好好伺候皇上,伺候不好就不用回去了。”

“别闹,脸上还有伤。”

“伺候好皇上更重要。”

……

翌日。

第三学堂内。

魏老夫人刚见完施工的人,便看到苏萋萋在接待室里喝茶,正巧助手来说,苏夫人到了:“我知道,你去忙吧。”

“是,院长。”

魏老夫人走进来,先笑:“过来了。”

苏萋萋起身:“嗯,没有打扰你吧。”

“不会,刚好忙完。”魏老夫人坐下来:“我昨天翻看试卷,发现你参加了夫子入职考试,但后来的试讲你没有参加,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萋萋没说话。

魏老夫人神色更加温和:“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苏萋萋的才学教小孩子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自己和她都有孙子,她也希望苏萋萋能精神一点,不用总是借着来看徐正的名义看孩子。

苏萋萋看眼面前的魏老夫人,头发梳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饰品人也看着精神。

可却让人觉得她比很多年前,存在感强了很多。以前魏老封君和魏家主占尽了魏家的风光,她在众人印象里就是安静乖顺。

想不到现在已经做到一院总长,人也不一样了。

苏萋萋不是不想出来,但她身份实在敏感:“我再考虑考虑。”她知道第三学堂她进不来,魏老夫人的邀请也不是让她进第三学堂。

苏萋萋也是因为知道如此,如果在外忙起来,她的精力又不能在孙子们身上了。

魏老夫人笑笑,想问她现在走吗?但想想快散学了,平日里她都会在徐正那里等孩子们散学,今天都来了,又快到散学时间,不可能现在走:“行,你再坐会,我还有事,先去忙。”

“好。”

魏老夫人从琉璃窗外看着她又坐下去,便知道她是来看两个孩子的。

真好,至少明面上两个孙子都是他的。

临近散学。

第三学堂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新旧车辆。

陆老夫人早早地等在外面,今天两个孙子跟她回陆家住,她亲自来接。

止戈虽然不在第三学堂,但他在第三学堂后面的国子监,从两个学堂后面的花园绕过来就能带上在在。

所以,她在这里等就对了。

陆老夫人还特意换了一套质朴的装扮,显得她也朴素了三分。

陆老夫人踮着脚尖正殷切地盼望着自家孩子。

要不说她养的孙子跟她亲呢。

在皇宫住一段时间就会想她,非要回来看她。

真是她懂事、可人的乖孙子。

陆老夫人正高兴,挤到最前面接孙子,张望之际,就看到里面一间房间里,有两个身影非常眼熟。

陆老夫人定睛看过去。

瞬间恼了:这不是自己那两个便宜亲家吗?

气死她了,魏家那个为什么跟苏萋萋说话!她忘了跟谁一派的!

陆老夫人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几步就要冲进去。

但是她被拦在了外面。

魏老夫人很快发现这边的动静,走出来。就看到了……

“你给我过来!”陆老夫人一把将魏老夫人拉到自己这里:“你跟谁近?跟谁好?”

第525章 016三个祖母

苏萋萋见状,瞬间站到门口,没敢出去。

魏老夫人被问得发懵,这……

这么多人呢。

陆老夫人坚定地拉着魏老夫人的衣袖,这是脸面问题、立场问题,绝对不能退让:“你说你跟谁近?”

魏老夫人无奈:“跟你,跟你。”想来苏萋萋不在乎这些,谁跟陆家这位一样。

陆老夫人满意了:“那你别跟她说话,她是扫把星。我告诉你啊。”陆老夫人压低声音:“你跟我近就对了,你可千万别被她柔弱、可怜的样子骗了,她可是前朝宫斗的最后赢家,再说,你想想她儿子和你儿子什么关系?那是一个盘子里抢吃的两条狗,你还跟她近,你是不是傻?”

魏老夫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谁儿子是‘狗’?

陆老夫人继续给自己加码:“何况止戈和崽崽跟她不亲,但跟我亲,你如果跟我好,我回头多带止戈和在在去你家玩,两个孩子跟你们魏家不是也亲近了吗?”

魏老夫人喜欢这句:“真的?”老封君想孩子,又不敢请。

“我能骗你吗?而且我说到做到,那你和谁亲近?”

“跟你。”

陆老夫人满意地笑了:“那你别跟苏萋萋说话。”

“好,不跟她说话。”

陆老夫人听到承诺,瞥了不远处的苏萋萋一眼,切。

苏萋萋站在原地,一点脾气都没有。

陆老夫人有:“魏家妹子,不是我针对她,我不是那样的人,而是她那个人蔫坏,我担心你吃亏。苏萋萋以前,知道我养大了她儿子,一点不知道感恩,还派什么嬷嬷教导我规矩,实际就是为了磋磨我,你说她恶不恶心人?”

魏老夫人:“……”有没有可能,就是真想教你点规矩。

“我跟你说,她在我这讨不了好,她也休想住回到陆府。”

魏老夫人拉着陆老夫人往旁边靠靠,第一批散学的孩子要出门了:“可毕竟是陆公子的亲娘,又是陆府……如果想住回去也可以吧……”

陆老夫人冷哼一声:“就她跟她儿子那两张脸,新京城有几个不认识,两人好意思往一起凑!”

魏老夫人闻言,礼貌地笑笑,好像……也有道理。

陆老夫人见状更加得意:“只要我话一出,她不敢住回他儿子身边,我也不是记仇,主要是这两个人在一起不合适。”

魏老夫人礼貌地扯扯嘴角。

散学的孩子越来越多。

陆老夫人说得越来越委屈,她是如何为了这个家,背负了多少重担。

魏老夫人便看到止戈和在在一起出来了,顿时松口气:可算出来了。

陆老夫人也看见了,立即换上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笑得慈爱又温柔。刚才的话都不是她说的,她是明正朝最慈祥的老太太。

不远处,刚要离开的苏萋萋也停下脚步。

魏老夫人转头看到陆老夫人慈祥的脸色,佩服地露出笑意:“散学了。”

止戈、在在彬彬有礼:“崔夫子好。”

“好,好……”魏老夫人还没有好出下文。

陆老夫人已自然而然牵住孙子的手:“学了一天累了吧?走,跟祖母回家。”

陆在立即靠向祖母,虽然不理解祖母为什么觉得学习会累,但祖母既然说了,他当然要累一累,还要吃一碗冰果奶:“祖母……”在在牵住祖母就要上车发挥。

止戈的目光坚定地未再落在魏老夫人身上,欲扶弟弟上车之际,看到了不远处的苏祖母。

止戈扶在在的手停住,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学堂门口看到她了,每次她都站得远远的,不敢叨扰地看着他们。

包括看向自己的目光和在在没有任何不一样,显然苏祖母并不知道自己和在在不同。

在百山时如此,现在还是一样。

母亲的新朝建立,娘和爹爹还有这位祖母之间的事,他虽不完全清楚,但现在的局面也能知道一二,母亲容她活着,除了能容前朝的气度便是因为她是在在的亲祖母。

娘留着苏祖母,就不介意她老人家过得舒心,还是天天郁结在心。

止戈突然拉了一下魏老夫人的衣袖。

魏老夫人立即看向他:“怎么了?”这是迟渊的亲儿子,她还没好好抱过,就长大的孙子。

“您能帮我和祖母说两句话,就说有在在的功课和我祖母说,将祖母带到门卫厅后,方便吗?”

魏老夫人直接同意。

止戈笑笑。

魏老夫人便觉得今天傍晚的天晕染得都格外大气。

魏老夫人转身去叫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正拉着小孙子上车呢,不过,魏老夫人说是谈在在的学习,那多少还是要听一听的:“你等祖母一下,乖。”刚才那么长时间不说,现在当着孩子们的面,显出她懂了。

哎,文人的弯弯绕绕,她是学不来了。

魏老夫人带着陆老夫人往隐蔽处走了走:“当着孩子的面说成绩不好,咱们避着孩子些。”

止戈将在在从车上抱下来,牵住他,带着在在向苏祖母走去。

苏萋萋愣了一瞬。

止戈已经见礼:“祖母好。”

在在见状,也跟着见礼:“祖母好。”他虽然小,但知道自己有两个祖母,眼前的祖母他也见过,还在百山学堂门外见过很多次。他问过哥哥,哥哥说是另一个祖母,以前还带他们玩过,只是那时候他年纪小,不记得。

魏老夫人看了眼止戈带在在去的方向……

那个位置……

第526章 017他是不是知道

“爹爹说,祖母身体不太好,现在好些了吗?”

苏萋萋激动地笑着,伸手想摸摸这个、又想伸手摸摸那个,可真能摸到了,又近乡情怯。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好,好多了。”苏萋萋把手收回来,笑着,想到什么,赶紧将带在身上的两个荷包,递两个孩子:“礼物。”

“谢谢祖母。”

止戈轻轻推了一下在在。

在在向祖母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下一瞬,他便主动伸出手揽住苏祖母的胳膊:“我最喜欢礼物了,谢谢祖母。”

苏萋萋激动地摸摸孙子的头:“祖母下次还给你们带礼物,每天都带。”

止戈给了在在个‘不错’的眼神,又看向苏祖母:“刚刚见祖母心情不好,是不是我祖母说了什么话,惹祖母不开心了,如果那样,祖母别放在心上。”

在在点头:“我祖母一天能惹很多人生气,你跟我祖母生气就是鸡蛋碰了石头,鸡蛋要孵小鸡,不要碰石头,而且我祖母可会惹人生气了,不但惹苏祖母,她还惹爹爹,除了娘亲,她谁都惹。”

苏萋萋摇头:“没有没有,我不生气。”她怎么会生气,她现在一点也不生气。

止戈笑了。

在在松口气:“祖母不生气就好。”

苏萋萋抱着他,能让孩子过来看她,郝大胖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我们先走了,祖母快出来了。”

苏萋萋知道:“好,好。”目光殷切地看着两个孙子。

止戈牵起在在的手,挥手跟她再见。

苏萋萋觉得心里都是满的,眼里、心里都是两个孩子。

陆老夫人出来,见两个孩子在车旁等她。

魏老夫人看眼苏萋萋的方向,苏萋萋刚刚转过身,已经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刚刚止戈带着在在去的方向……就是苏萋萋在的方向。

止戈刚才去看苏萋萋了?

魏老夫人不禁看向长大的孩子:怎么一晃眼孩子就长大了,可以体会大人的情绪了,明明前些年看着还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魏老夫人动容地看着三个人上车的背影。

止戈扶了陆老夫人。

又扶了在在。

魏老夫人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又高了,身形劲瘦,像迟渊小的时候。迟渊和止戈她都没怎么抱过,就长大了。

魏老夫人眼里突然浮上一层水雾。

在在随着祖母一起上车,止戈突然回头看了眼魏老夫人的方向。

魏老夫人顿时收起眼里的情绪。

止戈笑了,冲她摆摆手:“夫子辛苦了,明天见。”

魏老夫人看着孩子,孩子跟她道辛苦呢,突然,魏老夫人又看看苏萋萋的方向,猛然有种感觉。

止戈刚刚带着在在走过去算安慰苏萋萋的话,那么……

那么刚刚回头,与自己道辛苦,算不算也是安抚自己?

这么说——

止戈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是他的祖母?!知道迟渊是他的父亲!?

魏老夫人想到每次只要止戈经过这里,都会特意向自己问候,每次自己看向他,他都会见礼、目光含笑。

大公子对人都是这样谦和吗?

不太可能。

至于如此客气,以他的身份也不用每次都这样恭敬,毕竟她不是止戈的直接夫子。

可止戈每次经过门口,都没有走远过她的两丈的距离。

哪次都没有,都在可以让她看见他、看清他的距离……

魏老夫人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有那个可能,就像他刚刚回去安抚苏萋萋。

他绝对知道!

就像他知道在在是苏萋萋的孙子?他自己——是她的孙子……

魏老夫人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孩子知道,还愿意一心待她,是不是说……是不是说他不排斥魏家,不排斥他生父是迟渊!

魏老夫人几乎不敢想,越想越觉得他可能知道,可能认同魏家。

魏老夫人瞬间觉得什么都值了,这种感情能与她走出来,看到更大的世界相提并论的满足。

她的事业和她的孙儿,在她心里拥有同等的重量。

尤其,她的孙儿是止戈,那样温柔的、默默的、优秀的,看着自己的孙儿。

魏老夫人待所有人散学,没有一刻停留,直接回到家里:“家主呢!”什么家主:“魏迟渊呢?魏迟渊回来没有?”

大姑姑见状,赶紧上前:“回老夫人没有,家主这两天在宫里伺候,今天未必会回来。”

魏老夫人一刻都等不了:“你去!去叫他回来!让他必须马上回来!”

“可家主……”大姑姑有些为难,家主在宫里伺候的时间是有数的,一般只要家主伺候,家主很少回来。

“必须让他回来!去叫!”止戈可能知道,止戈——

魏老夫人越想越开心,她要问问迟渊有没有这个可能,多好的孩子,止戈他太贴心了。

以往她只是觉得止戈客气对她有礼貌。

可止戈凭什么对她有礼貌?甚至他的魏夫子还成了他母亲的入幕之宾,他完全没有必要对他们有礼貌,对他们没意见都算她魏家烧高香了。

可,孩子对她就是非常友善。

魏老夫人急得不行:“去叫人了吗?”

“回老夫人,去了。”

魏老封君听说儿媳妇在找孙子,还火急火燎地要把孙子从宫里叫回来。正巧她就在院子里散步,便走了过来:“他在宫里当差呢,你找他干什么?”哪有外戚喊女儿出宫的道理。

魏老夫人一把抓住婆母,险些脱口而出:“你们都出去!”才动容地看向婆母:“娘,我怀疑止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他祖母,您是他曾祖母。”

魏老封君惊讶地看向儿媳妇。

魏老夫人点点头:“真的!”

魏老封君眼里闪过一抹泪光:“他真的知道?”

“知道,知道,我怀疑他每次跟我打招呼不是客气,是在安抚我的情绪……”就像安抚苏萋萋那样。

身为祖母被孙儿‘安慰’,实在丢人,但就是高兴,就是欣慰,就是欢喜。

这种情绪,怎么压都压不住,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都给他。

第527章 018止戈知道

魏老封君也激动,可:“这……怎么可能?谁告诉大殿下的?迟渊绝对不敢说,陆辑尘也不可能,难道是皇上,可……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就是知道。”

魏老封君觉得这算什么回答。

魏迟渊匆匆回来,身上湛蓝色宽袍,飘逸沉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叫我回来。”

魏老夫人一把抓住儿子:“止戈是不是知道我是他祖母?”

魏迟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说?”

魏老夫人将今日的事,跟儿子说了一遍。

魏老封君也殷切地看着孙儿。

魏迟渊蹙眉:“只是因此,母亲便怀疑止戈知道。”

魏老夫人点头:“止戈在第三学堂认识的老夫人不止我一个,但他对我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魏迟渊深思片刻,止戈怎么会知道?可母亲不会空穴来风。

可,止戈可能知道吗?

魏迟渊一时间沉默下来,若是知道,他依旧肯称自己‘夫子’,是不是说,他不排斥自己是他的父亲?

魏迟渊隐隐有些激动,他以为,止戈会受不了,会不喜欢中途换了父亲,会觉得他以色侍人、不是正途。

毕竟,他从出现在止戈面前,就不是‘合理’的角色,甚至以做他夫子之便,走入了他母亲的视野,占了本属于他父亲的位置。

他一直以为止戈从心理上排斥他。

原来……不是吗?

那,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魏迟渊猛然想到一件事情,在百山时,那天他们从城门上下来,止戈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

那时候,正是内战要起的时候……

之念为了以防万一,的确有可能告诉他。

所以,那天止戈就知道了吗?

魏迟渊急忙起身:“我先回宫。”

魏老夫人想拦:“话还没说完——”

魏老封君急忙拉住她,虽然她也想知道,但显然这件事迟渊也不确定,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要去证实,再给他一点时间。

魏老封君虽然这样想着,但心里还是急切地盼望得到确切消息。他们止戈是认同魏家的,是吗?

……

皇宫内。

魏迟渊先去了上书房,没人。又匆匆回了寝宫。

魏迟渊的衣袍快速掠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回廊屏风,看到在窗边看书的之念。

急切想知道一件事的他,在看到之念的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平息下来。

魏迟渊放慢了脚步,阳光落在她脸上,静谧、美好。

魏迟渊上前,抱住她:“你……是不是告诉止戈了?”手臂又揽紧了三分。

林之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想到他被匆匆叫回去,回来便这样,心里了然,手放在迟渊手臂上,身体缓缓靠他怀里:“止戈跟你说了?”

魏迟渊头瞬间埋入林之念脖颈:她真的告诉止戈了!?止戈果然知道!

止戈早已经知道自己是他的父亲!可是这小子一点都没有透露出来?!

都会跟自己打哑谜了,还天天让自己教导他,自己见了他还要叫一声大殿下!

这个臭小子!

可除此之外,都是高兴。

孩子没有排斥,没有必须换夫子,也没有疏远他。

孩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不知道怎么面对。

或许一开始还十分纠结、不知所措,但这么大的事,他还是自己调节吸收了,并且已经会照顾崔夫子的情绪,就说明,他没有怨恨自己这个父亲……

魏迟渊紧紧抱着之念,这一切都是之念给他的,之念将止戈照顾得很好,将孩子教育得更好。

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表现出来,他自己已然接受了他这个父亲的存在。

魏迟渊的唇落在林之念耳后,迟迟没有离开。

他并不在乎止戈会不会叫他爹,他甚至想过,一辈子不说又何妨,但现在才发现:止戈知道和止戈不知道也可以是两个概念。

止戈知道自己是他的父亲,还愿意善待祖母。

说明他已经认了自己,认了魏家,只是孩子到底还小,总不能贴上来叫爹爹、祖母。

魏迟渊笑了,张开口——

唯有此,才能表达他的欢喜。

林之念立即拉住他衣袍:“你敢下嘴,信不信,我扯你头发。”明日有朝会,像什么样子?

魏迟渊眼里都是压抑,是想都不敢想的喜悦,原来止戈早就解决了,尤其是孩子越来越大,有些事他越来越不敢说。

原来,她早有准备。

魏迟渊何止想咬她,恨不得吃了她,眼睛都急红了。

林之念叹口气,反客为主,牙齿咬上他的肩——

魏迟渊紧紧抱着:她知不知道,止戈默认对他的祖母好,她知不知道:“我要……见血……”

林之念的手盖上他的嘴:行。

魏迟渊的手攥紧她的衣袖,眼里却都是光芒……

……

晨光照耀宫殿的瓦墙。

魏迟渊带止戈上早课。

十二岁的少年端坐案前,青衫齐整,却将书卷捧得更端正,稚气未脱的眉眼间凝着认真。

突然有鸟雀儿啄窗棂,他头也不抬,竹简上洇开"子曰"二字,是他亲自誊抄,已见功底,腕骨长成青脉隐现。

魏迟渊看着越发清俊的孩子,眼里都是慈爱。

即便就这样看着他,想到他知道自己是他的父亲,还乖觉受训,便觉得这日子,无限的好。

止戈转头看向夫子。

魏迟渊纹丝不动地看向窗外。

止戈又将视线落回书本上,一心一意。

魏迟渊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早课结束的时候,破天荒地揽了他,抱在怀里:“你很勤奋,很好。”

止戈诧异了一瞬,也伸手回抱了他一下。

夫子如父,止戈喜欢叫什么都行。

第528章 019你真行

魏老夫人足足等了一天,才见到儿子。

魏迟渊看着母亲的神色,点点头。

魏老夫人笑了,春风如意,日日都好:“你说,我邀大殿下回来吃饭……他可愿意?”

魏迟渊怎么会不明白母亲的意思:“过段时间。”

“好,好。”都好:“马上入冬了,冬猎祈天,我给止戈和在在多备些棉服。”

……

冬猎,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事,是一年来风调雨顺、秋收冬藏的象征。

但今朝,削减了又削减,只是一场皇家慰冬的形式,三天结束。

纪缺今日进宫磋商最后出行事宜,走出乾德殿,便看到陆辑尘。

纪缺见状,快速追上陆辑尘。手搭在他肩上:“兄弟,这次冬猎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比如,距离皇上最近!

陆辑尘一袭浅蓝装束,拿下他的手:“别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纪缺闻言立即不干了:“我一个当朝从三品,半个户部尚书,跟你一个小吏说话,你还说我拉拉扯扯?”倒反天罡。

“官职无贵贱。”陆辑尘不屑于跟他交锋。

“是,是,我说不过你,你就说你需不需要我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吧?”

陆辑尘看他一眼。

纪缺挺挺自己的官服,看到没,皇上的信任。

陆辑尘勉强开口:“这次冬猎你统筹?”

“是啊。”纪缺摆出一副快来求老子的样子。

陆辑尘直接开口:“好,把我安排到皇上营帐里去。”

纪缺立即觉得这兄弟可以死了:“皇上的帐子?你想什么呢?”那是皇夫才能住的地方,净为难哥。

陆辑尘瞥向他:“那就是不行?”

纪缺不跟他吹了,这小子一如既往会挑人刺,但是:“不是我说,你怎么想到跟魏家主争一个女人的,你不怕他整死你?魏迟渊这个人,以前笑面狐狸,现在玉面阎罗,你落他手里,不好受吧?”

陆辑尘没有搭理他,直接走。

纪缺赶紧追:“还不让人说了,我不比你了解他。”纪缺追上陆辑尘:“我跟你说实话,如果皇上身边只有你,我必然争上一争,但加上魏迟渊,当我什么没说,我跑得比你还快。”

陆辑尘开口:“看出来了。”

纪缺觉得陆辑尘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两人凑一起绝配,不过:“你怎么想的呀?真跟魏迟渊争,你就是吃了不是世家子弟的亏吗,不知道他当年的名声,他最擅长拉拢暂且弄不死的,然后慢慢弄死,要不然我当初那么尊崇他?当然了现在也尊崇,这不就把你这傻子拉拢过去了。你呀,无知者无畏。”

陆辑尘看他一眼:“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给自己找了很好的借口。”

纪缺承认,但皇上不看他,他有什么办法?如果皇上只宠他,看他不恃宠而骄?定要怼死这两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不可:“是,是,你厉害,你在他眼皮底下能生出俩孩子来,你确实厉害。”

“需要我原封不动帮你把这些话带给魏迟渊吗?”

“别,别,我嘴欠,我嘴欠。”纪缺怕了他了,做了几年皇上,越来越会拿捏人:“各地往年投靠你的那些人,北上时不是死了一批吗?”

陆辑尘点点头,他知道。

纪缺压低声音:“还有一批没什么错处的,求到了许大将军那里,这些人大多数与许大将军是同窗,许大将军保下来了。”

陆辑尘看眼纪缺。

纪缺也看着他,虽然这些人不多,在各地也不是要职,皇上本也没有动他们的意思,可许将军出这个头……

纪缺觉得大可不必,这些人散着,谁是谁有人会管他们吗?偏偏弄这一出,哎:“回头你点点许将军。”

陆辑尘好笑地看眼纪缺:“我?!芝麻大的官,管大将军?”

“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态度,像芝麻大的官吗?我就是觉得他没必要趟这个浑水,那么浅的滩,不必他这条蛟参与。好吧,跟你说这事,我怕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被人绕进去,再被人检举结党营私,有人要弄他。你跟他说说,保他就是保我们保皇派,当然也不让人白做,我透露你个关于皇上的消息?”

陆辑尘开口:“是皇上头上用了几根钗吗?不用,我回去自己数。”

“行,要不说你能跟魏迟渊混,你俩半斤八两。”

陆辑尘停了一下:“事情我帮你说。”

陆辑尘就知道兄弟够义气,纪缺也不拐弯抹角:“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你和魏迟渊别找不痛快。”

“出什么事了?”

“四门与吏部因为空缺被占的事打起来了,他们这两个部门统管着官员铨选、差遣、升迁,不同点只在于四门官职较低,主管低官员武将,但这次四门绕开了吏部,本来这都是小事,可巧就巧在,这件事又涉及了许大将军,所以,现在双方闹得非常难堪。双方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文官一派有些老臣咬着不放,你少参与。”

陆辑尘蹙眉:“知道了,多谢。”

“不用,咱们什么关系,冬猎我帮你寻个挨着皇上近的房子,干掉魏迟渊。”

“不怕魏迟渊对付你?”

“我对他的才学因爱生妒,不过你提醒得有道理,距离皇上最近的房子,你没有了。”

陆辑尘没有跟纪缺计较,直接去找徐正,事情是不是他做的?

……

徐家别苑内。

徐正刚给萋萋熬了汤。

苏萋萋陪在儿子身边,眼里都是他。

徐正不急不缓地给萋萋盛了一碗:“不是。”但对这些事并不意外:“许破并不熟悉事情的流程,只是他觉得没问题便做了,还带着曾经的义气成分,如今被人拿住了把柄,别人咬住他立威,很正常。你不该不知道。”

陆辑尘看着他:“我只是不希望你参与其中。”

“有你母亲的先例在,你不开口,我不会做任何事情。”徐正吹凉了汤,递到萋萋面前。

苏萋萋看他一眼,孩子在呢,还是接了过来。

陆辑尘看看母亲,再看看徐正,起身:“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徐正坐着,却没真心留他。萋萋对辑尘的愧疚太重,辑尘在,萋萋的视线都会在辑尘身上。

“不了。”

徐正眉头都没抬:“慢走,不送。”

第529章 020喜欢的糕点

……

陆辑尘没有直接回宫,去了以前之念最喜欢的糕点铺子

“客官,里面先坐,您的糕点马上就好。”

陆辑尘走到座位前,便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泥腿子出身就是泥腿子出身,为了一个妾室,闹得那么难看。”

“能怨他们吗?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那么美的姑娘?琴棋书画是什么,恐怕都是第一次接触。”

两人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陆辑尘看过去,并不认识,但看两人穿着,无疑都出身很好,还能知道这些事情,应该经过了今秋的筛选,进入了官场。

他们闲谈时,会私下议论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官员,这是最近私下常听说的。这恐怕也是导致许破会帮下面人说情的原因。

“客官,您的糕点好了。”

陆辑尘接过来,向外走去。

乾德殿内。

陆辑尘将糕点放下。

冬枯正巧拿了衣服要去浴房。

陆辑尘开口:“我来吧。”

雕花木门在静谧的殿阁中缓缓推开。

氤氲的水汽散开一些,又很快被门扉关上。

陆辑尘将衣服放下,目光落在浴池中闭目养神的身影上。

她最近很累吧?大事小事都需要她亲自过问,大官员身上的小事更是舆情的风向标,也在她这里等着一个结果。

陆辑尘上前。

林之念靠在池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身后,发梢浸在温热的水中,身影此刻也依旧笔直。

陆辑尘走近,看着她,手放进浴池里,温好手的温度,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疼惜。

陆辑尘绕到她身后,手搭在之念的肩上,

林之念睁开眼,但很快,熟悉的力道与温度便让她放松了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陆辑尘的力道刚刚好,每一次按压的力度,都精准地落在因长时间批阅奏章、处理政务而紧绷的穴位上。

他能做的,就是不要给她再添麻烦。

林之念的背脊渐渐完全靠在汉白玉的浴池边,头靠着陆辑尘的手臂,慢慢没了支撑的力道,睡着了。

陆辑尘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浴池里的水温保持着最初的温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待外面天很黑了,陆辑尘确定她完全睡熟以后,将人抱出水池,放在床上。

林之念自然翻个身,揽住他,眼睛似乎睁了一下,又没有:“你来了。”声音轻柔而慵懒,在温馨的床帐里旖旎动听。

陆辑尘微微低头,头抵住她的额头:“嗯。”睡吧。

林之念又睡了过去。

……

上书房内。

吏部为了澄清事实,维护吏部的正当权益,吏部尚书带头连续撰写奏疏,向皇帝详细陈述四门过错的来龙去脉。

在奏疏中,他条理清晰地指出四门擅自任命百户、十户的违规之处,强调官员任用必须遵循严格的制度和程序,这是保障朝廷官僚体系正常运转的基石。

他列举了大量历史案例和现行制度条文,证明吏部流内铨的反对是合理合法的,而四门的行为是对制度的公然破坏,许破的包庇更是知法犯法。

吏部的的奏疏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既有对制度原则的坚定捍卫,又有对朝廷利益的深切关怀。以公正客观的态度在奏折里阐明真相,揭露事实。希望皇上能够明察秋毫,做出公正的裁决的决定。

林之念看完折子,神色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向下面的赵意:“寻贺还没有回来?”

赵意起身。

林之念开口:“坐着答。”

赵意又坐下去:“回皇上,阿寻本来走到了半路,家中突然有事,阿寻又回去了。”

“他有什么事?”

赵意闻言,低下头,没敢说。

“说。”

赵意还是起身,少年长成了青年,沉稳、练达:“师父以前身边伺候的人,被逼嫁人,那人求到了师父这里,师父过去看看,便让阿寻先等一等,等师父处理好那边的事,会带阿寻马上回京。”

林之念蹙眉:“你师娘那边呢?”

“师娘不跟随师父回来。”

“知道了。吏部这件事,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回皇上,大将军恐怕没想那么多,而且百户、十户都是小吏算不到官的行列,大将军恐怕没有多想。”

“你回头给他去封信,让他多想想,这件事,是军部做事欠妥,我会依规处置。”

“是。”

“下去吧。”

“是。”

……

赵意出了上书房,碰到陆辑尘,急忙退后拱手:“二爷。”

陆辑尘看他一眼,这个人,越发让人注意了:“嗯。”

陆辑尘走过去。

赵意匆匆离开。

陆辑尘转身看眼他的背影。赵意,似乎还没有成婚?

……

冬猎出行前日。

陆辑尘连同魏迟渊首次走向人前,联手审理了几位高官家里闹出的鸡毛蒜皮的案子。

夫妻闹腾外室的,该净身出户的净身出户。

儿女找上门,却不是妻生的,该补偿孩子到多大补偿多大。

女官员闹丑闻的,同样办理!重则革职!

别人不敢管的案子,他们都接。

两人除了调节、宣传对下的业务,对上也毫不手软。

极大缓解了上书房鸡毛蒜皮的小事。

……

可这种事,有好就有坏。

凌文韬也不是不同意他们管,可:“赵将军,无形中他们确实越权了。”

赵意不说话。

凌文韬喝口茶也不着急:“两人都有了铲除异己的机会……不可不查……”

赵意依旧不说话。

凌文韬温和地笑了:“或许是老夫想多了,喝茶,喝茶,咱们今日不谈公事。说到私事,赵将军觉得蓝姑娘如何?”

赵意方开口:“蓝姑娘聪颖果敢,秦小将军也坚毅善战,实属良配。”

凌文韬愣了一下,怎么是秦小将军?莫非他来的时候听错了?“啊,这样啊。”可蓝家说的好像是赵意吧。

凌文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赵意的神色,还是没有再谈。

他多少知道赵意师父的事,那件事还被皇上问了责,赵意这边恐怕也没有心思。回头问问蓝家再说吧。

第530章 021冬猎途

皇家冬猎的队伍,自巍峨皇城迤逦而出,向着北郊的猎场进发。

纪缺穿梭在队伍里:“压速。”队伍最前端,是身披轻甲、手持长枪的御林军先锋。

后面是开国重臣和家眷。

纪缺不时驱马折返,向赵将军询问后续情况。

赵意知无不言。

肃穆的队伍里,却没有林之念。

林之念昨晚带着陆辑尘出发,现在已经快到了。

一路上,冬耕的嫩苗已经缩冬,道路全部加宽,行人陆陆续续,水车旋转在郊外的每片农耕之地。

清晨,随着他们出城的车辆,叫卖的声音在逐渐减少,进出城的队伍没有任何滞塞,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有笑。

林之念放下车帘。

陆辑尘将剥好的鸡蛋给她,上面的人虽然斗得厉害,但实施到下面的政策没有人敢阳奉阴违。

可见带她出来走走是对的,现在看着她,神色好了不少。

林之念接过来,眉宇含笑,外面的空气也新鲜,路上新式车辆,衬得他们反而像个守旧刻板的老古董。

林之念掰了一半鸡蛋给陆辑尘。

陆辑尘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直接吃到嘴里。

林之念笑了,也吃了半块鸡蛋白:“一会下去走走?”

“好。”

林之念先出发,到北郊却最晚。

林之念下车的时候,头上戴着陆辑尘编的花环。

陆辑尘下车的时候,手腕上缠绕着林之念编的野草手串。

两个人一身简装,一身草木,相互夸着自己的手艺在对方身上最好看。

林之念下了马车,转身去扶陆辑尘。

陆辑尘将手放在她手心,‘娇弱’地让她扶,继而又忍不住发笑,两人像一对寻常出游的小夫妻,轻松闲适。

林之念倒着向后走:“在在说得对。”

“说什么?”陆辑尘帮她看着路。

“他爹爹娇气。”

陆辑尘挑眉:“是吗?”

林之念转身:“你说呢?”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赵意。脸上表情自然严肃几分。

赵意见皇上走来,拱手:“皇上安好,二爷安。”

陆辑尘看了赵意一眼,见他神色严肃,随手将之念头上的花环取下来,走开了去。

林之念开口:“怎么了?”

赵意垂头:“师父放回家的那个女人死了,那家人现在状告师父逼死良民,让大将军以命抵命。”

林之念脸色顿时沉下来。

赵意头垂得更低。

“什么原因?!”林之念神色山雨欲来。

赵意丝毫不敢隐瞒:“臣问过师父,师父去了之后,想要给那女子一笔钱,让那女子另过,或安置那位女子去其它县城不受父母叨扰,可那女子不愿,想留在师父身边伺候,师父不答应。师父好不容易找到了师娘,这些日子,一心都在劝说师娘回府,不可能带其他女子。而且师父对那位女子没有感情,只是伺候在身侧的奴婢,因为懒得换,年景有些长,师父去见她,也是怜她跟过师父一段时间而已,师父在乎的只有师娘,师父不可能这时候再收那女子在身边,那女子见跟随师父无望,想不开,悬了梁。那家人知道后,说是师父害死了他们的女儿,一纸诉状将师父告到了当地衙门,大意是,师父玩弄那女子感情致死,要师父血债血偿。”

林之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判决怎么说?”

“当地衙门不敢判。”杀人偿命,师父过失致人死,也要入狱,将大将军下狱,下面怎么敢判:“可依照新令法又不能压案子,便提交上来……”

林之念等了一会见没有下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等我决策了!?”

赵意闻言噗通跪了下去:“微臣不敢。”

“我看你们敢得狠,条理清楚、恩怨分明,怎么就不能判了?!”林之念一时间不知道要先训斥许破,还是训斥那寻死觅活的女子!

明正如此宽松的政策,是让女子为了一个男人生生死死的?!

许破也当真拖拖拉拉,对方父母让女子嫁人,是当地里正就敢看着不管,让其家里违背妇人意愿,强行出嫁吗?!还是女方没有腿,外面没有生路,跑出了家门就会饿死,非要他许破去英雄救美?!

那女子家都告当朝大将军了,那女子就不敢告父母违背自己意愿,或者寻求当地官府帮助?!

一个个都好得很!好得很!“起来!”

赵意立即起身。

林之念尽量平复自己的怒火:“按律怎么判!?”

赵意开口:“回皇上,尚无确凿证据证明那女子之死与大将军有直接关系,但那女子自缢时,大将军确实在同一个院子里,同样不够证据这证明完全无辜,可以此判大将军以命抵命也过于牵强,怎么判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件事在当地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民众都相信是大将军逼死了那女子,等着让律法还那女子公道……所以臣认为,判处大将军过失致人死亡罪一年,贬为四品偏将军,补偿女子父母二十两白银;其女子父母违背女子意愿,胁迫女子嫁人,拘禁女子自由,判处拘禁两年,罚金五十两白银,此案通报全国。”

前段时间的四门作弊案,加上如今作风问题,师父的威信荡然无存,军中作风也将受人诟病。

林之念点点头:“下去办吧。”

“是。”

陆辑尘走过来,见之念脸色不好。又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林之念微微仰头,望向视线里投下来的花枝,花枝的残影里是他的样子……

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

临近傍晚。

陆辑尘便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许破是跟随之念最早的老将了,从始至终都不曾背弃,一年牢狱之灾、降品降等……

……

冬猎的末等队伍,魏迟渊也听说这件事了。

一点小事,拉下一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诸言沏了茶进来,不知道家主跟着来做什么,就几天时间,也非要来,还说什么优秀官员名额。

不过也对,可不是勤勉官员的特权吗?他们家主最勤勉:“家主,外面很多人都在议论许大将……许偏将军的事。”

魏迟渊点点头,这是被一家奴才阴了。

放在前朝,就是将那女子杖毙又如何?如今却能拉一位大将军下马。

这必然是一件大事。

逼女嫁人这类事,更是严刑酷法了。皇上是要杀一儆百吗?

第531章 022皇上!这里

翌日。

猎场外篝火燃起冲天赤焰,丛林中鸟雀惊起,朱红箭囊在苍鹰振翅的阴影中明灭。

冬猎的几支队伍,在林中杀得激烈。

受昨日事情的影响,文臣那边几个大人聚在一起,不时说着什么。

武将这边,几个老将,频频看向给师父判刑的赵将军,又惧于他战功赫赫的威信,移开目光。

冬猎丰收。

闲散无事的侍卫们凿开冰层,一尾鱼飞跃而出,带着冰碴摔在冰面上,鱼鳞映出波光粼粼的阳光。

“皇上!这里有鱼!”

年轻的少年不畏寒冷,一个个打着赤膊下去捞鱼,禁卫军出身,正是爱玩的年纪。

“皇上!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林之念走近几步,看着他们在冰面上玩闹,眼底笑意变浓。

魏迟渊站在人群外,双手抱胸,看着他们,目光淡淡,阳光、男孩,脱得都勒出了肌理。

很有活力。

陆辑尘走过来,一眼看到了人群里的魏迟渊,这些天并不是他当值,他来做什么?

魏迟渊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坦然地回望,顺便扬了一下胸前戴着的光荣官员通行证,勤勉、靠实力跟上的队伍。

陆辑尘顿时转身不再看他,便也看到了不当值的御林军在冰面上凿冰的场面,顿时……比看到魏迟渊好不到哪里去。

“皇上——”喊得最热闹的几个年轻人,看到陆二爷出现的一刻,笑笑,一个猛子扎入了冰水里。

陆辑尘方走到之念身边:“他们倒是有雅兴。”

“是啊。”林之念命人将火堆看好,再去熬一锅姜汤,一会这些人上来,就知道冬天的‘馈赠’了。

陆辑尘看着之念吩咐完,继续看向冰面的场景,手指不禁落在衣襟上,解。

林之念看向他:“你做什么?”

陆辑尘看向她:“引起你的注意,毕竟冰面上的似乎更好看。”

林之念突然有点手痒了,也没有委屈自己,直接向他腰拧去。

陆辑尘为了她拧得过瘾,主动靠过去。

从魏迟渊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魏迟渊脸上的表情,淡得能淡出一头驴来。

纪缺本来见到魏家主,想上前打招呼,但看到他的神色,又退了回去。少惹。

……

傍晚。

赵意从皇上驻地出来。

陆辑尘再次看到他。

赵意拱手:“二爷。”

“嗯。”

赵意走远。

陆辑尘回头看赵意,正好看见不远处同样在看赵意的魏迟渊。

陆辑尘直接走向魏迟渊。

魏迟渊也没有动:“你刚才看什么?”

“你呢?”

魏迟渊直接开口:“这位赵将军年龄不小了。”

陆辑尘赞同。

“婚事一直耽误着。”

“听说是他师娘一直没有进京,现在看来,他因为他师父的事恐怕最近几年都成不了婚了。”

可两人心里又清楚,若是赵意想成婚,什么事都阻止不了这个年纪的他成婚。

就他那位师娘,即便到了新京城又能做什么主,不过就是一个形式。

新京城的世家贵女、小家碧玉、邻家小妹、妖艳美人,什么样式的女子没有,就没有一位是他看上的?

可若说他‘志向高远’,似乎又过于牵强,可他偏偏至今未婚。

魏迟渊、陆辑尘互相看一眼,又默契地散开。

……

春节刚过,积雪还没有融化,止戈刚刚年满十三,实际年纪已经十四,正式踏入了法务司那扇青灰色的石门。

魏迟渊、陆辑尘最近都对他呵护有加。

止戈晨起时案头除了状纸,还有一杯温水。

墨迹未干的血泪控诉与批驳交叠成山之余,是魏迟渊、陆辑尘交替送往法务司的午饭。

止戈真的不用:“我们这里有食堂。”

“怕你吃不惯。”

“我吃得惯,爹,真吃得惯。”

陆辑尘想想,也是,他也不小了:“那你有什么问题,记得问,处理下面这些事最容易情绪化,能忍则忍,不能忍告诉爹。”

止戈点头,哄过分担心的爹爹离开,又匆匆揉着酸胀眉心回去翻开案卷。

"弑父夺产"兄弟二人为三亩薄田反目,状纸里尽是外人的控诉,当事母亲一言不发,一边是死去的丈夫,一边是两个孩子,她除了哭,一言不发。

富商妾室毒杀正妻,将毒药塞入幼儿的指甲中,教导他与母亲玩耍,只因正妻斥责了她一句行为不端。

左邻的鸡飞过了右邻的墙,右邻非说没有,翌日右邻家的鸡全部死亡,告到了衙门。

更鼓敲过三巡,止戈才迈着双腿出了衙门。

回去后便坐在上书房白玉雕成的台阶上,看天上的月亮。

林之念打开门,陪着他一起坐着看月亮。

“娘,‘法者,非以刀锯禁恶,乃以明镜照心’,可心是亮的吗?”人心的阴暗,在最后一刻都在为他们自己辩解。

林之念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心是不是亮的娘不知道,娘只知道每个人最初是奔着明亮、温暖而来,谁也不是向着黑暗走去。”

止戈看着母亲。

林之念觉得他还没当父亲,而且有些话是不是魏迟渊教导更合适:“生命是巨大的光源,奔它而来,向光而生。可出生后的人会因为种种挫折和困难,再次感到寒冷与痛苦。己国政治,就是创造温暖,在大范围内包裹公平与正义,让生命尽量回归最初的抉择里。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走向了极端,他可恶该死,不妨看一看他的一生,是不是在某个地方感到过寒冷,这个寒冷是家庭的原因还是国度政策,然后进行律法修正。同一件小事,再放大来看,就是国家每个政策的实施推行,类似为锅里的水撤薪与添柴,这社会就是水,保持恒温,保持人性,而每次撤薪与添加都要果决快速,每次犹豫都会陷入寒冷或沸腾,煮灭生灵。”

止戈瞬间明悟,娘让他不看表象看本质:“娘最近有烦心事吗?”

林之念有,几次敲打,军部有些动荡,甚至波及到了当初开国的老人:“有啊。”

“可以说给我听吗?”

林之念想一想,尽量让他能懂:“还记得以前娘给你讲的生物链吗?”

止戈点头,夫子也讲过。

“人跳出了第一层生物链,自动套用另一套生物链,便是人的欲望,贪嗔与痴愚。站得高的人,想站得更高;得到的多了就想得到的更多,这是人性在其中互相绞杀,形成循环。娘没有办法改变,只能想办法框住他们的野心,现在他们野心已现,娘在找足够粗的铁笼,锁住足够强的野望,正在找,所以有点烦心。”就连止戈进入法务司后,法务司换了两个小官员,谁换的?恐怕陆辑尘、魏迟渊谁也不无辜。

止戈觉得更烦心的是,天天要盯着这些野望吧,看得到的烦心事,而他处理的是别人的烦心事:“娘。”

“嗯。”

“我有机会像您一样优秀吗?”

“没有吧。”

“为什么?”

“我见过月上基地、空天航母,而这些,你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啊。”

止戈:“……”被母亲语言欺负了吧。

林之念沉默下来。

止戈觉得有件事,该告诉母亲一二:“娘,夫子和爹爹能挪动官员位置。”

林之念看着月亮,没说话。

止戈也没再多说,他知道,娘听见了。

……

第532章 023林四事

翌日。

上书房内。

林之念商议好事宜,将赵意单独留下。

赵意神色平静,心中已经有数。

他昨日上的折子皇上看见了,林四与红玉之事被人检举,不是红玉的夫君不甘妻子在外有人,而是被检举。

赵意依法依规严办刺史,勒令同系林四即刻停职,收回官印;红玉隶属文臣之列,提吏部、刑部后,有其夫君陈情,给予严肃批评,降为四品的处罚。

林四在这件事中认下了所有责任,停职也是没有办法。

林之念的手放在龙案上。

林四,红玉,当初还是她想简单了:“谁检举的……”

“回皇上,同行的官员,我查不到此人隶属于谁,但,检举属实。”

林之念背脊慢慢靠在椅背上:“查不到是谁的人……”军部最近可空出来不少职位了,再让这些人努努力,四品左右的武官都要换完了。

赵意一句话不敢多说。

林之念也懒得猜:“去,把林四叫来。”

“是。”

……

——啪!——

林之念一鞭子甩在林四身上。

林四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林之念气得火冒三丈:“这一鞭子是替红玉的夫君打的你!”

林四依旧不吭声。

林之念看着他的样子,又抽了他一鞭子:“难怪娘给你说亲事,你一次又一次推脱,在这里等着是不是?”

“臣……草民甘愿领罚!”

林之念长见识了:“你还大义凛然上了,红玉的夫君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你以为只有你为红玉扛下了一切吗?他的夫君一样在为她陈情!红玉用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现在好了,为了一己私欲,落得永不上升的可能,甚至调离她好不容易打拼到的位置,你真是害人不浅!”

林四神色才有一些变化。

林之念都懒得看:“你以为她老公老了,年岁大了,官职不高,就处处比不上你了,你就能理所当然地跟红玉在一起。我告诉你,当年红玉什么都不是,她夫君一郡之守,世家出身,当年也是手握一方的人,红玉从我身边离开后,是他手把手教导的红玉,他对红玉绝对比你对红玉更有感情!他容着自己头上绿着,你以为是他怕你还是怕我?他是怕断了红玉的前程!你跟了红玉几年想来也知道,红玉后宅根本没人,她对她夫君绝对不是除了敬重没有感情,否则你这样的官职、年龄,她何必还把你养在外面从来没提过纳你回去当妾,那是因为她跟你是一时痛快,她知道谁才是她家里那个人、她该跟谁在一起!可真是夫贤妻祸少,外面养的是非多!”

林四垂下了头。

“我说的可冤枉你了?”

林四:“……”

“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人家夫君面前!连你自以为的承担一切,在他面前都拿不出手!”

“皇上!”林四头磕下来:“皇上,都是我的错,与红玉无关,红玉几次想跟我断了关系,皇上,她没有错,她的官职——”

“依法办事!因为是你,让我徇私不成!还是你仗着有这层私,觉得我不会动红玉的位置!”

林四沉默了。

“赵意!”

赵意匆匆从外面进来。

林之念开口:“带这东西去给红玉的夫君磕头赔罪!”

“是。”

“传书令官!”

书令官提起笔。

林之念口述:“发布文书下去,从即日起废除一妾制,改为一夫一妻,谁若再犯!一律革职!”

……

“皇上。”冬枯站在浇花的皇上面前:“属下翻看了最近两年的卷宗,与皇上一起打天下的武将这一方势微啊……两年来撤了十位武将,二十多位千户落马,皇上,是不是不太好?”

林之念浇着花没说话。

冬枯站在一旁,也不再多言。

……

户籍办衙署内。

魏迟渊啪的一声合上文书,蹙眉,抬头:“林四的事谁做的?”

诸行、诸言顿时摇头:“回家主,不是我们的人。”

“陆辑尘那边呢?”

“回家主,不清楚。”虽然他们家主见了陆二爷也点个头,但互看不顺眼是底色,两人就是表面关系,如此私密的事,他们打探不到。

魏迟渊若有所思,林四是从三品,一路打上来的官员,如今被撤职……

撤职……

魏迟渊突然开口:“把最近两年军部撤职,调遣的名单拿过来。”

“是。”他们有专门的人负责整理这些,不用通过有关署衙,就能在自家书房拿到这些机密。

这是魏家几百年来的运作方式,成了习惯。

魏迟渊翻看着手里的册子,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武将势微了……“这两年,如此多人在动武将吗?”

诸言开口:“回家主,也不是说动,而是武将队伍本就参差不齐,除了有人动的,就是他们真有问题,一抓一个准。”

魏迟渊脸色难看,这不利于江山大统,而且两年内,寒门子弟还没有形成势力,这两年的官员选拔,逃不过有底蕴的人家考上来。

如今还造成保皇武将势微,人人都觉得他们好咬一样,谁都要咬下一块肉来,这样下去,皇上必然要为这一派系增加筹码!

让皇上最快增加筹码的方式,是联姻!?

将武将地位瞬间提上来!?走裙带关系?!

魏迟渊顿觉背脊发凉:“今天宫里下发的文书是什么。”

“不再允许有妾?”好像……就下了这一道文书。

“不允许有妾?”魏迟渊喃喃自语,若是皇上成婚,新制度不允许有‘妾’,他和陆辑尘……

魏迟渊脸色瞬间难看:“让陆辑尘来见——”不必:“备车,去陆府!”

“是。”

……

第533章 024两人危机

魏迟渊到的时候,陆辑尘刚刚出门要去见他,便知道魏迟渊也想到事情不妙,弄不好就是冲他们两人来的。

明正建国后,对本来存有的婚事情况认可,允许全部登记,但新朝建立后推行一夫一妻一妾制,他和魏迟渊并没有问题。

可当时很多人分析,一夫一妻一妾可能只是一个过渡,因为妾的数量更像规劝,并不是为了推行,所以是为了给众人一个接受过程。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林之念想推行的,一直是一夫一妻制。

原因也很简单,女性参与社会工作后,社会地位提升,朝廷就要推行合理的婚姻制度,保证基数上的公平公正。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功’臣势微的时候。

陆辑尘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请。”

……

陆家书房内。

王德全沏了茶,退下。

陆辑尘开门见山:“不是我的人做的。”他动谁也不会动林四:“也不是你想让的那个人做的,我让人查过了,是红玉夫君曾经的部下看不惯以前的主子受这个委屈,揭发了两人。”

魏迟渊闻言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不是赵意,他和陆辑尘的处境就危险了。

赵意这个人,从来谨慎,没让人抓到过他的错处。

陆辑尘同时开口:“赵意所有的动向都没有问题。”

“知道了。”

陆辑尘若有所思:“现在的关键是林四这件事……也就是在老臣势力薄弱的当下推行新婚法,让人心里莫名不安。”

林四直接被撤职了,现在老臣队伍里还剩几个人?

陆辑尘数了一下,最后竟然还数到了徐不歪!徐不歪在之念心里是谁的人?徐正的也就是他陆辑尘的。

老臣数量里再减一人,怎么看,曾经为皇上打天下的武将都在急剧减少……

陆辑尘瞬间看向魏迟渊。

魏迟渊也看着陆辑尘。

两个人都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皇上会不会提携军部?会不会不惜立皇夫为军部老臣保驾护航?

陆辑尘眉头越皱越紧,未必没有这个可能,为了敲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会做出样子。

再加上新婚法推行……

皇上若有了皇夫再以身作则,他和魏迟渊就麻烦了。

魏迟渊看着面前的水杯,也没有跟陆辑尘拐弯抹角:“这些年你安排了多少人进去?”

“你呢?”陆辑尘反问。

“二十多个都不是在显眼的岗位上,不入流的不算官职的人安排的更多。”

“我也差不多,在岗的安排了二十三人,不入流小吏更多。”

两人顿时心知肚明,关键岗位本就不多,有一两人足矣。

这一两人就能把下面这些小吏升到重要位置上去,成为眼线、成为手脚,甚至成为斗倒敌人的利剑。可以反过来随意换掉不满意的竞争对手。

最麻烦的是,这些人还只是他们安排的,他们两人本身还有亲近他们的势力,这些人只要他们想,都能用得了。

魏迟渊以往不觉得这些是问题。

他埋线自己的势力,陆辑尘也在埋线。

他们两人又都有孩子。

魏迟渊以为,再过几年,之念会默认他们两人互斗消耗,朝廷已然在平衡点上。

现在看来……之念恐怕不是这样想……

那之念现在要做什么?

陆辑尘同样在想:之念要做什么?借着军权势弱,让保皇派上位,现在就对他和魏迟渊动手?

魏迟渊脑子快速转着:未来他和陆辑尘斗的点未必在国内,他完全可以向皇上陈情,皇上不必动他们,他们没有祸乱朝纲的意思……

皇上会信吗?

陆辑尘在想怎么向皇上主动投诚,他养人绝对没有大不敬的意思,多数也只是想在孩子们需要的时候展示自己的实力。

他如果将自己的人全部呈现在之念面前,之念会不会网开一面?

魏迟渊在脑海里预演了他的投诚。

陆辑尘也在脑海里预演了他的投诚。

发现并不足以打消,之念要扶持武将一脉的想法,因为将砝码压在别人的良心上,不如掌握主动权。

如果之念只是设立武相也就罢了,万一是娶皇夫怎么办?

事情好像瞬间回到了他们初见赵意的时候,好像又不完全是。

“赵意不成婚绝对有问题,说不定就是在等一个机会。”陆辑尘话落,又不得不说:“我们两个人,本身就有互相倾轧的可能,如果有人能猜到止戈和在在分别属于你和我,赌我们将来兵戎相见的人恐怕也大有人在。”

魏迟渊没有反驳。

当务之急是怎么办?!

绝对不能让之念提起立皇夫的事,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他和魏迟渊在众人眼里将会大打折扣。

甚至外面的人会自然否定他们在之念心里的分量,到时候什么皇夫、侍郎都会有人提。

他和魏迟渊才是将之念拱手让人。

怎么办?

两人互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冬枯。

……

晨光初破。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如山。

龙椅上,帝王端坐,不必看向哪一位重臣,也自带威严。

接连一年内,随皇上征战的大将损失不知凡几,昨天林将军直接被革职,更是让人胆寒。

忽而,一位臣子上前:“陛下,臣有本奏。”

“讲。”

“近日坊间流言蜚语,牵涉林四将军与红玉河道指挥一事。臣以为,流言止于智者,不可轻信。”

“对啊,对啊。”

“林四将军与红玉指挥使,皆为国之栋梁,其忠诚与才能,有目共睹。私德之事,虽不可不察,但亦需审慎。若因一人之言,便轻率定罪,恐伤将士之心,损国家之基。”

此言一出,几位大臣立即附和,纷纷表示赞同,言辞恳切,皆求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臣蒙冤。

林之念神色淡淡,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当事人都承认了,这些人却要为两人狡辩了。

“皇上,林四将军,战功赫赫,素有威名;红玉河道指挥,掌管一方水利,功绩卓著。二人之事,若真属实,是有违纲常,可也仅为纲常;若为讹传,则需澄清,以免寒了忠臣之心啊。”

林之念神色淡淡:“还有事可奏吗?没有的话,散了吧。”声音不温不火,不见恼怒更不见赞同。

第534章 025那天月色

宫门外。

洪大人几人走在凌文韬身侧,脸色凝重:“看皇上的言辞,根本没有特赦林将军的想法啊。”

“林将军劳苦功高,怎可因这一件事毁了前程,以后谁还……”

赵意从后面走上来,直接看向他们:“以后谁还敢犯!”别以为皇上不知道,他们私下收拢女子的事。

一夫一妻一妾若是委屈了,就一夫一妻,也省得掰扯。

洪大人几人立即闭嘴。

赵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擦身而过。

凌文韬见状直接跟上赵意,下面人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这不是历朝历代如此,还……

谁也没想到皇上会这样惩治自己的亲弟弟。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他们这一脉的武将。

凌文韬追上赵意:“他们担心的也不是道德瑕疵的事,而是军部这些年我们损失的人太多了。”

赵意何尝看不出来,神色也和缓下来:“最近已经在加强教育了。”

“那也比不上有心人在他们身上下功夫,他们只有战功高位,何曾见过前朝落寞的世家贵族,想靠嫁祸他们翻身的手段,为了权势,他们什么套给这些人下不得。”

赵意也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一防再防,还是没防住的原因:“皇上这次用重刑,也是给那些投机取巧的人看看,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凌文韬觉得难:“只是一把米,若是成了,可就得到鸡了。”

赵意放慢了脚步,凌老年纪大了。

凌文韬走在赵意身侧:“皇上警醒下面的人也只是警醒,可武将的损失却显而易见,我打算上奏皇上娶夫,夫君人选就在军部选。”

赵意看凌大人一眼。

凌文韬神色如常,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否则今天这种事,皇上次次当标杆办,我们很被动,就说四门的事情,不就是换个百户、十户,连官职都算不上,真等着他们批,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我们不过先做了,他们就像抓住四门多大的把柄一样,不知道以为等着四门往里面钻,可若是皇夫出自武将一脉,这样的事同样是皇夫一句话的事,那时候谁还敢乱说!”

赵意不得不说……文臣的花花肠子就是多。

凌文韬知道皇上不能丢什么,皇上绝对不能丢了军部,否则单是压制魏迟渊和陆辑尘就要绞尽脑汁。

凌文韬觉得皇上未必没有那个意思,所以:“劳烦赵将军帮忙拟个名单上来,我直接上书皇上。”至于赵将军就很合适,放着赵将军不用舍近求远什么的,根本不是。

赵意根本不在凌文韬考虑之列,赵将军什么身份,皇上身边的人当好军部与皇上的桥梁就好,就是当个物件摆在那里都行,最重要的是不可让皇上有孕。

所以这个人若是赵将军,就是本末倒置、大材小用,没有必要,选个人上来就行。

赵意神色古怪地点点头。

凌文韬心里就有数了:“这件事先别跟别人提,尤其那些人选提,免得他们失了方寸,让别人知道了去。”尤其是陆辑尘和魏家主:“节外生枝。”

赵意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将军办事,我放心。”

……

魏迟渊、陆辑尘同样在分析之念今天早朝的意思。

看来保住林四,稳住军部势力,行不通。

魏迟渊直接看向陆辑尘:“你回去找陆老夫人,让她现在立即马上进宫,想办法让她替我们问问冬枯有没有解决之道,如果没有,我们就危险了。”

陆辑尘明白:“可若我们卸甲呢?”如果他们两人将现在的职务也卸下,并且要求入宫,入宫后,永不再出现在人前呢。

魏迟渊想了一二:“半圈禁……”

陆辑尘:“对。”

魏迟渊快速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顺便看了看外面广袤的天空:“外面的世界将来会孕养出无数个曾经的你我,你能保证在精彩的外面,她还会时时想着你我?”深宫之内,多少人未老,爱已去的人。

陆辑尘开口:“我现在让郝大胖立即进宫。”

……

郝大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重要。

她真想待价而沽、拽个二五八万,让他们跪下叫她三声娘听听,但也知道,这两人怎么说跟她还有点乱七八糟的关系。

可若是换了人上位,跟她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还拽个屁,早晚被人当屁崩了。

算了,就不叫什么娘了,事成之后再叫不迟。

皇宫内。

郝大胖见完了儿媳妇,拉着出来送她的冬枯的手,像对亲女儿一样。

冬枯笑着让老夫人牵。

郝大胖才发现自己不是拐弯抹角的料:“我就不跟你废话了,是魏迟渊和陆辑尘让我问的,他们还有活路吗?”郝大胖说完直直地盯着冬枯。还好她指望之念活着,不是靠陆辑尘、魏迟渊当中的任何一个。

她太明智了。

冬枯笑笑:“老夫人说什么呢,两位公子都很好。”

“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冬枯听着这样直白的话,尴尬得都怕自己说得不够直白,她老人家传达不到她表达的意思:“这,弱就都弱,强就都强,说起来皇上很愁现在的官员没有真的为过民,总觉得他们无法感同身受,在政令制定上会脱离实际、力不从心啊。”

郝大胖茫然开口:“那他们还有活路吗?”

冬枯笑笑:“老夫人这样回就是。”

“啊!”

……

陆家凉亭内。

陆辑尘看眼品茶的魏迟渊,才发现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止戈的祖母去?”

魏迟渊靠在椅子上,喝口茶:“不容易领会错意思。”直白。

陆辑尘……

……

赵府。

赵府说是府,其实只是一个小院子,连花园、罩房都没有,就是一个带影壁的,三间房的院子。

只有一个伺候的老伯,和两个腿脚不方便、退下来的士兵伺候。

说是将军府邸都没人信,但这也确实就是将军府邸。

赵意出身不好,个人欲望跟他的出身一样不太高,目前位置,没有任何培养爱好的品味的意思。

夜深人静时。

赵意看着整理出的画像,笔几次停了又停。

这是他首次正视自己的欲望,如此不堪入目。

赵意将所有画像聚拢到一起,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如果……

……

同一时间,陆府内。

陆老夫人被迎进府,说完自己该说的,再看看突然不动的陆辑尘和魏迟渊,她没说什么,直接悄悄走了。

一刻钟后。

魏迟渊、陆辑尘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进宫,求见皇上。

皇上立夫的事,绝对,绝对不能被提及。

……

上书房内。

沉香袅袅,桌椅帘幕散发着古朴庄重的气息。

烛光打在雕花窗棂上,纹丝不动。

林之念坐在书桌旁,寻常一件长衫,已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珠帘遮住了她越发深邃的眼睛,却遮不住身居高位的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严。

这样的人面对自己的爱人时声音却尽量温和:“怎么这时候进宫了,还一起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之念放下朱笔,声音仿若在耳边低语。

魏迟渊、陆辑尘却感觉到了无尽的压力,掀袍而跪:“陛下。”

林之念闻言,脸上的温和也只是淡了稍许,起身,走下来:“起来,有话好好说便是。”

魏迟渊一袭深蓝色暗纹长袍,云肩虽退,依旧华美,彰显着他不俗的出身,和官场沉浮多年的沉稳。

陆辑尘一身墨色锦袍,面容冷峻,同样坚毅。

“陛下。”魏迟渊年长率先开口,从袖笼里拿出记载着魏家官员和他这些年调动过的官员名单,一人不落:“请皇上恕罪!如今朝堂之上,官吏作风渐有浮躁之态,地方民生疾苦,却难以及时上达天听。臣与陆大人商议,愿率我派众官吏为表率,主动请缨下乡,深入基层,我派小吏,直接革职,研习农植生长、培植新型作物,我派有品级官员,一律降到街道、地方,深入百姓生活,体会百姓疾苦,十年内、二十年内,深入学习不任官职,以此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

陆辑尘拱手,同样拿出一份折子:“陛下,臣等深知,治国之道,在于安民。若一味高居庙堂,不晓民间冷暖,何谈治国安邦?农作物之生长,农之辛劳,农之谋求,臣等都还有所欠缺,臣等愿以身作则,带领我派众人,全部扎根基层,了解百姓所需所求,为陛下探寻治国良策,不在浮华之上!”

林之念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说不欣慰他们拿出这个名册是不可能的。

否则第一个,就会弄死他们。

林之念拿走两人手里的折子。

魏迟渊、陆辑尘仰头看着她。

在陆辑尘眼中,眼前人永远站在眼前,如典籍、似明灯,此时,越发耀眼得让人不敢冒犯。

魏迟渊眼里,他爱的人永远向前,走过荆棘,踏过高台,以皇之姿、之权,让国之脉络随她意动。

他眼前是爱人,也是女皇。是他伸手可碰的人,也是他又觉得看不懂了的人。

把所有人下放吗?

她要做什么?清空中上层?

让王朝减少掣肘?腾出上升空隙?

这是要……变革中上层的所有人?将所有人打入同一个起点?

魏迟渊想到最后一个可能,猛然背脊发凉,瞬间抓住林之念的手!

如果说起义他还听说过,那么这种变革,史书都不曾记载?!

林之念神色未动。

不过洗牌罢了。

陆辑尘也发现了,所以从一开始这件事就不是什么‘皇夫’、权利,是要挖骨剔脓!防止根枝蔓延。

林之念回握住魏迟渊的手,同样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陆辑尘:“有心了。”

两人仰头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此时他们看着的,不是爱人,是未来必然名耀史册的女皇!

“跪着也不怕地上凉,起来。”声音依旧温和。

……

魏迟渊昨晚真的感觉在伺候皇上。

她不是打断了男人的脊梁,让人匍匐在她的脚下,她是让你看到了更高的穹顶、更远的海晏河清。

……

下放‘知农’在明正王朝如火如荼地展开。

到田野中去。

到基层处来。

同时,监察办快速组建,防止一个藤上长出十个瓜的奇葩事。

……

秋日的风,吹走了夏日的燥热。朝廷职位,在没有任何硝烟里,同比削减三分之二。

乾德殿内,在在坐在水榭旁,拿着废纸练字,骤然觉得今天的废纸有意思,都是美男子。

哈哈,美男子!

在在赶紧去向老爹显摆:“爹爹,看到没,这就是比爹爹还美的美男子!”他长大了 ,也会是比爹爹还美的美男子。

陆辑尘看着画中的人:“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的废纸箱啊。”

陆辑尘将在在从身上抱下来:“带我去看看。”在在的废纸箱是上书房的废弃不用的折子、文书。

“好啊。”

陆辑尘看到了数十张美男图,然后看到了凌文韬的要求册立皇夫的折子,日期是那晚后的第二天。

折子里画的这些男子,都是赵将军精挑细选的人,绝对忠君爱国。

赵意在那种情况下,都忍住了吗?没有推举他自己。

“爹爹,好不好看?”

陆辑尘点点头,真心实意:“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自然好看。”

在在疑惑地看眼爹爹?

爹爹以前不都是觉得他自己最好看吗?

在在瞬间抱住他:“爹爹也是美男子。”

陆辑尘笑:“你娘才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他何其有幸与她共有怀里的孩子,被她允许在身旁陪伴。

……

三年后。

明正王朝,山河壮丽,科技之光亦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悄然绽放。

晨曦初露。

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第三科研所的场地中央。

一架飞机静静伫立。

它的机身修长而流畅,由坚固且轻便的特殊木材与金属拼接而成,机翼宽大,犹如巨鸟的双翼,微微上扬。螺旋桨安装在机身前端,巨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之念带着魏迟渊、陆辑尘站在它不远处。

她曾经说过的:苍穹破晓,去看月亮。

(完。下本书,我们再见)

(下面的话,写给你。

大纲内容比较笼统,只有‘许破、林四下台,赵不得不上位’,可等情节进展到今天,大家也看到了,在许破、林四因为男女关系闹到今天的情况下,新婚姻制度推行的情况下,魏迟渊、陆辑尘必然自救,他们就是自宫都不会让别人成为武林盟主。

所以,赵很难上位了,我推演了几遍,他也无法上位,甚至前些天一天一更也是在反复在推演,结果,他就是无法上位了。

我本来想写一下现代部分,女主植物人,空杨一直在女主身边,但以女主父母和女主弟弟对姐姐的占有欲,就是植物人,就是死后问香,霍之念的变态弟弟,也不会让姐姐的灵魂嫁给空杨,但女主弟弟返还给了空杨一个空家、杨家,女主若是植物人,在霍家疗养院,女主若是死了,在霍家墓园。这样一看妥妥悲剧。何必再写一个悲剧给您。

所以停在这里了,在这里有三个人的幸福。

很多人都反应,不喜欢三个人,说小牛才是正夫。

可小牛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夫,我甚至没有让这个角色一开始叫过女主的名字,只许他叫嫂嫂,因为嫂嫂这个词,在他这里有极其复杂的感情,唯独没有乱什么的想法。

可,大家也知道被举报了【真没那种想法,否则就放不出来了】不得不改。

啊啊啊,若有机会,我一定写个1v3的文,为之念正名!我希望,以后再提起林之念,不是她有几个男的,而是没有男人配得上她。

谢谢你的追更,有你才有的林之念。

最真挚的敬意,给每一位追更的你。

看到这里的亲,能否给个五星好评呢?期待五星、期待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