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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念儿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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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灾年

村里老人总说,庚子年是灾年,香穗心里是极认同的。

香穗他们家就是从庚子年那年开始,变得一日不如一日。

庚子年之前,香穗家在柳林村也算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香穗爹李大田长得高壮,有大把子力气,且是种庄稼的好手。

他将地里的庄稼伺候得好,地里的收成年年都比别人家多出一百多斤。

香穗娘马氏温柔贤惠,会一手好针线,除了给家里人做衣裳。得闲了,她还绣些帕子、荷包拿去镇上或县城的绣坊去卖,如此也存了不少体己钱。

李家日子过得舒适富足。

眼看着大儿子满仓也十四了,李大田跟马氏开始商量着给儿子存钱起房子娶媳妇。

谁知道,天不遂人愿。

庚子年开春,李大田下地干活时淋了一场春雨,为了省几个铜板,硬撑着没去抓药。

只在马氏絮絮叨叨的关心中喝了一碗热姜汤。

李大田身体壮实,他总觉得不用吃药,喝一碗热辣的姜汤出出汗,像往常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谁曾想,这次不仅没有扛过去,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

后面不仅花了许多钱请郎中,抓药,他还落下个整日咳喘的病根儿。

如此,也不过就一年不到的光景,李大田整个人被病痛折磨的干瘦蜡黄。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一年,李大田病得严重,花了家里许多铜钱。

也是在这一年官府突然加重了税赋。

税赋加了一成又一成,百姓苦不堪言。

突然加税,总得有个理由,香穗听大人说,老皇帝的侄子造了他的反,两拨人正在打仗呢。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百姓受到波及。

李大田生病吃药再加上税赋,也不过就一年的光景,李家原本一个殷实的小家便被折腾的家徒四壁。

第二年,李家又收到官府下发的传令,传香穗她爹李大田去服徭役,说是往军营押送军粮。

押送军粮是最不好的徭役,路途遥远,吉凶难测,大多数服役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更不要说病歪歪的李大田,去了更是板上钉钉的有去无回。

收到官府传令,李家一家人愁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李满仓长得像他爹,十三岁那年身量更是猛地一窜。

如今不过十四,便已经长到他爹耳朵那儿,眼看着就超五尺。

刚长成的少年嗓子也变得粗哑,公鸭嗓一开口便异常坚定,“我代我爹去服役,让我爹在家好好养病。”

此去艰险,李大田自是不同意,他有些激动,话还没说就先咳了起来。

“咳咳咳,你在家照顾好你娘,咳咳咳,跟你弟妹。咳咳咳,爹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咳咳咳,到时还是我去。”

李大田有许多话要跟李满仓说,可是他不过就说了一句,就咳得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

他猛咳了一阵,呼吸不顺畅起来。

他实在说不了太多话,微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眼睛盯着对面刚长成的儿子。

反正不管是谁去都凶险,不如他去,他希望他儿子能明白他的用心。

一边是相公,一边是儿子,马氏心中如何也难下决定,她闭口不言,微蹙着眉头轻轻帮李大田顺着后背。

休息了一会儿,李大田缓了过来,他心平气和地跟李满仓说:“你还不满十七,不到服役的年纪,以后别瞎琢磨这事儿了,好好听你娘的话,照顾好家里的田地。”

李大田憋着一口气说完,说完又猛地咳了许久。

李大田病着,李满仓没有跟他爹顶嘴。

他不吭声,李大田跟马氏便以为他将他爹的话听了进去。

谁知到了服役那日,他早早地偷跑了出去,谎报了年龄跟着官府的人走了。

李大田病歪歪走到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此后,他是又生气又担心,整日忧愁,病情也跟着日益加重。

之后没过一年,李大田久病不治,便撒手人寰,去下面见他爹娘去了。

香穗的大哥代替她爹去服役,一去两年没有音讯,如今她爹也去了。

李家只剩下马氏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八岁的香穗,五岁的香穗弟弟-石头。

为了给李大田看病,李家卖了几亩地,如今只剩下四亩六分地。

马氏身体弱,四亩六分地也够她忙活的,整日不得闲的在地里忙活,

她忙忙碌碌一季子,卖了粮食缴了税之后,也没余下多少粮食。

仅余下的一点儿粮食,马氏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着怎么能吃到来年新粮下来。

以前,他们家总是将小麦磨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只吃细白的面粉,麸糠都拿去喂了鸡羊。

如今,马氏磨麦子只稍稍磨几遍,稍微带着点儿麸糠的面粉给香穗和石头吃,余下的麸糠她自己吃。

麸糠不好克化,总吃麸糠拉不出来,马氏在茅房一蹲就是好久,需得用光滑的小树枝慢慢抠。

现在天儿冷了,粮食所剩不多,好在地里的麦苗可以吃了。

往带着麸糠的面汤里放些青麦苗,吃完人也没有那么难受。

麦苗虽说比麸糠好一些,也是不能多吃的,马氏只往面汤里放一些,吃了好让一家人能拉出来。

拉不出来,大人也就受着了,小石头若是拉不出来,总是哭闹不止。

因而,马氏便将稍微精细些的面粉给香穗、石头两人吃。

石头人小经不得饿,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香穗挎着个小竹篮去地里掐麦苗。

这年月家家户户都过得不容易,可难到要吃麦苗这地步的也不多。

香穗到了自家地头,瞪大了眼睛往两边的地里张望,她家地里的野草野菜都被她薅了个精光。

她想看看隔壁地里有没有野菜,野菜总归是比麦苗好吃些。

香穗沿着田垄往前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隔壁的田地,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也只不过才薅了三棵刚长出来的嫩野菜。

各家各户都将自家的田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麦苗再没有其他。

即便如此,麦苗也长得稀黄。

田里是没有指望了,她在自家地里找了一片比较稠的麦苗掐了几把,挎着小竹篮往回走。

她爹去后,她家的收成不好,也没有闲钱缴税,只得卖了粮去缴。

家里余下的粮食不多,她娘总是偷偷吃麸糠,她弟弟饿得整日躺在床上。

香穗边走边转着脑子想,这时候哪里才能弄到吃的东西?

脑子里想着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门口。

“香穗。”

香穗听到有人叫她,抬头寻着声音望去。

一眼就看见她家隔壁的春妮正在他们两家的墙根下站着向她招手。

第2章 买人的郑婆子

“春妮姐。”

香穗挎着篮子走到春妮跟前,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她。

春妮拉着香穗的手,转头往身后她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伸着头往两边看了看。

见没有其他人,迅速从袖口里摸出半块黑馍馍塞到了香穗的手里。

春妮住在香穗家隔壁,她比香穗大两岁,香穗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跟她玩。

那时候,春妮家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不好,香穗总是偷偷拿家里的白馒头给她吃。

如今春妮家中兄姊长大了,兄长去外面帮闲,二姐在县城员外老爷家做女使。

他们家兄姊能往家里拿铜钱,用铜佃缴了税,家中好歹能剩下不少粮食。

如今这样的光景,她家比村里其他人家好太多。

春妮给香穗的馍馍虽然是黑的,可是馍馍暄软,是掺了许多精细白面的。

香穗接了春妮的黑馍馍,往袖口里塞了塞。

香穗知道这是春妮从嘴里省下来给她的,她还是厚着脸皮收下了。

这馍馍里掺了白面,石头吃了好克化。

香穗收了馍馍,轻声对春妮说:“谢谢春妮姐。”

春妮笑了笑,她眼睛一瞟,瞟到了香穗篮子里的青麦苗,便收起来笑容。

香穗家是真的难过啊,可是她也帮不了太多。

她往香穗家院子里看了一眼,一脸的忧愁,“香穗,刚才我坐在门口等你的时候,看到郑婆子去了你家。”

“郑婆子?”香穗不知道郑婆子是谁。

春妮压低了声音:“我二姐去徐员外家做事就是郑婆子过来签的契,我听说郑婆子还帮人家买人呢。”

春妮也是个不大的孩子,她可能也就是从大人那里听了一嘴,说得不是很清楚,可是香穗听明白了。

他们家虽然这样了,可是她娘自有她娘的骄傲,她娘是不会卖她的。

世道艰难,若是大户人家愿意要她去做女使,她倒是挺愿意的。

春妮的二姐二妮在大户人家做女使,每月都有月钱,能给家里帮衬不少。

香穗正愁着这时节找不到吃食,若是她能去大户人家帮工一个月也有几百文的铜板。

这样他们家就有了收入,存着铜板缴税,以后少卖一些粮食,余下的总够她娘跟石头吃。

这样她家也会慢慢的好起来,香穗如此想着心儿怦怦乱跳,抓着竹篮子的两手骨节泛白。

“谢谢春妮姐,我知道了,我先回去看看。”她内心有些激动,匆匆别了春妮就往家跑。

李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往年养的鸡羊为了给她爹看病都卖光了。

香穗提着篮子往灶房去,将篮子放到灶房里,就站在灶房门口偷听堂屋里的说话声。

“李家娘子,二十两已经不少了,程家在县城里小有积蓄,咱家姑娘去了程家,总归是饿不着的。”

这个声音苍老沙哑,应该是春妮说的郑婆子。

“婶子,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我家那口子不在了,我不能卖儿卖女对不起他。日子再难,磕磕绊绊总能过下去的。”

马氏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苦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老婆子听说反王占了西北的两个州府,如今开始招兵买马,这是要跟朝廷长时间对着干下去。

前线要打仗,兵士的吃喝哪里来?还不是要收各种税赋,你看看你家小子饿得一脸菜色,老婆子来了这么久,他躺着都没有动几下。

有了钱,你们娘俩好歹能撑个几年,姑娘也不至于饿着。

常家老太太是听说你家姑娘八字好才找我来说说的,咱们偌大个玉田县八字好的姑娘何其多,错过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香穗听得眉头轻蹙,她八字好?她怎么没听说过,怕不是这郑婆子胡诌的。

若真要说起来的话,香穗的八字并不好,她生在腊月初一,按照老辈子的说法,她命硬得很。

不过除了后面她命好这句话,香穗觉得郑婆子说得没错。

若是这仗一直打下去,税赋居高不下,有田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她家只她娘一个劳力,勉强只能顾着那几亩地,家里没有人出去挣钱,他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与其守着气节饿死,不如将她卖……

想到这里香穗顿住了,大户人家买人赁人要看八字的吗?

二十两。

那可是大户人家买个女使的价钱,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女子出嫁都不见得有二十两财礼。

香穗疑惑间又听她娘说:“婶子容我再想想吧?”

或许是郑婆子说到了马氏的心坎里,马氏语气不再坚定,说话的语气没有之前笃定。

如此大的事,是该让人家思量一下。

郑婆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石头。

小家伙脸上无肉,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出奇。

她伸手到怀里,摸到怀里两颗她在常家偷摸装回来的麦芽糖。

她先是捏住一颗,看了石头一眼,狠心将两颗都拿了出来,塞到石头瘦小的手里。

石头看到手里的糖,一脸欣喜,望着郑婆子笑了笑。

“李家娘子,我先回去了,你想好了找人给我捎个话。”

郑婆子要走,马氏站起来送她。

郑婆子走出堂屋门,转头看到站在灶房门口的小姑娘。

小姑娘同样消瘦,猛一看,一双大眼睛就占了半张脸。

一身洗得发白的桃红对襟加棉衫子,衫子上倒是没有补丁,就是袖口短了些。

袖口上接了一圈竹绿色的袖头,还是没能盖住纤细的手腕子。

她身下穿着一条葱绿的细棉布百迭裙,同样洗得泛了白。

从李家姑娘这身穿小了的衣裳款式,用料便能看出来李家之前也是殷实的。

郑婆子叹了口气,都是病闹的,若是李家阿郎没有生病他们家也成不了这样。

她收回视线转头对马氏说:“别送了,回去吧。”说完转头出了李家门。

马氏目送郑婆子离开,心里闷堵的不是滋味,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她眼睛发热,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露出个笑容。

她伸手招呼香穗,“穗儿回来了。”

香穗嗯了一声,手放到手腕下隔着衣袖托着袖口里的馍馍。

她跟着马氏进了堂屋,堂屋跟西里间没有隔开,石头就躺在西里间的板床上。

他见香穗进来,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甜甜叫了声:“阿姐。”

而后伸出手里的糖给香穗,“阿姐,吃糖。”

香穗笑着走到板床上坐下,柔声对石头说:“阿姐不吃,你先放起来,阿姐有馍馍给你吃。”

香穗将春妮给她的半个馍馍拿出来递到石头手里。

第3章 二十两

香穗将石头攥在手心里的麦芽糖拿过来给他装到小荷包里。

石头手心上留下淡淡的甜香味,他将手放到眼前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舔完笑着对香穗说:“甜。”

香穗望着他宠溺一笑。

石头认真地舔着自己的手心,香穗转身看了她娘一眼,她娘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无光地盯着地面。

香穗收了脸上的笑,怔怔地看着她娘。

她很想知道郑婆子给她娘说了什么?

是要赁她?

买她?

还是要给她定下个人家?

“阿娘,刚才那婆婆来咱家干啥呢?”香穗笑得没心没肺。

马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香穗突然一叫她,她猛然惊醒,暗淡的眼里有了神思。

她抬头看了香穗一眼,伸手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慌着说:“没什么。”

她站起来拽了拽身上的衣襟,眼睛胡乱瞟着,瞟到石头手里拿着的半块馍馍。

“春妮又给你馍馍了?”

香穗轻轻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马氏叹了口气,“这年月谁家日子都不好过,以后别收了。”

香穗抿着嘴唇没说话。

沉默良久,她开口说:“我听春妮姐说,二妮姐在徐员外家一个月能拿三百文的月钱。”

“嗯。”

马氏轻嗯了一声看向香穗。

“若是我去徐员外家做女使,一个月也能拿两三百文吧?就算一个月拿两百文,一年就能得两千四百个铜板。”

香穗掰着手指头算,“现在税重,一斗麦子折税一百文,一年可以抵二十四斗麦子的税。抵下的这些麦子足够你跟阿弟吃一年。”

马氏不知道香穗小小的人儿怎么就能算这么清楚,她只知道,这样的年月,大户人家兴许也不收人。

“穗儿,这年月大家都难,大户人家不一定在这个时候收人。”

香穗猛然看向马氏,脱口而出,“那郑婆子来干什么?”

郑婆子来是让香穗去给人家做童养媳的,马氏眼看就要说出口,话到嘴边儿上打了个转她又咽了回去。

马氏看了香穗一眼,眼睛又瞥向别处:“她不是来为大户人家赁人的。”

“她想让阿姐做童养媳。”

石头不再舔自己的手心,他非常珍惜地从馍馍上捏一小点儿往嘴里放,听到他娘跟他姐说话,将他听到的说了出来。

“给谁家做童养媳?”香穗看向马氏。

“别听你阿弟瞎说。”马氏站起来,手脚慌乱地出了堂屋,躲去了灶房。

香穗见她娘不想说,拉着石头问:“阿弟记得是谁家吗?”

石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常家。”

香穗正在想哪个村儿里有姓常的,石头又开口说:“是程家。”

石头一会儿说常家,一会儿说程家,香穗也不指望他了。

石头不过才五岁能说出完整的话就已经不得了了,再要细问什么自然是问不出来的。

郑婆子走之前,她明明听到她娘说再想想的,现下她问她娘,她娘又不说。

难道是她娘细细思量之后便后悔了?

他们家以前好歹也是富过的,小时候她便听她爹说过,再是过不下去也不能卖儿卖女。

如今看来这算是他爹的遗愿,她娘要遵从他爹的遗愿?

宁愿饿死不卖儿女?

他们一家子孤儿寡母的,儿幼母弱,只仗着她娘一个人做活,三口人吃饭,如今已经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

每日都是稀面汤,她阿弟已经饿得骨瘦如柴。

脸面算什么,总没有性命重要,这时候只能对不起他爹了。

香穗思来想去决定要去说服她娘。

不过是童养媳,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能出二十两买个童养媳总不会是穷苦人家。

香穗想着人都要饿死了,也不用守着一些死理儿。

拿了这二十两总能先过了这个灾年。

灶房里有些昏暗,马氏心事沉重地坐在小墩儿上,手里择捡着麦苗。

香穗走过去蹲在她娘对面,伸手帮着择麦苗,“娘,我听到那婆子说,给二十两。

二十两不少了,省着些用咱家或许能慢慢好起来。咱们还得等着大哥回来的啊?”

李满仓一去两年无音讯,别人家怎么说他们不管,他们家都坚定地认为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的。

马氏听了香穗的话,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她将手里的麦苗放进笸箩里,抬手摸了摸香穗的小脑袋,缓缓开口:

“娘仔细想过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娘明儿去镇上找绣坊的掌柜的问问,看能不能在他们那里事先拿些细布跟花线回来。

天儿冷了,地里也没什么活了,娘绣些帕子、荷包给绣坊,总能挣个三五文。”

一个帕子三文、一个荷包才五文,她一个人就能换二十两呢。

香穗沉默着没有说话。

晚上天还没有黑,马氏就做好了加了青麦苗的稀面汤。

一家人一人喝了一碗,早早地就躺床上睡下了。

翌日,天不亮,马氏就悉悉索索起了床。

夜里睡得早,马氏一动,香穗也跟着醒了,她睁开眼睛,屋里灰蒙蒙一片,隐约看到她娘站着窗前梳头发。

马氏简单梳了个圆髻,见香穗醒了她走过来弯腰嘱咐她几句,“穗儿,娘这就走了,你起来用昨儿剩下的麦苗做两碗菜汤跟石头你俩吃。”

香穗轻轻嗯了一声。

“天儿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马氏说完拿上香穗昨儿用过的竹篮子挎在胳膊上出了屋门。

香穗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她娘出门,待听到外面大门的关门声,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快速穿上自己的衣裙,跑出家门,站在门口往东边看,她娘挎着篮子往镇上去了。

香穗猜着她娘不单单要去绣坊拿线和布回来,她一定还会去郑婆子家。

她娘拒了郑婆子,郑婆子就会再去找别人,她得赶紧过去问问郑婆子。

若是那家不穷,若是能要到比二十两还多的价钱,她就自己去签下文书。

小时候她也是识过两年字的,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是写得大一些。

说起这个香穗有些骄傲,整个柳林村的女娃娃里面只有她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

香穗看她娘的身影慢慢变小,她转身回了家。

石头还在睡觉,她先将两人的菜汤做好。

香穗做了两碗汤,自己喝了一碗,看看天也渐渐亮了起来,她将石头叫起来喂他喝了一碗。

她不知道郑婆子家,还得问问春妮,石头也得托给春妮看一下。

吃饭的时候,香穗就听到了春妮家大人孩子的说话声。

她给石头穿上衣裳,将石头抱下床,“阿弟饿了就吃点儿馍馍,阿姐出去有事,今儿你跟春妮姐姐玩,好吗?”

“嗯。”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章 加一袋麦子

香穗跟石头说好后,就跑去隔壁春妮家门口叫她,“春妮姐,春妮姐。”

“唉,来了。”

春妮应着声,从烟气缭绕的灶房里钻出来。

香穗见她出来,站在她家篱笆门前,猛对她招手。

“香穗,咋了?”

春妮被烟呛得眯着眼睛,看到门口的香穗忙跑了过来。

香穗往春妮家院里看了看,招手叫春妮走近些,她压着声音问:“春妮姐,你知道郑婆子家在哪吗?”

春妮眼睛往上一瞟想了想说:“听说她家就在镇上,镇上哪里我不知道。”

“死丫头,赶紧回来烧锅。”

香穗还来不及再问,春妮娘就站在灶房门口嚎开了,吓得春妮赶紧回了声:“来了。”

“香穗,你要找郑婆子?”春妮急急地问。

“嗯,我找她有点儿事,我娘不在家,你吃过饭能去我家看着点石头吗?你要是有事要忙,让他跟在你身后也行。”

香穗怕春妮娘又要吼她,赶紧一口气将要说的说完。

“好,我知道了,吃完饭我就去你家。”

春妮说完赶紧跑了回去。

香穗回到家便见石头乖巧地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墩子上。

香穗坐到门槛上柔声对他说:“阿弟,阿姐跟春妮姐说了,她吃过饭就来陪你,你在家乖乖等着她。”

石头瞪着忽灵的大眼睛乖乖点头。

“阿姐走了,会很快回来的。”

石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米牙,奶声奶气地应:“好。”

香穗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在石头的目送下出了院门,随后将小院木门紧紧地关上。

柳林村离镇上挺近的,香穗人虽小走得倒是快,大半个时辰后香穗就到了镇上。

香穗站在路口张望了一眼,看到镇子路口有一家杂货铺。

路在鼻子下面,香穗走过去,嘴甜地说:“掌柜的万福,掌柜的知道郑婆子家在哪吗?”

杂货铺的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见是个问路的,脸拉得老长。

但是香穗嘴甜,他还是黑着脸告诉了香穗,“镇东头,茶铺子西边有一条巷子进去第三家。”

“谢谢掌柜的。”

香穗谢过掌柜的,就在心里头默念:镇东头,茶铺子,西边巷子进去第三家。

连着默念了好几遍,确定自己记住了,才沿着镇上的大街往东走。

茶铺子在街的哪边儿?杂货铺掌柜的好像没有说,香穗沿着大街往东走,眼睛紧紧地盯着街两边的铺子看。

走了好久,香穗一度以为是不是找错了地方,终于看到前面街南边儿招摇着的青色茶铺幌子。

香穗心中一喜,快步跑了过去,快到茶铺子的地方有一条往南的小巷。

香穗跑到巷子口往里看,巷子的两边都有人家,她正在想是哪一家,突然看到西边第三家有人出来。

一妇人挎着个竹篮子,如此熟悉的身形,香穗慌得跑去隔壁茶铺子里面躲了起来。

香穗躲在茶铺子里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姑娘要喝茶吗?”

香穗转身,茶铺子的茶娘子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香穗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茶铺子的幌子虽然破旧,里面收拾的倒是干净整洁。

她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有自是没钱喝茶,香穗面有讪色,怕出去碰到她娘,又不好意思待在别人铺子里。

她尴尬地笑了笑,挪着小碎步走出去一点儿。

在茶铺子外面躲躲闪闪的,直到看见她娘走出巷子,才慌忙跑进巷子躲了起来。

香穗趴在墙角看着她娘往西走,越走越远,她才转身慢慢往郑婆子家去。

走到郑婆子家门口,香穗停了下来,她得想想等一下怎么跟郑婆子开口。

香穗脑子里想着开头咋说,猛然听到郑婆子一声长长的叹息。

随后一个苍老的男声说话了,“你别叹气了,赶紧想想哪村还有初一生的、年龄又合适的女娃。常家婆子怎么就非要初一生的?”

郑婆子:“唉~我听常家的老妈子说,常家姑奶奶给常婆子托梦了,让给她儿子找个初一生的媳妇。

这常家外甥不过才十二岁,那常婆子就想给他买个童养媳,图省钱省事。”

郑婆子说完,那个苍老男声哼了一声,这一声哼意味深长,可惜香穗年纪小没有听出来。

香穗在门口又待了一会儿,听不见院子里的说话声了她抬手拍了拍门,“郑婆婆在家吗?”

“在呢,进来吧。”

香穗推门进去,看到院里有个老翁正坐在一堆竹篾子前坐着编篮子。

他见香穗进来,朝着堂屋叫了一声:“老婆子,有人找你。”

香穗站在院里盯着郑家挂着藏蓝色门帘的屋门。

郑婆子家真讲究,门上还挂着门帘。

门帘猛地给掀开,露出郑婆子一张笑盈盈的脸,香穗忙嘴甜地叫了声:“郑婆婆。”

郑婆子见到香穗,陡然收起了笑容,她走出来,肯定地说:“柳林村李家姑娘。你怎么来了?你娘刚走。”

“婆婆,我不是来找我娘的,我是来找你的。”香穗笑着说。

“哦?”

郑婆子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香穗身上扫了一圈,顿了一瞬说:“有啥事,进屋来说。”

言罢,她转身打开门帘子,示意香穗进来,香穗走过去跟她进了堂屋。

郑家的堂屋里桌椅齐全擦得蹭亮,香穗就在门口站住了。

郑婆子坐到八仙桌旁的官帽椅上,也没有招呼香穗坐,自顾自开口问她:“你找老婆子有啥事儿?”

来就是为了说事儿的,香穗也没有扭捏,她开口就说:“婆婆去我家是要给哪家寻童养媳?那家郎君多大了?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郑婆子听香穗问完,遗憾道:“李家小娘子,你娘已经推了这事儿,你家大人不同意,我不能跟你个小丫头签契,你回吧。”

郑婆子还是有良心的,最起码不做坑蒙拐骗那套,没有哄着香穗签下身契。

香穗垂下眼睫,她只听说牙婆很坏,跑出去偷人的都有,倒是没有想到郑婆子会这样说。

看来这婆子还是有些良心的。

香穗再抬头眼睛里已经蓄了一汪眼泪,她噙着眼泪要掉不掉,“婆婆,以前我家日子好过,一时之间我娘抹不开脸面送我去做童养媳。

自从我爹生病,又加上官府开始收重税,我家的日子一落千丈。

给我爹花钱拿药,加上交了税后,我家余下的粮食年年不够吃。

如今日日只能吃糠喝稀汤,家里就剩两袋麦子,能不能吃到来年新粮下来还不好说。”

说完,香穗的眼泪哗啦落了下来,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假装,后面说着说着就真的伤心了起来。

郑婆子虽然有自己的底线,可她毕竟是做穷人生意的,同情不过来。

“李家小娘子,老婆子见过比你家还不好的,你说这些我也是没法子。你是怎么个意思?你是愿意去做童养媳的?”

香穗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若是那家能再多给几两银子,我可以自己画押签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或许不清楚,老婆子便给你说一说,县城里头,那些读过书识字的女娘才值五十两。常家出二十两已经不少了。”

香穗盯着郑婆子自信满满,“我也识字。”

郑婆子看到香穗据理力争的样子笑了笑,她怕是跟她说不清楚。

沉思了良久,郑婆子又说:“我去常家再给你家去争取一袋麦子,你若是同意,还需得回家说服你娘签契。”

香穗原想着多争取几两银子,那可是能买好几石麦子的,如今只多给一袋,一石都不到。

正常一袋麦子不过四斗,香穗觉着还是要问清楚,“麦子是多大袋子装的?一石一袋吗?”

没想到小丫头还挺细心,郑婆子耐心地回她:“正常的袋子,四斗一袋的。”

第5章 舅母来家

香穗跑来镇上一趟不容易,又累又饿的。

她想着能多要些便多要些,能多一袋麦子她也知足。

匆匆跟跟郑婆子说了一声,准备回家再去找她娘说说。

香穗在郑婆子家连口水都没有喝上,跟郑婆子约定好就往柳林村赶。

石头还给春妮带着呢,不知道春妮娘有没有骂春妮。

香穗一刻不停地往家赶,到家日头眼看就要到头顶了。

初冬的日头暖烘烘的,香穗走了一身薄汗。

“香穗你回来了?”香穗眼看到家门口,春妮跟她弟弟铁蛋儿就跑了过来。

香穗没有看到石头,忙问:“春妮姐,石头呢?”

“石头在你家呢,你娘回来了,你舅母也来你家了。”

香穗的外祖家在马庄,日子过得一般,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娘去她舅家借过两袋麦子。

她舅母这个时候来,莫不是要麦子的?

香穗绷着脸沉默不语。

春妮旁边的铁蛋吸溜着鼻涕说:“你舅母来你家要麦子呢。”说完拿明晃晃的袖子擦了擦鼻子。

香穗一脸忧愁,春妮见香穗这样,转身在铁蛋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铁蛋不高兴地瞥了春妮一眼,嚷嚷道:“你打我干啥?咱们不是偷听到了吗?她舅母说,要是香穗家不还年前从她家借的麦子,就让香穗娘回去嫁人。”

香穗一听寒着脸跑回了家。

春妮又伸手在铁蛋肩膀上打了一巴掌,“偷听到的,你说这些干啥?”

铁蛋嘟嘟囔囔,“咱不是跟香穗好吗?咋能瞒着她。她舅母不是啥好人,香穗娘要是嫁去别人家,香穗跟过去也不好过。念儿她爹就老打她,还总让她干活不给饭吃。”

铁蛋躲他姐躲得远远地,就怕又挨打。

春妮听了一脸担忧,铁蛋说得没错,春妮不由开始替香穗担心。

念儿是她娘带来的,念儿她后爹不止打她,不给她吃饭,还差点儿药死她。

春妮都是从她娘跟别人的闲话里听到的。

她们说念儿的爹李老栓已经将药加到碗里准备药死她,被她奶奶看到挥手将药给打洒,才救了她一命。

香穗一口气跑到堂屋。

她的大舅母王氏坐在椅子上,对着马氏说教:“你要是嫁过去那家,人家能拿出三袋麦子,你带着两个孩子人家也不嫌弃,他是个能干的,嫁过去总有你们娘仨一口吃的。”

王氏说完看到香穗跑进来,她看到香穗眼睛里发光,柔声开口:“穗儿,你去了哪里?”

香穗没有回她,喃喃叫了声:“舅母。”

王氏笑容满面地看了看香穗,转头对马氏说:“你若是不想带着穗儿一块过去,就放在咱家养着,我定当亲生女儿般。”

马氏说了好多次不愿意再嫁,可她嫂子听不进去,一遍一遍地说,那家愿意出三袋麦子娶她。

又说什么愿意养着穗儿,不过是想待穗儿大了嫁给她娘家长穗儿一岁的娘家侄子。

马氏心中气恼,可是她欠着娘家两袋麦子,只能好声好气地跟王氏说:“嫂子,我是不会再嫁的。我也不会回娘家,就在柳林村住着养活这两个孩子。嫂子休要再提再嫁之事。”

王氏见马氏油盐不进,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无踪,“寡妇是那么好做的?寡妇门前是非多,以后有你愁的。还有,你看看这两个孩子给你养的,骨瘦如柴。”

王氏说着说着气呼呼站了起来,她一脸凶相地瞪着马氏。

香穗忙站到她娘前面挡着,仰头大声对王氏说:“舅母且回去吧,我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再嫁。”

香穗跟王氏大小声,王氏对她再没有好脸色,“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家里没个男人顶门立户,日子难过着呢。”

“难过我们也不去舅母家打秋风。”香穗顶嘴。

“呵。”王氏被气笑了,阴阳怪气道:“还说不去我家打秋风,年前的时候你们借了我家两袋粮可是还没有还呢,现在这么有底气,那今日就把粮还了吧,刚巧今儿我拉着架子车来的。”

王氏瞪了香穗一眼,抬头在堂屋跟西间张望,香穗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眼就看完了。

她见这两间屋子里没有粮食,就跑去了东间,马氏一看王氏进了东间忙跟了上去。

她家的粮食就在东间的床头放着呢。

王氏一眼看到床头放着的两袋麦子,她弯腰扛起一袋就往外走。

“嫂子,我家今年打的麦子少,明年打了新麦子就还给你们,你先通融通融。”

马氏拉王氏的胳膊乞求,王氏抬手一把将她甩开,扛完一袋又扛了一袋。

眼看着王氏拉着架子车就走,马氏扑通一声在她跟前跪了下去,抱着她的腿眼泪汪汪,“嫂子,你拉走一袋,给我们留下一袋吧。”

石头也跑了出来,抱着马氏的胳膊哇哇大哭。

香穗眼睛红红的,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她跑过去拉着她娘的另一只胳膊让她起来,“娘,你起来。总有办法的。”

马氏抱着王氏的腿不起,香穗小她知道什么,这年头粮都借不来,这两袋麦子若是被拉走了,他们娘仨怕是过不了年就要饿死。

香穗家吵吵嚷嚷的,隔壁春妮娘跑了过来,她站在门口大声嚷嚷:“她舅母,你这是不给他们娘仨活路啊。你拉走了香穗家的麦子,还不如拿绳子,现在就勒死他们。”

春妮娘声音又尖又亮,眼看着引来更多看热闹的,王氏极不情愿地搬下来一袋麦子。

“都是亲戚,我自是不能看着你们饿死,今儿你们先还一袋,另一袋明年再还。”

王氏扔下麦子,扒拉开马氏的手,拉着架子车就走了,她家中还有两个十多岁的儿子,儿子还要娶媳妇,她可不能在柳林村落个不好的名声。

王氏拉着一袋麦子风一样跑了。

马氏抱着王氏扔下的那袋麦子呜呜地哭。

春妮娘叹了口气,开口将门口看热闹的小孩子都撵走了,“滚滚滚,都各回各家去。”

春妮娘泼辣,小孩子哇地一声散了。

她走进香穗家,拉着跪着的马氏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别哭了,好歹还留下来一袋。”

石头抱着马氏的腿,春妮娘弯腰抱起石头,拉着马氏往堂屋去。

一袋麦子不足五十斤,香穗弯着腰费力地抱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堂屋走。

春妮娘见了,忙放下石头帮她搬进堂屋里。

“香穗娘你也别难过,苦日子慢慢就熬过去了,你看我家,不也慢慢好起来了。”

她说着还叮嘱香穗一声:“香穗,去给你娘你弟倒碗茶来。”

香穗跑去灶房端回来一碗温开水,递给她娘。

她娘喂石头喝了几口,剩下的自己一口喝完,拿袖口仔细擦了擦眼泪,勉强扯了个难看的笑脸,对春妮娘说:“让嫂子看笑话了。”

这哪能算是笑话,谁家没有个糊涂账。

春妮娘宽慰了马氏几句就回去了。

第6章 五两银子

香穗坐在板床上,盯着对面的她娘说:“阿娘,今儿我去郑婆子家了。”她说完看了她娘一眼。

马氏抱着石头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也不动。

香穗接着说:“今儿我去找了郑婆子,想让他们多出点儿,她说找常家再多要一袋麦子。”

今儿,马氏去镇上绣坊想拿几块布做帕子,现如今生意不好,掌柜的没有拿给她。

原想着冬天里能挣个百文铜板补贴家用,现在也是没有指望了。

家中勉强糊口的麦子又少了一袋,他们可怎么活呀?!

马氏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完全没有听到香穗说什么,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再走一家。

可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别人家,两个孩子必定会受委屈的。

李老栓差点儿药死他媳妇带来的闺女,这事柳林村大部分人都知道。

想到这些,马氏心中酸涩,一滴眼泪滑落眼角,砸在石头的脸蛋儿上。

石头仰头,看到她娘眼睫上挂着一滴泪珠,他抬起小手帮他娘抹掉。

马氏猛然抓住石头的小手,紧紧地捂在自己眼睛上。

温热的泪水不一会儿就打湿了石头的小手。

石头手被抓着动不了,他仰头轻声轻气地安慰马氏:“阿娘不哭。”

无力、无助席卷而来,马氏眼前看不到一丝希望。

晚间,马氏晚饭也没有吃,早早地上床躺着去了,香穗吃了半碗稀汤也吃不下去,装碗里放在了锅里。

石头兴许是被吓着了,他黏着他娘睡去了东间。

睡前香穗又跟她娘说了一句,明儿要找郑婆子过来。

她娘轻轻嗯了一声。

香穗有些睡不着,盯着漆黑的房顶,眼前也是一片漆黑。

东间传来压抑着的闷闷的哭声,香穗听见了,她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去了东间。

东间有窗,走近了隐约能看到她娘坐在床榻边抱着她爹的衣裳,埋头在衣裳里呜咽。

香穗悄无声息地坐在她娘身旁,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娘的肩上。

马氏抬起头,伸手将香穗搂进了怀里,哽咽着开口:“穗儿,娘没本事,苦了你了。若是娘能出去帮闲,这日子勉强也是能过下去的。”

香穗拿袖子帮她娘擦了擦眼泪,笑着对她娘说:“娘,我很乐意去常家做童养媳。”

马氏紧紧地将香穗抱进怀里,她不过八岁的小人儿懂什么啊,童养媳也不是好做的。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家会让闺女去做童养媳。

香穗跟她娘、她弟窝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宿。

翌日一大早,马氏跟香穗就早早地起了床。

香穗将昨晚剩下的半碗稀汤喝了,天还灰蒙蒙亮,她就自己跑去了镇上。

一个多时辰之后,郑婆子拉着一袋麦子跟着香穗一起回了柳林村。

马氏给郑婆子倒了一碗茶,就出去请村里的村长跟李氏的族长去了。

因着香穗爹生病,香穗家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

村长、族长过来什么也没有说,做了见证签了契书,水都没有喝一口就各自回去了。

郑婆子拿了契书,留下一句,“小娘子去了程家定能过好日子”就回去了。

她让马氏给香穗准备准备,她回去向常家回禀一声,说不定明儿就过来将人带走。

马氏点了点头,送走了郑婆子。

四个五两的银锭子就放在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桌下放着一袋麦子。

石头躺在板床上,拿着一块麦芽糖慢慢地舔着。

马氏跟香穗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板床边儿,两人盯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都没有说话。

门口传来小孩子的嬉笑声,香穗开口说:“娘,收起来吧。爹不是说财不外露?”

马氏抬起袖子揩了揩眼角,起身将那四个银锭子用帕子包了起来拿进了东间。

马氏在东间待了好久,出来就用笸箩挖了一笸箩的麦子出来。

她将剩下的麦子抱去东间藏好,端着笸箩里的麦子就去院子里的石磨上磨了起来。

这次她将面粉磨得细细的,大中午就给香穗和石头做了六个白馒头。

馒头香甜,石头吃得很香。

忙完这些她将香穗各季的衣裳都找了出来,拿出李大田以前的一件旧衣裳,给香穗补裤腿,接袖口。

忙忙碌碌到晚上很晚,也没有心疼那点儿桐油。

翌日吃过早饭,马氏将香穗叫到了里间,将一个粗布包袱拿给她。

“穗儿这里都是你的衣裳,娘都给你缝补好了。”

马氏说着将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个小荷包,她打开将里面一锭白晃晃的银锭子拿了出来,“这个是给你傍身的,你自己偷偷放好,谁都别让知道。”

香穗推着马氏的手往她怀里送,“娘,我不要,这些你都留着。”她眼儿红红,“以后,你别总吃麸糠,来年你买只小羊羔养着,让羊吃麸糠。”

马氏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生生扯出个笑容,“好,娘知道了。”

她说着将银锭子放进荷包又给香穗塞到了包袱的衣裳里,“娘明年就买只小羊羔。出门在外不容易着呢,这个银锭子你放好,若是在程家受了委屈你就回来给娘说,娘去给你出气。你记得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娘呢。”

马氏给香穗重新收拾好包袱,她手扶着包袱,总感觉还有什么没说。

“李家娘子。”

外面有人叫人,马氏透过窗户往外看,赫然看到郑婆子已经过来了。

怎么来的这么早?

马氏拉着香穗走了出来。

郑婆子径直走进堂屋,指着身后一身细棉布的婆子给她说:“李家娘子,这位是常家老太太身边的徐妈妈。”

徐妈妈瘦长脸,一双眼睛小而凌厉,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马氏拉着香穗对着那徐妈妈道了个万福。

徐妈妈恭敬回了一礼。

“徐妈妈是奉了老太太的命过来接小娘子呢。东西都准备好了吧?”郑婆子笑着说。

感觉一切过得好快啊。

马氏恍惚了一瞬,低低应声:“准备好了。”

她转身去东间,将给香穗收拾好的包袱拿了出来。

郑婆子见马氏将包袱拿了出来,开口道:“李家娘子,赶早不赶晚,从柳林村到县城且得走上两个时辰,我们这就出发吧。”

马氏虽有不舍,也没说什么,契都签了总是要走的。

郑婆子跟徐妈妈没有人说要给香穗拿包袱,马氏只得帮着香穗将包袱背在了身上。

石头原本在床上躺着,见香穗背上包袱他忙坐了起来,问:“阿姐要去哪里?”

香穗背着包袱跑去板床边,抬手摸了摸石头的脸,脸上笑容灿烂,“阿姐出去做工,挣钱给石头买糖吃。”

石头也眯着眼睛笑,脆脆地应了声:“好。”

马氏抱起石头,跟在香穗后面送她出门。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有人喊石头。石头看向他娘,说:“叫我呢。”

话音落,门外有人推着架子车就到了李家门口。

香穗惊讶的叫了一声:“大舅,柱子哥。”

第7章 送麦子来了

马大舅也惊住了,他看着背着个包袱的香穗,脱口而出:“穗儿,这是干嘛去?”

香穗垂下头没有说话,马大舅看向马氏,马氏嘴唇嗫嚅着。

他猛然间注意到了旁边的郑婆子,郑婆子是镇子上的牙婆,谁家卖儿卖女的都找她,马大舅自然是认识的。

马大舅看到郑婆子,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皱着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香穗背上的包袱拿了下来,转头对马氏说:“先回屋。”言罢,闷着头往堂屋走。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郑婆子伸手要去抢马大舅手中香穗的包袱,高高大大的马大柱瞪圆了眼睛挡在了郑婆子跟前。

郑婆子也回瞪了他一眼,怒骂道:“瞪什么瞪,契书都签过了。”

马大舅提着香穗的包袱大步跨进堂屋,往堂屋里的椅子上一坐。

马氏抱着石头跟了进来,嗫嚅道:“大,大哥,契……契书已经签过了,去县城的程家做童养媳。”

马大舅一脸羞愧,唉了一声:“兰丫,是大哥对不起你。前天你嫂子过来我不知道,我跟柱子去给别人帮闲去了。

昨儿晚上回家,知道她来了你家,我已经骂过她了。

败家娘们不让人省心。今儿早上我跟柱子饭没有吃就拉了两袋麦子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只要大哥在,总不至于饿着你们娘仨。”

委屈了两天的马氏,听到马大舅这贴心窝子的话,眼泪再止不住,泪珠顺着清瘦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落。

可她娘家侄子柱子已经十八了,早就到了相看的年纪,如今还没有相到人家,她怎么好意思再刮着她娘家。

“大哥,大哥的心意小妹都明白。柱子如今大了,眼看着也要成家。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我不能总靠着娘家过活。

程家有吃有喝的,且契书都签了,就让穗儿去吧。”

马大舅蹙着眉头看了香穗一眼,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看起来这两年都没有怎么长个子。

希望程家的人能善待她。

既然他妹子已经做了决定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虽然他能帮扶一点儿,可如今家家都吃不饱,勉强有饭吃饿不死而已。

且他家里还有个不让人省心的婆娘,他从自家人嘴里抠粮食出来给他妹子,家里那个便撒泼打滚地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马大舅也有自己的苦衷。

马大舅无力改变现状,低着头说:“县城那么远的地方,穗儿一个小娃儿背着个大包袱,走过去累得不轻,让柱子给她送过去。”

马氏轻轻嗯了一声。

马大舅招呼马大柱,“柱子,把麦子给你姑搬进来。”

“柱子,别搬了。”马氏拦住柱子,对马大舅说:“大哥,你拉回去吧,家里还有几个侄儿侄女要吃饭。程家多给了咱家一袋麦子。”

“大田刚去,你家还没有缓过来,再留下一袋吧。”马大舅说着自己去外面搬了一袋麦子进屋放到了东间门口。

马大舅出门看了站在院子里的郑婆子跟徐妈妈一眼,对马大柱说:“柱子,你去送送穗儿,送到家里。我先回去了。”

马氏跟香穗还有柱子,走到门口目送马大舅拉着架子车往外走,待他走远了,马氏才对着郑婆子跟徐妈妈道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时间不早了。”郑婆子见多了,见怪不怪,招呼赶紧走人。

马大柱拿起香穗的包袱挎在肩膀上。

马氏想到柱子还没有吃饭,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一天。

马氏心疼柱子,她从石头的荷包里摸出小半块黑馍馍,那还是春妮前两天给的。

“柱子,你吃一口垫垫肚子,姑家没有什么吃的。你先等一会儿,我去隔壁给你借点儿吃的回来。”

马氏将石头剩下的小半块黑馍馍塞到马大柱手里,抱着石头往隔壁去。

“姑,别去了。有这些就够了。”马大柱一口将黑馍馍塞到嘴里,拉着香穗就走了出去。

这两天石头吃了白馒头,他的黑馍馍还没有来得及吃。

没有了。

石头捏着自己瘪了的荷包,怔怔地盯着马大柱的背影。

香穗笑着跟她娘跟石头挥手道别,马氏抱着石头,慢慢地跟了上去。

“你这该天杀的臭婆娘,老子娶你回来,就是为了生孩子的,你敢将我的孩子弄掉,胆儿肥了,你去死吧。”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宁静的村头。

“住手,你给我住手。”这苍老的声音,香穗能听出来是念儿奶奶的声音。

李老全家的动静香穗一行人都听到了,可他们根本无暇关心别人。

“多口人就多张嘴吃饭,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啊,念儿她娘也去了半条命,你怎么下得去手?”

念儿奶奶边哭边骂。

“她的丫头我帮她养着,我的孩子她就给我弄没了,她是不是该打?养不了是吗?那就把这丫头卖了。”李老全骂骂咧咧。

“你个畜牲,这孩子吃得少,干得多,你还想着卖她,畜牲不如的东西。”

“娘~你是谁的娘?这一家老老小小的不都是我养着的。”

“娘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做不了事,从今天起,我便不吃饭了,我不让你养。”

“娘~”

果然是家家都难,香穗跟着马大柱的脚步,闷着头往村口走,她庆幸她还能去做童养媳。

若是被卖了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

一行人走到村头停了下来,马氏放下石头,拉着香穗又嘱咐了两句:“穗儿去了程家好好地过活。娘有空了就去看你。”

香穗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石头弄不清楚他姐要去干什么,到了这里他知道他姐要离开家里。瘦瘦的脸上带着将要离别的不舍。

香穗拉住石头的手,笑着晃了晃,“石头要乖乖的啊。”

“嗯,石头乖乖的。”

一家人再次道别,郑婆子笑着牵起香穗的手,硬将她拉开,“李家娘子放心,常家跟程家都是顶顶好的人家,亏待不了小娘子。”

香穗笑着跟她娘道别,转过头便笑不出来了,小小年纪的她又一次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第8章 程家

郑婆子跟着走了几里路,就转道回了镇上。一路上就剩下香穗、马大柱跟那徐妈妈三人。

徐妈妈似是个不爱说话的,闷着头在前面引路,别看她人瘦,走起路来却很快。

大概走了有一个时辰左右,香穗脚步渐渐跟不上了,马大柱停下,蹲下身子,“穗儿,上来,哥背你。”

马大柱恁大个个子,早上只吃了小半块黑馍馍,况且将她送到县城,他还要回马庄。

来来回回他要走大半天的路,香穗没有让马大柱背,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没有停下脚步的徐妈妈。

她站在马大柱身旁,笑着说:“柱子哥,我不累,还能走,咱们快走吧。”

马大柱站起来,“穗儿,走不动了跟哥说,哥背你。”

香穗笑着说:“好。”而后强忍着小腿跟脚底板的酸痛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县城的城门口,香穗腿疼脚疼的受不了。

香穗长这么大还没有来过县城,首先映入眼帘的高大厚重的城墙跟城门就令她震撼。

城门大开,她们从城北门进去,一进城两边就是井然有序的巷子跟住户。

徐妈妈领着她们往里走了不到一里路,就进入了城里的主街,街两边是各种铺面。

还有外面摆着的各色摊子。

进了大街没多久,他们就转去了东边的一条小道,在这条道上走了大概半里路,又拐进向北的一条小巷子,打眼往前看,能看到尽头的路,这条巷子两头是通的。

一进巷子就是一户有鸦青色木门的人家,徐妈妈没有停,香穗和马大柱跟着她往前走,到了第三户,徐妈妈终于停了下来。

香穗抬眼往门口看,同样是鸦青色的木门,门鼻上锁着把青铜锁。

香穗疑惑,大中午的家里就没人?

徐妈妈摸出钥匙开了门,她将门推开跨进去后,招呼香穗和大柱两个,“小娘子,郎君进来吧。”

马大柱道了句:“叨扰了。”便随着徐妈妈进了门。

香穗也紧跟着跨进院子,这就是她以后生活的地方。

此刻香穗也不觉着累了,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张望。

这座宅子的大门是朝西的,他们从大门进来走两步,小院就尽收眼底。

小院不大,干净整洁,满院的青砖瓦房极是讲究。

院里有正房跟东西厢房,南边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口青石围起的水井。

徐妈妈将两人引到堂屋。

马大柱将香穗送来就准备回去,他将包袱给香穗放到椅子上,拱手对徐妈妈说:“小妹劳烦妈妈多照顾。”

香穗站在堂屋门里面,感觉马大柱要走,她心中竟然有些不舍。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即便是极少见面的表哥那也是跟她最亲的人,且她表哥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没有吃东西呢。

程家该是有吃得吧?现如今她还做不了主,只能颇有些拘谨地站着。

徐妈妈面无表情地招呼马大柱坐,“劳你一路送过来,你先坐会儿。锅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吃食,我给你端过来,吃了再回去。”

马大柱看这家挺好的,还有钱能请得起老妈子,便听话地坐了下来。

“小娘子也坐吧。”

徐妈妈自始至终对香穗亲近,这是已经当她作程家人看的。

香穗在马大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马大柱见徐妈妈出了堂屋,他压着声音对香穗说:“穗儿,这家看起来不错,你以后饿不着了。”

香穗回了马大柱一个淡淡的笑。

程家的房子这么好,应该是饿不到肚子了吧。

不一会儿徐妈妈端着个托盘进来屋,她从托盘上端下来一双筷子,两个杂面的黑馍馍,两个芋头,还有一小碟腌咸菜。

香穗眼睛都看直了,程家竟然还有腌咸菜吃,日子过得该是不差。

“灶膛里炭火没有灭,饭都还热乎着,郎君趁热吃吧。”

马大柱多久没有吃过馍馍了,看到黑馍馍也馋得吞口水,可徐妈妈在他没好意思拿,只拿了一块芋头吃了起来。

徐妈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堂屋又去了灶房。

马大柱见人走了,拿了一个馍馍给香穗,“穗儿,快吃。”

香穗摆了摆手没有接,“晚上我一定能吃到的,柱子哥都吃了吧。”

“这芋头也好吃,你吃个芋头,哥吃不了那么多。”

马大柱又拿了个芋头给香穗,香穗笑着接了过来。

来之前,她娘做了六个馍馍,她早上还吃了一个,就是那馍馍不大。

从早上到现在,她走了二十多里路,肚子里也早饿得咕咕叫。

手里的芋头还温热着,她张嘴咬了一口,又面又甜,真好吃啊。

马大柱也是饿很了,两口芋头下肚,噎得直伸脖子。

香穗忙腾出来一个碗,端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碗水。

水冰凉,马大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端起来咕嘟咕嘟就灌了一碗。

终于顺畅了,两人相视一笑。

香穗怕噎着,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芋头。

徐妈妈不在,两兄妹自在多了,马大柱拿起筷子夹咸菜,还给香穗芋头上放了几块。

吃完芋头,马大柱将两个馍馍也都吃完了,咸菜也没有剩下,最后又自己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

马大柱刚吃完,徐妈妈就提着热水壶进了屋。

香穗看了马大柱一眼,原来这徐妈妈去灶房烧水去了。

徐妈妈将热水倒进茶壶里,分别给马大柱和香穗各倒了一盏出来。

水温刚好,刚吃完芋头的香穗猛地将茶盏里的水一口喝完,随手将茶盏放回桌子上。

马大柱刚喝了两碗凉茶,为了掩饰尴尬,他也一口将手中的茶干了。

他喝完抹抹嘴,站起来对徐妈妈说:“家中还有事,我这就回去了。”

徐妈妈也没有留他,站起来送客。

两人将马大柱送到门口,马大柱蹲下对香穗说:“我回去会去柳林村给姑说一声,你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嗯,柱子哥回去告诉我娘,让她不要担心我。”

马大柱嗯了一声,站起来向徐妈妈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香穗站在门口,一直望着马大柱的身影不见才转身回了院子。

徐妈妈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就说:“郎君去学堂读书去了晚上才回来。小娘子不妨先歇歇脚,下晌起来,老婆子再将这院里的事儿交给你。”

香穗乖乖点头。

徐妈妈将灶房旁边的厢房门推开了,“郎君住在东厢房,小娘子以后就住这西厢房吧。”

香穗跟着徐妈妈进来西厢房,西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里间有一张不大的架子床,上面放着铺盖。

虽说这西厢房荒凉的跟堂屋不像是一家的,但屋里有床有铺盖香穗已经很知足了。

第9章 程家郎君

徐妈妈给香穗说完径自去了旁边灶房。

香穗将自己的大包袱从堂屋里拿过来放到床尾,然后爬上床,在床边坐下,支楞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院子里没有动静,徐妈妈一直在灶房里没有出来,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香穗晃着脚丫打量她住的这间屋子,屋里虽然光秃秃的,好歹窗户上还贴了窗纸,冬天不至于漏风。

香穗将手搭在自己的包袱上,纳闷这屋里怎么连个柜子都没有?

床上的铺盖不是新的,香穗伸手摸了摸,还算软和,好歹冬天冻不着了。

程家真不错,香穗盯着窗棂,畅想着以后美好的生活。

肚子里有一个芋头充饥,平常精神抖擞的小女娘不知不觉就倒在了床上睡着了。

香穗刚到程家,还不太熟,睡得自然不是很安稳,她睡着了又好像没有睡着。

徐妈妈在窗外喊了她一声,她马上就睁开了眼睛,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下床就出了西厢房。

徐妈妈见香穗出来,领着她去了灶房。

“郎君申时初散学,郎君从学堂回来之前,你需得给他做好餐食。学堂不给饭吃,早晚两餐都在家吃。”

香穗听到心里,懊恼自己只会煮面汤。

香穗偷看前面的徐妈妈,她人冷冰冰的,不知道以后她会不会教她做饭?

“这里有个小磨盘磨面用的,下晌我将袋子里的高粱都给你们磨成了粉,旁边那是半袋麦子,待面粉吃完了你就自己磨。

今儿做饭简单,昨儿我给做了一锅馒头,现下还剩下许多,馏一馏就能吃了。这一筐子芋头是我昨儿拿过来的,要吃就洗了馏两个。”

徐妈妈絮絮叨叨指着灶房里的东西给香穗看,香穗越听越感觉不对。

这程家不会就只有一个郎君吧?

这妈妈昨儿才来的?是为了去接她特意过来的?

也对,郑婆子带着徐妈妈过去的时候,好像说的是她是常老太太跟前的人。

常家在哪里?为啥不管程家郎君?

香穗觉着中午的时候自己想得太好了。

她心事重重地看着徐妈妈做饭,烧锅。

“以后家里就你跟郎君两个人,你要照顾好郎君。”

香穗眼睛盯着灶膛里燃烧的火苗,莫名有些迷茫。

可看到磨盘旁边放着的高粱面和小麦面,心中又充满了希望。

有吃的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不过失落了一瞬,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郎君住在东厢房,他的房间常年上锁,没他的允许你别去他房间惹他不痛快。

你这个童养媳是老太太给张罗回来的,郎君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以后你勤快一些,眼里要有活,该干的活别让郎君开口麻利地干了,他或许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徐妈妈见香穗乖巧,忍不住多说两句。

香穗频频点头应是,“妈妈休息休息,我来烧火。”

香穗赶紧拉徐妈妈起来,她自己坐在了灶门前。

徐妈妈眼神柔和了一些,又开口提点了她几句:

“老婆子过来看了看,家里就只有灶房里这一点儿柴火,眼看着快要下雪了,以后没柴还要买。

若是想省钱,城南边儿有个树林子,得空了你可以去那边拾些柴火回来,存些过冬。”

要不是前段时间老太太频繁梦到姑奶奶,她是不会过多关心这个外孙的。

常家原本是给姑奶奶定好了亲事,谁知她来了县城几次跟程姑爷私定了终身。

程姑爷有些家底,拿了丰厚的聘礼去提亲,常家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成亲之后程、常两家走动的也不勤,常家再得到程家的消息便是,程姑爷丢下姑奶奶和小郎君自己跑了。

没过半年,也不知道姑奶奶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吞金自杀了,留下九岁的小郎君一人在世上。

看在母女的情分上,老太太带着家中大爷过来操持后事。

这期间他们发现姑奶奶留下上千两银票,还有许多金银首饰,衣裳。

事情过后,他们趁着小郎君失怙悲伤,自顾不暇,偷偷将姑奶奶的首饰衣裳拿出去卖掉。

上千两的银票也打着以后给小郎君娶媳妇的名头跟他平分了。

常家人拿了钱财一走了之,扔下小郎君一个人在县城里不管不问。

他们做人不地道,小郎君也不待见他们。

两家比陌生人还不如,这些那郑婆子怕是没有给李家说。

徐妈妈为怕说多了引起事端,也闭口不言。

徐妈妈看不惯常家,可她是在常家做工的,过了今儿她也是要回常家给老太太复命,自是不能说三道四。

她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多教小女娘一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两个人磕磕碰碰总能过下去。

徐妈妈教香穗打水,又将晾衣杆给她绑结实了一些。

程乾回来的时候,徐妈妈正在给香穗找以后放柴火的地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人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

徐妈妈给程乾打招呼,他理也不理她,径自去了东厢房,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香穗看傻了,这程家郎君比徐妈妈还冷。

徐妈妈也不气恼,她招手让香穗跟上来。

“郎君,老婆子已经将小娘子接回来了。老太太给郎君寻来的小媳妇,柳林村李家的小娘子,叫香穗。”

徐妈妈恭恭敬敬地站在东厢房门口,说完盯着东厢房里的动静。

香穗双手交握,抿着唇儿,忐忑不安地等着。

程家郎君态度不好,她很怕他不同意,她不能被退回去,那二十两对他们家很重要。

吱呀~

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香穗一眼望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那眸子黝黑深沉如无底的深渊。

不知道为什么香穗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垂下来眼睫。

程乾站在东厢房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香穗。小丫头又瘦又小,还梳着丫髻。

这就是常家给他找的童养媳?

从他家搜刮走了那么多东西,就找了这么个小丫头来搪塞。

程乾嘴角扯了扯,心中讥笑,常家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他伸手向徐妈妈。

徐妈妈问:“郎君要什么?”

“婚书。”程乾声音清冷,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郎君,没有签婚书。”

程乾不相信没有婚书就能将人家的小女娘带回来,他眼睛一转说:“契书。”

拿给李家的二十两是常家出的,徐妈妈还需得拿着契书回去向老太太复命,她有些为难:“郎君,这契书需得拿回去给老太太。”

闻言,程乾脸色瞬间冰冷,声音里也带着寒气:“如此,人你也带回去吧,现在就走。”

程乾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徐妈妈跟前,竟然比徐妈妈还高了半头。

“程家跟常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她既然是跟常家签的契书,你就将她带回常家吧。

顺便给常家捎句话,以后我的亲事他们也不必操心。他日待我成年,必定去常家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程乾语气里带着一丝狠戾,香穗听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似都冒了出来。

第10章 坐吃山空

香穗偷偷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徐妈妈,徐妈妈站在程家郎君面前恭敬地低着头。

常老太太能让徐妈妈出来办事,自然是看中徐妈妈的能力。

徐妈妈低着头权衡。

这次老太太这么急着要给郎君寻个童养媳,皆是因着前段时间她日日梦到姑奶奶来她梦里哭闹,哭闹着让他们将钱还给小郎君。

钱,他们是不会还的,只能尽快给小郎君找个童养媳,算是完成了当初的说辞。

为了一劳永逸,她找了个神婆来问,神婆拿了钱,让她给小郎君找个命硬的,这样或许能压着程家母子俩,让他们再不能来常家找事。

而李家小娘子就是那个命硬的人。

若是她真将这孩子带回去,老太太或许会暴怒。

一番思量,徐妈妈慢慢将契书从怀里掏了出来,“郎君,这是契书,你收好。”

程乾接过契书打开仔细看了看,好在契书是依他程家的名义签的。

程乾收了契书,转身回了房间。

徐妈妈看了香穗一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契书被小郎君要走,她在这里耽误不得,还是早早回去复命的好。

“小娘子,我得回四水镇了,过会儿你将饭盛出来叫郎君出来吃饭。”

程家郎君收了契书,香穗认为他这应该是留下了她,她刚才提着的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徐妈妈说要走,她还贴心的说:“妈妈拿个馍馍路上吃。”

这次回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惹恼了老太太怕是饭也吃不上,拿个馍馍也好。

徐妈妈去锅里拿了个馍馍用帕子包起来揣到怀里就出了门,香穗跟着她走到大门口。

徐妈妈走得匆忙,她走出几步又转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匆匆递到香穗手中,“差点儿忘了,这是大门上的钥匙。”

“妈妈,路上注意这些。”

“唉,好。”

徐妈妈深深看了香穗一眼,小小女娘乖巧懂事,或许这次老太太做了件对的事也说不定。

夕阳的余辉照在墙面上,似是给墙面镀了一层金光。

香穗盯着东厢房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将饭菜端出来。

堂屋侧间有一张四方桌,香穗将饭菜摆在桌上。

饭菜也不过是几个馍馍,两碗面汤,加上一小碟咸菜。

重新回到东厢房门口,香穗斟酌着称呼,“郎…郎君,用饭了。”

程乾倒是没有让香穗叫二声,听到她喊他就拉开门走了出来。

小郎君个子高,面皮白嫩,清清冷冷的。

香穗这次看清了程乾的脸,她没想到城里的郎君这样白,低下头偷偷看自己的手,枯瘦黑黄。

程乾昂着头从香穗身前走过,仿佛眼前没有人一般。

香穗一怔。

虽说她留了下来,可她还是搞不懂程家郎君心中所想,她以后在这个家里该处于怎样的位置?

他对她不理不睬,是不想将她作家人看?

如此做个女使也是使得的,香穗想得简单,扭头追上去。

程乾坐在四方桌边,没有动筷。

那小丫头神色放松地走了进来,明明刚才还拘束着,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不过一会儿,她好似想开了似的。人虽然看似想开了,可她却站在门口不动了。

明面上是常家出二十两银子买了她来,在他眼中,她可是花了好几百两银子的。

常家送了她过来,他以后再没有向常家讨钱的理由。

小女娘只有八岁,能干什么呢?

这个年岁的小女娘,家中母亲怕是还来不及教她女儿家该学的针黹。

针线一定不会,饭会做吗?会洗衣裳吗?

程乾死死的盯着香穗,小女娘回他一个灿烂的笑。

笑容闪亮,往常空旷的房间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好像没有以往那么清冷了。

家中多个人,好过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只是要吃饭了,她为何站在门口不进来?

香穗在堂屋门口踟蹰,想着要不要先避到灶房里去,待郎君吃过了,她再拿回灶房吃。

因着她听春妮说,在大户人家做女使是不能跟主子坐一道吃饭的。

春妮说了很多,香穗没有记清,总之规矩多着呢。

香穗怕坏了规矩,程家郎君不高兴,若是一不高兴将她撵走……

不行,她不能被撵走,那二十两是他们家的保命钱。

香穗尽着一个女使的本分,“郎君,快用饭吧,等会儿我来收拾桌子。”

闻言,程乾眉头轻蹙,冷冷道:“你不吃饭?”

香穗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郎君先吃,我等一下再吃。”

程乾睨了香穗一眼,毕恭毕敬的,这是将自己当做家中的仆从了?

“你过来坐,家中只你我二人,有些事情还需得跟你说清楚。”

有事要说,香穗便走到四方桌边,轻轻将长条板凳拉出来一些,听话地在程乾对面坐下。

“咱们不是大户人家,也没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吃饭的时候都坐一起吃就行。”

还能跟主家坐一起吃饭,香穗心中暗喜。

程乾见香穗脸上微露的喜色,接下来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先吃饭吧,还有些话等饭后再说。”

“好,香穗都听郎君的。”香穗重重点了点头。

程乾拿起一个馍馍咬了一口,香穗才伸手拿一个馍馍过来吃。

暄软香甜,好吃。

幸福的感觉没过多久,饭罢,就落了下来。

香穗坐在椅子上绞着手指,她这一天整颗心忽上忽下的终于落到了实地。

早上从家里出发前,她忐忑不安地期待着,到了程家看到程家有吃有喝的,她心里窃喜庆幸。

程家郎君回家,她又担心能不能被留下。

如今终于被留下了,程家郎君又说,三年前常家将家中的一大部分钱财都骗走了。

如今家中银钱不丰,只勉强能给他自己缴几年束脩。

家中灶房里的小麦、高粱都是常家提前一天拿来的。

为的是,若是她家中来人,看到也能安心。

而他原本的半袋麦子被他锁在东厢房。

程家家中无地也无营生,只能靠着程家爹娘留下的一点儿银子度日。

听到这里,香穗脑子里突然冒出四个字:坐吃山空。

第11章 女使

这样看来,程家的情况比她家还要糟糕,可是程家郎君还能读得起书,想来也不算太糟。

“郎君,我以后少吃饭,多干活。”

香穗眼神坚定,来了程家她是不会走的,县城里那么多铺子,她总能寻到个谋生的活计。

这年头什么都贵,就人不值钱,那二十两她不能让常家再要回去。

程乾盯着香穗,细长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波澜。

香穗忙又说:“徐妈妈说,咱……咱……”

香穗咱了半天没敢说咱家,只说:“咱们得存些柴火过冬,明儿我就去南边树林子捡柴去。”

徐妈妈只说了一句城南边儿的树林子,香穗不知道路怎么走,只得开口问程乾,“郎君,去城南边的树林子怎么走?”

说了那么多,竟然没有退意,程乾眼神轻晃,“城南的树林子在城门外,城东的城墙里面也有一片树林子,沿着主街往各处的城门口走,都能到。”

哪边的树林子都行,只要能捡到柴火。

香穗笑得明媚,“多谢郎君,我明儿就去捡柴,存着过冬。我什么都能做的,郎君要是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程乾睫毛扇动,清冷道:“没什么活,你洗好衣裳,做好饭就行。”

他说完站起来出了堂屋。

程家郎君对她没有意见,香穗心中大喜,站起来将桌上的空碗收拾回了灶房。

天冷了,香穗贴心地烧了洗脚水,自己洗了脚又洗了手脸,在东厢房门口说了一声:“郎君,热水给郎君温在锅里了。”

东厢房传来不咸不淡一声:“嗯。”

香穗才蹦蹦跳跳回了西厢房。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香穗就躺到了床上,被子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闻着能感觉到一股温暖。

被温暖包围着,身上暖暖的。

香穗闭着眼睛想,她柱子哥应该给她娘捎了话,她娘该是放心的吧?

今儿晚上她吃了一个馍馍、咸菜,还喝了碗汤。

她娘跟石头晚上吃的什么?吃的馍馍?还是喝的稀面汤?

家里有了钱,来年她娘可以买只羊羔,买些小鸡崽。

羊羔长大了,再生小羊羔,家里有一窝羊,就能卖钱了。

鸡崽长大了能下蛋,鸡蛋可以卖钱也可以自家吃。

香穗脑袋里畅想着美好的生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睡梦中,香穗梦到了他爹跟他哥都在的和乐景象。

他爹跟他哥下地去了,她娘在家喂鸡喂羊,她带着石头追着蝴蝶跑。

母鸡咯咯哒,下了一枚鸡蛋,石头小手一抓就拿到了手里。

“阿娘,鸡下蛋了。”

她娘笑得慈爱,“放灶房里去,晚上娘给你煮鸡蛋吃。”

转眼到了晚上,她娘给他们兄妹三个一人煮了一个鸡蛋。

她大哥将自己的鸡蛋递给了他们娘,“娘,儿大了,你吃吧。”

石头有样学样,将自己的鸡蛋递给了他们爹,“爹爹辛苦了,爹爹吃。”

一家人和和乐乐,笑声震耳。

香穗也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消,一睁眼就看到房顶整齐的椽子,比她家的房顶高许多。

这是哪里?

香穗转头四处张望,看到旁边贴着窗纸的宽大窗棂。

这里是程家啊。

香穗心里有淡淡的失落,还有些许的难受,她想她娘了,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可是心中抓心挠肺的感觉就是消不下去。

不知道谁家公鸡已经打鸣,鸡鸣声中香穗将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今儿还得出门去捡柴火,在被子上擦了擦眼泪就起来穿衣了。

香穗起床,外面还有些许的昏暗,在柳林村的时候,香穗也早起去捡柴捡树叶子回来。

她在程家没有找到篮筐子也没有找到背篓,只得拿一根粗麻绳出了门。

天儿还早,她捡了柴回来再给程家郎君做饭。

香穗出了门才发现这个时候她不是起得最早的,陆陆续续有人赶着毛驴挑着担子往街上去。

香穗跟他们背道而驰,他们往城里去,她往城外走。

沿着主街道往东走,走到临近城门的地方,果然看到一片桐树林子。

香穗进了树林,树林里有干枯的落叶,掉下来的树枝倒是不多。

她没有带篮子树叶装不回去,她抬头望树上看,只能选个杂树枝多的上去折下来。

香穗爬了两棵树就折了一捆柴。

她没有带柴刀,都是用手折下来的,折的都是些细树枝。

香穗拿麻绳捆好了,背在身上往家赶。

走到巷子口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将柴火放在东厢房跟南边那户人家正房后墙中间的地方,提水洗了洗手,开始做新一天的早饭。

一袋麦子、一袋高粱,要省着些才行,香穗洗了个芋头又溜了一个馍馍。

给程家郎君吃馍馍,她吃芋头就行了。

程乾卯时正起来读书,读半个时辰,习惯性地想去给自己做早饭。

猛然想到家里来了个人,于是就硬生生地坐在屋里等着小丫头出来做早饭。

等了许久不见人起来,他思忖着,人毕竟还是太小了。

在他即将认命地准备出来做饭时,透过窗户的缝隙,他看到她背着一大捆树枝子,从外面回来。

超大一捆树枝子,压得她佝偻着身子,像个移动的巨大杂乱蘑菇。

香穗做好饭,准备开口叫程乾出来吃饭,就见他就穿戴好走出东厢房。

锅里温着的有水,香穗忙转身回去端,等她垫着棉巾子端出来的时候,程乾已经在打冷水洗脸了。

香穗端着一碗热水,愣在灶房门口,对着井水旁的程乾说:“郎君,有洗漱用的热水。”

程乾用冷水唰唰两下洗了脸,抽下肩上的棉巾子一擦,道:“早上用冷水洗脸精神。”

井水很凉,还是用热乎的温水洗漱舒服。

程乾不用热水,香穗看了眼手中的热水只得又转身端回灶房。

他们正在用早饭,外面传来喊程乾的声音:“程乾,走了。”

听到有人喊,程乾三两下喝了碗里的汤,去东厢房拿了装书的包袱就走。

香穗煮得芋头没有煮到劲儿,吃起来硬硬的,她看程乾走了,放下芋头忙追了出去。

“郎君,今儿有换洗的衣裳要洗吗?”

香穗扒着门框问程乾,程乾旁边站着一位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小郎君。

小郎君面容普通,身材五大三粗,声音又粗又难听,“程乾,她是?”

程乾犹豫了一瞬,香穗瞅见了。

她想,他不认她,定然也不知该怎么跟别人介绍。

为免尴尬,香穗忙开口道:“女使,我是程家的女使,昨儿刚来的。”

第12章 隔壁严家

“哦,我是隔壁的严雄,就是前面这一家。”严雄笑着指向前面自家的房子给香穗看。

香穗回严雄一个甜甜的笑,“我叫香穗”。

“香穗啊,我阿翁整日在家,若是你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去我家找我阿翁……”

程乾见两人竟然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淡淡说了声:“没有。”扭头便走。

没有什么啊?

严雄见程乾走了,他急了起来,慌慌张张道:“我跟程乾是好友,我阿翁很和善。先……先走了啊。”

严雄急急说完,小跑着去追程乾,“哎哎哎,等等我。”

他追上程乾还转身给香穗挥了挥手。

香穗笑了笑,望着程乾昂首阔步往前走的身影。

程家郎君原来名叫程乾啊,是程前?还是程钱?

目送两人离开,香穗关上大门回到堂屋,她拿起硬邦邦的芋头接着啃。

刚啃了两口,香穗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一股呕意直往喉间涌。

她急忙跑到茅房,呕地一声吐了一地。

原本肚子里就没有东西,也就刚吃到肚里的半块芋头,这会儿全吐了出来。

嘴里酸臭,香穗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泪花。

她站起来忍着恶心走去灶房,舀了一碗清水漱了漱口,在灶台前的小墩儿上坐了下来歇着。

本来吃的东西就不多,如今她还吐了出来,懊恼自己真没有出息。

香穗歇了会儿,感觉肚子舒服了一些,就回到堂屋将自己那碗面慢慢地汤喝了下去。

她看了眼那啃了一半的芋头,准备晚上再煮煮。

没有衣裳要洗,家里就没有事儿干,香穗准备再去捡些柴火。

大白天的,她决定去城南边的树林里去看看。

程家什么都没有,连个筐子背篓都没有。

发愁的当口,她猛然想到严雄走前说的,若是有需要可以去找他阿翁。

于是香穗就敲开了严家的大门。

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一位身量极高,一脸笑眯眯的老人开了门。

老人头发花白,笑得眼睛完全闭了起来,他眼角有深深的纹路,虽说是阿翁辈的,看起来好像很健壮。

他手中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拐杖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拐杖,因着严老翁很高因而他的拐杖很长。

香穗打量一眼,感觉自己还没有严老翁的拐棍高。

香穗抬头,笑着打招呼:“严阿翁好,我是后面程家的女使,我叫香穗。”

“哦哦,程家的啊,可有什么事?”

严老翁笑意盈盈,果然如严雄说的那样和善。

如此,香穗便松快不少,“阿翁,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想来你家借个篮筐子或背篓一用。”

“背篓有,我给你拿去。”

严老翁的眼睛一直紧闭着,香穗歪着头猜测他是不是看不到。

香穗正怀疑严老翁看不到,可是他转身往后走的时候,又快又顺畅,不过一瞬就将背篓拿了回来。

一点都不像眼睛不好使的样子,香穗觉着自己想多了。

“阿翁,我借背篓去树林子里捡些树叶干柴回来,兴许要多借几日。”

伸手不打笑脸人,香穗笑得眼睛也眯了起来。

“不妨碍的,我家这段时日都用不着,你尽管拿去吧。我家有柴刀,你要不要用?”

有柴刀就更好了,可以爬树砍些枯枝子。

“谢谢阿翁,能行的话,柴刀也借用几日吧。”香穗笑得脆甜。

严老翁爽快地给香穗又拿来了一把明晃晃的柴刀,并耐心地教她怎么砍省时省力,之后才笑眯眯地目送香穗离开。

香穗背着借来的背篓、柴刀出了南城门,一眼就看见好大一片树林子。

树林子有多大?

香穗感觉比他们柳林村还要大,这个树林子里什么树都有,香穗看到树上干枯的树枝眼睛冒光。

这么大一片树林子来不了几次就能存够过冬的柴火。

有了柴刀做起事来事半功倍,香穗没多大会儿,就砍了一大捆柴。

从城南回来的路也不是就主街一条路,香穗从城门往东,摸索着也回到了永福巷的家。

香穗将两捆柴火码放整齐,堆起来个小小的柴火堆,还有旁边的一小堆儿枯树叶。

最近这一段时日天气都是晴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下雪之前她一定能将这处堆满柴火,冬天就不怕没柴烧了。

香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下晌程乾散学早,香穗将堂屋打扫一番,开始做饭。

她早上吃饭的时候吐了,她觉着应该是芋头没有煮熟,这次她要多煮一段时间。

跟昨日一样,申时初程乾就回来了。

香穗笑盈盈迎上去,“郎君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

“先不吃饭,我去严家练会武。”程乾说着开了东厢房的门进去,再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短打。

去严家跟谁练武啊?

香穗怔怔地望着程乾小跑着出了门,她饭做早了。

家中无事,香穗难掩心中的好奇,也跟着去了严家。

严家的门没有关严,她从门缝往里看,看到严老翁站在前面双手搭在拐杖上,闭着眼睛一脸严肃地听程乾跟严雄打拳脚。

严老翁时不时地用拐杖敲敲他们的腿,敲敲他们的肩膀和手臂。

偷看的香穗对严老翁肃然起敬,严老翁眼睛看不着还能指导他们两个练武,真是太厉害了。

香穗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仔细研究起程乾跟严雄的身材来。

同样都是练武,为何严雄看着很壮实,而程乾看着却清瘦?

“你是谁家丫头?”

香穗正扒着门缝偷看,听到身后有人,忙不迭站直了身子。

她慌忙转身看到她身后站着一挎着青布包袱的和蔼妇人。

妇人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五短身材,头发梳得光洁,圆圆的脸儿白皙,笑起来眼角带着些许细纹。

不知道她是不是严家的,在人家门口偷看被抓了个正着,香穗难得地结巴起来,“程……程家的。”

妇人一听抿着唇笑了,她上下打量香穗几眼,“哦?你是常家给程家郎君寻的那个小媳妇?”

香穗觉着程乾是不想认她这个童养媳的,忙摆着手否认:“不,不是。是女使。”

那妇人望着香穗了然一笑,“你趴这里干啥呢?怎么不进去看?程家郎君跟严家郎君每日散了学都会跟着老爷子学功夫。你要是感兴趣也跟着一起学呗。”

妇人笑着推开了院门,邀香穗进来看。

“不……不了,我先回去了。”

香穗一溜烟儿跑回来程家,后面她才知道,那日她遇到的妇人是严家请来的灶娘,程乾跟严雄都叫她袁婶子。

香穗后来还听说,严老翁年轻的时候是走镖的,如今他儿子子承父业在外地开镖局,他年纪大了便带着孙儿回来祖籍养老。

老的小的都不会下厨就请了个灶娘回来帮忙。

严老翁带着严雄回来那一年程乾刚没了娘,一个失怙的孩子正茫然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严雄跑过来找他玩。

后面,袁婶子还过来教他做饭,如此,他一个人在严家的帮扶下才算慢慢挺了过来。

第13章 守株待兔

程乾在严家练了一个时辰的武,大概酉时初,夕阳西下了才回来。

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香穗只会做一种饭,就是馏馍烧面汤。

即便如此,两个人也很知足,兴许是都饿了,两人吃得都很香。

相识不到两日的两人彼此还陌生着,相对也没有什么话说。

香穗牢记徐妈妈的话,主动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刷锅洗碗,烧洗脚水。

忙碌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香穗还是想她娘,想石头,还想她那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大哥。

她娘跟石头是不是能吃饱了?

她哥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待她哥回来,他们家就有人干活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吧?

还有程家,程乾长得好看,又会读书又会功夫的俊朗小郎君。

他看不上她这个乡下丫头也正常,她先在程家帮闲,等他娶妻的时候她再回家。

至于那二十两,她可以想办法存些钱还给他。

香穗想着,或许等她哥回来她就可以回家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香穗还是早早地起床跑去城东砍柴火去了,冬天没有柴火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没有柴火没法烧火,吃饭同样也是个事儿。

差不多卯时正,香穗背着柴火回来,远远就看到程家的灶房上空冒着一缕缕青烟。

香穗看到一怔,谁帮她做饭呢?

她小跑着进了院门,背着干柴伸着头偷偷往灶房里看,看到灶膛前坐着一位细棉布蓝色直缀的小郎君。

香穗揉了揉眼睛,程乾怎么做了她的活?

这还得了,香穗转身,飞快地跑去柴火堆旁将干柴放下,转头又跑了回来,“郎君、郎君,你怎么进了灶房?你快出去,这些都是我的活。”

香穗用力将程乾拉起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灶膛前,她偏头往灶膛里看一眼,仰头对程乾笑,“郎君,昨天你汗湿的衣裳我今儿给你洗了,你先放到门口的木盆里。”

程乾看了香穗一眼,转身出了灶房。

东南墙角就堆起了一个不大的柴火堆,不过两日小丫头就捡了那么多柴火过来,是个为活着拼命努力的人。

程乾眼睫闪动,收回视线走去东厢房,因着香穗的到来小院有了往日不曾有的生机。

她勤奋,爱笑,自己吃芋头却给他吃馒头。如此一心为他着想,留下来也挺好。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才快,香穗只要闲下来就会想她娘,因而她总是一天两趟跑出去砍柴。

十来日的时间,东南角已经堆起来一个高高的大柴堆。

天越来越冷,香穗没有偷闲,又背着背篓去了城南树林子。

城南树林子不是只有香穗过去捡柴,也有别的孩子过去。

大多都是男娃,香穗便离他们远远的,自己捡满一背篓枯树叶就回去。

冬日的暖阳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背篓已满,香穗背靠着一棵大树席地而坐。

她仰头微眯着眼睛盯着树梢亮得刺眼的日头,真暖和呀。

远处不时传来几个孩童的打闹声,香穗有点儿羡慕,村里的孩子饭都吃不饱是没有力气玩闹的。

香穗闭着眼睛,准备在这里晒一会儿太阳就回去,村里老人说,冬天晒晒太阳来年能长高。

她觉着自己太矮了。

旁边扑通一声,吓得香穗猛然睁开了眼睛,她侧头往旁边看,一只灰兔子倒在她旁边的一棵树旁。

兔子腿抽搐了两下,随后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香穗眼冒精光,兔子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有这好事。

她无比欣喜,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提着兔子腿将兔子提了起来。

兔子还温热着,香穗将背篓里的枯叶子扒开一点,将兔子放进去又盖上一层枯树叶。

她听村里的孩子说过,一只兔子能卖一百个铜板,突然之间到手一百个铜板香穗激动地手脚都有些颤抖。

不知道城里的酒肆收不收兔子,她放好兔子,背上背篓要走。

在远处玩的那一群男娃唰地一下都跑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大点儿的孩子抱着胳膊问香穗:“刚才你捡的是什么?是不是兔子?”

不管是什么,都是她捡到的,香穗不准备理他们,转身往后面走。

他们一群人哗啦啦跑过来又堵在了她跟前。

香穗蹙着眉头,厉声说:“什么都没有,让开,我要回去了。”

“是兔子,我看到了,兔子一头撞到了这棵树上,然后她捡起来放背篓里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指着旁边的那棵树对那个大孩子说。

香穗背着背篓扫了眼,跟前站着的四个男娃,四个人大小不一,最大的感觉有程乾那么大。

香穗抓着背带的手紧了紧,这兔子是她捡的,她定然不会给他们。

一百文钱能买近三斗麦子。

若是他们敢抢,她就跟他们拼命。

“让开。”香穗对着她跟前的这个大孩子厉声呵斥。

“把兔子拿出来。”

香穗一个小女娃,长得又瘦又矮,那高个子男娃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伸手就去拽香穗的背篓。

男娃们一窝蜂似地扑上来,香穗被他们推倒在地,兔子从背篓里滚出来。

他们捡了兔子哇哇叫着跑走了,香穗也不做他想,褪下背篓跑着冲了上去。

她疯婆子一样,没命地追上去,睁着眼睛往着拿兔子的那个孩子身上撞。

那孩子被香穗撞倒,兔子一甩被撞了出去。

香穗也不管兔子,骑到那孩子身上就打他,“这是我的兔子,你们凭什么要抢。”

“臭丫头,不想活了,臭蛋,快给我打她。”

那孩子抱着头蛄蛹,其他孩子原本被吓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们老大让他们打香穗,他们就扑过来打香穗。

小拳头纷纷落到香穗身上。

香穗不管谁打她,她就闷着头打被她压在身下的人。

她闭着眼睛两个拳头胡乱落下,下面的孩子被她打的哇哇叫。

“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兔子给你。”

小孩子收不住手,没人听他的,他们不停手,香穗自然也是不停的。

“停~”

一声凄厉的声音传来,打香穗的孩童们一怔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不打香穗了,香穗也收了手。

“你他妈的,快给我滚下来,兔子你拿走。”被香穗压在身下的男娃伸手推她。

香穗从善如流地从他身上站起来,跑去提起被扔在远处的兔子走了回去。

香穗提着兔子,恶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

那孩子被香穗打得鼻青脸肿,鼻血直流,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反正她现在身上都是疼的,胳膊,后背,还有脸。

或许她没有比他好多少。

“铁哥,你流鼻血了。”被叫铁哥的孩子瞪了叫他的孩子一眼,伸手抹了一把鼻子。

伸手到眼前手上被蹭的都是鲜血。

臭丫头,下手真狠,恶狠狠地照着鼻子猛打。他要是再不喊停,鼻子都要给他打歪了。

铁哥朝着地面吐了口口水,口水中也带着鲜红的血丝。

铁哥咧了咧嘴心中暗骂:忘八!

狗日的,嘴也被她打破了。

第14章 卖兔子

香穗将散乱一地的枯树叶都扒拉进背篓,看也没有看那些男娃一眼,背起背篓往城门外的道路走。

直到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路上,香穗揪着的一颗心才松懈下来。

她看似无所谓,其实心中很怕,她很怕那几个男娃追上来,若是他们追上来,她怕是不能像刚才那样不要命地反击。

就像严老翁讲的那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当初坐在旁边听严老翁给程乾、严雄讲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那么有感触。

今儿她跟人干了一架之后,深切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严老翁讲得有理,有空她多去听听是正经。

走着走着香穗停下了脚步,她在想若是今日是程乾或严雄在,会不会很轻松就能将那四个男娃降服?

脸颊热辣辣的疼,不知道哪个小子在她脸上捶了两拳。

香穗抬手轻轻一碰,疼得她龇牙咧嘴。凭着手感她感觉自己右边脸颊好像肿了起来。

若是她也会两下子是不是他们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香穗想着她在严家看到的拳脚功夫,想着这样那样三两下就将那几个孩子打得落花流水,不由得笑了起来。

因此她遂暗下决心,严老翁教程乾、严雄功夫的时候,她要看仔细了,回家之后跟着好好练。

有拳脚功夫傍身总是好的,今日她被人抢兔子,他日还不知道被抢什么。

香穗忍着身上的疼痛往大街中心走,她记得那里有家大酒肆。

她头一日去南城门是从大街走的,后面都是走坊间的小道。

距离头一日虽然已经过去快二十多日,她依然记得很清楚,十字街口的西南边儿有一个搭了彩门欢楼的酒肆。

香穗头一回见那么特别的铺子,愣是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还有后面袁婶子告诉她,那叫彩门欢楼,州府的酒肆正店才有的东西。

那家酒肆能搭得起彩门欢楼,是因着那家铺子是蒋家的。

而蒋家的当家大娘子是京城承恩侯府的七姑娘。

京城,侯府不管是哪一样对香穗来说都是没听说过的,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蒋家正店确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希望店里的掌柜能收了她的兔子。

走了大概两刻钟终于快到十字街口了,香穗伸着脑袋往西南角看。

“哇……”

一群孩童的欢呼声从蒋家正店的欢楼下传出来。

酒肆里是有什么热闹看吗?

香穗加快步子往前走,走到店门口。才发现一群孩童都弯腰在地上捡着什么。

而酒肆的正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锦袍的十六七岁郎君,郎君一身石头白的暗纹圆领袍,在太阳光下闪着熠熠的银光。

香穗仔细一看,那郎君手中端个精美的瓷盘,盘子里应该是豆子,他抓了豆子撒向地面,站在欢门下的孩童便疯狂挤着抢。

这不是作贱人吗?

香穗眉头轻蹙,抬头又看向那郎君。

郎君不只穿着富贵,长得也极漂亮,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上长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此时那张桃花眼正微挑着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哗啦~

一把豆子朝着香穗撒了过来,香穗背着背篓往后退了两步。

豆子从半空掉落到地面,咕噜噜滚动着来不及停下就被一只只黝黑的小手捡了起来。

有人捡了就送进嘴里,有人捡了紧紧攥在手心里。

香穗咽了咽口水挪开了脚步,往旁边挪了挪,香穗抬头望店里张望。

正午已过,店里没有用餐的人,她也没有看到掌柜的。

香穗沿着旁边没人的边缘往店门口走,刚到店门口就被店里的伙计拦了下来,“小娘子若是送柴从后门进。”

被伙计拦下,香穗也没有生气,因着是她不懂规矩。

既然来到了正门,她便问问价格吧?于是她抬头对那伙计说:“我想找你们掌柜的。”

不过说了一句话,香穗脸扯着疼,她轻轻咧了咧嘴。

那伙计来不及说话,旁边的锦袍郎君就将盘子递到了伙计手里,他盯着香穗,眉头一挑,问:“找掌柜的何事?”

“你们要兔子吗?野兔子。多少钱一只?”

“有多少?”

“一只。”

一只兔子也值当得跑来他们蒋家正店卖?

蒋玉鸣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娘,一身破旧的袄裙,头发凌乱,一边脸颊青紫,看起来像是跟谁打了一架。

人瘦瘦小小的,背着个比她身高小不了多少的背篓。背篓里结结实实装了一大篓的枯树叶。

看起来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她却不去捡他扔的豆子。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大的出奇,大而黝黑的眼睛里头闪着亮光好像铺撒了星子一般。

小女娘鲜活,倔强。

“小娘子,一只兔子你就拿去别家看看吧。”

伙计见少东家没说话,好心提点香穗一句。

这么大个酒肆,东西少了还不要啊?香穗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躬身道:“打扰了。”

香穗转身要走。

“等一下。”蒋玉鸣觉得香穗有趣,便出声叫住了她。

香穗转头。

蒋玉鸣笑问:“兔子呢?”

香穗望着眼前郎君笑得好看的眉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蒋玉鸣从钱袋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伸手递给香穗,“给你二钱银子,你的兔子小爷买了。”

香穗看着眼前的碎银子,喜悦重又回到眼底,她忙蹲下将背篓放下,扒开枯树叶拿出了那个已经僵硬的兔子。

“兔子在这里呢。”香穗提着兔耳朵将兔子递到蒋玉鸣跟前,忍着脸上的疼痛,笑得明媚。

蒋玉鸣朝着伙计抬了抬下巴,伙计伸手接过来兔子。

香穗伸着两手去接银子,接过银子之后还不忘连连对着蒋玉鸣道谢:“多谢,多谢郎君。”

蒋玉鸣勾唇一笑,一副勾人的魅惑模样。

香穗心思都在银子上,自然是没有注意到。

香穗脚步雀跃着出了店门,门口还站着一群孩童等着捡豆子。

买一只兔子花了二钱银子,怎么着都是个亏本的买卖。

可买兔子的是蒋家纨绔的大郎君,他做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伙计提着兔子弓着身等安排。

蒋玉鸣打量一眼伙计手中提着的兔子,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拿去后面,让庖厨给小爷做成盘兔。”

“好嘞。”

伙计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提着兔子去了后面灶房。

第15章 路遇袁婶子

二钱银子对香穗来说那就是巨款,放哪里都不能让她放心,因此一路上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天上掉下来的银子啊。

手中攥着二钱银子巨款,香穗觉着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走到岔路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肉!

香穗一年多都没有吃过肉了,能吃上白馒头都是奢望,肉包子想都不敢想。

寻着肉香味,香穗看到包子铺门口店家正在掀蒸笼。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整齐地摆在蒸笼里,冒着氤氲的热气,飘散的肉香味死命地勾着香穗肚子里的馋虫。

这么大的肉包子香穗感觉自己一口气能吃下五个。

一个大包子要两文钱,十几个包子能换一斗麦子,不划算。

香穗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青紫,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蒸笼里的包子,包子店家见了抱着蒸笼盖子犹豫不决。

盖上还是掀开?

看着小丫头脏兮兮的,若是被这样的她抢去一个,包子再要回来怕也不能卖了。

店家一脸防备地注意着香穗,香穗见了,吞了吞口水,在店家赶她之前扭头走开了。

香穗手心里攥着碎银子,脑子里回想着刚才蒋家正店的事。

她刚开始过去的时候,蒋家正店的伙计对她说,要是送柴就去后门。

香穗脑子一转,这意思是不是蒋家正店也收柴火?

不管如何,她明天一定背一捆柴过去试试。

香穗又发现了一条来钱的道,心中无限欢喜。

在县城里果然有许多挣钱的方法,香穗低着头往永福巷走。

“穗儿?”

香穗抬头,袁婶子手上挎着个竹篮子,正一脸惊喜地望着她。

香穗笑着叫了声:“婶子。”

猛然一笑,果然又扯到了脸上的伤痕,疼得香穗抖了抖嘴唇。

香穗抬头,袁嫂子一眼就看到了她脸颊上的青紫,惊得“哎呀”一声,快步走到了香穗身旁。

她扶着香穗的肩膀,弯腰打量她脸上的伤痕,心疼地问:“这脸上是怎么啦?”

问完,轻蹙着眉头盯着香穗的眼睛。

香穗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嗫嚅道:“没,没事,磕了一下。”

“在哪磕着的?从树上摔下来了?你这个小女娃,家里已经存了那么多柴火,够冬天用的了。摔着胳膊腿了没有?”

袁婶子边叨叨边在她胳膊腿上检查。

“婶子,没有摔着胳膊腿。”

袁婶子听香穗说没有摔着其他地方,收手直起了身子,眼中带着丝怜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香穗青紫的脸颊。

香穗呲牙轻轻偏头躲开。

“唉~跟婶子回去吧,我去找严老爷子要点儿跌打药给你抹抹。”

袁婶子叹了口气,扭头往回走。

香穗跑前两步,“婶子,你不是要出去?”

“不去了,家里还有点儿菜。你这脸要是不抹点儿药,明天严重了可咋办?女儿家的脸最是重要,不能留下疤痕。”

袁婶子走了几步又絮叨了起来,“家里有那么些柴火了,以后别再去砍柴了。爬高上低的危险,今儿乾郎君回来了,我给他说。”

香穗才刚找到一个卖柴的活,以后不能出去砍柴了那可怎么办?

香穗捏了捏手中的碎银子,觉得跟袁婶子坦白。

“婶子,我没有从树上摔下来。”

袁婶子扭头看了香穗一眼,她轻轻一笑,“你不用糊弄我,你还小,骨头腿儿软,好歹没有摔坏,你那么小总爬树砍柴,总归是不安全的。以后就在树下捡些小树枝就行了。”

香穗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这些日子袁婶子都看在眼里。

香穗说自己没有从树上摔下来,她便觉得是她故意这样说让人放心。

又走了好一段路,眼看着就到永福巷,香穗动了动握着碎银子的手指头,终是没有开口。

到了程家门口。

“你先回去,我回去给你拿药。”袁婶子叮嘱了香穗一句,径自回了严家。

香穗将枯树叶子倒在柴火堆旁,手脸都来不及洗就跑去西厢房将银子藏了起来。

等她出来打水洗脸,盯着盆里清澈的洗脸水她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她忙伸手捋了捋,她就是这样毫无形象地在大街上跑了一圈?

怪不得那包子铺店家看她的眼神那样奇怪。

香穗赶紧洗了手脸,然后抬起湿漉漉的双手在头上抹了一把。

她晃着脑袋用盆子里的清水照了照,虽然还不是很整齐,但是已经没有那么乱了。

香穗扯下腰间的汗巾子擦了擦手脸。

袁婶子拿着个瓷瓶走了进来,“穗儿,快过来,婶子给你抹药。”

“来了。”

香穗抓着汗巾子,跑去了袁婶子跟前。

袁婶子一边涂药一边啧啧,“还好摔得不严重,抹了这个药明儿就能消肿了。”

香穗不知道袁嫂子给她涂的是什么药,刚抹上去的时候冰冰凉凉的,一会儿就慢慢地发起热来。

“老爷子的这个药,药效好得很,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抹一次,明儿保准能好。”

袁婶子给香穗涂抹好,给小瓷瓶盖上盖子,顺手将瓷瓶塞到了她的手里。

香穗收了瓷瓶,乖乖点头。

袁婶子盯着香穗好一会儿,突然说:“穗儿,你说不是摔的,难道是被人打了?”

当初刚见香穗脸颊肿了一片,她想到的就是从树上掉下来。

刚才她涂抹跌打药的时候发现青肿的脸颊连一点儿划伤都没有,她便怀疑是不是谁打的?

确实是被人打的,香穗看了袁婶子一眼后低下了头。

袁婶子一看香穗这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谁打的?”袁婶子气呼呼地问,“男的女的?大人还是孩子?为啥要打你?你别怕,咱只要不输理,婶子找他去。”

袁婶子说着挽了挽袖口,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架势。

香穗在严老翁跟袁婶子跟前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现下她跟人打架了,还有些不好意思跟袁婶子说。

在袁婶子的逼问中,小声地答:“跟……跟别人打架了。”

“打架?”

打架?那就不是单方面挨打。

袁婶子没有那么生气了,她心平气和道:“为啥?”

香穗只得将发生在城南树林的打架事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第16章 揍他去

听闻此,袁婶子紧蹙的眉头没有一点儿松懈,直到听到香穗说,她将领头那孩子的鼻子打出了血,才舒展开眉头。

“遇到这样的事儿,就不能太过怯懦,出手狠狠打他才对。”

袁婶子一扫以往给人的慈爱感觉,恶狠狠地说着。

说完她哀叹了一声,“你刚来那会儿就该跟着老爷子学拳脚,若是如此,今儿这脸上也不会受伤。”

香穗听袁婶子这样说,她眼睛猛然一亮,“婶子,女娃也能跟着老爷子学拳脚?”

袁婶子伸手帮香穗捋了捋凌乱的发,“女娃咋了,如今这世道,女娃学些拳脚功夫才能自保呢。”

世道好像挺不好的,老皇帝的侄子在西北自立,招兵买马要跟老皇帝慢慢对峙。

他们这个偏远的小县虽然没有明显的暴乱,可日子也大不如以前。

街上出街的人也少了大半。

袁婶子见了香穗眼里的亮光,她笑了笑,“你梳下头发,换身衣裳吧。头发凌乱,衣裳也脏兮兮的,像个小花猫似的。”

袁婶子说完就走了,香穗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坐在西厢房门口发呆。

她找了根小棍儿在地上划拉着,一两银子等于十钱,加上她娘给她的五两,她现在有五两二钱银子。

灶房里的高粱面跟小麦剩的也不太多了,因着徐妈妈之前做的馒头,他们吃完后,袁婶子过来帮着做了一次。

一次就用了两瓢高粱面,一瓢小麦面。

香穗抬头,看向挂着锁的东厢房,到时候吃完了,程乾会买高粱跟麦子回来的吧?

未来的事情,香穗只不过就愁了一会儿,她就想着明天砍多少柴拿去蒋家正店去卖?

不知道今天那几个小子,明天还会不会在,他们会不会再找她的麻烦?

生活挺不容易的,处处都是不得意。

想着有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她忙在脑海里回忆严老翁教的内容。

每次严老翁总是让他们先练一套基本功,那她应该先从基本功开始。

香穗寻着记忆,用树枝将她记住的都画在地上。

画好之后,她就站起来有模有样的照着动作学,胳膊,后背都很疼,香穗没有管这些。

她刚到程家的第二天,腿疼的都走不了路了,她还是一日出去两次去砍柴。

动一动就不疼了。

香穗僵硬地依葫芦画瓢练了好大一会儿,寒冷的冬日里她练出了一身薄汗。

练拳脚挺好,冬天好保暖。

香穗温暖了手脚跑去灶房做饭去了。

她在灶房忙碌时,听到程乾回来又出去的声音。

她坐在灶房里没有动,她脸肿了一块,为了怕大家都过来过问,她想着等脸上的肿胀消了再去前面跟着学。

香穗没有去严家,也有意无意地躲着程乾,她算着时辰,将饭菜提前给程乾端去堂屋。

在程乾回来时,她低着头说自己吃过了,而后就躲进灶房不露面。

像程乾这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不应该招惹麻烦,若是他因此觉着她是个麻烦,从而厌恶她,她该怎么办。

香穗想得多了,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她坐在灶膛前,伸手扒拉着地上的草木灰。

“你不吃饭,坐在这里干嘛呢?”

清清冷冷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香穗手指一顿,低着头说:“我,我吃过了。郎君快去吃饭吧。”

“呵,跟别人打架没有打过,饭都不吃了?打不过别人就应该饿你一顿。”程乾声音恶劣。

香穗心中不服,仰起头反驳,“我也将他的鼻子打流血了。”

程乾眼睛里漾着一丝笑,好不给香穗留面子的说:“你脸也被打肿了。”

这是事实,香穗无法反驳,重又垂下头。

“过来吃饭。”

程乾留下一句话回了堂屋。

香穗搓了搓手指头,又在裙摆上蹭了蹭才磨磨蹭蹭站起来,端起了灶台上缺了一个口的汤碗。

香穗端着碗,进了堂屋,在四方桌前坐下。

程乾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咸菜开始吃饭。

香穗夹了一小块咸菜,就着开始喝汤。

两人无言,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

用完饭,程乾站起来去了东厢房,他练过功夫回来还要做功课。

为了省灯油钱,他们天黑就睡,趁着天亮要多学一点儿。

夜晚,香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是她脸上的涂了跌打的药之后,火辣辣的好像在燃烧一样。

二是香穗在想程乾,对于她跟别人打架,程乾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扑通,院子里有声音传来,难道是有人跳进了院子?

香穗撑起身子,伸着头,支楞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院里一片寂静,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冷气直往身上侵袭,太冷了,香穗扭头又躺了下去,人刚躺下眼睛还没有闭上,就听到东厢房那边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

瞬间香穗又支愣了起来。

“香穗,香穗”

鬼鬼祟祟,压着声音叫她的是严雄。

严雄是跳墙进来的?香穗又支撑起身子回了声:“严郎君?”

“起来,我有事找你。”

香穗不知道严雄找她有什么事,可是这大冬天的,晚上跳墙进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吧?

“你找她干嘛?”程乾问严雄。

严雄回:“睡不着。你是我好友,香穗是你家人,我不能看着她挨揍。”

香穗一边穿衣裳,一边想她没有挨揍,她也打过去了。

穿好衣裳出来,就看到那俩高高的少年站在院子里她的窗户底下。

严雄见香穗出来,拉着程乾一屁股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又招手叫香穗:“香穗坐过来。”

香穗看了看两人,在离程乾有段距离的地上坐了下来。

严雄没想到香穗坐得离他们两个那么远,伸着头问她:“袁婶子说有人打你了,谁打的你?你跟我说,明儿我早些散学揍他去。”

总归兔子没有被他们抢走,倒是不用找人再去揍他们一顿。

香穗眼睛闪动,“在城南树林子一起捡柴的,我也打了他了,不用麻烦严郎君。”

严雄听香穗这样说,啧了一声,“你别叫我郎君,叫哥。有人欺负你,哥非要给你报这个仇不可。城南树林是吧,明儿我过去,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程乾听严雄让香穗叫他哥,原本盯着地面的眼睛,忽而转向他看了一眼。

他倒是自来熟。

第17章 失约

冬夜的寒意侵袭着身体,香穗却感觉心里暖暖的。

香穗一来就将自己当作程家的女使,她不好意思认郎君的好友为哥哥,只沉默着不说话。

程乾看了严雄一眼也没有说话。

“明儿我提前半个时辰散学,咱们城南门碰头。”

严雄伸着脑袋,自顾自给香穗做了决定。

虽然香穗也将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可她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找人过来找她麻烦。

既然严雄能过去给她壮壮胆子,她轻轻点头应下,怕他看不到,又轻轻嗯了一声。

冬日的月亮看起来冷嗖嗖的,亮白的光照得程家的小院明晃晃的。

郎君女娘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比较默契地盯着天上小船一样半弯的月亮。

“程乾,你说这都快腊月了,冯叔怎么没接多少杀猪的活?”

严雄莫名其妙冒出一句,香穗听得云里雾里的。

为啥?

还能是为啥,年景不好呗。

刚开始从被窝里出来,香穗没啥感觉,这么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一会儿,香穗感觉冷气透过衣裳裹挟着她的身子,不由得伸手抱住了自己。

她虽然坐得离两人远,她旁边的程乾还是发现了她的寒冷。

程乾没有回严雄的话,反而问他:“你还不回去?”

凉意袭来,严雄也觉着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对两人说:“那我走了。香穗明儿散学前半个时辰,南城门别忘了。”

“嗯,我记得。”

严雄走了,没有从大门走,他一个助跑徒手攀着南边的院墙跳下去的。

香穗目瞪口呆,爬墙这么顺溜,那大门有什么用啊。

“涂了袁婶子给你的药没有?”

香穗还在震惊,听到程乾的问话她忙回答:“涂了,睡觉前涂的。”

“嗯,回去睡觉吧,明儿别出去了,在家好好休养。”程乾说完就往东厢房走。

在家好好休养?那南城门还去吗?如此想着香穗忙开口,问:“南城门还去吗?”

程乾转身看向她,盯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跟人约好的,总要守信。”

“哦,好,知道了。”香穗重重点头,看着程乾关上东厢房的房门,她才赶紧跑回了西厢房。

冬天的夜晚真冷。

香穗颤颤巍巍脱了衣裳,往被窝里一钻,里面的暖气儿一点都没有了。

她只得蜷缩着身子重新暖被窝。

严雄话中的温暖所剩无几,香穗一边在冰冷的被窝里打颤一边心中埋怨严雄,明儿早上也能说呀,非得大半夜的把人挖起来。

香穗只能朝着一边儿侧躺,躺得浑身僵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因着昨儿睡得晚了,早上的时候起得没有往常早,等她起来跑去灶房,程乾已经坐在灶膛前烧火。

看到程乾在烧火,香穗有些手足无措,“抱歉,我起晚了。我来烧火,郎君快去读书去吧。”

程乾向来寡言,香穗过来了,他便站起来给香穗让了地方。

袁婶子给拿来的药膏真的有用,不过一个晚上,她脸上已经消肿。

今儿程乾让香穗在家休养,用过早饭她又涂了一遍药膏。

脸已经快好了,倒是用不着休养,香穗拿出昨日自己的脏衣裳,又拿来程乾的脏衣裳,坐到井水边开始洗衣裳。

水真凉啊,洗两下香穗就将手放到嘴巴哈哈气,洗了一会儿也不觉着凉了,等她将衣裳洗好,一双小手冻得通红。

手不觉着冷了反而感觉指尖热得发烫。

香穗洗好衣裳,就在院子里七手八脚地练基本功。

她正练着,大门吱呀一声吧被推开了,袁婶子笑着走了进来,她打着嗓门问香穗,“穗儿,脸好些了吗?这是在练什么呢?”

袁婶子来了,香穗赶紧收了动作,笑得有些腼腆,“婶子,我练基本功呢。”

“呵呵呵,你这孩子,真是勤奋,说学拳脚,马上就练了起来。”袁婶子走到香穗跟前,抬着她的下巴,打量她右脸的情况。

那药果然好,小丫头的脸已经消肿了。

袁婶子收了手,笑得和乐,“老爷子在家闲着呢,你自己胡乱地练不行,需得有人指导着才能事半功倍。你这会儿若是有空,跟我回去找老爷子去。”

袁婶子带着香穗去了严家,严老翁正坐在堂屋门口闭着眼睛晒太阳,听说香穗要跟他学拳脚,很高兴地就应下了。

香穗没有见到过严老翁睁眼,可是他闭着眼睛好像也能看到一样。

严老翁亲自给香穗展示的基本功,香穗就跟着依葫芦画瓢似的练,香穗有做不到位的,严老翁都能发现。

自那之后,慢慢的,严老翁在香穗心中成了神秘而又厉害的存在。

别看严老翁是闭着眼睛的,可是一点儿都糊弄不得。

今儿香穗有时间,她练的时间比程乾他们还要久。

她还要继续练,严老翁说需得慢慢来,不能一下吃成个胖子。

大约未时正,香穗瞎估摸着时辰,背上背篓出了门。

香穗出门比较早,她到南城门口的时候,严雄自然是还没有到。

她抬手搭在额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她估摸时辰……

嗯,估摸不出来,生活经验太少了。

香穗想着今儿必须要砍一捆柴火拿去蒋家正店去,看看一捆柴能换几文钱?

香穗站在南城门口,往大路小路都张望了好几眼,也没有看到严雄,她便决定先去林子里砍些柴火。

香穗没有往树林里面走,就在外面的树旁停了下来,这边没有什么人。

她放下背篓,将砍柴刀塞到腰后的腰带里,吭哧吭哧爬了上去。

李大田在的时候,跟香穗说过,砍柴要砍那些不成材的小树枝,这样的砍了对树没啥不好。

香穗心里有谱,砍起来又快又利索,只在一棵树上就夸夸夸砍了许多细枝叶下来。

“香穗,不是让你在城南门等着吗?”

严雄在树下仰着头叫站在一根粗树枝上的香穗。

香穗一低头,就看到树下叉着腰仰着头对着她吼的严雄,还有泰山崩于前也不动于衷的程乾。

“唉,你们找来了?”香穗笑容满面。

严雄无奈道:“我们在南城门等了你一刻多钟,见一直没有人来,才想着过来看看。”

香穗赧然,她才过来一会儿呀,是她没有遵守约定,她看了一眼树下的树枝,应该有一捆了,遂收了砍柴刀,抱着树干滑了下来。

“我来早了,准备砍点儿柴再回去等你。”香穗对着严雄笑。

程乾自始至终没有开口,香穗下来后,他已经开始弯下腰帮香穗整理柴火。

第18章 谁打的我妹子

人找到了,香穗也解释了她没有在城门口等他们的原因,严雄便没再生她的气。

他也弯下腰来帮着整理柴火,柴火整齐地码成一堆,程乾拿出背篓里的麻绳利落地绑了起来。

香穗没想到程乾也来了,她心中不知为啥有些甜滋滋的松快。

三人将柴火捆好,又被随之而来的问题困扰了。

他们要去找人寻仇,背着柴火走来走去的不累?

严雄蹙着眉,不知道该说香穗什么好。

“你们别发愁,我背着就行。”香穗不愿意给他们两人添麻烦,说着双手抓住捆柴的绳子就往自己身上背。

“不用。”

程乾抬手挡住香穗,他仰头打量了面前的这棵大树几眼,转头对严雄说:“你背着柴上去,先将柴火绑树上。”

闻言,严雄也仰头往树上看,是个好主意,就是有些麻烦事儿了。

严雄心中有疑惑,可是执行力强,二话没说将柴火一甩绑在身后,蹭蹭蹭几下就爬到树杈那里。

要说爬树,严雄可比香穗快多了,一眨眼就爬了上去。

他将柴火绑在树杈上,一溜下来,拍拍手,仰头往树上看了看,说:“走吧。”

三人都仰着头往树上看,很好,要是有人想偷他们的柴火也得费些力气,最起码顺手牵羊是不行的。

香穗将空背篓背在身上,严雄抱着膀子站在她面前,“打你那小子平常都在哪里捡柴?”

程乾也看向香穗。

香穗伸出手指往里面指了指,“往里面走有个大湖,他们平常都在那湖边儿的树林子里。”

“哦,那里啊,我知道。走。”

严雄一甩头,大踏步往前走,香穗看着有点儿英姿勃发那味儿,香穗抿嘴偷笑,有功夫傍身就是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香穗又偷看走在她前面一点儿的程乾,程乾练功认真,读书也认真,她真的没有想到他能跟着严雄一起逃学。

几人走到树林子的大湖边儿,看到有几个男娃在一旁玩。

“谁打的我妹子?”

严雄远远地就对着他们吼了一声,严雄声音粗哑,破锣嗓子一吼,原本还嘻嘻笑着玩在一起的孩子都停了下来。

严雄晃晃悠悠走过去,像个平常到处晃悠的二流子。

他站定头一歪,又开口问:“昨儿,谁打的我妹子?”

谁知道他妹子是谁,可不过几息之间香穗跟程乾也走了过来。

那群孩子看到香穗便明白了,这小娘子找她哥哥过来给她出气了。

这群孩子领头的是棺材铺的小儿子石铁,昨儿石铁也被打得不轻,回去被他娘又骂了一顿,今儿他就没有来。

这些孩子都是城南这么做小营生的人家的孩子,他们不去读书,到了岁数跟着家里人学手艺,以后就靠着手艺糊口。

严雄一脸凶相,可是他穿着长衫直䄌,一看就是读书的孩子。

弱鸡仔,没有什么好怕的。

其中一个大点儿的孩子,梗着脖子站出来说:“是我铁哥打的,怎么啦?这丫头也将我铁哥的鼻子打出血了。”

严雄漫不经心勾唇一笑,“我妹子打他,是他活该。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再欺负我妹子,我定不饶他。若谁有意见,让他来徐家书塾找我严雄。”

严雄这副模样可比那二流子还要二流子,先前还敢出头的孩子此刻也不敢出声了,一个个都像木头人一样站着,一声不吭地看着严雄。

“你们老大,是不是叫什么铁哥来着?去告诉他,若是以后我妹子再到这边来捡柴,有谁敢来找她的麻烦,不管是谁,我必要狠揍铁哥的!”

严雄紧紧握着拳头,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如果不是担心被他翁翁知道后挨揍,他早就忍不住动手了。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吓得那帮孩子两股颤颤,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临走之前,甚至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严雄看着远去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嘴里嘟囔着:“一群胆小鬼。”

其实只要能起到威慑作用就行,没必要真的跟他们计较,让他们跑了也就算了。

程乾看到还皱着眉头的严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严雄扯了扯嘴角,欢快应声:“走。”

他跟程乾走到前面去了,走了一段又扭头向后叮嘱香穗,“以后谁要是给你找麻烦,尽管告诉我。”

香穗笑着点了点头。

走到之前的那个树前,严雄也不要程乾开口,自己主动爬上树将柴火解开扔了下来。

严雄帮香穗背着柴火,进了城南门口后,他领头准备走小路,被香穗叫住了。

“今儿砍的柴火,我想拿去蒋家正店问灶房要不要?”

严雄猛然停下脚步,看了程乾一眼,他们家到了这种地步了?

程乾若有所思地看了香穗一眼,带头往主街走去。

程乾都已经在前面带路了,严雄扭头跟了上去。

他们找到蒋家正店的后门,这会子灶房里正忙碌着,后门这边倒是将门关了个严实。

香穗伸手一敲门,就有人将门打开了。

“小娘子有何事?”一短褐打扮的伙计伸出头问香穗。

“小郎君,我是来送柴的。”香穗笑容可掬。

柴不该是一大早就送来的吗?伙计有些疑惑,可是看香穗极其自然,他又怕有什么变动,不敢拦着她不让进。

伙计拉开门,侧开身子,“进来吧。”

香穗背着背篓对那伙计躬身一礼,“多谢小郎君。”

香穗先进去,严雄背着柴火跟在后面。

“等一下,这会儿灶房忙着呢,别进去那么多人了。”若是进去太多人,碍了事儿,他也会被骂的。

严雄嘴巴一抿,眉头一锁,张口就要跟那伙计辩驳。

程乾在后面及时拉住了他。

“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一下,我背着进去。”香穗出来放下背篓,伸手去接严雄后背的柴火。

香穗背着柴火进去了,严雄跟程乾留在了外面,等门关上的时候,严雄一脸的愤愤不乐。

“不就是个酒肆嘛,还不让人进了。”

“不让太多人进。”程乾冷冷开口。

严雄被噎得无语,瞥了他一眼,抱着胳膊脸转向了一旁。

第19章 谋划着过日子

小巷安静,程乾抄手站在严雄旁边,他眼睛盯着地面,有一瞬间的恍惚。

香穗不是他想象中的七,八岁女娘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女娘迷茫,没有主见,在家听着爹娘的嘱咐生活,离了爹娘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刻他深切认识到,香穗不是这样的。

她乐观,勤劳能干,自家过冬的柴存够了,她还想着卖柴赚钱。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孩子,却想着做那么多事。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程乾就在心中接纳了她。

原本他就想着,家中有个人做伴,家里再不会死气沉沉的,且她还能给他洗衣做饭,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他有些不那么想了,他感觉到他们是一家人,她那么小就为了两个人的生活在努力。

他也不该将她屏蔽在外。

程乾转身盯着身后蒋家正店高高的院墙。

“小娘子,你不是这店里定下来的送柴的,你来捣什么乱呢,害得我也被骂了一顿。”那人语气满是埋怨。

随后他听到香穗一直赔不是的声音,“不好意思哈,小郎君,给你添麻烦了。”

程乾听到了,严雄自然也听到了,他看了一眼程乾没有说话。

吱呀一声,门开了。

“快走吧,以后别来了。真是晦气。”那伙计等香穗出了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香穗转身看了关闭的木门一眼,托着柴火往上送了送。

她再转回头,望着眼前两张担忧的脸,笑了,“我原想来试试的,没想到他们有固定送柴的,不要我的。”

“不要拉倒,你送去我家,让袁婶子给你钱。”严雄说着要帮香穗背柴。

香穗没有躲,笑着问严雄,“家里没柴了吗?那就背去你家吧,千万别提钱,严老翁也要教我拳脚呢。”

严雄背上柴,香穗伸手去找程乾要背篓,程乾躲开了香穗的手,说:“走吧,我背着。”

“你跟着我翁翁学拳脚?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严雄惊讶地问。

香穗笑着回:“嗯,今儿才开始的。”

“哦,好好好,你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我三岁就跟着翁翁学了。”

在香穗跟前,严雄觉着自己也是可以为师的,骄傲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人说着走着,关系莫名地就更加亲近了。

主要是严雄跟香穗聊,程乾背着背篓在后面跟着。

柴虽然没有卖出去,可是香穗并没有难过,因着她在蒋家正店的灶房里听到一个来钱的法子。

她听到有人说,豆芽越来越贵了。

用黄豆生豆芽,她会的,将沙土放在木盒子里,撒上黄豆,浇过水后用深色的布盖上,过三日白白胖胖的黄豆芽就生好了。

一斤黄豆能生好几斤豆芽,这个买卖可以做。

香穗手里有二钱银子,她准备先去买一斤黄豆回来生豆芽。

严雄努力说些逗趣的话,可他见香穗没有一点儿伤心,便对她说:“街上酒肆不要柴火不当紧,以后你问问巷子里的邻居要不要。”

“没事,以后不卖柴火了,我想生点儿豆芽来卖。”香穗脚步雀跃。

“你还会生豆芽呢?!”严雄惊。

香穗自豪,“嗯,以前跟我爹学的。”

“袁婶子会做豆腐,你也可以让袁婶子教你做豆腐。都是豆子做的,多个营生。”

严雄是好意,可香穗有自知之明。

一下子整那么大,她哪里有钱啊,再说,做豆腐要磨豆子的,大磨盘她推不动,小磨盘要推到何年何月才能磨出一锅豆浆。

“先生些豆芽卖卖看,以后挣到钱了再跟袁婶子学做豆腐。”

她这么小,就已经有了挣钱的想法,这让严雄不禁对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刮目相看。

他深深地凝视着香穗,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像话,因为与香穗相比,他显得如此幼稚和不成熟。

到了程家门口,香穗让严雄将柴火背回去。

香穗不要铜板,严雄就将柴火给香穗送去了她的柴垛旁。

严家买的有柴还有炭,家中不缺柴火,当初他那样说,就是为了安慰香穗,不想让她太过失望。

严雄走了,过了一会儿,程乾跟香穗也一起去了严家。

现在他们都要跟着严老翁习武,做晚饭只能往后面挪一挪。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练过武回来,洗了手脸,香穗去做饭,程乾去读书。

晚饭后,香穗洗了锅碗,又烧了一锅洗脚水,晚上睡觉之前烫烫脚,睡得舒服一些。

家里有柴,不用心疼柴火。

冬日天黑的快,不燃蜡烛看不了多久的书,待外面完全黑下来,香穗站在东厢房门口,喊:“郎君,锅里水烧好了。”

“好,知道了。”

程乾忙完自会去舀水洗脚,香穗听到他的回应,便走开了。

香穗刚开始学基本功,兴趣满满,做完自己的事儿就在院子里练习。

程乾从屋里出来,就看到香穗在空旷的院子里练基本功。

他便站在东厢房的门口看着,发现香穗腿脚做不到位的地方,开口指点一句。

香穗练了大半个时辰,她穿得不厚,这会儿身上暖烘烘的,香穗停下。

程乾将香穗叫去了堂屋,屋里黑漆漆的,还不如在外面。

“郎君有什么事儿吗?”香穗站在堂屋门口问。

程乾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堂屋门口,他伸手递了一串东西给香穗。

香穗接过来,摸到手里才知道是铜板。

她抬头不解地望向程乾,“钱?”

“嗯,以后家中米粮吃完了,你记得去买,这里有五百文,你先拿着。你要生豆芽拿去卖,我也没有意见,买黄豆的钱便从这里面拿吧。”

香穗手中拿着一大串铜板,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感觉,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心里满满的。

程乾是支持她生豆芽卖的,还给了她铜板,此刻她斗志昂扬,“郎君,我也有二钱银子,卖兔子卖的,我原想着拿那些去买些黄豆来。”

“那钱你存着吧,就从这里拿钱去买豆子。”

香穗笑得眉眼弯弯,“多谢郎君。”

程乾动了动嘴角没有说什么。

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生了豆芽不用拿去街上卖,街上有卖豆芽的铺子。你就在有户家的巷子里卖,比街上便宜些,或者多给一些,总能卖出去的。”

香穗认同地点头,不过是一捆柴火,蒋家正店都不要她的,说什么有固定送柴的。

卖豆芽应该更是如此,香穗觉着程乾脑子好使,笑着应他:“嗯,我明儿就去买豆子回来,生了豆芽就在周边的各个巷子里卖。”

第20章 卖豆芽

程乾真好。

香穗摸着手里一大串铜板,心里美滋滋,进而狗腿地说:“郎君,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洗脚水来。”

香穗说着跑了出去。

程乾的‘不’字,卡在了嘴边儿。

程乾莞尔一笑,也抬腿跨出堂屋。

小女娘竟然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呢。

程乾跟去灶房,香穗正往木盆里舀热水。

她见程乾站在门前,笑着开口:“郎君,你快回去坐好,我这就给你端过去。”

“不用。”

水舀好,程乾就过来端走了。

香穗对着程乾的后背逌尔而笑,拿起放在案板上的钱串子回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空荡荡的,连个藏钱的地方都没有,之前香穗要藏钱的时候,已经在屋里寻了一圈,连个老鼠洞都没有找到。

她自己的钱装在荷包里,她藏到了垫着的铺盖里面,拆开铺盖放进去,又拿针线缝上了。

可这一串铜板很多,又是要用的,不好再缝到铺盖里。

她就将钱串子拆了,一百文一堆,分开藏了起来,包袱里,刚洗好还没有穿的衣裳里,擦脚用的破棉巾子下面。

香穗留下一百文,装在了荷包里,明儿她先去河边儿上挖些沙土回来,之后再去粮食铺子里买些黄豆。

香穗给自己安排好了,才出了西厢房去灶房里打水。

东厢房已经关上了门,程乾应该已经睡下了。

香穗烫了脚之后,也暖烘烘的睡下了。

这两日香穗很忙,她忙着去河边背沙子,回来还要晒沙子。

这日香穗在严家练了一个时辰的武,回来坐在太阳底下晒沙子。

袁婶子推门进来了,走到香穗跟前,蹲下来问她,“穗儿,你筛沙子干什么?”

香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抬眼瞅了袁婶子一眼,浅浅一笑,道:“我想用沙子生些豆芽拿出去卖,这沙子里面有草根,筛出来。”

“哦?穗儿要做营生?”袁婶子好像很有兴趣,拿来了水井旁的一个圆墩坐到了香穗身旁。

“你还有筛子没有?我这会儿闲着没事,我帮你筛。”

香穗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婶子别沾手了,一会儿就整完了。”

袁婶子望着香穗了然一笑,程家有什么她还不清楚。筛子自然是没有多的。

她站起来,笑着对香穗说:“我回严家拿去。”

“婶子,真不用了。”

袁婶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袁婶子去灶房拿了筛子出来时,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的眼老翁开口了,“去后面?”

“后面的小丫头,要做卖豆芽的营生呢,我去帮帮她。”袁婶子拿着筛子就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袁婶子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她极其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严一刀,不要总是拿这一套说辞出来,你什么意思啊?小郎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才是你们乐意看到的?”

袁婶子愤愤不平,两步走到严老翁跟前,压着声音道:“我是袁家的人,你管不到我。当初老娘若不是被你胡言乱语蒙骗,现在该是在后面伺候小郎君,而不是在这里伺候你们爷俩。

你做好自己的事,好好教导郎君武艺,顾好他的安危。小娘子要做营生,那是小娘子自强上进,我乐意去帮她。

老天要磨练一个人,总不能强按着他往烂泥里去。当初小娘子没来的时候,小郎君是个什么样,闷不吭声,眼神孤寂。

他看人的时候,眼神落寞,好似自己不属于这个世道一般,看得令人心疼。

如今,常家歪打正着整来小娘子这个童养媳,或许她就是上天送到小郎君身边,陪他一起成长的人。”

袁婶子将这几年来的怒气一连串发泄了出来。心口堵着的一口恶气终于散了出去。

严老翁双手搭在自己的拐杖上,并没有与她辩驳。

袁婶子哼了一声,拿着筛子走出了家门。

严老翁耳朵动了动,重新躺回了竹制的躺椅上晒太阳。

袁婶子跟香穗坐在太阳底下,边话家常,边筛沙子。晒得发白的细沙被筛了一遍之后,干干净净地堆在一旁。

香穗找不到太大的木盆,她将灶房清理出个长三尺,宽三尺的地方,下面密密麻麻铺了一层细树枝,旁边又找了三根粗树枝挨着墙围出了一个四方的地方。

香穗在里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沙子,又将自己泡了一天的豆子整整齐齐的铺上去,而后洒了些水。

再把剩下的沙子铺上去,再撒了些水,最后她将自己找来的麦秸秆连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包袱皮盖在了上面。

做好这一切,香穗成就感满满,就等三日后,长出胖胖的黄豆芽。

袁婶子看着香穗一个小女娘做这些,越看对她越是喜爱。

还是跟在母亲身边学针线的年龄,她已经开始想着讨生计了。

“今儿多谢袁婶子帮忙,不然得到晚上才能做好。”香穗打了水让袁婶子洗手,还不忘甜甜地道谢。

“婶子不忙,帮你还逮着个说话的人,言什么谢。”

袁婶子回去了,香穗将院子打扫一遍,在院里练了一套基本功。

程乾跟严雄回来,她便跟着去严家练武。

香穗晚上睡觉前会练练基本功暖暖身子,这两日程乾晚上也跟着一起练,他手里那个棍,好像练得是剑法。

香穗期待了三天,掀开麦秸秆看豆芽的长势,好像不如当年他爹生的好,还没有完全长长。

香穗又盖上,待过了两日再看,黄豆芽已经长得又长又胖。

程乾去书塾后,香穗将黄豆芽过水洗净,整齐的摆放在竹篮子里,挎上就去了前面严家。

香穗敲了敲门,袁婶子过来开门,见是香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婶子,豆芽生好了。我来给婶子送一把。”

香穗放下竹篮子,掀开白色的布巾子,弯腰要拿豆芽。

袁婶子走出来拦住了她,“先别给婶子拿,等后面若是有剩的再拿来。”

香穗直起身子,颇有些不好意思,“袁婶子帮了忙的,怎能将剩下的给你。”

“无碍的,无碍的。”袁婶子摆手,随后她又说:“卖东西可是要吆喝的,你得吆喝起来,不然人家可不知道外面有豆芽卖。”

香穗点头,一脸笑意,“我知道。我就喊,卖豆芽嘞,好吃的豆芽。”

小娘子声音响亮又清脆,袁婶子抿着嘴儿笑,满意地点头,“能干的小娘子,去吧。”

第21章 赚了两文钱

家里生豆芽这几日,香穗也没有闲着,她去街上卖豆芽的铺子外面盯着看了好久,黄豆芽卖两文钱一斤。

豆芽本身就便宜,她若是叫卖的话,怕是便宜不了,那么只能多给一些。

香穗没有称,只能仔细地看别人一斤有多少量。

香穗看了好几日,大概估摸了出来。

就用她的手两手一起掐一大把出来大概就有一斤,头回买的人,她准备再送一小捏,这样有一斤多一些。

香穗挎着篮子出了自家这个巷子就开始张开嗓子叫卖,“卖豆芽嘞,好吃的豆芽。”

叫卖了两个巷子也没有人出来买,篮子里的豆芽有点儿重,慢慢地香穗挎着有些吃力。

又走了几步看到前面有个树墩,香穗就坐下歇息,人歇息,嘴巴没有闲着。

她仰着头喊:“卖豆芽嘞,好吃的豆芽。”

香穗不指望有人出来买豆芽,她有种练嗓子的感觉,叫卖声喊得越来越有自己的味道。

“小娘子,豆芽怎么卖?”

香穗转头见到树墩子往右的一处人家开了门,一身青色窄袖短褙子的妇人站在门口问价格。

她挎上篮子跑了过去,“娘子,豆芽两文钱一把,这样一把。”

香穗伸着手比划给那妇人看,那妇人许是没有见过这样卖豆芽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要。

“娘子,你看看豆芽,生得好看。”

嫩黄的头,雪白的尾,豆芽看起来卖相不错。

“你掐出来一把我看看。”

香穗掐出来一把,那妇人仔细看了看,她觉着这一把足有一斤,便伸出手里的小竹筐说:“要一把。”

终于卖出去了第一份,香穗欢喜,赶紧将豆芽给她放进筐子里,紧接着又捏了一小撮给了她。

香穗放完看着那妇人笑:“娘子先尝尝我家的豆芽,保准好吃。”

那妇人见香穗又饶了一点儿,会心一笑,掏出两个铜板,递给香穗:“小娘子通透,豆芽若是好吃,以后还在小娘子这里买。”

“多谢娘子。”

第一份卖出去了,香穗突然又有了干劲。

她挎上篮子,又吆喝开了。

行情不如香穗想象的好,她转满了城东跟城南,在外面晃荡三个时辰才将豆芽卖完。

剩下还有一把的时候,香穗便没有叫卖了。

她挎着剩下的豆芽敲开了严家的大门。

香穗累得腿疼,可门一打开她就笑了起来,“袁婶子,我来给你送豆芽来了。”

“今儿卖的怎么样?”

“还行。”香穗说着,揭开了盖篮子的白棉巾子。

袁婶子伸头,篮子里刚好有大概一把豆芽,看样子这把豆芽是这丫头特意留下的。

她满带笑容地嗔了香穗一眼,“能卖完就别特意留了。”

“我想让婶子还有老翁跟严郎君都尝尝我种的豆芽。”

“那婶子拿一半,剩下的拿回去你跟郎君吃,别光吃咸菜。”

袁婶子拿了一半,留下一半在筐子里,推着香穗的后背将她推走了。

香穗回到家,放下篮子就去锅里舀水喝,水温温的,她一口气喝下大半瓢。

她喉咙干哑,全身酸疼,只想躺下不动。

可是她还得整整沙土,再种下一波黄豆。

上次她去粮食铺子里十文钱买了二斤黄豆,上次种下一半,还余下一半。

好在只种了一半,不然今日一天还卖不完。

香穗将豆子拿出来,淘洗好之后就泡在了温水里。

之后,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回了西厢房,往床上一坐,扯下荷包,将里面的铜板都倒出来,一枚一枚的数。

一,二,三……十一,十二。

有十二枚,除去两斤黄豆钱,还赚了两文钱。

香穗嘴角不自觉勾起,过几日再卖十二文,就能赚十四文。

香穗高兴地躺在了床上直扑腾。

生一次豆芽要五日,香穗觉着时间有些长,为啥当初她爹生豆芽只用了三日,她却要五日呢。

香穗百思不得其解,后面她猛然想起来他爹那次好像是秋天,而她这是冬天。

因为屋里不够暖和,豆芽才长得慢?

香穗实在太累了,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法再支撑下去。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思绪也渐渐模糊起来。她来不及多想,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香穗突然感觉到有人,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屋里昏暗一片。

香穗揉了揉眼睛,试图清醒过来。

"香穗?起来了吗?”

她寻着声音转头望向窗棂,外面天色已晚,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并且还睡了那么久,莫名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愧疚感。

她猛然清醒,努力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对着窗户回应:“郎君,起来了。”

香穗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坐在床边穿鞋,一股冷气猛然向她袭来。

穿着衣裳睡觉,冷啊。

香穗出了西厢房,见到程乾站在院里,她拽了拽衣角,不好意思地对程乾道:“一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去做饭。”

“饭已经做好了,叫你起来吃饭。”香穗往灶房跑,程乾开口对她说。

“又麻烦郎君做饭了。”香穗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忙去灶房端饭到堂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菜,香穗心中却隐隐感到愧疚,不时地用眼睛偷偷瞟向程乾。

程乾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放下筷子,轻声说道:“今日散学后,我听闻袁婶子提及你出门卖了一整天豆芽,因此未叫你起床一同练武。”

香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的心情瞬间变得愉悦,嘴角挂着微笑回应道:“今儿卖了十二个铜板。还剩下一把豆芽,给了袁婶子一半,还剩下这一半。”

说着,她拿起筷子指向桌上的那盘咸菜拌豆芽。

香穗夹起一筷子豆芽送入口中,感觉豆芽比咸菜更为美味,口感爽脆。

程乾未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香穗则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继续说道:“这次卖的豆芽是一斤黄豆生的,上次我买了两斤黄豆,等吃过饭了,就把剩下的黄豆种起来,就是生黄豆要五日,时间有些久。”

生豆芽的时间长,香穗有些懊恼。

程乾听闻放下筷子,开口提议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是冬天,天冷豆芽长得慢?要不以后锅里加上水,灶膛里留些炭火,这样灶房里能暖和一些,看看豆芽长得会不会快些?”

香穗眼睛一亮,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明儿就试试。”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儿种豆芽的事儿,香穗决定今晚先把豆芽种上,明儿去河边背沙土,再在灶房找地方整理出一片种豆芽的地方。

这样有两块地轮着种,怎么着隔两天她就能出去买一次豆芽。

这样的话五天她就能挣十四文钱,到了岁节她能挣八十多文,若是生得好,兴许能挣一百文。

一百文啊,突然又干劲儿十足起来。

第22章 雪天

在灶膛里留些炭火果然是有用的,灶房里比外面暖和了些,豆芽三天多四天就生好了。

香穗现在整了两个生豆芽的地方,她换着生豆芽,差不多两天就能出去卖一次豆芽。

她大多在城南跟城东这两边的街巷里吆喝,她给的多,生出来的豆芽又甜又脆好吃很,买她豆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若是香穗隔两日没去,还有人等着要买她的豆芽。

这样卖了几趟,香穗比计划中还多赚了十来文铜板。

岁节前,香穗想着家家户户总会多买些豆芽做菜,便将灶房里的小磨盘挪去了西厢房外间,她在原来磨盘的地方又整了一处生豆芽的地方。

豆子刚刚被种下,夜幕降临后,天空中便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寒风呼啸着,吹得门窗发出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香穗担心灶房里的黄豆芽会被冻坏,于是在深夜时分,她不顾严寒,踩着厚厚的积雪前往灶房生火。

她为了在灶膛里留着火星,在灶膛下面留了许多烧了一半的炭材。

香穗掀开锅盖,往锅里又添了几瓢水,盖上了锅盖,这些水温在锅里,明儿就能用来洗漱。

她将炭火引燃,就留着一点儿火星,这样屋里一整晚都燃着火,就不会冻坏豆芽。

灶房里燃着炭火,暖烘烘的她感到安心,她怕炭火燃完,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灶房里度过了整整一个夜晚。

程乾早早起来,掀开灶房的麦秸门帘就看到坐在灶门前抱着腿睡的香穗。

灶房里暖意融融,门帘一掀进来一股冷风,冷得香穗猛然睁开了眼睛。

“郎君,你怎么起这么早?今儿下雪了,严家有地方练武吗?”香穗忙站起来,接过程乾手里的木盆帮他舀热水。

进了腊月程乾书塾里面已经休息了,到来年二月份才开始重新上学。

休假后,程乾每日早早起床去严家练武,香穗不忙的时候也去,忙的时候,就等睡觉前自己在家练,程乾会指导他。

今儿下这么大的雪,严家哪里有地方练武呀?

“洗漱过后我先去前面看看,能不能练看严老翁怎么说。还有给你说件事。”

程乾对着舀热水的香穗说:“今儿,我跟严雄要跟着冯叔去给人家杀猪,今天晚上兴许会回来的晚,若是远的话,也兴许不回来。”

啊?杀猪?

隔壁巷子的冯叔明明在县衙里当差,怎么说要去杀猪?

香穗倒是听严雄说过冯叔杀猪什么的,她没当会儿事,原来,冯叔真的杀猪啊。

程乾见香穗眼中似是有不解,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解释一下。

以往冯叔去杀猪他是不去的,严雄爱跟着过去帮忙,他说他就喜欢杀猪的感觉。

今年,冯叔问他要不要过去,他点头应了,因为跟着冯叔过去帮忙,东家给的猪下水,冯叔会分给他们一点儿。

香穗来到程家之后,这样勤劳,捡柴火,生豆芽。

她日日忙碌,可来了之后日日只吃些咸菜,他想要点儿猪下水,让她尝尝荤腥。

还有,岁节前不知道她要不要回自己家去看看,听说她家中还有个娘跟幼弟。

若是空手回去也不太好,他要是能跟着冯叔去杀几只猪,能得点猪下水拿回去,香穗也有面子。

香穗给程乾打好洗漱的水,程乾还是开口跟香穗说了一下,“冯叔家以前就是杀猪的,后来县衙要衙役,冯叔就去了。他虽然在县衙做事,若是有人找他杀猪,他也会接。”

香穗明白了,嗯了一声,点点头。

程乾端着热水出了灶房,香穗也忙了起来,今儿有一部分豆芽已经长好了,今儿得拿出去卖。

另外的两处豆芽,因着昨儿晚上屋里暖和,需得浇些水。

她给豆芽浇了水,就开始烧火做饭,郎君要出门,饭得早做会儿。

香穗在灶房里做饭,程乾洗漱过去了严家,严雄正在家中扫雪,严老翁对他挥挥手说:“今早不练了,回家将雪扫扫吧。”

程乾又拐回来扫雪,天上飘着细小的雪花,他就冒着雪开始在院里打扫。

雪往水井后面堆,那里有往外流水的水道口。

香穗将饭送到锅里,任柴火自己烧,她用竹筐子将今儿要拿出去卖的豆芽都收了起来拿去水井旁过水。

程乾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他先将雪推到一旁。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仿佛已经习惯了扫雪的活。

另一边,香穗则蹲在一个大盆前,仔细地清洗着豆芽。她将豆芽一根一根地摆放整齐,舀水淋去上面的沙土杂质。

不一会儿,小手就冻得通红。

院子里传来扫雪的“咔嚓”声,伴随着淘洗豆芽的“哗哗”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这声音似乎让整个院子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他们俩各忙各的,互不干扰,但却有一种默契的和谐感。这种简单的生活场景让程乾感叹,家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用过早饭,程乾换上便利的短褐戴上斗笠蓑衣跟着严雄出了门。

雪还在下,香穗没有蓑衣可用,就找了件单衣出来。

她在灶膛里留好炭火,挎上篮子披着衣裳出了门。

巷子里积雪各家门口都没有了积雪,都被暂时堆在路边儿上,可是正在下着的雪又将早晨刚扫出来道路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

不小心可能会滑倒人。

香穗挎着竹篮子,又要小心着脚下的路,没走多远,背后就有些冒汗。

“卖豆芽嘞,好吃的豆芽”

香穗的声音已经有了辨识度,要买豆芽的听到她吆喝就会拿着容器出来买。

“小娘子啊,下着雪还出来了,我以为今儿吃不上了。”

“婶子,快过节了,往后只要家里有生出来的豆芽,不管下雨下雪都出来。”

香穗卖了一段时间,也不叫人家娘子了,都是婶子大娘的,叫得亲热。

这婶子买了四文钱的,香穗要饶一些,被婶子制止了,“别饶了,这就能挺多的了。”

香穗向她道了谢,接着往前走。

虽然下雪了,没有影响香穗的买卖,她只在城南这边就将豆芽卖完了。

香穗挎着空篮子慢慢地往回走,她觉得自己身上热乎乎的,但脚下却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路上还有积雪,把她的布鞋都浸湿了,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的脚趾头因为寒冷而疼痛不已,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很暖和,香穗脱下鞋子,坐在灶膛门口烤火。

烤鞋子的时候,香穗也没有闲着,她把刚刚腾空的种豆芽的沙土上层都扒拉到木盆里。

等她烤好了鞋子,穿上鞋又将沙子端出去清洗,然后再端到灶房里铺开晾干。

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到了下半晌,香穗才给自己烤了一块馍,喝了一些热水。

她吃了点东西,回到西厢房外间,练习了一个时辰的武功,然后就躺去床上休息。

晚上她还需要照顾灶房的炭火,所以得先睡一会儿。

第23章 猪下水

香穗的日子忙碌而又井然有序。睡到酉正时分,她就自然醒了。

被窝里暖和,香穗辗转着不舍得起床,可外面已经黑了下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下晌填到灶膛里的炭火燃完了没有?

香穗想到自己的豆芽麻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穿上外面的袄子,推开西厢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下了一日的雪,早晨扫过的院子又铺了厚厚的一层。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掀开灶房的草帘子,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屋里燃着炭火就是暖。

灶房里漆黑,灶膛里也看不到半点儿火星,她从灰堆里摸出两根木炭扔进灶膛里面。

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能多种出一轮豆芽。

“砰,砰砰。”

门口有敲门声,在寂静的寒夜里特别清晰。

她不知道程乾今儿回不回来,因而将大门插上了。

她掀开门帘子走出灶房,转弯就看到南边墙头上骑着个等不及的人。

身形如此熟悉,香穗试探:“严郎君?”

“香穗,你还没睡呢?以为你睡了呢。”严雄蹭了一身的雪,扒着墙头往下跳。

香穗提醒:“小心天黑地滑。”话音未落,严雄就跳到了院里。

香穗静静地站在拐角处,目光凝视着严雄,并未再移动脚步。

她注视着严雄快速走向门口,一拉门栓打开门。

随着一阵轻微的声响,严雄走了出去,程乾走了进来。

黑暗中,香穗看到程乾伸手向严雄递去一个东西,被严雄摆了摆手拒绝了。

“我不要这些,你都拿回去吧。袁婶子不爱收拾这些东西,我若是拿回去她得嘟囔我到岁节。”说完,严雄便转身离开。

程乾在门口站了一息,便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他随手关上了大门,然后提着那串沉甸甸的东西往香穗跟前走。

香穗好奇地问道:“杀猪的这家离得比较近?”

她还记得之前程乾曾提到,如果离得较远,可能就无法赶回来,故而有此一问。

程乾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算太近,大概有十几里路呢。就是不凑巧,这家正杀着猪呢,他本家有老人去世了。我们简单吃过饭,冯叔就辞了主家带着我们回来了。”

程乾走到香穗跟前,香穗连忙伸出手去接过程乾手中的东西。

然而,程乾却急忙提醒道:“这东西有些重,你去拿个盆子来。”

香穗立刻明白了过来,转身走进灶房,掀起帘子示意程乾也跟进来。

进入灶房后,香穗摸黑找到一个大木盆,将其放在程乾面前。

程乾啪嗒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扔进了木盆里。

“一路上都是雪,不好走吧。我去给你拿盆洗洗脸,烫烫脚。”香穗说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拿了个木盆子走了进来。

程乾问她:“锅里是开水吗?”

“是开水,温着呢。”香穗说完就想了起来,走了这一路,郎君定是渴了。

香穗放下木盆,摸着一个碗给他打了大半碗水,香穗端着朝程乾递过去,“水有点儿烫,郎君小心些。”

在黑暗里待久了,慢慢地也就适应了黑暗。

乌漆麻黑的灶房里,程乾端着碗,准确地找到了灶门口的小圆墩儿,他坐下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热水。

香穗给程乾打了热水进木盆,放到程乾跟去。

程乾话少,香穗也不主动找话聊,她做完这些事就默默地蹲在灶房门口。

程乾喝了大半碗温开水,洗了手脸,又加了些热水进去泡脚,等身上变得暖呼呼的,他又端着盆子要出去。

香穗忙帮他打起帘子。

程乾倒了洗脚水,又回来端那一木盆地东西。

“郎君,这是什么?闻着有腥气。”香穗伸手帮程乾抬盆子。

“一个猪心,一个猪肺,冯叔给的。我拿去水井旁简单洗一下。”

两人将木盆抬到水井旁,程乾就凭着手感打水,湿冷冷的冬夜里,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洗猪下水。

晚上看不见,程乾摸黑洗了两遍,就重新打了水进去,跟香穗两个人又抬回了灶房。

两人在灶房里又窝了一会儿,程乾感觉身上又暖和了起来,就准备回去睡觉。他要走了,香穗还不走,他问:“你还要在这里待一晚上?”

香穗笑了笑,回答道:“天冷,我怕灶膛里的炭火灭了,屋里变冷,冻坏豆芽。”

程乾摸上草帘子的手顿住了,他转身对香穗说:“今儿你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香穗摇摇头,轻声说道:“郎君去睡吧,我下晌的时候,睡了一觉,现在一点儿都不困。等快天亮的时候,我补了炭火就回去睡。”

程乾关心道:“行,那我明早起来做饭。你别冻着了,去屋里拿件袄子盖着点儿。”

香穗坐在灶门前,倒是没有感觉冷,不过她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程乾回去睡觉去了,香穗坐在灶房里,脑子里却想着猪肺跟猪心该怎么做?

她不会,她娘没有教过她,不知道程乾会不会?

香穗在灶房待到鸡鸣时分,实在熬不住添了炭火就回去睡觉了。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屋里也明晃晃的。

香穗起来发现,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的门上上着锁。

她去灶房,案板下面一个木盆里放着一个猪心,一个猪肺,里面的水是鲜红的。

香穗看了一眼,就去掀锅盖子,锅里篦子上放着一个杂面馒头,一碗稀面汤。

程乾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香穗将饭端出来,就着案板上放着的一点儿咸菜就吃了起来。

吃过饭,她还是给豆芽浇水。

她掀开盖着的深色的布,浇水的时候发现有茬豆芽原本要四天长好的,三天就长得很好了。

这豆芽今儿就能拿出去卖了。

香穗忙着收豆芽洗豆芽,等她挎着竹篮子出去的时候,香穗觉着差不多还有巳时过两刻。

昨儿她刚在城东这边儿卖过,今儿她准备快速经过东城去南城卖。

香穗吆喝着快速从东城的巷陌里走过,从南城门那儿去了南城。

南城好几日没来了,没用一个时辰,就将豆芽全卖完了。

香穗回来的时候,在南城门过来一点儿的路上,碰到了程乾跟严雄。

香穗追上他俩问:“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程乾不吭声,严雄说,没干什么。

严雄说没什么,下午后半晌的时候,香穗就发现严雄被严老翁揍了。

第24章 严雄挨揍

今儿豆芽卖得特别快,香穗心里暗自嘀咕着,怎么这两天豆芽卖得这么快呢?

难道是因为快要过节了,亦或是因为下雪的缘故?

这段时日大家都闲赋在家,豆芽便宜又是家家户户常吃的菜,故而卖得比较快?

上次买来的半斗黄豆已经用完,香穗准备再去买一斗回来。

岁节前后,粮食铺子是要关门的,她是想着将豆芽生到除夕。

香穗在屋子里忙碌地整理着沙子,而外面的水井边,程乾则专心致志地清洗着猪心猪肺。

香穗忙完后走出屋子,来到井边,关切地问道:“郎君,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就洗好了。”

说着,他继续用力地搓洗着心肺,直到倒出的水不再有丝毫血水为止。

程乾比香穗大了四岁,他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三年,有些事情他做得比香穗好。

他洗干净了猪心猪肺,香穗帮他将木盆抬进灶房。

程乾亲自下厨,准备煮这两个大东西。

香穗乖乖地坐在灶台前面,等待着烧火。

锅里换上了凉水,猪心猪肺都被扔进了锅中。接着,程乾又放入了一块被锤碎的干姜。

香穗好奇地看着干姜,心想这么贵重的东西,程乾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呢?

不过,她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等着烧火。

程乾盖上锅盖,香穗开始动手烧火。

程乾出门前,特意叮嘱了一句:“这两样都很容易煮熟,只需要烧半柱香的时间就行了。”

香穗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锅里冒着氤氲的热气,香穗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把没烧完的木柴都抽了出来埋到灶台下的草木灰里。

过了一会儿,程乾回来了他走到锅前,打开锅盖看了一眼,确认食材已经熟透。

“好了,就这么放着吧。”

香穗点头,站了起来,“郎君,黄豆用完了,我去街上买一斗黄豆回来。”

一斗黄豆有十二斤,程乾怕香穗背不动。

“好,我跟你一起去。”

一斗黄豆是挺重,不过香穗还是能背回来的。程乾说要跟着一起去,香穗自然也是乐意。

“我去严老翁家借背篓。”香穗说着出了门。

啪……啪……啪……

啪啪啪的,严家在干啥?

香穗抬手欲敲门,哪曾想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条缝。

她伸头往里看,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她看不清,将门推开了一些,顺着门口几人的视线看去。

严雄光着膀子,严老翁手里拿着根木棍,啪啪啪地往他背上抽。

这时候背上已经被抽得血痕斑斑。

严老翁下手这么狠,香穗忍不住啊了一声。

“啊!”

随着香穗的这声惊叫,站在门口的孩子转头看向她,她看到他们脸上个个满脸青紫。

其中一个高点儿的孩子,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香穗站转眼去看严雄,他已经将脱下的衣裳穿了上去。

严老翁过来拱着手对几个孩童道:“我已经惩治了严雄,几位可否满意?”

几位孩子没有说话,推开挡在门口的香穗,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香穗要不是下盘稳,非得被他们推倒不可,现下她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稳住了身子。

“穗丫头,有事儿?”严老翁和蔼地问香穗。

香穗瞟了一眼院里站着的严雄,她眼睛动了动,扫了严家院里一圈没有看到袁婶子。

她忙说:“没,没事。我先回去了。”

香穗说完也不等严老翁回话,就转身跑回了后面程家。

“背篓呢,没有借到?”程乾穿了一身短衣,见香穗空手回来,诧异地问。

香穗扶了扶胸口,吞了吞口水,“我没敢借,刚才过去看到严老翁在打严郎君,他背上被打得血淋淋的。”

真是太吓人了,就那样严雄竟然一声没有吭。

程乾听香穗说这些,瞳孔晃动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去严家借背篓,挎着自己的竹篮子一起去了街上。

回来时,他们除了买豆子,还花了八文钱买了五个大萝卜。

程乾回来,将猪心跟猪肺捞出来各切了一半送去了严家,严家袁婶子回来一碗白花花的猪油。

剩下的猪肺跟猪心,程乾用猪油一炒,加了两个萝卜一煮香得香穗差点儿吞掉自己的舌头。

冬天,东西能放,这么一大锅荤菜,两人应是吃到了岁节前。

吃了荤腥,香穗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后面她将豆子撒得稠了些,比往日能多生出两三斤来。

至于那日严雄为何挨揍,后面,香穗还是从袁婶子口中知道了真相。

那日,程乾跟严雄跟着冯叔去十里铺杀猪,不凑巧,主家本家有老人去世。

老人的棺材是让石铁家的棺材铺送的,石铁带着一个小伙伴跟着他爹和他哥去送棺材的时候,碰到了程乾跟严雄。

当初严雄去给香穗出气的时候,那孩子也在,当场他就指了严雄给石铁认。

石铁心中不忿,为啥别人欺负他妹子,他要打他?

于是,他趁着大家忙乱的时候,走到严雄跟前说要去城南树林比试。

故而,这日,程乾跟严雄一大早去了城南树林,严雄有功夫傍身,没有让程乾出手,他一个人就将石铁还有石铁带过来的小伙伴都打了一顿。

本来孩子之间约架,打过就算了。

可是石铁回家后被小伙伴的家人告了一状到他爹跟前,气得他爹逮着他又打了一顿。

石铁气不过,带着小伙伴,找到了严家。

然后,严老翁为了给他们一个说法,就在他们跟前将严雄打了一顿。

打过之后,不过两日,严雄又带着程乾跟着冯叔杀猪去了。

这次是杀年猪,还是在十里铺。

冯叔杀猪利索,看他宰猪疱猪心情愉悦,上次主家的邻居见冯叔手艺好,便约了腊月二十二过去杀年猪。

第25章 回去看看

至腊月二十六,程乾跟着冯叔跑出去杀了两趟猪,现如今家里多了一套心肝连肺,一套肚肠。

香穗也没有闲着,每日都跑着出去卖豆芽。灶房里炭火没断过,豆芽三天就长好了了,她日日都有豆芽卖。

上次下过雪之后,天气一直晴朗,各处的积雪都已经完全化掉,到处看不到雪的影子。

晚上,程乾和香穗两人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程乾好似平常一样,不经意间开口道:“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你娘跟你兄弟?”

香穗刚夹了一块萝卜到嘴里。

程乾像往常聊天一样问话,香穗没多想,她含着萝卜闭着嘴巴,点了点头。

香穗点过头后,囫囵嚼了两下嘴里的萝卜,萝卜煮得软烂,她一口就咽了下去。

“快过节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那些猪下水,你捡几样给他们送去吧。”

程乾说得很随意,香穗眼睛猛然睁得老大,她可以回家了?还能给娘和石头带些猪下水回去。

虽然猪下水不是好东西,可是这段时间她吃猪肺猪心炖的萝卜感觉很比什么都好吃。

最近这几日,她感觉脸上的肉都多了。

香穗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爹从外面买回来一串猪肠子。

白花花的猪肠子,她娘收拾了一天,晚上在锅里一煎滋滋冒油,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那个香啊。

现在想起来香穗嘴里还流口水。

今儿晚上香穗看程乾带回来一串猪肚,猪肠子,要不她就拿那串东西回去吧。

想着马上能吃到她娘做的煎猪肠,香穗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

程乾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的时候,抬眼瞟了香穗一眼。

要见她家人了,她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她来这边快两个月了吧?

程乾不知道怎么想的,猛然开口说:“你可以在家住一晚,翌日趁着白天赶回来。”

能在家里住一日,香穗就很满足,她笑着谢程乾,“多谢郎君。”

香穗正高兴着,突然想到了她的豆芽,她现在是日日都要去卖豆芽的呀。

香穗轻蹙着眉头,“郎君,现在日日都要出去卖豆芽,我回去了,豆芽怎么办?”

“眼看就到岁节了,岁节前我都空闲在家,豆芽我拿出去卖。”

香穗没有想程乾会不会卖豆芽,她觉得卖豆芽很简单,于是开心地说:“好,吃过饭,我跟郎君说一下,明儿有那处豆芽能卖。我想明儿一早就回去。”

香穗心情很好,吃饭也变得快起来。

香穗将自己每天的活计都交给了程乾,告诉他怎么洗豆芽,怎么泡豆子,每日早晚浇一次水,灶房里的炭火不能断。

絮絮叨叨的,像个小管家婆。

程乾按着香穗教的,给豆芽撒了点儿水, 他做得又快又利索。

香穗看了一眼,很放心。

程乾怎么能做得不好呢,香穗做活的时候他都看在眼里,看多了也就会了。

香穗说要拿猪肚猪肠回去,程乾让她自己拿主意就好。

家中还剩三个萝卜,程乾让她一并拿回去,明儿再去买怕是来不及。

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呀?

“我去前面借背篓去。”香穗兴冲冲跑到严家门口敲门。

是袁婶子来给她开的门,“穗儿,有什么事儿?”

“婶子,我来借背篓用两日。”香穗语气雀跃,嘴角上扬,压制不住的开心。

袁婶子笑问:“穗儿这是有什么好事儿啊?看你高兴的。”

开心的事儿只想跟亲近的人分享,香穗笑着回:“郎君允我明儿回家一趟。”

“哦,马上能见到你娘了确实是好事。我去给你拿去。”

香穗在门口等着,袁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一只手将背篓递给香穗。

香穗接过提在手里,袁婶子另一只手递来一个油纸包,“这是一包果子,你拿回去,算是婶子的心意。”

自从来到永福巷后,袁婶子对香穗照顾有加。反观她呢,却从未回报过袁婶子什么,她怎么好意思再要她给的果子呢。

香穗连忙摆手,“婶子,这我不能用,你拿回去吧。”说着她就赶紧跑了。

袁婶子坚持要给,她三两步就赶上她,将果子给她放到了背篓里,“我最近牙疼,吃不得甜的,再放就要放坏了。”

面对袁婶子的真诚,香穗没有再拒绝,她躬身给袁婶子道了声谢。

回到家后,香穗把油纸包拿出来交给程乾,并给她说了这果子的由来,“袁婶子硬塞给我的。”

程乾说:“袁婶子给你的,你便拿回去给你弟弟吃吧。”

香穗卖了这么多天豆芽,数了数才只赚了一百零七个铜板。

她有心无力,没钱胡乱买东西,可她回去也想给石头带着好吃的,程乾说让她带着,她也没客气顺手就放进了背篓里。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香穗就起床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她出来的时候,程乾已经在灶房里了,香穗惊诧,“郎君,你也起来了?”

程乾嗯了一声,“锅里有热水,洗漱去吧。”

香穗掀开锅盖一看,程乾将饭都做好了,香穗端出来热水洗了手脸,紧接着就将饭菜端了出来。

饭罢,香穗找了块碎布垫在背篓底下,将沥了水的猪肚跟猪肠放了进去,上面放上萝卜,又将果子放到了萝卜上面。

“拿些豆芽吧?”香穗装东西的时候,程乾已经洗出来了两把豆芽,他用麦秸秆捆着给香穗放到了背篓里。

香穗笑着点头:“好。”

看着天光马上大亮,香穗背着背篓要出门,程乾又叫住了她。

“东西沉,别一路背回去,你去城门口找找有没有去你们那里的马车。带上几个铜板坐车。”

程乾比香穗大了四岁,想得确实比她周到,不知道坐车要几个铜板,香穗放下背篓回去拿了十个铜板塞到胸前。

程乾目送香穗出门,香穗刚走到巷子口,就碰到了要出门的袁婶子。

袁婶子说有事儿要去北门口,就陪着香穗一路走到北门口,她帮着在北门口找到了往柳林村方向去的骡车,将香穗送上车,才摆手给香穗道别。

第26章 蜜果儿

从县上到柳林村,坐骡车要三个铜板。

不是一坐上车就走,赶车的在城门口转悠了好几圈,等人坐满了才走的。

香穗最先坐上去的,等人上满了,她抱着自己的背篓被挤到了赶车人的后面。

车上有年纪大的娘子,爱说话,一上来就问她是不是串亲戚去。

香穗不想说太多,就抿着嘴笑笑不说话,后面她们没趣也就不搭理她了。

骡车有个大概的路线,只要是这条线上的,他也会赶着车往村里送一送。

香穗在柳林村路口下车的时候,赶车的问了一声啥时候回去,要不要来接她。

香穗摇了摇头,说不用接。回去的时候轻松,她想省下三个铜板。

坐车果真是比走路快,上次香穗去程家的时候,路上走到绝望。

可这次坐骡车回来,她感觉就是转眼间就到了。

赶车的赶着车走了,香穗转头,背着沉沉的背篓,跑起来也能快步如飞。

香穗离李家门口老远的地方就开始喊娘,“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阿姐!”

粉嫩的石头,快步跑出堂屋,在大门口跟香穗碰了头。

石头冲着往香穗身上扑,香穗伸手抱起石头,抱着艰难地转了两圈。

“穗儿,你怎么回来了?程家人知道吗?”

香穗娘马氏紧跟在石头后面走出来,看到香穗背着个背篓,伸手帮她拿下来。

“这里面是什么,还挺沉的,你不是一路走回来的吧?”

马氏的关心如烈日下炸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香穗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哪一句,在过节前,能拿回来一些荤腥,香穗心里是高兴的,她笑着对她娘说:“娘,程家郎君知道我回来,这背篓里面有个猪肚还有猪肠,是程家郎君要我送回来的。

因为背着这么些东西,郎君让我坐骡车回来。赶车的把我送到村口呢。”

怪不得两只耳朵冻得通红,马氏赶忙拉着香穗进屋。

“赶紧进屋来。”

香穗的小手冰凉,马氏将背篓放在堂屋门口,拉着香穗的手放到怀里暖着。

她关心地问:“吃饭了吗?娘等一下去给你烙个饼子来吃。”

娘的怀里是真的暖和,从手心只暖到心窝。

“娘,不用忙,清早起来,我吃过饭才回来的。”香穗说着扭头去看石头,石头靠在马氏身旁,望着香穗笑。

香穗走了两个月,香穗觉着她娘跟石头都没有变,就是石头身上穿着件桃粉色碎花的小袄很熟悉。

香穗仔细一看,竟然是她小时候穿过的。

穿着桃粉色小袄的石头,看起来脸色比之前好看了许多。

香穗盯着石头瞧,马氏也细细地打量香穗,去了城里两个月,脸上好像长了点肉。

身上穿得还是她以前的衣裳,脚上……

马氏眼睛挪到香穗的脚上,大冬天的,她脚上还穿着单薄的布鞋。

马氏心中猛然不高兴起来,程家郎君没有爹娘,那伺候的妈妈也不给孩子整制一双棉鞋?

她心疼道:“怎么还穿着单鞋?冷不冷?”

香穗嫣然一笑,“不冷,脚还时常出汗呢。”

香穗没说谎,她整日走街串巷的卖豆芽,回来有点儿空还要跟着严老翁练武,睡前为了暖身子她也要练一个时辰。

除了下雪那次,雪将鞋子浸湿她脚冻得没了知觉,其他时候她真没有感觉到过冻脚。

马氏苦涩一笑,伸一只手到怀里摸了摸香穗的手暖和了。

她站起来说:“现做棉鞋来不及了,冬天给石头做棉鞋时还剩下点儿棉,我给你做一双厚棉袜子。”

马氏进了东里间,石头靠到香穗身旁望着她抿着嘴儿笑。

香穗也盯着石头笑,随后她一低头,看到石头脚上穿了一双藏青色的棉鞋,布料不像是新的,应该是用她爹以前的衣裳做的。

马氏很快就拿了块布跟一把棉出来,那布跟石头脚上的鞋子是一个颜色。

看样子,她娘是要先给她做一双棉袜子出来,可是香穗记得洗猪肠子好麻烦的。

于是,她笑着说:“娘,程家郎君说,我可以在家住一晚上。我去把猪肠子洗了吧,昨儿拿回来的,还没有怎么好好洗过呢。”

“你别去了,等一下娘去洗。”

马氏低着头正在比划着量布,她头也没抬,说完这话拿出剪刀,咔咔两下就剪出两块有形状的布来。

石头没有吃过猪肠子,他没有尝过那美味,就不是太好奇,他现在正稀罕着想他阿姐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拉住了香穗的手。

香穗捏着石头的小手,猛然间想到:“啊!对了,还有一包果子呢,是程家隔壁的婶子给的。”

香穗一说有果子,石头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香穗跳下床,扒拉了一下背篓上盖着的破布,拿出一个油纸包。

石头抿了抿嘴,眼睛盯着油纸包看,奶声问:“什么果子啊?”

“阿姐不知道,阿姐还没有打开过呢。”

香穗拿着油纸包又坐到了床边,问旁边开始往布上铺棉的马氏,“娘,打开给石头吃吗?”

马氏转头看了一眼,“石头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打开给他吃吧。”

石头听他娘说让打开给他吃,眼睛笑得都看不见了,他盯着香穗将包装一点点儿打开,里面是一盒油亮亮散发着甜味的蜜果儿。

“娘,是蜜果子。”香穗惊喜,蜜果子是果子里面比较贵的。

马氏已经开始穿针引线,见香穗惊讶,她往他们那边看了眼,笑着说:“吃吧。程家的这个邻居婶子真是个好的。”

石头眼巴巴地盯着,香穗给他拿了一块,而后便将果子收了起来,“石头一天吃一个吧,这样能吃好多天。”

石头舔了一口蜜果子,甜得心里美滋滋的,香穗说什么就是什么,猛点头同意。

马氏抬头,“穗儿,你也吃呀,别光给石头。”

香穗顿了顿,重新打开拿出来一个分成两半,她吃了一半,喊了声娘,将另一半塞到了马氏的嘴里。

马氏被她整得猝不及防,含着果子,含糊地说:“你们吃,娘不爱吃甜的。”

香穗没搭话,弯着眼睛慢慢地品着嘴里又香又甜的果子。

马氏忙着手上的针线,嘴里含着蜜果儿慢慢地细品,眼角眉梢浮现轻盈的笑意,丝丝甜意直达心间。

第27章 荤腥

香穗嘴里含着果子,瞥到桌子上放着的她娘的针线笸箩,里面放着一块红灿灿,好似绣着牡丹花样的红绸布。

香穗问她娘:“娘,针线笸箩里是你从绣坊拿回来的活?”

“不是,那是给隔壁镇上员外家小娘子绣的红盖头。员外家娘子从亲戚手里得了一块儿娘绣的手帕子,她看上了娘的绣工,经绣坊找到了娘,让娘给她闺女绣嫁衣。

嫁衣绣好已经送了过去,这盖头,那小娘子也绣不来,就又拿来给娘做了。”

马氏低着头,一刻不停地给香穗缝着棉袜子,她担心自家闺女冻脚。

有些时候,人的运气,不太好说。

不好的时候,什么不顺心的事儿都来了,等你顺了,不管什么事儿都跟着顺了。

当初他们穷得家里粮食不够吃,她想着去绣铺子拿些活,绣铺子不拿给她。

后面穗儿去了程家做童养媳,他们得了二十两,这二十两她也不敢乱花,除了给香穗拿走五两傍身。

她一直没有动,冬天了地里实在没有活,后面想了想,她还是剪下一点儿银子去扯了些细棉布,买了绣线回来绣帕子。

哪曾想,就这么几个帕子,竟然有一个能跑到隔壁镇上去,她因此接了个大活,一套嫁衣员外娘子给了二两银子的工费。

虽然像员外家这样出手大方的不多,她慢慢绣些东西拿去绣坊,慢慢也能挣些铜板。

家里有了盼头,马氏忙着给别人做嫁衣,也没有来得及去县里看香穗。

大冬天的,孩子连个棉鞋都没有。

马氏年轻手速快,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她就做好了一对儿棉袜子。

“穗儿,来,脱了鞋将袜子换上。”马氏做好袜子就去脱香穗的鞋。

香穗换上她娘新做的棉袜,感觉柔软,温暖。

香穗穿上了厚袜子,马氏放心了,她才有空去看香穗背回来的猪肚跟猪肠子。

提溜出来,好大一串。

马氏提着去了灶房,香穗有心想跟她娘学一学,就跟着去了灶房。

香穗跟着马氏身后,石头跟着香穗身后,娘仨都去了灶房。

马氏单独拿出猪肠子直接塞到了灶膛里,然后滚了一圈草木灰才拿到木盆里。

木盆里又放了好几把草木灰,马氏才端着去了院里的水井边。

香穗从灶房跟出来,顺手将灶房烧火做的木墩儿给拿了出来。

马氏坐在木墩儿上,就开始在草木灰里面揉搓猪肠子。

香穗跟石头蹲在旁边看,石头看个热闹,香穗确实认认真真在学。

洗外面,用筷子翻开肠子洗里面,里里外外洗了好多遍。

一盆猪肠洗得粉白,洗完猪肠,洗猪肚。

洗完就到了半下午。

马氏和面贴了几个面饼子,然后就开始将过了一遍水后切好的猪肠往锅里放,香穗烧锅,不一会儿锅里就开始滋滋叫了起来。

要冒油出来了,香穗感觉肚子有些饿,她坐着烧火。石头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锅里已经开始冒香气的猪肠子。

慢慢的锅里多出了一层清油,猪肠也渐渐变得焦黄。

猪肠的香味勾引着石头肚子里的馋虫,石头盯着吞了好几次口水。

马氏看见了,抿着嘴轻轻地笑。

待猪肠个个都带上焦黄,马氏就铲了出来,然后将切好的三颗萝卜都放进锅里炒。

炒了几下,加水煮,家里没有什么调料,只有隔壁柳家给的他们自家晒的黄豆酱,马氏挖进去了一大勺放进去。

然后将猪肠重新放进去,她盖上锅盖,走到灶膛前,“娘给你们留了几块肠子,你带着石头去吃,娘来烧锅。”

石头盯着灶台上碗里的肠子,吞了吞口水,“真香。”

香穗换了她娘,去拿筷子给石头夹了一块,石头吃得满嘴都是油。

娘仨分着吃了几块猪肠,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的猪肠炖萝卜也做好了,因着煎猪肠出了很多油,一掀开锅,香喷喷油亮亮的半锅。

马氏舀出来一碗,递给香穗,“给隔壁你柳大娘家送去。”

她娘让她去给春妮家送菜自有她的道理,香穗想起来什么,说了一声:“娘先放这里。”

香穗跑去了堂屋,过了一会儿回来,端起碗去了隔壁。

隔壁柳家大门口,香穗扯着喉咙叫:“柳大娘,春妮姐。”

柳大娘,春妮,从灶房里冒出头。

春妮一看是香穗,惊喜的不行,抬腿就往这边跑,“香穗,你回来了。”

柳大娘也在后面跟了过来,“香穗啊,你咋回来了?回来还走吗?”

香穗将手里的碗递给柳大娘,笑着说:“回来看我娘,明儿再走。”

柳大娘接过碗一看,满满的一碗萝卜炖猪肠子,她不由得哎呦一声,“娘唉,这怎么使得?”

她口中说着怎么使得,脸上乐得开了花。

“香穗出息了,你等一下。”

柳大娘端着碗回去了灶房,春妮才有空跟香穗搭话,“香穗,你在那家还好吗?”

香穗迅速往春妮手里塞个东西,嫣然一笑:“有吃有喝,饿不住。”

春妮摊开手心一看,是两个散发着甜味的蜜果儿。

春妮笑了,香穗回来还能拿果子回来,买她做童养媳的那家应该对她挺好的。

她将果子握在手心,压着感慨:“你的婆母对你挺好啊。”

香穗想说她没有婆母,还没有开口,柳大娘就端着碗回来了。

“香穗啊,这是两个芋头,你拿回去。”

柳大娘将空碗递给香穗,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硕大的芋头。

芋头个个都有村长家大黄的狗头那么大。

柳大娘也知道香穗跟春妮要好,可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对她们说道:“都先回家吃饭吧,吃完饭,你俩再聊。”

香穗点点头,对春妮说道:“春妮姐,我先回去了。”说完便抱着两个大芋头回了家。

回到家中,只见她娘已经将饭菜摆在案板上了。见香穗回来,连忙说:“赶紧坐下吃饭吧。”

香穗嗯了一声,放下碗后,抱着芋头给她娘看,“柳大娘给的芋头。”

马氏将香穗怀里的芋头一个个拿下来,看了看,诧异,“这芋头真大,先放这柴火边吧,过两日岁节,炖猪肚吃。”

猪肚炖芋头啊,一定很好吃。她娘会做很多好吃的,可惜她不会。

一想到今儿在家睡一晚,明儿就走,香穗心情低落了一瞬。

趁着她娘没有发现,忙开心地坐到石头旁边准备吃饭。

暄软的甜面饼子,香喷喷的猪肠子,软烂的入了味的萝卜,真好吃。

比程乾做的猪肺炖萝卜好吃。

石头跟香穗两人吃得满嘴流油无比满足,他们敞开肚皮吃,三人也才只吃下去一碗,锅里还有两碗的量,她娘跟石头还能吃两天。

“今儿石头吃得有些多,别积食了,穗儿,你等一下牵着他在院里溜达溜达。”

马氏趁着天还亮着忙着整理灶房。香穗牵着石头的手,在院子里溜达,听到外面有人叫她,不用看香穗就知道是春妮。

第28章 回去

小伙伴好久没见,春妮也想香穗,吃了饭她扔下碗就出了门。

春妮弟铁蛋,也跟着跑了出来。

香穗牵着石头出来跟春妮玩。

香穗和春妮说话,两个弟弟都乖乖的站在一旁。

今儿吃了香穗家送的菜,他们家好久没见过荤腥了,不免要说起。

春妮问:“香穗,猪肠子是你拿回来的吧?”

香穗轻轻嗯了一声。

春妮自动理解成香穗婆家给她买的,张口就夸:“那家人真好。”

香穗笑了笑说是家里郎君跟着邻居去杀猪人家给的,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冯叔。

铁蛋问:“杀猪的也在县老爷跟前做事?”

香穗点头。

铁蛋又说:“香穗,那你叫他来把二河抓走吧。他去你家偷东西,被我爹听到赶走了。”

二河?是村河边儿上住着的那个林二河吗?

香穗压着声音问春妮:“他啥时候来我家偷东西?当场抓着人了没有?”

春妮摇了摇头,伸手捂住嘴巴,贴香穗耳朵边说悄悄话。

“我爹没有抓住人,是婶子提前跟我娘说了,让我爹帮忙的,我爹在我家茅房里吼一嗓子,他就跑了。后面就说是你家进贼了。”

春妮这样说,香穗不免要往别的地方想。

林二河是柳林村出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三十好几了,还没有媳妇,跟他的瞎娘一起住在村头的河边儿上。

她娘能提前跟柳大娘说,那他来的定然不止一次。

他不是来偷东西,怕不是来骚扰她娘的。

柳林村有三个姓,姓柳,姓林,还有姓李的,他们姓李的很少,听说是当初逃难过来的。

姓李的没有能给她娘做主的,所以她娘才寻了隔壁柳大娘帮忙。

当初她爹还在的时候,村里还都客客气气的。

香穗心里堵得慌,她太小了,又是个女娘,她帮她娘扛不了事儿。

香穗拉着春妮的手,“春妮姐,谢谢你家大娘大伯。”

“别说这些,都是应该的。”

香穗心事重重,她娘跟她弟两个在柳林村除了隔壁柳家连个能照应他们的都没有。

她大哥在哪里?快点儿回来吧。

天儿冷,隔壁柳大娘在门口让春妮带着铁蛋赶紧回去,“天儿这么冷,马上岁节了,别冻着了。”

柳大娘絮絮叨叨回了屋,香穗拉起石头也准备回去了,回去前,她拜托了春妮一件事儿。

“春妮姐回去吧,程家住在城东的永福巷,我家要是有事儿,你可以让狗子哥给我带个话。”

春妮大哥狗子在外面帮闲,时不时的总回来,有事儿让他带话也方便些。

春妮点头应下。

马氏难得点起油灯,在灯下给香穗做棉袜子。

“娘,不是做了一双了吗?怎么还做?”

“过了岁节用不了几日天就暖和了,娘做好棉鞋你也穿不上,娘再给你做一双棉袜子替换。”

香穗还没有开始学做针线,她就坐在马氏一旁仔细看她娘做。

马氏坐好拿了一块布包好,帮香穗放到了桌子上。

天儿不早了,洗洗脚睡吧。

香穗去灶房打洗脚水,马氏将大门拴上,又拿了一根粗粗的木棍顶上。

洗漱过后,娘仨躺在床上,马氏才有空问程家的事儿。

“什么?家里只有你和小郎君两个人,那,那郑婆子不是说家里有个妈妈照顾着呢吗?”

香穗就将徐妈妈是常家的老妈子,当天晚上就走了的事说了。

马氏气得长叹一声,人牙子的话不能信吗,常家也故意在欺瞒他们。

香穗见马氏担心,便没有说自己在县城卖豆芽的事。

马氏发愁,香穗勤快,懂事儿,可是小女娘该学的针黹,厨艺都没有学呢。

他们两个小孩子在家是怎么过的啊?

马氏心疼的不想说话,拉着香穗的手,睁着眼睛熬到半夜。

香穗跟石头倒是一夜好眠,睡到熟悉的地方,外面天光大亮,香穗还没有醒。

石头早早醒了,趴在香穗跟前等着香穗醒来,他着急,小手不自觉抚上香穗的脸。

香穗一下就被他给弄醒了。

她一睁眼,就是石头灿烂的笑脸,“阿姐。”

香穗懵了一瞬,突然想起来她回家了,笑着回石头:“石头起了啊。”

石头重重点头。

院子里很静,香穗起来就看到她娘坐在堂屋门口绣盖头。

“穗儿,起来了,娘去做饭。”马氏收了针线笸箩站起来,拉着香穗去了灶房。

这次马氏没有只顾自己做,她边做边跟香穗讲该如何做。昨儿有剩下的,做起来简单,马氏就抽空跟香穗讲怎么发面和面做馒头。

香穗认真地学,当初袁婶子做的时候,也有教她,这次回去她先试一下。

吃了早饭,香穗要回去了。

香穗家里没有什么,马氏给她包了两个饼子让她塞到怀里带着,路上吃。

“穗儿,娘过了岁节过去看你。”

每次说过去看香穗,每次都不能成行。之前觉着香穗在程家还有个老妈子照顾,没有什么让人操心的。

如今知道她就跟个小郎君一起,马氏处处都担心。

家里没有个大人,两个人该怎么过日子哦?

“嗯,娘回去吧。”

石头两眼汪汪,不舍得香穗走,可是香穗不走不行,只能狠心背着背篓跑出去一段。

香穗跑出去一段,转头往回看,她娘跟石头还站在村头看着她。

她扭头慢慢往前走。

“呦,这不是大田家的丫头吗?听说你去县城给人家做童养媳去了?”

香穗扭头,从东边小路上走来一个破衣烂衫的男子,他抄着手,往香穗走来。

林二河,这么一大早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回来的?

香穗绷着脸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扭头往前走,那林二河竟然跟了上来。

“李家丫头,你爹也死了一年了,你看我咋样?能跟你做后爹不?”

林二河舔着脸,笑着追着香穗说话。

香穗气得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这说得什么?你娘怎么就天鹅了,她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

无耻之徒。

香穗气得要吐血,她深深的吐了口气。停下来打量眼前骨瘦如柴的林二河。

林二河笑着摊开手,“咋样?我可是年轻力壮,能帮你娘种田。”

去你娘的种田。

第29章 他抢了我的饼子

香穗刚吃饱喝足,一身的力气,再看林二河,骨瘦如柴,佝偻着身子。

香穗将背篓放下,她想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间跟严老翁所学的拳脚如何。

香穗盯着林二河,狠厉地说:“不要打我娘的主意。”

林二河切了一声又抄起了手,“若是你娘勾引我呢。”

香穗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她慢慢往前走向林二河,林二河看得莫名其妙。

差几步之遥的时候,香穗猛然往前一冲,上去就抱住他的一条腿,迅速起来往后一拉,说时迟那时快,林二河就这么着被小孩子香穗给摔倒了。

香穗像打石铁那次一样,跨到他身上伸出拳头就打。

林二河刚开始没想到他能被个孩子给摔倒,等反应过来这丫头在打他的时候,他猛然起身,把香穗掀到了一旁。

“穗儿。”

香穗已被摔倒,马氏凄厉地喊了起来,石头她也不管了,拔腿就往这边跑。

林二河爬起来,香穗也赶紧爬了起来。

林二河盯着香穗骂:“臭丫头,你活得不耐烦了。”

香穗猛然掏出自己怀里的饼子往地上一扔,上去抱住林二河的腿,大哭:“你不要抢我的饼子。”

马氏叫得凄厉,这里离柳林村也不远,有爱看热闹的,已经伸着头往这边看。

香穗抱着林二河的腿卖力的哭,哭声凄惨。

林二河想甩,甩不掉,渐渐暴躁起来,他猛地往香穗头上甩了一巴掌,“谁抢你的饼子了。”

“啊……,我跟你拼了。”

马氏刚巧跑到,看到了林二河落到香穗头上的那一巴掌。

马氏疯了一样,在林二河脸上又打又抓。

香穗死死抱着他的腿,他逃也逃不掉,他挥着两手反击,可是他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愤怒。

林二河被马氏抓得满脸血痕。

“大田婶子,这是怎么了?”

柳林村的看热闹的跑过来,将马氏拉开,顺便将香穗扶了起来。

“他打我的穗儿,他一个大人竟然打我穗儿一个孩子。”

马氏气得眼泪哗哗流,她拉过哭得凄厉的香穗抱进怀里护着。

林二河梗着头反驳,“这丫头先摔我的。”

柳林村过来的人,听了直撇嘴,没有一个信他的。

香穗抬起头呜咽着说:“他抢了我的饼子,我不让他走,他就打了我。”

过来的邻居,看着林二河,跟看一条流浪狗一样,满眼都嫌弃。

“你这丫头怎么诬陷我呀,明明是你,你先摔的我?”

林二河凶狠地往马氏和香穗跟前凑,被过来的村民推开了,“你看看你多大个人,你看看她多大个人,她能摔你?!”

村民看不下去,纷纷出口指责。

林二河百口莫辩,急得面红耳赤。

“你不要以为我们李氏人丁稀少,就是能任你欺负的。”

本家人为他们开口了,香穗偷偷抬眼看,竟然是念儿爹-李老栓。

马氏抱着香穗哭,石头也抱着他娘的腿哭。

一家三口看着可怜兮兮的。

“你有这打人的力气,你不想着去帮闲挣两个铜板换点儿吃食,你在这里抢一个孩子的饼。”

李老栓骂完林二河,他又转头问香穗:“香穗,他伤着你没有,若是伤着了,他得给你出诊费。”

香穗只呜呜地哭,不说话。

林二河百口莫辩,无赖起来,“还诊费,我呸,看把老子卖了值几个子儿。”

“太无赖了,拉他去见村长吧。”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说完,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拉着林二河就走。

不一会儿,村里人押着林二河站到了村长家的堂屋里。

柳林村的村长姓柳,定然不会有所偏向。

香穗将刚才的说辞拿来说了一通,然后又加了一句,“他还说,我爹死了,家里没有男人,说我娘一个寡妇……”

香穗说不下去,哭得更加凄惨,她抱着马氏,“娘啊,柳林村咱们待不下去了吗?呜呜呜……”

“孤儿寡母的,唉,不容易啊。”不知是哪个婶子大娘说了一句,女人最懂女人的不易。

村长狠狠瞪了一眼林二河,心中暗骂他,嘴上是个没把门的。

林二河气得说不出话,他你,你,你了半天,被村长瞪得闭了嘴。

林二河不耐烦地瞪了香穗一眼,这臭丫头,真是胡言乱语。

“穗丫头,我还在这村里呢,村里自然不会出去恃强凌弱的事儿。大田媳妇,以后家里若是有难处你就说。”

马氏擦了擦眼泪俯身道谢:“多谢柳三伯。”

“呜呜呜,柳三爷,咱们村里是不是闹过贼呀?”

“村里若是出了盗贼,抓到之后,绝不姑息,我亲自扭送去官府。”

村长说完,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林二河身上。

林二河低着头不说话。

村长安抚住了香穗,开始处理林二河,“二河啊,邻里邻居的,你不该啊,不该连孩子的吃食都抢。为了以儆效尤,必得惩罚你。”

林二河又想说是香穗先摔的他,可是仔细一想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撒泼打滚耍赖,往门口一看,根本看不到他们林姓的人。

村长站起来,叫他儿子,“孝贤,请村规。”

柳孝贤走去长条几案前捧过来一条结实的马鞭,奉到村长跟前。

村长手持马鞭走出堂屋,有两个年轻人抬出来一条春凳,又有人压着林二河趴了上去。

众人都站得远远的,马氏伸手捂住了香穗跟石头的眼睛。

啪地一声响之后,林二河凄惨地叫了起来。

刚打两鞭子,门外传来老妇人的哀求声:“他柳三叔你饶了他吧。”

林二河的瞎娘,手里拐棍探路,摸索着来到村长家。

“瞎老婆子就剩这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若是有个好歹,我怎么活呀。他柳三叔。”

林二河一看他娘来了,他窃喜地叫了一声:“娘……”

林二河的娘寻着声音摸索着来到林二河身边,伸手给了他一巴掌,随后大哭,“不争气的东西啊。”

“孝贤,扶你林大娘起来。”

林大娘摆了摆手不让人扶,她扔了手中的棍子,跪下磕了个头,“他三叔,这孩子是我没教好,我给大家赔不是了。

给瞎老婆子一条生路吧,他虽然不做人,可还记得给老婆子做口饭吃。”

林大娘跪求,村长眉头轻蹙,他叹了口气无奈收起马鞭。

“二河啊,看在你娘一片慈母之心的份儿上,你可做个人吧。”

村长没有再惩治林二河,柳孝贤再扶林大娘时,她才站起来。

林二河好吃懒做,到处游荡,可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大家如此生气,皆是因为他连个孩子的吃食都抢。

林大娘摸着寻来,声声凄苦,跪求大家,念在林大娘年轻时的情分上,大家心里也都软了下来。

如今,村长在众人跟前又教育了他一通,待村长让大家散了的时候,大家也就各回各家去了。

第30章 平息

人都走了,村长家归于平静。也不知道这林二河以后能不能老实下来。

马氏也不愿在村长家多待,她将背篓帮香穗背上,背篓里放着一双棉袜,还有两块用布包着的饼子。

香穗擦了擦眼泪,悄悄松了口气,她张着嘴巴嚎了这么久,有些渴了,先回家喝点儿水再走吧。

马氏蹲身向村长跟村长娘子行了一礼,牵起石头的手,叫上香穗就走。

他们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村长娘子叫住了他们。

马氏不解,还是等了她一会儿。

村长娘子跑去灶房拿出来两个白胖胖的大包子,往石头跟香穗两人手里塞。

“三大娘,这使不得。”马氏伸手去拦,石头已经接到了手里。

石头拿着包子,眨巴着眼睛仰头看马氏,不知道要不要还回去。

这两年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石头根本没有吃过包子。

石头五岁了,他该尝尝包子味,马氏看石头渴求的小脸,她没有再拒绝,蹲身给村长娘子又行了一礼。

香穗盯着手里的包子,她知道,这是村长娘子给他们的安慰。

出门后,马氏将石头抱了起来,石头将包子抱在怀里。

香穗将包子包起来放到了背篓里。

他们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隔壁柳大娘还有春妮等在他们家门口。

他们刚走到门口,柳大娘迎上来就问:“他婶子,啥情况?林二河就那么光明正大的抢香穗的吃食?”

马氏点了点头,“昨儿烙了几张白面饼子,想着给穗儿今儿回去的时候,给她拿两张,哪知道路上碰到了他。”

“呸,真不是个东西。”柳大娘吐了口口水狠狠地说。

看着样子柳大娘有的跟她娘说,香穗急着回去喝水,便跟她娘说了一声:“娘,我回去喝点儿水。”

“去吧。”马氏放下石头,石头也抱着包子跟着回了家。

香穗走到灶房,将包子拿出来,跟石头的一起放到了竹筐子里,“这包子都给石头,晚上让娘给你热热再吃。”

“好,阿姐也吃。”石头歪着头笑。

香穗看着石头笑了笑,从锅里舀了半碗温开水喝。

柳大娘站在门口不住地讨伐林二河,“村长打他那两鞭子真的打少了,他连孩子的吃食都抢,以后还得了。

万幸林大娘眼睛好的时候人很好,才能护住他一次,不是看在林大娘的面儿上,他非得挨满十鞭子。”

柳大娘义愤填膺,马氏没有言语。

马氏心中纳闷,她不知道穗儿为啥要招惹林二河?

她站在村口看的分明,那林二河跟穗儿搭话,穗儿开始是没有理会他的。

林二河跟着穗儿往前走,她便不放心地带着石头往那边赶。

她没走多远,就看到穗儿放下背篓,猛一冲将林二河掀倒在地,然后骑到她身上就打。

她一见如此,赶紧就往前跑,她穗儿一个女娃怎么能打得过一个男汉子。

待村里人过去的时候,穗儿撒了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马氏瞥了一眼柳大娘身后站着的春妮,难道是春妮给穗儿说了什么,她才……

这孩子太鲁莽了。

马氏眉头轻蹙,隐隐发愁,穗儿小,她还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万一惹到惹不起的人可如何是好。

柳大娘见马氏一脸愁容,以为她担心林二河再过来骚扰,便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说:“他婶子,你别担心,你这边若是有事儿,你在家喊一声,我跟狗子他爹准起来。”

“多谢嫂子。”

“别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邻里邻居的。”

香穗喝了水出来,“娘,我先走了。”

“你等一下。”马氏叫住香穗,拉过石头推向柳大娘,“嫂子,你帮我看一下石头,我去送送穗儿,她回去的路上我担心,我将她送到去县城的骡车上再回来。”

“那要送到小田庄的大官路上,那么远,让狗子他爹去送吧。”柳大娘说着叫春妮,“回去叫你爹去,让他帮忙送送香穗。”

让狗子爹去送最好不过,马氏开口道谢,忙回去拿了三个铜板回来。

香穗手里还有铜板就没有要。香穗不要,在大门口,母女两个也没有拉扯。

春妮爹出来前,马氏又悄悄叮嘱了香穗一句,“出门在外,别逞强。”

香穗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柳林村折腾了这么一出子,香穗回到程家的时候,午时已过。

香穗一进永福巷,就看到程家灶房上方冒着袅袅炊烟,这个时候也不知道程乾在做什么。

她轻轻地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将背上的背篓放在门口旁边。

接着,她熟练地从背篓里取出各种物品,最后轻轻掀起灶房的门帘。

灶房内,袁婶子正静静地坐在灶膛前,专心致志地烧着火。

“婶子?怎么是你?郎君呢?”香穗一脸惊诧地问道。

灶膛里熊熊燃烧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袁婶子缓缓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郎君出去卖豆芽了,这眼看就要到岁节了,我想着给你们蒸点馒头,好让你们过节的时候吃。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你娘还好吧?”

香穗感激地说道:“多谢婶子记挂,我娘她挺好的。”

“你这拿的是什么呀?”袁婶子好奇地看着香穗手中的东西。

香穗开心地回答道:“这是我娘烙的饼子,还有,这是我娘专门给我做的棉袜子。”说着,她把手里的饼子和袜子递给了袁婶子看。

袁婶子拿过香穗手上的棉袜子,绵软暖和,针脚匀称,细腻,这一手的针线活,真好。

香穗将烙饼放到案板上,弯腰往灶膛里送了送柴火。

“你娘这针线活真好。”袁婶子将香穗的棉袜子还给她,由衷地夸了一句香穗她娘的针线。

香穗拿着棉袜子,笑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袁婶子垂眸瞧了一眼香穗脚上穿着的单鞋,她脸上略呈现出些微的不好意思。

习武的人,身上热,严老头,严雄,包括她自己,冬天没有穿过棉鞋,也没觉得冷,倒是忽略了这一点,也不知道小郎君他穿单鞋冷不冷?

第31章 除夕夜谈

香穗跟袁婶子说了会子话。

香穗回来了,袁婶子将灶房里的活交给香穗就走了。

香穗将锅烧好,将生过豆芽的沙子铲到盆子里,拿去外面淘洗沙子。

眼看就除夕了,过节期间该是没有人买东西的,沙子晾晒好,等岁节过后再生豆芽。

香穗刚将沙子淘洗好,程乾挎着竹篮子就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香穗笑着迎上去,掀开布巾子一看,里面的豆芽卖得干干净净。

香穗见了,跟夸石头一样,张口就夸:“郎君太厉害了。”

程乾没吭声,将竹篮子递给香穗后,悄悄地红了耳朵尖儿。

“要过节了,严老翁说,这几日不用去练武。”程乾背对着香穗说了一句。

“嗯,好,知道了。”香穗拿着竹篮子过去井边儿洗。

程乾拿起灶房门口的木盆进了灶房,打了些热水又端着来到水井这边,香穗拿起水瓢给他加了点儿凉水。

两人一起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差不多也就两个月的时间,竟然就如此默契。

后面两日豆芽也早早地卖完了,香穗去卖豆芽的时候,程乾在家将剩下的猪心,猪肝,猪肺给煮了。

除夕这日,两个人也倒腾出来两个菜。

今儿是除夕,他们也将油灯点上了,吃过饭,在昏黄的油灯下,香穗将卖豆芽这些日子的所得都拿了出来。

她将铜板摊在桌子上,一枚一枚的数。

之前香穗大概估算有一百多,真正数完之后,一共是一百九十文。

香穗惊喜地不行,望着程乾笑:“郎君,快两百文了。”

程乾嘴角微微勾起,香穗觉着他应该也是高兴的。

“放起来一百六十文,留下三十文,等过完节买豆子。”香穗心情愉悦,嘴里轻哼着小曲儿串铜钱。

“程乾?”

程家的大门关不住严雄,他又从墙头跳了进来。

“你们干啥呢?要不要出去玩?”严雄人没到,声音就到了。

严雄跟程家人也差不多,香穗也没有背着他,有条不紊地将铜板串好。

“香穗,这么多钱啊?”严雄进来就看到香穗在串铜板,他不关心去不去玩了,走到香穗跟前跟她说话。

香穗笑:“卖了一个月的豆芽呢。”

“卖一个月豆芽才这么点儿钱?!”

香穗瞪了严雄一眼,什么都是他说的。香穗系上绳子拿起来,“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严雄挨了一个白眼,忙往回找补:“来年定能挣他个一百两。”

香穗笑了,“这还差不多。”

程乾嘴角上翘,看着严雄跟香穗玩闹。

香穗拿着钱串子去了西厢房,严雄自己在堂屋里找了个板凳坐下来。

往年除夕的时候,他也过来陪着程乾,只不过程乾不怎么爱说话,挺闷的。

今年香穗来了,还有个说话的人,严雄便不觉着闷了。

香穗回来,他又跟香穗搭话。

“你们两个要不要出去玩?石铁说,往年除夕子时,蒋家都在门口放炮仗,发吃的跟铜板。”

“蒋家?是蒋家正店的那个蒋家吗?”香穗坐在严雄对面的椅子上问。

“玉田县好像就这一个蒋家。”

香穗听严雄说完,小嘴儿一撇,“我可不去,蒋家人太不把人当人了。”

“为啥这样说,蒋家得罪你了?”严雄原本兴致昂扬想带着两人过去看热闹。

“哦?上次你去他们店里送柴,他们没要。”

“不是的,就是送柴前一天,我去他们那里卖兔子,有个穿锦袍的郎君,在他们的酒肆欢楼下扔豆子给小孩子们捡。”

香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要想给就递到别人手里,扔地上让别人捡,他以为他撒谷豆呢。”

“哈哈哈,香穗,你说话还挺逗。”严雄哈哈笑。

程乾悠悠说了一句,“穷人没有尊严,能吃饱就行。那些捡豆子的孩子或许还期望他多撒几把。”

香穗闭口不言,她觉着程乾说的没错。

那些孩子好像捡得挺开心。

屋里沉默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爆竹声。

香穗猛然发觉不对,严雄跟石铁不是刚打过一架,且石铁过来告状,严老翁还揍了严雄,他们俩什么时候玩一起去了?

香穗盯着严雄。

“干啥呢?怪瘆人的。”

香穗的眼神很像先生提问前的样子,严雄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你前两天不是才打过石铁吗?”

“嗨,你说这事儿啊,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上赶着过来道了歉。他说想跟我翁翁学拳脚,我还没有答应他呢。”

香穗抿着嘴浅浅地笑了,跟着严老翁学拳脚哪里需要严雄答应啊,石铁的脑子真是又石又铁。

程乾一句话就能终结聊天,因而他有自知之明地不说话,听严雄跟香穗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香穗往油灯里添了一次桐油。

“蒋家是不是住在城西?”香穗问严雄。

“怎么?想过去看热闹去?”严雄精神抖擞。

“不是,我卖豆芽都是在咱们这边跟城南那边卖,没有去过城北跟城西。城西是不是住得员外老爷比较多?”

香穗想着以后要不要去城西卖豆芽,城西都是大户人家,她生一次的豆芽都不够卖吧?

“城西住的财主多,他们家家呼奴唤婢的,给下人做一餐饭都得用许多豆芽,你要是能找到买你豆芽的人家,以后你也不用串巷子了,他们一次能给你买完。”

严雄记得自己家,给下人做饭的厨娘,都是用很大一口锅炒菜,盛出来有大大的一木盆。

严雄被严令五申,他不好说太多他家的事儿,说了两句就闭了嘴。

这真是个好主意,就是她现在生豆芽的地方太小了,一次生不了太多豆芽。

香穗有些发愁。

程乾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可是两人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在耳里。

“若是整成一层一层的,就不太占地方。”程乾悠悠开口。

一层一层的?

香穗歪着头想那是什么样子。

程乾见香穗疑惑,就出口解释了几句,“搭个架子,架子上面放上装沙子的木盘。架子也不整太高,留的空儿,方便浇水就行。”

哦……

香穗明白了,她讪讪道:“郎君,这些都要花钱啊。”

香穗发愁,严雄兴奋地问:“搭架子,做木盘,这些木匠都能做吧?”

程乾点头。

严雄嘿嘿笑了起来,“这些你们不用担心,我能帮你们搞定。”

第32章 钱难挣

严雄在程家待到子夜时分,他走后,香穗跟程乾便回去睡觉了。

翌日,两人早早就起来了。

他们没有买爆竹,可是左邻右舍有买,天还一片漆黑的时候,爆竹就陆陆续续的响了起来。

香穗跟程乾两个被吵醒,两人起来像模像样地又做了餐饭,吃过之后,两个人愣愣地坐在堂屋里。

香穗听着外面偶尔发出的一声爆竹声,她有点儿想家了。

往年在家的时候,天还未亮,她娘便已早起做饭。待他们起床用过饭后,便会跟着她娘前往各家贺岁。

每每归来,口袋里都会有几个压祟的铜板,以及邻居们自家制作的美味小吃食。

不为其他,礼数总该是要周全的,毕竟严家帮助他们良多,还有冯家,程乾还跟着冯叔出去杀了几次猪呢。

这两家总得过去拜贺吧?香穗转头看向程乾,心中思索着现在是不是要出门去贺岁。

然而,程乾并未有所动作。

香穗见状,站起身来,轻声说道:“郎君,我去前面给严老翁和袁婶子贺岁了。”

程乾轻嗯了一声。

香穗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出堂屋门。

她往大门口走,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转身一看,是程乾,他跟了过来。

郎君合该也是要去的,香穗没有言语,继续往前走。

香穗轻叩严家的门,袁婶子来开的门。

一进门,香穗就笑着向袁婶子蹲身施礼,“袁婶子,新岁安康,欢乐吉祥。”

“安康,安康,都安康。”

袁婶子伸手扶香穗起来,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塞到香穗手里,“来,压压祟。”

香穗咧着嘴笑:“多谢袁婶子。”

袁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袁婶子,新岁安康。”

“小郎君,新岁安康。”

袁婶子忍着没有行礼,高兴地又掏出一串压祟钱。

两人给袁婶子拜了贺。

袁婶子热情地领着他们来到了严家的堂屋。

一踏入堂屋,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感到格外舒适。堂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

抬眼就能看到,严家堂屋里燃着一对儿红色的蜡烛,烛光摇曳。

仔细一看,可以看到蜡烛上雕刻着精美的金色花纹,这些花纹细腻而精致。

严老翁坐在堂屋的主位上,他身穿一袭朴素的长袍,面容慈祥而和蔼。

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好几盘造型精美的各色糕点。这些糕点看起来美味可口,令人垂涎欲滴。

香穗赶忙从糕点上收回视线,蹲身向严老翁贺岁。

程乾亦然。

严老翁给他们压祟钱的时候,严雄从外面进来,笑着跟程乾和香穗打了招呼。

严雄邀着程乾一起去冯家给冯叔贺岁,香穗就顺势辞别严老翁跟袁婶子。

见香穗要走,袁婶子给香穗抓了一大把各色糕点,香穗手里都拿不完。

回到家,香穗拿出压祟钱一数,袁婶子给了二十文,严老翁给了六十文。

香穗在袁婶子跟严老翁那里总共得了八十文铜板,心里很是开心。

她一高兴在院里练了一套严老翁教的拳法。

这个岁节对香穗来说有些清冷,岁节那日开始,严雄跟程乾都很忙,他们两个几乎吃过早饭就不见了踪影。

连着忙了三天,初三那日,他们拿回来几个不太精细的木盘,丑但是能用。

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两个是让石铁给做的。

石铁家是开棺材铺子的,家里有木材,石铁平常给他爹打下手,自己做东西还是头一次,故而做的不太好看。

初四,石铁带着家伙事儿来了程家,吭哧吭哧忙碌一天,在灶房里搭了两个四层的木架子。

加上地上的一层,总共能种五层豆芽。

石铁过来的时候,香穗以为他是被严雄两个胁迫的,后来发现,做事儿的时候他还挺开心,香穗就没有管那么多。

程乾跟严雄都在家,做好架子之后,香穗去河边背沙子,他们两个也跟过去帮忙。

一切准备就绪了,香穗没有敢一次性都种上豆芽。

她还没有去城西卖过,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过了初七,衙门跟街上的铺子都开门。

初五香穗就将泡好的豆子种上了两盘。

香穗忙完,到点儿去了严家学武,赫然看到了严雄旁边站得笔直的石铁。

她进来就听到严老翁笑着对石铁说:“习武强身健体,往小了说能保护自己,往大了说能护卫家园,只要你们愿意学,老夫都教。”

“老翁,真的都可以来学吗?”石铁问。

“都可以。”严老翁笑得和蔼。

“我还有几个兄弟,嗯,玩得好的伙伴,他们也想学。”

“能坚持下去都能来学,若是坚持不下去,半途而废是不行的。”

石铁刚开始还怕严老翁不教他,没想到严老翁这么好说话,石铁安心。

香穗见自己来晚了,就悄悄地走到了旁边站定。

石铁没有想到,这程家的小娘子也跟着严老翁在学武,着实吃了一惊。

怪不得打人下手那么狠。

在严家学武的人由原本的两人升到了四人。

石铁虽然说叫他的小伙伴来学,可是那些孩子因着各种原因,几乎都没有坚持下去。

正月初八,香穗先挎着一竹篮豆芽去了城西,她信心满满准备大卖,没想到被狠狠地打击了一番。

她扯着喉咙叫卖了一个时辰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她失望,只得转身去了城南,在城南卖完一竹篮,又赶紧回来拿了剩下的去城东卖了一圈。

岁节后的头一天,累并快乐着。因着这一日,就收入三十文钱。

香穗每日种两盘,这样,她还剩下一个架子没有用。

她去严家练武,不练的时候,有时候也帮着袁婶子在灶房里摘摘菜,说说话。

“袁婶子,你说这大户人家,他们都不吃豆芽吗?我在城西吆喝的嗓子冒烟,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来问问价格。”

香穗给袁婶子拿了一把豆芽过来,她帮她把根掐掉。

香穗跟程乾吃豆芽从来不掐根须,严婶子每次吃都要掐,香穗就帮着她掐。

袁婶子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满脸愁容的香穗一眼。

越是大户人家才越不好卖呢,孩子太小了不懂,她便教教她吧。

“穗儿,大户人家人多复杂,别看他们吃喝拉撒都要花钱,可这个钱也不是谁想挣就能挣的。这样的人家下人多,一个人管着一样活,且一层又有一层的人管着。

就比如灶房,那也是有专门管买菜的人的,你要是想卖进去,也得找对了人。

找对了人,他又不一定当家,或许他去采买的那家是他上面的管事定下的。

咱们想要将豆芽卖去城西的人家,且得花些心思呢。”

“这么难呀?”香穗叹息。

袁婶子也叹了口气,“钱不好挣。”

香穗知道了,她低头帮袁婶子摘菜,摘完了,就告辞回去了。

香穗回来之后,就反复琢磨袁婶子说的话,最后总结出来,要是能遇到管采买蔬菜的,她兴许就能叫豆芽卖出去。

后面,香穗想挎着豆芽在城南跟城东卖,剩下一点儿,就跑去城西碰运气,期待能遇到谁家采买的管事。

第33章 春月就是二妮

“婶子,买豆芽吗?爽脆好吃。”

香穗走到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门口,看到一穿绸缎衣裳的婆子往那家后门走,她忙上去开口叫她。

那婆子停下脚步,扭头看到一个笑容满面的小女娘,胳膊上挎着个大竹篮子,眼睛明晃晃地望着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婆子要去院里上值,没有空闲买豆芽,便耐心地回她说:“遇到的不是时候,老婆子要去上值,倒是没法带着豆芽去。”

香穗笑,忙说:“不碍的,婶子都是几时有空闲,明儿我捡着那个时候来。”

小丫头倒是会做生意。

她开口要说话,院里传来催她的声音,“王妈妈,老太太在房里等着你呢,您老快点儿的吧。”

王妈妈到嘴的话没有出口,对着香穗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

香穗挎着竹篮子,伸头往后门那里看。

不知道那王妈妈跟里面的人说了什么,有个穿着墨绿色短褙子的年轻女子往外看。

香穗伸头往里看,她张望着往外看,如此一来跟香穗看了个对眼。

二妮姐?

香穗感觉那女子特别像春妮的姐姐二妮,不由得走近了两步。

那女子一时也看清了香穗,她走出门外,试探地叫了声:“香穗?”

“二妮姐,真的是你啊?”香穗挎着篮子帮跑到了二妮跟前,笑着说:“二妮姐,我都没有认出你来。”

柳二妮来徐员外家做事的时候,香穗还小,后面在年节的时候也见过几次,可是那时候她都穿着粗布暗色的短褙子。

如今她衣着鲜亮,头发梳得溜光,上面还攒着两只头花,猛一看好似是哪家的姑娘,难怪香穗一眼没有认出来。

柳二妮看了看香穗挎着的篮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春月,你认识这小娘子?”王妈妈还没有走,见柳二妮跟香穗说话,她又冒了出来。

柳二妮见王妈妈还没有走,她有些焦急:“她是我家隔壁的,我说会儿话就回去,妈妈你赶快过去吧,老太太等着你给她揉腿呢。”

王妈妈听闻没有再耽误,转身进了院门。

香穗挎着竹篮,掀开上面的棉巾子给柳二妮看,“二妮姐,我过来卖豆芽呢。”

柳二妮看了一眼,拉着香穗去到了院墙边的转角处,“香穗,你去的那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能叫你出来卖豆芽呢?”

香穗笑了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二妮姐,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就是我若是不找个营生,怕是日子也艰难,好歹县城里能谋生的活计还挺多,看这豆芽当初我按着我爹生豆芽的步骤生的,多好。”

说完,她对着柳二妮嘿嘿一笑。

人艰不拆。

柳二妮没有再问香穗什么,她看了看香穗篮子里所剩不多的豆芽,“你这点儿豆芽不值当拿这边来卖。我记得徐家灶房那边买菜都是成筐成筐的买。”

“二妮姐,我一次能种出五十斤豆芽,就是在这边还没有找到要买的人家,我带着在别处卖剩下的这一点儿过来碰碰运气。”

香穗说完看向柳二妮,“二妮姐认识徐员外家灶房里采买的人吗?”

柳二妮眼珠子一转,说:“你先回去,我回去帮你问问,你过两天过来这边找我。你敲门,对守门的婆子说,找老太太院里的春月。”

嗯?

柳二妮微微一笑,“以前的名字主家嫌土气,进了徐家之后主子给赐了名。”

今儿能碰到柳二妮,香穗感觉自己的运气真好,她从善如流,道谢:“谢谢春月姐。”

春月浅浅一笑。

“春月姐,这些豆芽你拿去吧,让他们看看咱的豆芽。”香穗掀了棉巾子,捧出一把豆芽。

春月寻思拿去给灶房的厨娘尝一尝也行,就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棉帕子伸开将豆芽兜了起来。

春月抱着豆芽,对香穗说:“赶紧回去吧,我将这些拿给灶房的厨娘,记得过两日再过来。”

香穗点头应好,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

原来徐员外家也在城西啊,早知道就好了,早知道她就不用白白往城西跑了那么多趟。

香穗掰着手指头算,刚刚好两天,香穗卖完豆芽就跑了过来。

她敲响了徐员外家的后门,连着敲了三声,没有人应。香穗扒着门缝往里看,后门对着一堵墙,啥也看不到。

香穗锲而不舍地又连敲了两声,才听到有人应声:“来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身上穿着细棉布的衣裳。

这婆子显然对香穗有些印象,“你是?那个……”

婆子一时想不起来,香穗忙自报家门,“我是来找春月姐的,她在老太太院里伺候。”

“哦哦,来找春月姑娘,记得记得,前两天来过一次。”

婆子还挺好,香穗放下心来,“麻烦妈妈,帮忙去叫一下春月姐。”

“好,你等着,我去前面给你叫去。”

婆子走了,她走前顺手将门关上。香穗只得蹲到旁边的墙根边儿等着,她眼睛盯着地上来来往往的蚂蚁,耳朵听着徐家后门的动静。

香穗脚蹲麻了,站起来走了走,她在外面等的有半炷香的时间,那婆子才回来。

香穗跑过去,那婆子抱歉地说:“对不住小娘子,老婆子没有叫来春月姑娘。今儿老太太院里来客了,她忙来忙去走不开,老婆子一个看门的,没敢上前去叫人,怕到时候主子怪罪。”

看门的婆子语气中满是诚恳,香穗也能理解,“谢谢老妈妈,我明儿再来,晚些时候若是方便,麻烦你给春月姐说一声,说我明儿这个时候再来。”

“唉,好嘞。”

香穗兴致冲冲的跑过来,没见到人有些失望。

老话怎么说来着,好饭不怕晚。没事儿,再多等一天而已。

翌日,差不多的时辰,香穗又跑了过来。

她刚一敲门,就有人过来开了门,门一打开,香穗一看是春月,她惊喜道:“春月姐,你提前过来了?”

春月见了香穗先道抱歉,“对不住,昨儿老太太院里比较忙,一时忘了跟你约的时间,想起来已经晚了。昨儿晚上徐妈妈跟我说了你过来的时辰,这不,今儿我便提早过来了。”

“春月姐太客气了。”

香穗心里焦急,只想赶紧知道结果,闲言也不多叙,她嘿嘿地笑,腼腆的问:“春月姐,那事儿能成不?”

第34章 我娘来了

春月见香穗如此着急,调皮地想要急她一下。

她摸出帕子在手里摊开,“昨儿,老太太赏了我两块马蹄糕,我给你拿来了。”

香穗看了一眼,两块焦黄色的看起来透明的方块糕点,看起来像甜甜的麦芽糖。

“春月姐,我不吃,你拿回去吃吧。就是那个……,你有没有问灶房的厨娘?”

春月抿嘴一笑,拉过香穗的手,将马蹄糕放了进去。

“看你着急的,姐问了,也将你送的豆芽给了灶房桂嫂子,她吃了你的豆芽后说,比在街上铺子里采买回来的好吃,让你往家里送呢。”

香穗嘴巴渐渐咧开,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真的?谢谢春月姐。”

“别谢我,是你的豆芽生的好。桂嫂子说,明儿先送个五六斤过来,到时候哪日要多少,她会提前给你说的。”

“嗯,好。明儿我一早就过来送。”香穗重重点头,接着又问:“往这边送菜走哪个门?”

“东南角还有个小门,那儿离灶房近,你从那里进就好。”

“谢谢春月姐。”

香穗不住的道谢。

春月不高兴了,嗔了香穗一眼,“你一个劲儿地跟我道什么谢,怪外道的。”

香穗咧着个嘴笑。

“你赶紧回去吧,我也不能待太久。”春月说着叠了叠手里的帕子往袖口里塞。

香穗往后退了退,在门外笑看着她。

春月盯了香穗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她俯身对着香穗的耳边悄悄说:“桂婶子有个跟你一样大的闺女,她很是娇惯着,桂婶子针线活不好,前阵子我听说她找人想给她那闺女做一双绣花鞋。”

香穗听了,有些懵懂,“我去买一双送给她?”

春月蹙眉,她见香穗小,就直接说了出来,“不用,大田婶针线活不是极好吗?你让婶子帮她做一双妥了。”

香穗收了笑脸,愣了一瞬,她在程家的情况还没有完全告诉她娘呢。

春月见香穗面有难色,接着又说:“不做也没事,往后也别提。好好送菜就行。”

香穗郑重点头。

香穗别了春月,心事重重,不知道该不该将她在程家的情况告诉她娘。

愁也就愁了那么一会儿。

翌日,香穗开始往徐家送豆芽,那桂嫂子见她也就跟自己闺女一样大,倒是对她挺照顾。

她哪天要多少豆芽,什么时候来送,她都认真的跟香穗说得很清楚。

铜钱也是当场就结算。

自从开始往徐家送豆芽,香穗一日平均下来能多卖十多个铜板。

她一日将近能卖出五十文,若是将两个生豆芽的架子都用上,她一日能卖出去一百多文。

还是往大户人家送菜卖得快,香穗想着在城西在找一户人家,她就能一日进账百文。

除去买豆子的钱,她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一年就是三十六两。

香穗信心满满,干劲儿十足。

这日香穗刚去徐家送了十斤豆芽,进了永福巷就看到一妇人背着个孩子站在程家门口。

熟悉的桃粉色的小袄,让香穗心里一阵激动。

“石头?阿娘?”

香穗挎着篮子疯跑着过来。

马氏听到香穗的声音,转过身看过去,小小的女娘提着个硕大的篮子,笑着往她跟前跑。

不知道为什么,马氏一下红了眼眶。

这两年,家里缺吃少穿,她也没有让香穗去做工干活,最多就是让她去地里寻些野菜,捡个柴火回来。

现在到了程家,她以为她的闺女在程家会比在自己家好些,谁知道,她还要出去谋生。

她那么小,每日要背着那么一大篮子豆芽走街串巷。

石头甜甜地叫:“阿姐。”

香穗没有发现她娘的异常,她高兴地问:“阿娘,你咋来了?”

马氏柔声问香穗:“这一大早的,你去哪儿了?敲了半天门程家也没有人。”

香穗笑容僵在脸上,她娘都来了,怕是再隐瞒不住,只得讪讪道:“娘,我去送……送豆芽去了。”

“给徐员外家送豆芽?”

香穗惊愕地看向她娘,黝黑的眼睛里瞳孔晃动。

她娘已经知道了?!

这才几日啊,她娘就知道了。

春月姐只有过岁节的时候才能回去两天,不可能是春月姐说的,可是这事儿也只有她知道啊。

香穗眉头轻蹙,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氏叹了口气,轻声说:“开门,进去说吧。”

香穗开了大门,领着马氏跟石头进了院里。她在灶房门口放下竹篮子,引着他们两人进了堂屋。

“阿娘,用过饭了吗?”香穗的声音小小的,没有了之前的雀跃。

“用过了。”马氏坐在椅子上,抬头打量堂屋。

“我去提开水来。”

香穗去灶房之前,先去了西厢房,岁节的时候,袁婶子给她的糕点她还没有吃完,她要拿给石头吃。

石头到了陌生的地方,变得更加乖巧了,站在马氏腿边也不动。

香穗将手帕里包着的糕点打开给石头,石头欢喜地叫了声:“阿姐。”

“吃吧。”香穗笑了笑,转身倒了两盏开水,而后乖乖地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

马氏没有心思喝水,看了一眼香穗,悠悠开口:“程家郎君呢?”

“他出去给书塾里的先生准备束脩去了。二月里开始上学。”

程家郎君去学堂,而她的穗儿,小小年纪在家里操持家务。

童养媳也没有做到这份上的,若是家中有父有母,童养媳最多做些清闲的活计。

马氏一脸心疼,“我等他回来。”

这时节没有芹菜,程乾提着一条新鲜的猪肉回来的。

他一进院门,就看到堂屋门大开着,走近两步扭头往堂屋里头看,看到屋里似是有人。

灶房里暖不易放肉,放到外面又怕被野猫叼走了,于是他提着肉往堂屋走。

香穗眼睛一直瞟向门外,待程乾一走近,她就看到了他。

于是,忙站了起来出去迎他,“郎,郎君,你回来了。”

程乾轻嗯一声。

香穗挡在他身前说:“郎君,我娘来了。”

程乾抬头往堂屋看,原本坐在屋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程乾将肉条递给香穗,进屋拱手施了一礼,“小子见过伯母。”

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马氏抄手而立,柔声道:“程郎君不必多礼。”

第35章 退还二十两

香穗提着肉条跟进来,她将肉条搁在桌子上,人顺势就站在了那旁边。

程乾向马氏见了礼,安静地站在了香穗的左手边。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程乾话少,马氏猛然间见了程乾,心里计划要说的话,突然间说不出来了。

她抄着手,细细打量站在穗儿身旁的程乾,小郎君长得俊俏,剑眉星目,像是戏文里的公子。

他身形极高,比穗儿高了两个头,就是整个人极瘦,身上的学子襕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衫子洗得已经泛黄,下面也短了很大一截。

这就是没娘,没人管的孩子,生活得过且过。

马氏心陡然软了下来。

程乾见马氏一直站在那里,便躬身请马氏入座,“伯母请就坐。”

礼数倒是周全。

马氏坐下,忙伸出手也让他坐下,“程郎君也坐吧。”

程乾坐下,他转头看了香穗一眼,香穗偷偷瞄了她娘一眼,见她娘没说什么,便也轻轻地坐了下来。

马氏双手交握,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将手指肚都扣疼了。

之前签了契书的,她很难开口说,将二十两银子还给他,然后她将穗儿带回去。

可她也被骗了啊,程家并不像郑婆子说得那样,家中有老妈子照料。

是他们欺骗他们在先,她要悔契也是情有可原。

马氏斟酌着开口:“程家郎君,当初郑婆子说,你家中有个照料人的老妈子,怎么不见她?”

程乾视线移向马氏,清冷地说:“她骗你的,从来没有什么老妈子。”

这么诚实。

马氏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可是为了穗儿,她无所谓了。

“没有老妈子啊。郎君,穗儿如今还小,即使家里再穷,我也没有舍得让她去做过什么。

听村里人说她在县城里走街串巷的卖豆芽,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初,郑婆子说你家中有伺候的老妈子,我才同意签了那契书。穗儿还小,针线、灶下的活计都得有人教她。

当初想着,你家有个老妈子,好歹能教教她女儿家该会的东西。

如今这样,实在令人担心。她实在是太小了,今儿,契书跟当初的二十两银子我都拿回来了。”

马氏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往外掏了四个银锭子,其中一个带个豁口。

“当初多给了一袋麦子,如今新麦子还没有下来,我折成了一百五十个铜板。还有当初从银锭子上剪下来一点儿用,也补在这里了。你点一点,都在这里了。”

马氏往旁边推了推那堆银子跟铜板,抿了抿嘴唇,接着说:“你拿了这钱,也能好生过个几年,穗儿便让我带回去吧?”

程乾眼睛盯着地面不说话,眼睛里是旁人看不到的一片灰暗。

要走了吗?他才刚刚觉得生活有点儿意味。

而香穗想着自己以后一年就能挣二三十两银子,二三十两呀,她不待程乾开口,自己就开口拒绝了她娘:“阿娘,我不回去。”

马氏凝视香穗一眼,低声斥责她:“你住口。”

香穗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撅着嘴低着头,埋怨她娘来了之后也不提前给她透个底。

现在当着程乾的面,她不好嚷嚷着住在他家挣钱。

程乾没想到香穗不愿意回去,他心中一喜,抬起头来开口说:“伯母,我今岁十三,再过两年就成年了,待我成年我就去寻个营生,以后我出去挣钱养家,不让香穗辛苦。”

啥挣钱养她?她不是在他家做女使呢吗?

啥乱七八糟的,香穗脑子很乱,她现在卖豆芽能挣钱,等她在县城里挣他个百八十两的,将来给程乾三十两,把她的契书还回来。

还有,以后挣了钱,他们也可以送石头去书塾读书呀。

读过书的人,在城里的铺子里孬好能找个好的活计。

若是她回去了,一切计划都泡汤不说,她这刚跟徐家这做成的豆芽生意也得黄。

回柳林村生豆芽,不行,从柳林村到县城里可是很远的。

再说,在县城里什么都方便,豆芽卖得也好,回家去的话,豆芽指定没有在县城卖得好。

她不回去,她要在县城挣钱。

一年三十两,她跟程乾平分也能得十五两。

马氏嘴角动了动,气得闭了嘴,她没有想到香穗不愿意回去。

“郎君,不若这样吧,我带穗儿回去再教她两年,待针线活,灶下的活计都学会来,再让她回来。”

马氏担心,香穗还太小,若是累伤了,以后病歪歪的,岂能长寿?

她就想让穗儿跟她回去,只能又提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香穗不乐意,叫了声:“阿娘……”

马氏眉头紧蹙,瞪了香穗一眼。

程乾坐得笔直,他心中有许多拒绝的话,契书在手香穗就是他程家的人,岂是说要回去就要回去的。

若是执意如此,他可以去官府告他们的。

可是来人是香穗的娘,自然不能将事情往僵持的方向整。

思来想去,程乾心中也有个温和的主意,只不知她愿不愿意?

程乾望向马氏,“伯母对香穗的一片心意,小子明白。若是伯母不放心香穗,不若带着弟弟一起搬到家里来,这样也方便教导香穗。”

马氏没想到程家郎君能这样想,感觉人还是挺不错的。

可她带着儿子住到未来女婿家,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别说是现在还没有成为女婿,即便是正经的女婿,也没有见哪家拖家带口的住去女婿家的。

马氏闷闷的,再说不出过分的话来。

过了一会儿,马氏对程乾说:“劳烦郎君,让我们母女单独说说话吧?”

看香穗的态度,程乾知道香穗是不愿意回去的,虽然他不知道香穗为何不愿回去。

他希望香穗能坚持住,他看了香穗一眼,香穗正低头扣着手指头,没有看他。

程乾站起来,慢慢对着马氏拱了拱手,有些留恋地出了堂屋。他回了东厢房将堂屋让给了马氏跟香穗娘俩。

石头完全搞不懂屋里的状况,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手里的麻枣儿。

马氏看了眼自家的傻闺女,伸手招她,“穗儿,过来坐娘身边来。”

马氏语气缓和了,香穗走去马氏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顺便将石头放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香穗不愿意回去,马氏猜是她是不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之前家里的积蓄被用尽,家里好点儿的桌椅柜子都卖了,种了一年粮食依然不够他们三口嚼用。

可如今日子好了点儿,她寻到了生计,能赚钱了,自然也不用她这个小娃儿操心生计。

第36章 比你爹生的豆芽好

马氏拉过香穗的手,柔声说:“穗儿,娘现在不单单做帕子、荷包拿去绣坊卖。

也有人找娘做衣裳,做衣裳比帕子、荷包挣钱。

娘现在也存下了几两银子,以后,钱慢慢的挣,总够咱们娘仨吃喝的。”

香穗不为所动,她实在舍不得未来一年三十两银子的收入。

于是她开口劝道:“娘,要不你跟石头搬来程家吧。这样你可以给县城的绣坊做衣裳。而我则继续卖豆芽,我仔细算过了,豆芽一年下来差不多能卖到二三十两。到时候我们有钱了,等过两年就能送石头去书塾读书了。”

听到这话,马氏着实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小小的豆芽居然能带来这么大的收益。

但她还是心疼香穗,忍不住说道:“可是你还小啊,你每天都要挎着那么重的篮子去卖豆芽,这得多辛苦啊!”

香穗却一脸轻松地回答:“娘,我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每次卖完豆芽后,我还有时间去前面的严家学习拳脚功夫呢。”

香穗不遗余力地要说服她娘,“娘等过段时间,我买个独轮车去,这样就更省力气。”

她深知母亲心疼她,但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道。

香穗的态度如此坚决,马氏见无法说服她,只能无奈地叮嘱道:“别太累了,要知道休息。”

香穗乖巧地点点头,“嗯,知道的,阿娘。”

看着女儿如此懂事,马氏心中满是苦涩,她轻轻叹了口气,“娘跟石头不好住到程家来。你照顾好自己,过段时间娘再来看你。”

香穗十分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愿意搬到县城里来居住,明明在村里生活得那么辛苦,还总是小心翼翼的,如果能搬到县城里来,岂不是更好?

她试图再劝说她娘,马氏开口对她说:“穗儿,你去叫程郎君过来吧,娘跟他说句话就回去了。”

这么快就回去?

香穗劝说她娘,“娘,回去的路这么远,吃了饭再回去吧。”

马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叫程郎君过来吧。”

香穗叫来程乾,程乾进屋拱手叫了声:“伯母。”声音沉稳有力。

马氏微微颔首,而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对着程乾深深地施了一礼。

“程郎君,我家穗儿还小,万望你能照拂她一二。”马氏的声音柔和而诚恳。

她希望程乾能够在生活中照顾着些香穗,不要让她做那么多繁重的活计。

程乾忙郑重地回答:“伯母尽管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香穗。”

“如此甚好,小妇人不胜感激。”

马氏跟程乾说了两句话,盯着他脚上眼看就要露出脚趾的单鞋看了两眼。

她收拾好桌上的银子和铜板,牵着石头就告辞,无论香穗怎么挽留她都不愿在这里用饭。

香穗慌忙将石头没有吃完的糕点给他包了起来塞到他怀里。

然后,慌着又去了灶房。

之前,香穗不敢让她娘知道她在卖豆芽,也没有敢拿豆芽回去给她娘吃。

现在倒是不用瞒着了,香穗跑去灶房,薅出两大把豆芽出来,“娘,拿些豆芽回去吃。我是按着我爹的方法生的豆芽。”

香穗来不及清洗,拿到灶房门口抖了抖上面的沙土,拿出麦秸秆就捆了起来。

马氏松开石头,掀开灶房的门走了进去。

灶房里暖烘烘的,背面的墙边儿上,并排放着两个木架子,一个上面种了豆芽,另一个还空着。

其中一盘盖豆芽的布半开着,她就掀开看了一眼,一整盘豆芽黄澄澄,齐整整,长得势头很好。

李大田好歹是教会了闺女一项营生。

马氏眼角泛红,仰头猛地眨了眨眼睛,等眼中的湿意消退,她走出来夸香穗,“比你爹生的豆芽好。”

香穗展颜一笑,无比开心。

香穗将她娘送出去老远,都不舍得回去,马氏赶了她一遍又一遍,“快回去吧。”

香穗依依不舍,走前叮嘱:“娘,路远,你跟石头也坐骡车回去吧。”

“好,娘知道,你快回去吧。”

香穗嗯了一声,站在原处看着她娘背着石头往前走。

石头扭着头,一直看着她,她伸手朝石头挥了挥。

石头蔫蔫地趴到了他娘的后背上。

送走她娘跟石头,香穗赶紧往家赶,家里还有十多斤豆芽要拿出去卖。

待她回到家的时候,程乾已经拿了豆芽在井边清洗,旁边的竹篮子里已经放了大半摆放整齐的豆芽。

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干活。

十多斤豆芽,程乾分了两份出来,一份放到竹篮子里,一份放到了背篓里。

都整理好之后,程乾背上背篓,“我去城南卖去,你就在城东这边卖。”

香穗应是。

两个人卖总比一个人要快得多。

程乾还有十来天才开学,香穗就默默地多生了两盘豆芽。

两个人拿出去卖,每日又多了二三十文。

二月初,程乾开始去书塾上学,香穗算了一下一月的收入,总共是两千八百九十三文。

比香穗预计的多了近一半,刚算出来的那几日,香穗睡着了都能笑醒,做梦都是在卖豆芽。

香穗能往徐家送豆芽,完全是托了春月的福,她就想着要买些东西谢她。

想了好几个夜晚,香穗决定去买一盒胭脂,之前她见到春月姐,看她就像是哪家的姑娘,她配得上胭脂。

香穗去了香粉铺子,眼花撩乱中买了一盒胭脂,胭脂是那种很普通的,即便如此,还花了香穗八百多文。

八百多文啊,几百斤豆芽的钱。

这钱花得香穗心直打颤,她着实没有想到胭脂那么贵,铺子里还有更好的胭脂要二三两,她是真买不起。

选了个差不多的,还有八百多文。

钱虽然多,香穗一想,以后能在徐家挣到更多的钱,她也就不那么心疼了。

一日,香穗趁着送豆芽的时候,让人帮忙将春月叫了出来。

她有些兴奋地将胭脂送到春月手里。

春月掀开开帕子一看,是一盒胭脂,她对着香穗就阴阳怪气起来,“香穗啊,你一斤豆芽才卖两文钱,买胭脂可真舍得。”

香穗弯着眉眼笑,“春月姐喜欢就好。”

春月一收帕子,声音都大了起来,“我帮你是为了要你这盒胭脂的?你也太小看我柳二妮了。”

或许是觉着自己声音大了,春月往旁边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一盒胭脂能买一石粮食吧,这些粮食够你娘跟石头好好地吃上一年。你要是还叫我一声姐,就将这胭脂退了去。”

春月将胭脂塞回香穗手里,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着实气到了,气香穗也气她自己。

“你真是能气死我,也都怪我,当初不该给你出那馊主意,真是好的没学会,坏的你学得倒是快。”

香穗低着头乖乖受教,后面怀揣着胭脂出了徐家。

第37章 退胭脂

香穗揣着胭脂出了徐家,她一心想着赶紧去找掌柜的退了。

香粉铺子里是个女掌柜,看起来也挺和善的,应该会给她退了吧?

八百六十文呢,香穗有些忐忑。

东街的这家香粉铺子开着门,香穗揣着胭脂步伐坚定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门口,看到里面有一着长衫的男子在里面选胭脂香粉。

香穗没有进去,她想着若是她将掌柜的这单生意搞砸了,她定不会给她退,因而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街上没有行人如织,也有不少走来走去的人。

春天来了,家中总要添补些衣裳鞋子之类。

“小娘子,可是要买东西?”掌柜的送客人出门,回头跟香穗搭话。

“掌柜的可记得我?昨儿我在掌柜铺子里买了一盒胭脂。”香穗扬起个笑脸。

掌柜和善的笑脸变得有些不太和善。她脸上笑意变得浅淡,打量了香穗几眼,恍然大悟,“哦,我好似想起来了。”

“掌柜的,昨儿回去,被我爹发现我买了盒胭脂,他狠狠地打骂了我一顿。”香穗可怜兮兮,顺便在心里给他爹道了声“对不起。”

“我爹说胭脂不退掉,我也不用回家了。”香穗说着说着红了眼圈,她咬着嘴唇一副不能哭出来的可怜相。

掌柜的一脸为难,她眉头紧锁,“小娘子,这东西已卖出,哪有退还回来的道理。咱们铺子也有规矩,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呐。”

香穗咬着嘴唇,不肯放弃。

“掌柜的,求您行行好。您若是不给我退了这胭脂,我爹会打死我的。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请您通融通融吧。”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哀求。

掌柜的不为所动,香穗又小声说道:“我,我是偷拿我爹的钱买的。他是真的会打死我的。”

一点泪水从眼睛滑落,香穗抬起头,绝望地瞅着掌柜的。

“我家贫,他不打死我,也会把我卖了的。我不该贪心买这盒胭脂。”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掌柜的摇头叹气,“小娘子,不是我不通情理,只是这规矩便是规矩,不能破。若是人人都来退货,我这铺子还如何经营下去?”

开铺子的真是狠心啊,她都说得这么凄惨了还是不松口。

香穗垂下头,听到门口有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门外定是有看热闹的人。

香穗扑通一声在掌柜的跟前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哽咽道:“掌柜的,求求您,麻烦您给我退了吧。胭脂全新的,没有动。钱不用全退,您退我八百文,余下的六十文,我给我爹买个桃木簪子讨他欢心。

不然我真是死活难料啊。”

“看着穿着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敢偷家里的铜板出来买这么贵的胭脂,若是我闺女我非得将她吊起来打。”

“一盒胭脂而已,对于铺子东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小娘子来说不定多严重呢,若是遇上那狠心的爹,真能把她给卖了。”

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其中有人开始说掌柜的不通情达理,掌柜的很怕影响自己铺子的声誉。

她拉着个脸无奈道:“起来吧,我给你退了。买不起,以后可别再来了。”

“多谢掌柜的,掌柜的是个大好人。”香穗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掌柜的接过香穗手里的胭脂检查,发现确实没有动,便将胭脂放到一旁,拿出钱匣子给她数铜板。

香穗之前来的时候,看上一个桃木簪,她感觉挺适合程乾用,当时掌柜的说要六十文,她没有舍得买。

这次她买了,也让掌柜的心里好受一点儿。

“掌柜的,这个桃木簪我买了回去哄哄我爹。”香穗指着桃木簪说。

掌柜的拿眼斜了她一眼,“你爹能同意?”

“里面有我自个儿攒下的六十文。”香穗撒谎。

掌柜的将桃木簪给香穗包了起来,数了八百个铜板给她。

香穗再次谢了掌柜的,走出香粉铺子的大门时,还被守在门口围观的人教育了一顿。

“年岁也不小了,怎么那么不懂事呢。”

香穗脸色讪讪,挎着篮子赶紧小跑起来。

唉,真是丢人啊。

可那是八百文啊,四百多斤的豆芽子呢。

胭脂退了,香穗心中松快许多。

以后定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凭着一股子自以为是而行事。

第38章 遇到点儿麻烦

家中还有十来斤豆芽等着拿出去卖,香穗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走到大门口,香穗怔住了,她记得走的时候,门上的锁她是锁上的,现下怎么是打开的?

袁婶子没有他们家的钥匙,不可能是袁婶子。

总不能是盗贼吧?

盗贼不会走正门,他们会像严雄一样从墙头跳进去。

家中郎君散学了?

香穗仰头看了看天上还没有走到头顶的太阳,这也太早了吧。

香穗悄悄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一瞅,正看到程乾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往水井边去。

香穗猛地推开门,笑着问:“郎君,今儿怎么散学这么早?”

程乾看了香穗一眼,自顾自提了水上来洗豆芽。香穗走到跟前了,他才出声说:“这时候是间食时间,我洗好了豆芽再去书塾,顺路还能拿些豆芽在路上卖。”

这天,香穗才知道书塾里原来是有间食的。

“书塾里间食的时间长不长?若是来不及,郎君也不用跑来跑去的。”

香穗蹲下帮着整理豆芽,整理好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时间够用。”程乾回了几个字,就闷着头淘洗。

程乾淘洗,香穗整理,两个人做事快很多,不一会儿就将豆芽都淘洗好了。

程乾要分成两份儿,被香穗拦住了,“这些我一会儿就卖完了,郎君不用再花费时间去售卖,直接回书塾去吧。”

她想的是,若是程乾去卖会儿豆芽,万一来不及,误了夫子的课就不好了。

“太沉了,我帮你分担些。”程乾坚持分了一半装到背篓里。

香穗在旁边站着看程乾忙碌,他怎么突然从书塾跑回来了?就是因为她娘拜托他多照顾她?

香穗没有再说什么,待程乾将豆芽分好后,她从袖口里拿出了那支用帕子包起来的桃木簪。

“郎君,我给你买了支簪子。等你束发的时候就能用了。”

香穗将帕子掀开,拿着木簪递给程乾。

男子十五束发,他还得两年呢。

程乾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的水渍,伸手将香穗手中祥云卷纹头的木簪子接到手中。

簪子被打磨的光滑,是极其普通的木簪子。

簪子虽然普通,可却是他人生收到的第一个簪子,程乾心中是欢喜的,他心中虽欢喜,面上毫无波澜。

“多谢。”程乾盯着香穗,道了声谢。

香穗弯起细细的眉,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适合郎君就买回来了。”

“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有钱给自己买个头花戴。”

程乾手里捏着木簪,看着香穗光秃秃的丫髻,没有头花,只有两根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红头绳。

程乾从来清冷,突然之间被关心,香穗有些不适应,她垂下眼眸,只浅浅地笑。

头花什么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她自然是不会买的,这次给春月姐买的胭脂,她让退掉了。

省下来的这些钱差不多够买一个小的独轮车。

若是哪天有空就去买辆独轮车回来,车子能推许多豆芽,这样程乾也不用在间食的当口就跑回来。

香穗嘴角笑意正浓,一抬头,程乾正一错不错滴盯着她看。

她这傻样被盯着看了多久啊,真是蛮尴尬的。

“郎君,我先去卖豆芽去了。”香穗尬笑一声,挎上竹篮就走。

春寒料峭,香穗走街串巷的,从来没有觉着冷。

在忙碌中,春天悄然而至,树上的小嫩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了出来。

香穗买了个独轮车,日日在巷陌里叫喊着卖豆芽。

香穗一卖就卖一天,豆芽生得多,赚的钱也比当初刚开始的时候多了几十文。

程乾不去卖豆芽了,他每日早早起来帮着香穗洗豆芽装上车。

平常装豆芽的竹篮子也换成了个大大的竹筐子。

程乾在去书塾前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帮着浇水,淘洗沙子。

即便如此,他的拳脚功夫跟功课也没有落下来。

晚间,待两人用过晚饭,收拾妥当就在院子里练功夫。

日子平凡而充实,转眼间到了二月底。

这日下半晌,香穗卖完了豆芽,推着独轮车回到永福巷。

远远就看到程家大门口蹲着个人,灰色的粗布短褐,头上包着黑色的巾帻。

从远处香穗没有认出来人是谁,等她推着车子到跟前才看清来人。

香穗惊喜,“狗子哥。”

狗子听到有人叫他,忙站了起来,或许是蹲的时间太久了,他猛然一起,竟然往前一个踉跄。

“香穗,你终于回来了。”

“狗子哥等了许久?快进去说。”香穗将独轮车放到墙边儿上,忙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香穗忙着招呼狗子进屋坐,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车子就放在外面没有管。

等一盏温热的开水放到狗子跟前,香穗也跟着坐了下来,“狗子哥,是春妮姐让你来的?”

上次回去,香穗有拜托春妮,若是她家中有事,可以让她哥狗子给她带个话。

狗子还没有来得及喝口水,就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包袱递给了香穗。

“不是春妮让我来的,是你娘让我给你捎来两双鞋子。”

香穗站起来接过包袱,笑着对狗子道谢,“劳烦狗子哥跑一趟。”

狗子傻笑。

程家喝茶还用茶盏,狗子小心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值什么,顺手的事儿。蒋家找人建房子,我寻了个打杂的活计,刚巧今儿过来。”狗子怕香穗不知道蒋家,又补了一句:“就是县里的那个大户蒋家。”

香穗停下解包袱的手,抬头看向狗子,“在正阳街有半条街的铺子,蒋家正店的那个蒋家?”

狗子嘿嘿一笑,“就是那个。我还以为妹子不知道呢?”

香穗笑了笑,这县城里谁不知道蒋家呀。

香穗没有解开包袱,她摸了摸顺手将包袱搁到一旁,问起了她娘跟石头的近况。

“狗子哥,我娘跟石头还好吧?”

狗子眼睛忽闪,盯着香穗没有马上接话。

香穗就又问:“家里一切都顺利吧?”

她想问林二河没有再去骚扰她娘吧?想到当初狗子爹也只是说她家进贼,便没有直接问出来。

她转了个弯问:“村里没有再遇小贼吧?”

狗子笑了笑,“没有,村长安排了村里人夜里守夜呢。”

香穗放心了,她露出个放松的笑。

狗子一口气喝光了茶盏里的开水,香穗站起来帮他倒。

他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香穗,你娘在镇上好像遇到点儿麻烦。”

第39章 有心事

香穗手一晃,水洒到了茶盏外面,水顺着桌面往下流,香穗忙扯了腰间的汗巾子擦拭。

桌上的水擦干净,香穗问狗子,“狗子哥,啥情况?我娘在镇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也不清楚,就是你娘现在给人家做衣裳呢。做的镇上人家的衣裳,她不去送,都是央我娘去送的。”

狗子平常都在外面帮闲,他对香穗家的事儿也知道的不多。

就是这次回家,见他娘去了一趟镇上,问起来才知道。

他娘说是帮大田婶子过去镇上送衣裳,说什么镇上有人找大田婶子的麻烦,她不方便去镇上。

狗子知道的不清楚,说得模模糊糊的。

香穗听了他这半句话,整得她担心不已。

狗子天黑前还得去蒋家管事那里去报到,在程家喝了两盏茶就要走。

家中只有做好的杂面馒头,其他什么都没有。

香穗去灶房拿了两个馒头让狗子带上。

“香穗你别跟我客气,馒头就不带了,去了蒋家晚上还能吃一顿饭,大户人家下人吃的也不差呢。”

狗子别了香穗,慌着往城西去了。

香穗将独轮车推家里,啥也做不下去。

她娘往常也就去镇上绣坊卖几张帕子几个荷包,她能跟谁有矛盾?

现在不过接点做衣裳的活,难道是跟镇上的针线娘子有矛盾?

她娘针线活好,不知不觉间抢了镇上针线娘子的活,他们气不过要找她娘的麻烦?

也是有这种可能的。

香穗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蹙着眉头,纠结要不要回去一趟。

程乾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愁眉苦脸的香穗。

这个时候,香穗应该精神抖擞地等着去严家学武,而不是愁苦地坐在院里。

他回去东厢房换了衣裳,走到香穗跟前问,“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香穗见程乾换好了衣裳,她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勉强一笑,“没什么。咱们去前面吧。”

这样子一看就是有什么。

香穗不说,程乾也没有多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香穗一眼,转身走去了前面。

练武的时候,香穗频频出错,连严雄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了香穗的不正常。

练武结束,严雄走到香穗跟前,问:“香穗,你咋了?卖豆芽的时候有人欺负你?”

严雄关心香穗,香穗也真心地笑了,“没有。”

“那你是有其他的事儿?”严雄一副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

“没有啥事儿。”香穗说着就往门口走,“我忘了做晚饭了,得赶紧回去做饭。”

“穗儿,忘了做晚饭了?”灶房里袁婶子伸着头问,

他们离灶房还有段距离呢,也不知道她耳朵怎么那么灵光。

香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袁婶子开口留他们,“那你跟郎君就在这里吃吧,我做得多啊。”

“不用了婶子,一会儿就做好了。”香穗很怕袁婶子留下她在这里吃饭,加急脚步往前走。

出了严家的门,剩下程乾、石铁跟她三个人。

程乾不说话,石铁看香穗一眼,又看香穗一眼,似是有话要说。

香穗急着回去做饭,倒是没有发现石铁对她有话要说。

香穗进了程家。

程乾留在门口叫住了石铁,“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石铁确实是有话要说,又怕说出来不是那样,因而不知道要不要跟程乾说。

“有什么话别磨磨唧唧的。”

程乾清冷,给人的感觉就是冷冰冰的,他这么绷着脸一催,石铁就说了出来。

“今儿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从你家出去个男子,步履匆匆的。穗儿……”

穗儿,如此亲昵?

程乾原本认真听着,他一听石铁叫香穗,穗儿,冰冷的眼神唰地一下就射了过来。

石铁忙改口,“穗娘子今儿心不在焉,是不是跟那人有关系?我原想说的是,若是那人有什么也不用怕他,咱们那么多人呢。”

石铁学了几天拳脚,有些蠢蠢欲动,

程乾收回视线,轻声问:“那人多大年纪,穿着打扮如何?”

石铁将他看到的都一一说了出来,“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平常的帮闲打扮,头戴巾帻,穿着灰色的短褐。”

程乾对石铁拱手:“多谢,我知道了,我回去问问她。”

石铁走之前,凑到程乾跟前小声说:“若是要去揍人,记得叫上我。”

程乾看了他一眼,他嘿嘿了两声,跑走了。

香穗在灶房忙着做饭,程乾站在窗户门口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回了东厢房去读书。

一如往常一样,两人吃饭,洗漱。

洗漱过后,程乾站在东厢房门口迟迟没有回屋。

香穗出来倒洗脚水,看到程乾还在外面站着,她猛然间想到她娘拿来的那个包袱。

狗子哥说是两双鞋子,她用手摸了一下,好像是一双大一双小。

不知道她娘是不是也给程乾做了一双。

香穗将洗脚的木盆放到水井边,走到程乾跟前说:“郎君,等一下。”

程乾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有动。

香穗跑去堂屋,将包袱拿出来解开,包袱里包着两双鞋子,香穗依稀能看出是一双女鞋,一双男鞋。

香穗重新将两双鞋包起来,抱着出了堂屋。

“郎君,我娘给你做了一双鞋,你试一试合不合脚?”香穗将程乾的鞋子拿出来递给他。

给他做的鞋?

程乾看着香穗手中的鞋子,不自觉地动了动脚趾头。

他脚上的鞋子是他去岁春在街上铺子里买的,他脚长得快,现在穿着感觉有些挤脚,大母脚趾头那里快顶烂了,因着还没有烂,所以他还穿着。

突然之间,香穗的娘给他做了一双鞋子,是不是上次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鞋子小了。

程乾的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动,这是他娘去了之后,头一次感受到母亲的关怀。

崭新的,雪白的千层底,藏青色的面儿。

程乾接过香穗手中的鞋子,沙哑地开口:“今儿伯母来了?”

“没有,让隔壁的邻居捎过来的。”香穗声音里缺少往日的活力。

程乾眼皮微动,石铁遇到的人就是她的邻居吧。

程乾肯定那邻居定然是给香穗说了什么,若不然她不会这样一副蔫蔫的样子。

香穗不说,他也不好追着问,于是扶着墙,就将新鞋子穿在了脚上。

穿好后,下地踏了两步,正正好,脚前头还有些缝隙,程乾估摸着穿一年应该都不会小。

鞋底有些硬,新鞋子的鞋底都是硬的,程乾很开心,脱下来拍了拍鞋底的灰尘,对香穗说:“刚刚好。”

“嗯,那就好。”

香穗抱着自己的鞋子回了西厢房,连晚安都忘了跟程乾说。

第40章 买肉回家

香穗爹李大田是他家的一根独苗,他死了,家里连个亲近的叔伯都没有。

香穗舅家在马庄离柳林村有二十多里,且她舅整日里出去帮闲做工,万一她娘有个什么事,她舅兴许都不知道。

香穗娘跟石头在柳林村是真正的孤苦无依。香穗担心她娘,一整晚迷迷瞪瞪睡得不安稳。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香穗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昨晚几乎一夜难眠,眼底浮现重重的一层青黑,看起来十分憔悴。

当香穗来到灶房时,发现程乾已经起床了。他正往种了豆芽的木盘子里洒水,动作熟练而又细心。

香穗从锅里打了一瓢热水端去水井边洗漱,洗漱中她决定回柳林村去看看,不然她在这里心也不安。

用过饭,程乾就要上学去了,香穗趁着饭时跟他说:“郎君,我想回柳林村去看看我娘。”

程乾抬头看向香穗,轻轻点了点头,“嗯,去吧。”

“我把今儿的豆芽卖完就回去,豆子泡好放在灶房,郎君入睡前将豆子种上。我想在家住一晚,明儿我尽量早点儿赶回来。”

尽量早点儿赶回来,还能出去卖豆芽,徐家的豆芽要早早送过去,程乾怕是来不及吧?

不知道袁婶子有没有空。

“徐家的豆芽要早早地送过去,我回头问问袁婶子,若是她有空闲的话,明儿,请她帮忙往徐家送一次豆芽。”

程乾听了,随口说:“不用。”

什么不用?香穗看向程乾。

“不用麻烦袁婶子,我明儿送了徐家的豆芽再去书塾。”程乾慢条斯理地跟香穗说。

程乾不将读书放在首位,香穗不是太认同,书读好了才能有个好前程,村长家的二儿子读书好考了功名,现在就在县城的什么房里做事。

在他们镇上都算是有头脸的,连带着他们村里的人也跟着沾光。

香穗努力挣钱就是想让石头以后也好好读书,争取读出个名堂来。

程乾明明就在读书,他怎么能不当会儿事呢?

香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程乾,“郎君,读书是大事,不能因为卖豆芽耽误了你读书。

若是不想麻烦袁婶子,我就先不回去。

今儿晚上的豆芽不种了,等明儿,我去徐家送豆芽跟徐家灶房的桂嫂子说一声,先隔一天不送了,之后我再回去。”

程乾没想到,香穗将读书看得那么重,书他读着呢,这两年他们县都也没有开童试,不知道以后读书还有没有出路。

玉田县是个偏远的县,除了上面收税时能想着这里,其他时候根本没人在意。

西北反王占地休养生息,打着旗号要跟朝廷长期干下去,如此乃是朝廷一大患。

而北边蛮夷也虎视眈眈,朝廷被这两处整得疲惫不堪,玉田这样的小县更是无暇顾及。

以后要是想要有出息,光等着考功名怕是不行,还得需披甲上阵。

程乾不与香穗说这些暂时没影的事,他对香穗说:“晚一时半会儿的,耽误不了什么,到时候我可以问严雄,回家再将漏掉的课补上就是。”

程乾散学后,除了练武,他也有用功在课业上,练字的纸张,正反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这样说,香穗是信的,没啥影响就好。

香穗放下心,絮絮叨叨跟他说一些去徐家送豆芽的注意事项,从哪个门进,走哪条路去灶房,到了灶房要找谁,都说得清清楚楚。

今儿她过去送豆芽,也顺便跟桂嫂子子说一声,明儿换人送豆芽的事儿。

香穗推着独轮车去徐家送豆芽,她跟桂嫂子说明儿换人来送,桂嫂子爽快道:“只要豆芽能送到,谁送都行。”

香穗去徐家送过豆芽,推着独轮车,直接就开始叫卖。

豆芽还剩下三四斤,香穗不准备卖了,她带回柳林村自己留一半,再给春妮家一半。

香穗怀里揣着二十几个铜板,走到肉铺子前,花二十文买了一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背篓里的东西不多不是很重,香穗没有舍得坐骡车,她走着回的柳林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家家户户烟囱里已经开始往外冒着炊烟,香穗到了村口,小跑着往家赶。

“阿娘,我回来了。”香穗背着背篓站在自家门前,她家的大门从里面栓了起来,她使劲儿拍了两下门环。

“穗儿,你咋回来了。”

马氏听到敲门声,赶忙跑来开门,猛然看到香穗,她有些吃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去接香穗身上背的背篓,又问:“娘让狗子给你捎去的鞋子收到了吗?”

“收到了,狗子哥在门口等了许久呢。”香穗笑着回答道。

马氏听后点点头,关上大门,领着香穗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娘正准备做饭呢。

”“阿姐。”石头从屋里跑出来,一下子扑到了香穗的怀里。

香穗抱着石头转了一圈,对马氏说:“娘,我买了一斤肉,还拿了些豆芽回来,娘等一下可以做个豆芽炒肉。”

“有肉?”石头松开香穗往背篓里看。

香穗笑,“豆芽拿回来的多,阿娘,分一半出来,我给柳大娘家送去。”

“好。”

马氏应了声好,拿着竹筐子盛出来的一半。

香穗拿着去给隔壁送去,石头小尾巴一样也跟着香穗去了。

柳大娘见香穗过来给她送豆芽,高兴的不行,“你这丫头,怎么恁地客气,每次回来都给我们送吃的。”

“柳大娘,应该的。你快收了吧。”

家中她娘跟石头多得柳大娘家照顾,她往徐家卖豆芽也是春月姐帮了大忙,她送点儿豆芽都不算什么。

临近饭时,香穗也没有多待,带着石头回了家。

昨儿才让狗子帮香穗送了鞋子,她今儿人就回来了,马氏也没想那么多,她忙着做晚饭。

马氏也挣了点儿钱,他们不再吃掺着细糠的馍馍,而是像别人家一样,吃掺了高粱面儿的杂面馍。

杂面馍比糠要好许多,最起码吃了人不会堵得慌。

马氏切下来大概二两肉,淘洗了一把豆芽一起炒了。

豆芽炒肉,香喷喷,油亮亮的。

石头就着肉菜,吃了一整个馒头。不期然,饭后香穗又拉着他在院里消食。

晚间,马氏要赶着做衣裳,油灯也点了起来。

石头已经睡下。

香穗坐在一旁帮她娘劈线,“阿娘,别人找你做衣裳,镇上的那些针线娘子会不会气你?”

第41章 惹了浑人

马氏低头缝着针线,笑着回:“那气啥,娘又没有将镇上的针线活都接到自己手里。”

不是针线娘子找她娘的麻烦。

香穗也不藏着掖着,她开口又说:“昨儿狗子哥给我送鞋子,他说,镇上的衣裳阿娘是让他娘帮着送的,说,阿娘好像在镇上惹了麻烦。”

马氏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香穗,“你是因着这个回来的。”

“我虽然帮不上忙,可是心里担心。不知道阿娘惹了谁,连镇上都不敢去了,我害怕,害怕你跟石头出事。”

香穗眼圈红红的。

马氏放下手中的针线,往香穗跟前坐了坐,她抓着她的手拍了拍,“别担心,没啥事儿。娘不去镇上,他们也不敢来咱们村,过阵子这事儿就过去了。”

香穗急了,问:“到底是啥事儿?”

马氏看了看香穗,有些事儿还真不方便跟她这个孩子说。

于是,她斟酌一番,说:“娘去镇上佟员外家给他家老太太送做好的抹额,不小心得罪了佟员外。没事儿的,你孝廉伯在县衙里当差,他不敢来咱们村儿闹事。”

马氏说的是实情,村长的二儿子柳孝廉在衙门里做事,周边村的人,多少是不惹他们村的。

马氏哄了香穗。

镇上的佟员外跟别村的人又不一样,其他村人无有依靠,肯定不敢惹柳林村。

可那佟员外也是有点儿靠山的。

那佟员外家的大闺女嫁得好,听说她夫婿是京中一个在宫中有头脸的宦官的干儿子的侄儿。

虽然拐了几个弯,佟员外好在因着女儿的关系跟上京的人搭上了线,在他们镇上也有些脸面。

马氏轻蹙眉头,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祸端来得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那日马氏去佟家给他家老太太送抹额,给她领路的小丫头半路被人叫走,她虽然给她指了路,可这大户人家的院子又多又繁,东一条路,西一个巷,她晕头转向不小心走错了院子。

她进了那院子看着就像老太太的院子,彼时她见院子里没有人,小心翼翼在门口禀了一声,见没有人应,就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等时,听到屋里有奇怪的动静,越听越不对劲儿。

待她明白过来,正要走时,门帘子猛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她就那么特别突然地跟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打了个照面,马氏一惊慌忙撇开视线,不小心又从门帘子的缝隙里看到屋里还有个赤裸着身体的雪白女人。

撞到了不该撞到的,她吓得捂住嘴巴,红着脸跑了出去。

她东转西转,问了院里的女使才找到老太太的院子,交了抹额,拿了钱,没敢久留就匆匆走了。

她走到佟家侧门的时候,远远听到后面有人叫看门的拦住她,说佟老爷要见她。

吓得她硬闯了门跑了出去,路上没敢歇脚,一口气跑回了柳林村。

她撞见佟员外白日宣淫,他叫住她定然没有什么好事儿。

她跑回了家后,,提心吊胆了几日,没见佟家的下人追过来,才稍稍松懈一点儿。

没过两日,家里来了个穿红戴绿的媒婆,说是佟家佟员外请她来的。

那媒婆先用用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将佟员外夸成了一朵花。

要财有财,要貌有貌,好似天上有,地上无一样。

随后才进入正题,说那佟员外看上了她,要纳她回去做小老婆。

气得她拿着扫帚疙瘩将那媒婆赶了出去。

虽说那佟员外也不过才三十开外的年岁,长得也算是周正俊朗,可一个白日宣淫,还将女子捆成那个样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至此她不敢再往镇上跑,怕遇到那佟员外。

这样的事儿,怎么能跟穗儿这样的小丫头说的,免得污了她的耳朵。

好在村里的柳孝廉在衙门的吏房当差,听说还是主事呢。

只要那佟员外不敢来柳林村,她不出门,过一段时间兴许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一个寡妇,那人不过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罢了,等过段时间,慢慢地就忘了。

马氏闭口不言,低着头缝衣裳,因着有些人家要得急,她不得不点上油灯,晚上多做一会儿。

香穗帮着她娘劈线,昨儿晚上没有睡好,坐在那里就打起了瞌睡。

马氏见了,熄了灯,叫着香穗一起睡下。

翌日,香穗早早起来,马氏也起来给她做饭,顺便又安慰她,不要担心家里。

村里有村长,还有许多老少爷们,没有人敢来村里找麻烦。

香穗放心了,吃了饭就急匆匆回了县城。

这次马氏想得太过简单。

那佟员外在兴致正好的时候,碰到有几分姿色的马氏,猛然间看见她明媚清澈的眼,心中咯噔一下。

马氏红着脸逃跑时,他盯着她那朴素的衣衫遮不住的婀娜身段,突然兴致大发,转身逮着屋里的女人畅快淋漓一番。

后面他让下人寻她过来,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大胆地跑了。

他让下人出去打听,知道她是柳林村的寡妇,带这个小子在柳林村生活,因而他寻了个媒婆过去说和。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将他请的媒婆也打了出来。

性子烈,不过他喜欢。

佟员外如此执着,跟佟家下人回来的话也有关系。

那佟家的下人出去打听的时候,不凑巧找到的人是林二河,林二河在镇上晃荡,佟员外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

有钱好色,家中小妾无数,在外面还养着几个粉头。

有些姿色的有夫之妇也不放过,想着法儿地也要勾搭上手,连家中仆妇也染指。

这可不是个好人。

他们打听马寡妇是为了什么,他也不傻,一想就想了出来。

上次他在马氏跟香穗手上吃了亏,心里正记恨着呢。

佟家的下人一问他,他便将什么都说了。

不单说了李家的详情,他还子虚乌有的编排了一些有的没的。

整个勾得佟员外的心痒痒的。

柳林村的柳孝廉在吏房做主事,官儿不大,在他们这边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是得给他些面子的。

佟员外没有过去柳林村硬抢,而是寻了关系请柳孝廉吃了几次酒。

柳孝廉听出佟员外的意思,后面他再请他便不去了。

马寡妇再是个寡妇,那也是他们村的人,若是他们村连个寡妇都保不住,以后他爹在村里还有何威信。

柳孝廉想着不能助纣为虐,以免他爹知道后打断他的腿,慢慢地就疏远了佟员外。

可是佟员外不依不饶,竟然找到了与柳孝廉相好的杏花酒肆吕寡妇。

第42章 逃去县城

吕寡妇是杏花酒肆的东家,长得张扬妩媚,且是个心思细腻的。

柳孝廉跟着同僚来她铺子里喝了几次酒,因着是官爷,吕东家斟酒送水,比对其他客人要殷勤许多。

酒肆里往来的客人五花八门,她也练就了一身八面玲珑的性子。

她说话中听又讨喜,不知怎么地就入了柳孝廉的眼,就那么地两人一来二去便有了首尾。

这事没有人知道,佟员外找到吕寡妇这里,也有炫耀捏住柳孝廉把柄的意味。

柳孝廉的夫人是府城推官家的闺女,受家中精心教导。成亲后,持家有道,样样都好,就是有些善妒,这种事是万不能被她知道的。

果然人不能有弱点,被人拿捏住了,完全就处于被动。

而柳孝廉也是个有脾气的,佟员外这样威胁他,他偏不如他的意。

他让衙门里的衙役帮他寻了个帮闲往柳林村递了个封信。

柳村长收到信,气得脸黑成了炭,亲家不能得罪,只得让他家娘子去香穗家给香穗娘说一声。

“大田媳妇,你带着石头去你娘家马庄躲一阵子吧,那佟员外不是好惹的,万一他哪天来咱们村里抢人,咱们杠不过他呀。

若是他抢了你去,咱们也没法。他有钱又有人,随便给县令老爷使点儿银子,再随便找个由头,县令老爷还不是听之任之。”

村长娘子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是为着她着想。

马氏脸上只有苦涩的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柳家大娘这意思是,柳林村无法保着她了。

她只能无奈一笑,“三大娘,我都知道了,明儿我就带着石头去我娘家躲一阵子。”

“唉,这就对了,硬碰硬,咱们碰不过他,那咱就躲着些。时候也不早了,大娘先回去了。”

村长娘子成功地完成了任务,然后悄然离去。

而此时的马氏却陷入了深深的忧愁之中,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能夹死好几只蚊子。

马庄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若是那佟员外真的找到了那里,恐怕她嫂子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交出。

毕竟她嫂子一直想着让她再嫁好能从中得些好处。

马庄不能去,能去的只有县城程家。

虽然不是太好,也是她唯一暂时能去的地方。

于是,马氏决定去县城躲一段时间。

家中值钱的东西先藏起来。

然而……

当她环顾四周,发现家中除了床上的铺盖,几乎一无所有。

好像除了家里的二十几两银子,最值钱的就是那一袋麦子和一袋高粱。

银子她自然是要随身带走的,粮食就先送到春妮家,让他们保管。

趁着夜幕深沉,马氏悄悄地将这袋麦子和高粱送到了隔壁春妮家。

“嫂子,我要带着石头出去几天,家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些东西了,麻烦你帮我们保管一下。”

“你们要去哪里?要去多久啊?”柳大娘关心地问。

“嫂子,你还是不要问了,啥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马氏特别严肃,柳大娘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悄悄地放好粮食,柳大娘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因为镇上的佟员外?”

马氏轻轻点了点头,走前又拜托柳大娘,“嫂子,这段时间,劳烦你们照顾着些家里。”

“好好,一定的。你还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柳大娘压着声音,不放心道。

“多谢嫂子。帮忙顾着些家里就好。”马氏匆匆回了家。

柳大娘站在门口心中隐隐为她发愁,怎么就招惹上了那么一个人呢。

马氏回到家,开始收拾她跟石头的衣裳,连针线笸箩里没做好的衣裳也塞进了包袱里。

两人的衣裳不多,一个不大的包袱就兜完了。她从砖缝里将银子掏出来,装到荷包里,随身带着。

石头感觉情形不对,一直乖乖地坐在床上没有动。

马氏准备好,就搂着石头睡下了,石头睡得香甜,她一晚上没有合眼。

夜半鸡鸣,她趁着外面还没有人起来,背上包袱,抱着石头就出了门。

路上乌漆麻黑,寂静的可怕,只能听到自己交替的脚步声。

马氏提着一颗心,抱着石头,闷着头往前走。

去县城永福巷的路,虽说走过一遍,可这次她不敢走大路,只敢寻着小路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她就混在准备进城做营生的人群里面等着开城门。

待到四更,城门打开,她随着人群从城北门入城,快速走进巷子里的小路,摸索着到了城东永福巷。

到了程家门口,还不到五更,马氏估摸着,香穗跟程家郎君可能都还没有起床。

马氏放下石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才伸手敲门。

她拍了两下停一下,又拍两下。

她思忖着要不要开口叫门时,听到院里吱呀一声响。

听着像开门声,不知道谁起来了?她便轻声叫:“穗儿?程郎君?”

“哪位?”程乾刚刚起床,他刚穿好衣裳就听到敲门声。

这么一大早,真不知道是谁,他还是出门问了一声。

“程郎君,我呀,穗儿的娘。”马氏压着声音,说完紧紧拉住石头的手。

程乾一听是香穗的娘,忙快走了两步过来开门。

他打开门让马氏进来,随手关上了大门。

程乾看着马氏身上背着的包袱,疑惑地问:“伯母,这是?”

“没有提前告知郎君,贸然前来,还望郎君体谅。”马氏向程乾行礼,程乾赶紧错开。

“伯母什么都别说了,快进屋吧。”程乾走去堂屋开门。

五更时分,香穗也差不多要起来了。她像往常一样醒来,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

她撑起身子仔细一听,好像听到了她娘的声音。

她麻溜地起床穿衣,跑出来进到堂屋一看,她娘跟石头果然就在堂屋里。

天还没亮,她娘就到了,一路走夜路过来的?

这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这么着急?

香穗焦急的问:“阿娘,这个时候,你跟石头怎么来了?”

石头没有睡过来困,趴在马氏的腿上蔫儿蔫儿的,见了香穗也兴奋不起来。

马氏抱起石头到怀里,对香穗说:“穗儿,娘遇到点儿事。”

“是那佟员外吗?”香穗跑到她娘身边,扶住她娘的胳膊,一脸担忧。

马氏手里拍着石头,轻声对香穗说:“你先坐下。”

香穗坐下后,马氏瞅眼香穗,随后看向程乾,“郎君,家里遇到个麻烦事。我跟石头想在你家躲一阵子。”

马氏见程乾无比平静,不知道他如何想,苦涩一笑,接着说:“说起来这事情真不光彩,那镇上的佟员外找了媒婆来家里,想要纳我为妾,我不从,怕是他要来硬的,村长娘子昨儿去家里传话,让我先出去躲一阵子。

我想来想去,只有郎君这里可以落脚,便不请自来了。太过慌张,想不到更好的地方。路上又想了想,若是郎君这里不便的话,我跟石头便去别处找个人家租间房子躲一阵。”

第43章 放心住下

真是慌不择路了,即便是在别处赁房子,也需得在程家暂时落脚。

听马氏说完,香穗可怜兮兮地看向程乾。

程乾站起身来,拱手一礼,“伯母不要多想,尽管放心住下。家中没有多余的床,匆忙间来不及置办,还得委屈伯母跟香穗挤一挤。”

马氏还没有说什么,香穗马上接话说:“西厢房的床很大,阿娘,三个人也能睡得下。”

马氏颔首,“给郎君添麻烦了。”

一家人何来麻烦一说?程乾看了香穗一眼,没将这话说出口。

小娘子怕是有自己的打算,她对外一直都说自己是程家的女使,那他也不好逼迫她。

程乾见石头在马氏怀里已经睡沉,他轻轻开口:“漏夜前来,伯母怕是也没有睡好,不如先去补个眠吧。”

香穗看到了马氏放到旁边椅子上的包袱,她一把抱起,叫马氏:“阿娘,走吧。”

马氏抱着石头站起来,又对着程乾颔了颔首,才跟着香穗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外间放着个小磨盘,里间光秃秃放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

她一眼就看见了香穗的小包袱,放在床尾。

马氏掀开还冒着热气的被窝,将石头轻轻放下,石头一躺下就睁开了眼睛,马氏轻轻拍了拍他又闭上了眼睛。

香穗将马氏的包袱也放到床尾,压着声音说:“阿娘,你也再睡会儿。”她说完就轻手轻脚出了西厢房。

院子里,程乾跟香穗两个人,默默地打水洗漱,动作明显比往常轻了许多。

洗漱过后,程乾开始给豆芽洒水,香穗将大大的竹筐子搬了出来,在水井边放好准备淘洗豆芽。

程乾给豆芽浇好水,就用木盆盛着生好的豆芽往水井边端,香穗提水上来,程乾洗,香穗往竹筐子里码放。

马氏将石头哄睡后,悄悄地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水井旁那两个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身影。

他们一个负责清洗,另一个则忙着将洗净的豆芽码放到竹筐子里,两人动作娴熟而又默契。

马氏静静地站在西厢房门口望着两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过了一会儿,马氏轻轻地走过去,对着正在忙碌的两人说道:“郎君,让我来吧。”

听到声音,香穗转过头来,关切地问道:“阿娘,你怎么还不去休息呢?”

马氏微笑着回答道:“娘睡不着,还是过来帮忙吧。郎君去歇着吧。”

程乾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神情,轻声说道:“伯母,别再叫我郎君了,这样显得太过生分。”

马氏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温柔地叫了声:“阿乾。”

程乾眼角也弯了弯,他轻轻地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浅笑着对马氏说道:“伯母,你来洗豆芽吧,我去做饭。”

马氏听到程乾说去做饭,不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程乾这个读书人竟然会做饭,而且还主动提出去做。

读书人不是总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哪怕在他们乡下,儿郎们也极少有进灶房做饭的。

程郎君说去做饭,穗儿也没有什么反应,看来他以往也常常做饭。

马氏心中暗自庆幸,看来她之前想错了。

之前,她还以为香穗在程家要做许多家务。要去卖豆芽,还要照顾程家郎君。

如今看来不是这样的,他们两个是相互扶持着生活的。

马氏无比欣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等他们洗完一竹筐豆芽,天色渐亮,门外传来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家家户户的烟囱也开始冒出袅袅的炊烟。

洗完豆芽,马氏又帮着过去做饭。

吃饭的时候,马氏不放心的对程乾跟香穗又叮嘱了一句:“我跟石头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左邻右舍的都不知道。往后我跟石头在家尽量不发出声响,你们也别在外面说漏了嘴。”

虽然说佟员外不一定能找到这里,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们还是需要格外谨慎才行,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程乾一听便明白了马氏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香穗见状也连忙跟着点头。

石头还在熟睡之中,马氏便将他的饭菜留在了锅中。

香穗吃过饭后,就推着独轮车出门去卖豆芽。今天,程乾也不再等严雄来找他,而是主动早早地出门去找严雄一起去上学。

程乾出门后,顺手将门锁了起来。

马氏在灶房里悄悄地洗了用过的碗筷,将灶房跟堂屋都收拾好后,看着寂静的院子猛然松懈下来。

她感觉有些疲累,回到香穗的床上抱着石头准备眯一会儿。

马氏来了程家,香穗比以往都兴奋,卖完豆芽,她去集市买了一块豆腐,又大方地割了一斤肥肉。

香穗回来的时候,日头有些偏西,她开了大门,将独轮车推进来。

她关了大门,再转身,就看到灶房的拐角处探出来个小脑袋,见香穗看过去,眯着眼睛笑。

一定是她娘叮嘱了石头,石头见了她,虽然高兴还是乖乖地没有大声叫她。

香穗靠墙放好独轮车,将今儿买的豆腐跟肉拿了出来。

香穗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石头才夹着嗓子叫了声:“阿姐。”

香穗听见了忍不住想笑。

马氏原本坐在堂屋门口做衣裳,见香穗回来,她放下针线跟了过来。

“穗儿,回来的挺早的,豆芽卖得挺好?”

“一大半都送去了徐家,剩下的从城西推着回来,慢慢地就卖完了。”香穗说着拿出她买的肥肉。

“阿娘,我买了一斤肥肉,炼了油剩下的油渣加些豆芽还能包包子。”

能吃包子了,石头眼睛一亮。

“你怎么胡乱花钱呢。”五更天就起来淘洗豆芽,赚个钱不容易着呢。

“阿娘,家里没有油了,买点儿肥肉炼点儿油,调菜炒菜的时候加点儿肚子里才有油水,肚子里有油水干活才有劲儿。郎君散学回来还要去前面严家练习拳脚呢。”

香穗说完,笑着将豆腐跟肥肉放到案板上。

看着闺女日子过得好,马氏心中满是欢喜,欣慰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头又问:“卖豆芽回来还有什么活儿吗?娘来帮你做。”

香穗笑着答:“没有,我刚才看见阿娘在做衣裳呢。”

马氏点点头,说道:“这是之前接的活儿,还没做完就拿过来了。等做完后,你拿去给二妮,让她帮着转交给她娘,再由她娘替娘送去给东家。”

香穗点头:“反正我每日都要去徐家送豆芽,顺手把衣服拿过去给二妮姐,这样也不会被别人发现什么。”

确实是这样,母女俩相视一笑。

第44章 交底

有娘在的日子是幸福的。

马氏在程家的这几日,她直接就担下了灶房的事,一日两餐,她能用面粉,豆芽这样朴素的食材做出极好吃的饭菜。

往常香穗跟程乾总是吃馒头喝面汤,马氏来了之后,会给他们做些面条,包子,昨儿晚上还包一次饺子。

即便是没有肉,做出来的东西都非常美味。

马氏不过来了几日,这几日家中的饭食没有重过样。

当初马氏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件给客人做了一半的衣裳,除了做饭,香穗也不让她帮着做什么,平常在家她就拿出那件衣裳做,这日刚刚做好。

翌日早起,她早早地拿了块布包袱将衣裳包了起来,趁着香穗去徐家送菜,让她一块拿给了春月。

客人那边也不是太急,马氏对香穗说:“这是人家让娘帮着做的寿衣,不着急,但也不要在手里放太久,别人付了定钱的,久了怕人家担心。”

香穗点头,表示知道了。

徐家灶房院子外面的一个死胡同里,香穗将包袱递给了春月,“春月姐,麻烦你了。这是小何庄,何水旺他娘的寿衣。我娘说,你这样跟柳大娘一说她就知道了。”

春月点头,伸手接过包袱,她掀开一点儿包袱皮,刚巧看到一片绣得精致的牡丹。

她看了一眼之后,抬手将衣裳包了个严实。

“香穗,你娘说急不急?若是不急的话,就等狗子月中休息的时候让他顺便带回去。”

她娘说不着急,但也不要耽搁太久,这眼看着离月中也没有几日了,香穗就点了点头,“月中就行,麻烦春月姐。”

春月想问问香穗娘的事儿,可是这隔墙有耳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儿。

她便什么都没有问,往香穗手里塞了几颗蜜饯。

香穗不好意思,“春月姐,你别总给我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吧。”

“没事,老太太平常爱吃蜜饯果子,可是她又吃不了太多,心情好的时候,就赏人,我常常能吃到。这几个你拿回去给石头吃。”

香穗心里记下了柳大娘他们一家对他们的好。将蜜饯包在手帕里,塞到腰里出了徐家。

马氏的针线活干完了,自然是不方便再出去找活干,她发现程乾的衣裳都短了一大截。

这日晚饭后,马氏对程乾说:“阿乾,天儿慢慢暖和了,棉衣眼看都要换下来。

我看你冬日的衣裳都短了一大截,小孩子身子长得快,一年一变样,伯母想着你的单衣定然也都短了。

我在家闲着没事,你将你的衣裳都拿出来,短的我帮你接一截子,总还能穿个一年。”

“劳烦伯母了。”程乾说完,转身就回了东厢房。

不一会儿程乾就回来了,手里只有两件换洗的直䄌,还有两套短打,衣裳洗得都发白了,万幸是上面还没有补丁。

马氏原想着,用他穿小了的或者穿烂了的实在不能穿的衣裳剪成布来给他接一截,没想到他衣裳少得可怜。

这剪了他就剩一件一衣裳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马氏有些无力。

早知当初,她就该从家里拿一件穗儿爹的旧衣裳来。

马氏看完,默默地将衣裳给他叠了起来。

“娘,要是接不了,就去布行里扯几尺布回来给郎君做一件衣裳吧,他上学总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马氏轻轻点头,“那就拿两钱银子去铺子里买一匹青色的细棉布,我给郎君做两身衣裳。”

“好,我明儿就去买。”香穗应下,笑着看向程乾。

“等一下。”程乾说完又跑回了东厢房,再回来时,他往香穗手中递来几块碎银子,“这里有六钱银子,你也给自己买块花布做衣裳。”

香穗的衣裳都是之前马氏接过的,她的衣裳袖口跟裤脚都接了一块。

“我衣裳还都能穿呢,暂时用不着,郎君将钱拿回去吧。”香穗推了推程乾的手,“卖豆芽我存了些钱,用不着郎君的。”

程乾深深地看了香穗一眼,默默收回了手。

翌日,香穗就将棉布买了回来,马氏拉着程乾,拿着一根绳子,量了量就开始裁剪。

三日之后,两套崭新的直䄌就递到了程乾的手里。

程乾心中有难言的感动,自他娘去了后,他再没有穿过新衣裳。

因着常家将他爹娘留下的钱骗去了大半,剩下的他还计划着读书科考,总怕以后钱不够用,从来都是去当铺里买那些半旧的衣裳穿。

香穗身上的衣裳是接过的,石头的衣裳有粉嫩的,也有褐色的,一看就是拿香穗或者他爹什么人的衣裳改的。

程乾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新衣裳,心里特想让马氏跟石头长久的住下来。

晚饭过后,程乾跟香穗在院子里练个一个时辰的拳脚,两人洗了手脸之后,程乾叫住了她,“香穗,我有事儿跟你说。”

“唉,好。”香穗原本要拿盆子打水洗脚,程乾说找她有事儿,她便将盆子放下跟着程乾去了堂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屋里只有月亮照出的一些亮光。

程乾进屋在四方桌前坐下,香穗走到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就问:“郎君,可是有啥事儿?”

程乾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说:“香穗,你想不想让你娘长期住下来?”

“可以吗?”香穗坐直了身子。

程乾点头,“你娘要是愿意的话,就可以一直住下来。家里多了两个人,咱们就得从长计议。”

“怎么计议?”

马氏来的这段时间,香穗感觉是幸福的,她心里也不愿意让她娘走。

因此,她愿意听程乾的。

“首先是家里的衣食住行,总得有个人当家做主。”

香穗点头,“当然是郎君做主啊。”

程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家里卖豆芽的营生是你在做,你能赚钱便也可以做主。”

“啊?”

香穗她一惊,她该怎么做主,突然之间,她有点儿受宠若惊。

程乾见她突然之间被惊到了,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轻咳一声,说:“香穗,我给你交底儿吧,我爹娘给我留的银子,现在整的还余下一百二十两。以前家中只有我一人,我不事生产,还要去书塾,怕银子不够用也不敢怎么花用。

当初的打算是用这些银子供自己读书科考,可眼下朝廷关了科考,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开,怕是以后也不用着拿这钱去科考。

等两年我过了十五岁,我就不去书塾了,出去寻个营生过活。”

第45章 打探

一百二十两,好多钱啊。

香穗晕晕乎乎的,不知道程乾为什么要说这些。

“郎君说这些做什么?”她傻乎乎的问。

“你也是这家中的一员,有些东西就没有必要瞒着你。若是不去科考的话,日子过得平顺,这些钱可以花用许久。

所以,你也不用太苦着自己,哪天你也去扯一匹花布,你跟伯母还有石头,你们也都做身衣裳。”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吧,他们身上都有衣裳穿呢。香穗怔愣着不说话。

愣了一会儿,香穗突然想到一个典故。

“郎君,那些钱你还是放着吧,就当我不知道。小儿持金过闹市,不是啥好事儿。

咱们还是平平常常过日子,猛然间花销变大,容易让人知道家里有钱,若因此引来宵小之辈不划算。”

程乾没有想到香穗还知道这个典故,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你若这样说的话,那就当我没有说过。之后你也别说跟我分豆芽的营收了。”

程乾还没说完,香穗就急了,“郎君也有干活呀,当初郎君还出钱了呢。”

“你听我说完,以后豆芽的营收你都保管着,那些都是你的钱。我帮着做事,你就管我吃喝好不好?家中你当家,若是以后需要用大钱的地方,你就跟我说。”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香穗自然是愿意的,忙点头,“那以后郎君也别每月给我钱了。家里的一应支出都从卖豆芽的钱里面出,最后余下的都是我的。”

程乾浅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程乾这样说,香穗突然之间有种成了主人的感觉。

两人说定,香穗哼着曲儿洗了脚,回到西厢房的时候,马氏还没有睡。

马氏搂着石头睡一头,香穗睡另一头,香穗脱了鞋直接钻到她娘那头的被窝里。

她抱着她娘的手臂撒娇:“阿娘,你跟石头就一直待在这里吧?”

马氏轻笑:“再过一个月,家里的麦子该收了。到时那事儿兴许就过去了,娘还要回去收麦子呢。”

“收了麦子也可以再回来。”

“穗儿,娘没有理由住在这里,会被人说闲话的。”

“阿娘,你住在这里,我可以养着你的,你帮着我生豆芽。”

香穗絮絮叨叨将她跟程乾刚说定的事儿,给她娘说了。

“郎君说让你当家?”

马氏惊诧,穗儿才九岁啊,若是按着生月来说,她九岁还不到呢。

香穗高兴,兴冲冲又将程乾说的,以后卖豆芽的钱都归她的事儿也说了。

马氏听后,慈爱地摸了摸香穗的脑袋。

穗儿留在程家只是想着挣钱,可程家郎君好像已经将她当作了家人。

以后,香穗挣钱管着一家子的吃喝,程家郎君的日常也给香穗管着。

她跟石头再住过来,这样一来,穗儿倒不像是童养媳,程家郎君倒像是家中的童养夫了。

马氏想到这些,忍不住露出个大大的笑来,两个不大的孩子,随他们去吧。

马氏是不准备长住在这里的,香穗想让她住下,她也不忍心说不住的话,过一天是一天吧。

多住几日,希望佟员外那边赶紧将她忘了。

……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人人都换上了薄衫。

家里多了个人帮忙,香穗就将两个木架子都种上了豆芽。

她每每卖到很晚回来,每日能多卖五六十文铜板。看着钱罐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香穗花钱也舍得了。

她给马氏买了棉布做衣裳,马氏没舍得用完,只给自己做了件交领短衫,余了些布料给香穗做了件对襟短衫。

另外,趁着她娘有时间,香穗又央她娘给桂嫂子的闺女做一双绣花鞋,顺便给春月绣了两张帕子。

她将帕子给到春月的时候,春月很高兴的收下了。

收了帕子,春月对香穗说:“香穗,我娘让狗子带话,让你娘这段时间千万别回去,听说那佟员外让村里的林二河盯着你们家呢。”

香穗气得咬牙,真是阴魂不散的东西。

“知道了,谢谢你,春月姐。”香穗跟春月道了谢,就赶紧出了徐家。

这个佟员外真是,老鳖一样,咬住人就不松口了。

她娘躲在程家总是不自由的,石头在家里都不敢大声说话。

香穗想着,她娘住在程家是一回儿事儿,躲在程家又是另一回儿事。

佟员外这个事情必须得解决,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

她娘还想着回去收麦子呢。

怎么解决呢,香穗不知道。

她卖完豆芽回家的时候,香穗蹙着眉,将林二河盯着她家的事儿跟她娘说了。

彼时,程乾正拿着一根木棍儿教石头比划拳脚,不经意间将灶房里香穗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马氏满脸愁容,香穗看着也一脸担忧。

当天,他们在严家练完武,程乾跟着石铁走去了巷子口。

香穗不知道程乾找石铁做什么,她也不关心,佟员外的这个事已经够她发愁的了。

“荷花镇的佟员外。乾哥,我知道,我去打听,你等我消息。”

石铁不去书塾,平常就跟在他爹屁股后面打打杂,大多数时候都是跑出去到处疯玩。

程乾想打听佟员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荷花镇也不近,不能让石铁白跑。

程乾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这个你拿着,来不及回家的时候,买点儿吃的。”

“哥,你是我哥,我怎么能要你的钱。”石铁挠了挠头,不收。

“拿着吧。跑远了兴许就来不及跑回来吃饭。”

程乾拉过石铁的手,将铜板硬塞到了他手里。

石铁憨笑着说:“好嘞。谢谢哥。”说完他要走。

程乾又叫住了他,“机灵点儿,别憨憨的被人发现了。还有别鲁莽,你学的这点拳脚还不到家。”

“嗯,保证机灵,保证不鲁莽。”石铁拍着胸脯保证一番,转头跑走了。

程乾盯着跑远的石铁,不知道怎么地有些不放心,他能机灵着打听到他交代的事儿吧?

相信他吧,怎么着也是在他们那一片的孩子头。

程乾深吸了口气转身。

一拐弯,差点儿撞到笑眯眯望着他的严雄身上,“干啥呢?神神秘秘的。”

程乾错开严雄往回走,随口回他:“没啥。”

“程乾,你可是我兄弟?你有事儿找石铁不找我。你才认识他几天,咱们可是认识四年了。”

严雄跟在程乾身后,有些吃味地说。

“还有,自从你家多了个妇人跟孩子,你也不让我去你家了。”

程乾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盯着严雄,冷冷的目光里好似带着寒意。

“干啥这样看着我?”严雄猛地后退两步。

程乾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里多了人?”

“听到的啊。”严雄眼神无辜,“你家里多了孩子跟妇人的声音。咱两家离那么近,总能听到一些声响。”

程乾往后退一步,紧抿着嘴唇,盯着严雄说:“是香穗的阿娘跟弟弟。”

严雄松了口气,“那有什么好瞒着的。”

程乾低头,抬手摸了摸眉毛,抬起头对严雄说:“瞒着自是有瞒着的理由,我明儿找时间再跟你细说。”

第46章 夜出

严雄是程乾最值得信赖的人,往常他若是有个什么事,冲在前面的就是严雄。

他没有必要瞒着严雄,再说他之后也需要严雄的帮忙,严雄脑子里满是鬼点子。

在书塾,程乾说了香穗家的事后,严雄义愤填膺,叫嚷着要给佟员外一点儿颜色看看。

他们人小,且没有多大的能力,也只能偷摸地给他一点儿教训。

石铁没有辜负程乾,他除了下晌过来严家练武,其他的时候,都跑出去打听佟员外的事情。

佟员外虽然是荷花镇的,石铁打听到他在城北也有一座宅子,他的妻儿妾室大多都住在城北,荷花镇上的佟家只住了佟家的老太太。

那佟员外不是个安分的,石铁发现他日日都出门,或者跟友人吃酒,或者去烟花柳巷眠花问柳。

这一日,他就在金鱼巷张家待了一整日,石铁在外头守着,直到他要过去严家练武了,也没有看到他人从张家出来。

石铁跟了几日,佟员外日日去的地方都不重样。

他老老实实地向程乾报备,程乾让他再跟几日。

香穗这边喜忧参半,喜的是,她央她娘给桂婶子闺女做的那双绣花鞋,桂婶子跟她闺女都极是欢喜。

前日,桂婶子便给香穗介绍了徐家隔壁的灶房管事。她带着香穗过去,那管事让香穗先送两日豆芽过去。

忧的是,对于那佟员外,她对他毫无办法。

她跟她娘商量过,要不去官府报官,她娘叹息一声否了。

她娘跑来县城,是村长家大娘给通的信儿。村长家的儿子在衙门吏房做主事都奈何不了他,报官定然也是没有用的。

佟家有钱,跟上京的大官也有牵扯,他们报官之后不一定抓谁呢。

香穗痛恨县令老爷不是个清官,痛恨自己拿不出钱财来打点。

无力感压得她难受,只能闷着头种豆芽。

家中多了马氏,豆芽这点儿活计他们娘俩就能忙得过来,香穗感觉程乾好久都没有跟着她一起干活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石头整日拿个小木棍比划来比划去的,香穗笑着对她娘说:“石头那么爱比划,等过了这段时间,让他也跟着严老翁学拳脚去。”

马氏只是笑,并不多言,她发愁家中的麦子,再过十天半个月的麦子该熟了。

香穗现在往徐家跟徐家隔壁都送豆芽,她早早地就将豆芽卖完了。

这日阳光灿然,一路上桐树花飘香,香穗想,城南树林里的桐树,鲜嫩的桐花定然也已经开了,她想去摘些回来吃。

香穗背着背篓要出门,石头依依不舍地想要跟着去。

“石头乖乖在家等着,阿姐回来给你买几块糖。”

石头乖巧听话,他知道他不能出去,不能大声说话。

他来了程家之后,吃食明显变好,以往清瘦的小脸上也长了些肉,皮肤白嫩透着淡淡的粉。

他吃得饱,人也有了精气神,每日都有使不完的力气,自然也想出去跑着玩。

他眼巴巴地目送香穗出了门,大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他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就跑去墙角看蚂蚁去了。

当初给程乾做衣裳的时候,还剩了些边边角角的碎布,马氏闲下来就拿这些碎布给石头缝衣裳。

她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独自玩耍的石头,又低下头继续缝补。

院里寂静无声,岁月静好。

香穗在程乾散学前就回来了,她回来的好一会儿,程乾都还没有回来。

在香穗跟马氏在水井边蹲着淘洗桐树花的时候,程乾回来了,衣裳有些皱巴,早上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散落几丝下来。

程乾跟马氏打了招呼,就回了东厢房,香穗停下手里的活,眼睛盯着程乾,直到他进入东厢房。

这是怎么了,跟和谁干了一架一样。

程乾换了身短打,走出来叫香穗:“走吧,习武去。”

香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对她娘说了一声,就跟着程乾往外走。

石头跟到大门口,被香穗一句,“回来教给你”给哄了回去。

晚饭,马氏用刚摘回来的桐树花下了面条,桐树花的香味特别,吃起来是别一番美味,一家四口呼噜噜吃得满足。

以往吃过饭后,程乾会趁着天亮读书写字,等到天色暗下来,就跟着香穗一起再练一个时辰的拳脚,然后陪着石头玩一会儿就洗漱睡觉。

今儿他吃过饭,将碗往桌子上一放,跟马氏招呼了一声:“伯母,我今儿有事儿出去一趟,晚上留个门就好了。”就走。

马氏也不好问他大晚上的出去干啥,只说,让他早去早回。

香穗还在扒拉碗里的面条,她吃得正香没时间过问。

程乾出来家门,在巷子口外面跟严雄碰了头,两人都穿着练武时的短打,干净利落

“先去石铁家的棺材铺子那边。”

程乾说了一声,两人就沿着小路跑了起来。

石铁家的棺材铺子在城南,没在主街上,也不偏僻,从主街上的巷口拐进去就是。

这个巷子里没有几户人家,棺材铺子后面有两棵高大的香樟树。

程乾跟严雄两个跑到香樟树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两个人就靠墙站着,程乾说:“等天黑了再叫他。”

严雄点头。

程乾十三,严雄十四,两个人都长得比较高,若是不看脸,单从身后看感觉跟成年男子差不多。

石铁娘去棺材铺子里抱柴火,回去偷偷对石铁他爹说:“他爹,你过去铺子里看着去吧,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那香樟树下好像有两个人,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贼偷吧?”

石铁他爹正坐在小椅子上抽旱烟,闻言抬眼瞅了石铁娘一眼,嫌弃道:“谁偷棺材铺子?不嫌晦气。”

石铁娘担心,嘟囔道:“铺子里不是刚买了几根木料。”

石铁找竹竿去了,回来听到他爹的话,嚷嚷道:“谁要偷棺材铺子?”

偷,偷,偷,真是晦气,石铁他爹猛吸了一口烟锅子,瞪了石铁一眼,吼了他一声:“滚。”

“拿孩子出什么气。”石铁娘回瞪了石铁爹一眼,对石铁说:“老二,你去铺子里看着去,刚才娘看到有两个男子站在铺子后面的香樟树树下,别是偷儿。”

石铁一愣,想到了什么,忙跑了出去。

第47章 放火

“严哥,程哥,你们怎么来那么早?”石铁一路小跑过来,仔细一瞧,可不就是程乾和严雄嘛。

他不禁打趣道:“你俩站在这里,我娘还以为是宵小呢。”说着石铁跟他们两个并排站到了一起。

“东西都放好了吗?”严雄关切地问道。

“放好了,就在棺材铺子的那个棚下面呢,连竹竿我都找好了。”石铁得意洋洋,自认为办事周全。

没想到,程乾却泼冷水道:“竹竿不能带,太显眼了。”

“不拿竹竿,到时候怎么从树上捅下来?”石铁压低了声音问。

程乾回:“到时候找找看有没有谁家的晾衣裳的竹竿放在外面。”

嗯,程乾说的在理。

“天擦黑就出发,你现在快去把东西拿出来吧。”严雄接着说。

石铁惊讶道:“可我还没吃饭呢!”

严雄切了一声:“懒人屎尿多,你先去将东西拿出来,然后再回去吃饭,我们两个先过去,若是耽误太长时间万一他走了,咱们今儿不是白折腾了。”

石铁气呼呼,“那我不吃饭了。”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程乾伸手打住他们两个,转头对石铁说:“时间还来得及,你先回去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程乾说话中听多了,石铁受用,小跑着跑回去吃了个干馍,跟他娘说要出去找小伙伴玩,就溜了。

他娘在灶房里骂骂咧咧,他是一点儿都没有听到。

天刚擦黑,三个人提着一个用纸袋子装着的东西出了棺材铺所在的巷子。

金鱼巷的张家,门口挂着个两盏红灯笼。

三个小郎君人小,社会上的事儿还是知道一点儿。

凡是像这样挂着红灯笼的人家,家里都养着貌美的小娘子,有些人就会过来他们家听曲儿吃酒戏耍玩乐。

“姓佟的,常来这家,每次来都好晚才出来,今儿下晌我亲眼看着他跟着另外两个人一起进去的。”

三个人站在拐角处,伸头往张家看。

严雄看着面前的两个巷子,问:“他回去走哪个巷子?”

石铁伸手一指,“那个。”

严雄拿出手里的东西,那我去那边找棵树放上去。

程乾低声道:“等一下别在这边,他若是一叫,这家,还有那家挂灯笼的人家马上就有人出来。

咱们找个暗点儿的巷子。石铁先过去看看他人还在不在?”

“怎么看?偷溜进去吗?”石铁脑子不转弯。

“你过去看看佟家的小厮,还有那姓佟的骑的马还在不在。悄悄地走在墙角下的阴影里。”程乾指着那屋后面的阴影给石铁看。

石铁明白了,他迅速地窜到了阴影里,蹑手蹑脚地走去张家旁边的拴马桩那里去看。

没一会儿石铁跑了回来,他小声说:“没有看到常见的那个小厮,不过姓佟的,他的马在。他的马这里有一条白的,很好认。”

石铁说着在自己的额头那儿比划了一下。

“马在人就还在呢吧?”严雄看向程乾。

“马在人兴许在,小厮不在跟前候着,今儿他回不回去就不好说了。”程乾发愁,若是他今儿不回去,那他们的计划就实施不了。

严雄眼珠子一转,“咱偷偷将他的马放了吧,不怕他不出来。”

石铁崇拜地说:“好主意。”

“马跑了,出来找的人就多了,且他不一定按着回家的路走啊。”程乾紧抿着唇,他觉着自己没有计划好,有些鲁莽行事。

他低头抬手捋了捋自己右边的眉毛,忽然他抬头说:“咱们先在离这远一点儿的地方找棵树将东西放上去。然后再过来盯着,若是他不走,咱们点一把火扔到张家。这样一闹腾,不怕他不走。”

这样能行吗?

严雄跟石铁都看向程乾,程乾胸有成竹,他们便自然而然地听从他的安排。

在石铁的引领下,他们在佟员外回家的路上找到一处有棵楮树的巷子。

严雄提着纸袋在树下转着看了一圈,觉得他们之前的计划不可行,“程乾,咱们把这东西放树上,不管是用竹竿捅还是人在上面往下扔,都不好跑呀。咱们不如就躲在这个巷子转角,见人来了往里扔了就跑。”

天黑,他们往里面一扔,转身就跑,感觉这样靠谱一些。

程乾眉头轻皱,认真思量一番觉着严雄说得在理儿,他头一次干这种事儿,经验不足,想得不够周全。

“行,就按你说的办,现在咱们先回去看看,他有没有走的迹象。”

三人又沿着小巷子跑了回去,这次他们直接就跑到了张家的院墙根儿下,听到张家有咿咿呀呀的弹唱声。

里面觥筹交错,正是热闹的时候。

小郎君们可是没有耐心等待,程乾手一摆,严雄跟石铁又跟着他跑走了。

“严雄,你去刚才的那个巷子口等着,我跟石铁去找点儿干柴,点着扔进去。我们扔完之后就从那处跑去跟你汇合。”

程乾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巷子。

严雄点头,“好。”

严雄跑走了,石铁跟着程乾也去了别处找柴火。

柴火不好找,他们跑出去挺远,摸到别人灶房里,偷拿了个火石跟好大一把柴火出来。

两人偷摸回来的时候,弹唱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嬉笑声。

程乾寻了处地方,将手里一大捆干柴燃着,等到燃得火势正猛的时候,奋力一扔扔进了张家院里。

扔完两人就往旁边的巷子跑。

刚跑走就听到院里传来一声尖利的骂街声:“哪个杀千刀的,往老娘院里扔火。没人性的忘八,别被老娘逮着,逮着打不死你个龟孙。

快端水来啊,没点儿眼力劲儿,眼睛长裤裆里了。”

程乾想着这时张家一定是一片混乱。

“唉,爷别走啊,没得事儿。不知是哪个混球狗东西做这种下作的事儿,已经扑灭了。”

张家院门开了,陆续走出来几人,“刘兄,今儿没尽兴,下次再来,还是小弟做东。”

几个男子在张家门口道别。

“程哥,那个就是姓佟的。”石铁指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墨绿色长衫的男子说。

程乾轻轻点头,随后看到张家出来一个中年的妇人和两个妖娆的女子。

那两个女子跟门口的男子拉拉扯扯,黏黏糊糊,那中年妇人厉声吩咐小厮去牵马过来。

第48章 没叮到?

张家门口的客人们陆续上马,佟员外也上了自己的马。

他许是喝得有些晕乎,坐在马上拱手跟其他人道别后,就慢悠悠地往旁边走去。

看那路线,必定是要经过严雄等着的那个路口的。

程乾见了,对石铁说了一声:“走。”而后两个人在巷子里转来转去,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佟员外之前赶到了严雄这边。

“过来了,准备好。”

严雄拉开架势,准备将手里的东西投出去。

架势拉开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来,几人扒着墙往巷子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人。

“怎么回儿事儿?你小子是不是记错路了?”严雄伸手扒拉了一下石铁。

“没有啊,就是这条路。”

佟员外迟迟不来,石铁也有些不确定了,“我个子小,我先跑过去看看。”

石铁说着跑了出去,跑出去好一会儿,他又蹭蹭蹭跑了回来,喘着粗气儿道:“那家伙是,是不是喝多了,马儿带着他,他往那边走了。”

石铁指着右手边。

“走,追上去,从后面扔他身上去。”严雄走出来,让石铁带路。

三个人又噔噔噔地往巷子那头跑。

跑出去一看,那佟员外果然没有拐弯,沿着出来的路一直晃晃悠悠往前走。

马儿闲庭闲步,走得极慢。

“你们别跟去了,我扔了就往旁边跑。”严雄让程乾跟石铁留下来,他提着东西又轻又快地跟了上去。

眼看着就跑到马屁股跟前,他挥着手臂,猛然将手中的纸袋扔出,纸袋摔倒地上裂开,里面嗡嗡嗡飞出许多马蜂。

马蜂窝炸开,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乱飞,许多只马蜂往前面的马身上叮去,原本慢悠悠跑的马儿猛然间离弦的箭一样向前飞去。

严雄躲在暗处,急得跺脚,这踏马还没有叮到姓佟的,马儿就带着他跑远了。

马蜂飞得到处都是,严雄赶紧跑回来跟程乾和石铁汇合。

“出师不利,我感觉马蜂都没有叮到那姓佟的。”严雄有些气恼。

“不管了,咱们赶紧走。”程乾怕被人发现,急着要走。

严雄拉住了他,“等一等,等马蜂跑完了,咱们将马蜂窝再捡回来,那东西拿去药铺能卖钱。”

寂静的夜里,巷子里静悄悄的,三个人往阴影里又躲了躲。

等了好久之后,严雄脱了外衣将石铁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让他将马蜂窝重新包着捡回来。

这马蜂窝是石铁找到,他们三个一起去从树上整下来的。

因而,他们一致决定将马蜂窝给石铁,卖的钱也都给他。用严雄的话说,算是犒劳他忙了这么久。

石铁包裹的严实,拿着一枝小棍儿,敲了敲马蜂窝,确定将马蜂都赶走了,他才重新用那个破了的纸袋子包了起来。

三人溜达着往回走,不知道有没有叮到佟员外,严雄让石铁明儿再去城北打听打听。

程乾一路上沉默不语,他觉得他跟石铁的努力似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他们耗费了十多日的时间,却只是用马蜂出了一口恶气。

若是那马蜂没有叮到他,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白白地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在这件事儿上。

即使是这样,伯母若是回柳林村收麦子,也不见得安全。

这样的乡野恶霸就不该存在,仗着手中的钱财,强强民女,无恶不作。

想到这里,程乾心中是无限的愤慨。

待他回到家的时候,马氏娘仨早已经睡下。

锅里留了热水,他打出来简单擦洗了身子,洗清爽了才躺到床上。

程乾睡不着,他之前就想着自己一个人怎么用他爹娘跟他剩下的钱活下去。

现在他好像有了新的动力,他要保护家人,要成长起来。

夫子曾不小心透露,现在内忧外患,朝廷是一团乱麻,科举之路是走不通了。

他们现在好好习文,以后学有所成,也能出去闯荡一番混出个名堂。

程乾闭上了眼睛,乱世出英雄,他需得好好习武,不定哪一日,那佟员外兴许得拜到他的门下来。

十三岁的少年,自己给自己画了一张大饼后才沉沉睡去。

翌日五更左右,香穗跟她娘起来的时候,程乾已经在院里练上了。

“郎君,昨儿你几时回来的?”香穗跑到他跟前也伸了伸腿脚,顺便问道。

程乾收了势,“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走去灶房对马氏说:“伯母,豆芽已经淋过水了。”说完不等马氏回话他又走了出去。

马氏看着手里刚舀出来的水,哗啦到进了锅里,心道:小郎君突然又勤快了起来。

三人淘洗豆芽很快,大概半个时辰,两竹筐豆芽都清洗好了。

早上活很快干完,马氏多出许多时间,她就花心思烙了几个杂面的饼子,凉调了一份,挑拣出来的不好看的豆芽。

用过早饭一家人又各自忙碌开了。

下晌,散学。

石铁早早地等在了永福巷的巷子口。

他见程乾跟严雄回来,咧着个嘴迎了过去,“两位哥,大好事。”

严雄问:“什么大好事?”

石铁嘿嘿地笑,“那佟员外从马上摔下来了。”

严雄嘴巴一撇,不是很高兴,“果然没有叮到他,真是便宜他了。小爷们费劲巴拉好不容易给他整来的马蜂窝呢。”

石铁兴致勃勃,“叮到马儿了。我听金水巷跟城北的人议论,佟员外的马半夜里中了邪,狂乱发疯将他从马上甩了下来,摔晕过去被马踏了几脚,踩断了一条腿,早上五更有人起来的时候才被发现。”

马蜂没有叮到佟员外,严雄很失望,听到他被马踩断了一条腿,他又高兴了起来,笑着说:“该!”

三人一路进了巷子,不一会儿又在严家集合。

跟以往一样,众人一起练了一会儿基本功,除了基本功,严老翁教给他们的功夫好像有所不同,程乾跟香穗学的是剑法,严雄跟石铁学的是刀法。

程乾觉着若是真正上阵杀敌拿着大刀挥舞才有气势。

他心中已经有了之后的规划,便想着找严老翁学实用的,于是,练完之后,他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开口叫住严老翁:“阿翁,留步。”

听到声音,严老翁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问道:“郎君何事?”

程乾咬咬牙,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阿翁,我不想练剑了,我想练刀法,枪法。”

严老翁闻言,皱起眉头,不解地问:“为何?”

程乾盯着严老翁闭着的眼睛,认真道:“将来若是上了战场,大刀,长枪才便宜,剑不好使。”

听了程乾所言,严老翁哈哈大笑,笑完赞叹道:“郎君有志气。世道不安稳,有志之士自当横刀立马,救苍生于水火。郎君愿学,老夫自当倾尽所学教与你,只不过老夫不懂枪法,只能教你刀法了。”

程乾拱手施礼道谢:“多谢阿翁。”

严老翁笑得豪爽,“明儿便开始吧。”

第49章 不放心麦子

程乾有想要征战沙场的心思,严老翁很欣慰。

然而,在高兴之余,严老翁心中也涌起一丝烦恼。

他空有一身精湛的武艺,对于那些弯弯绕绕的兵法却一无所知。

郎君想要上战场,仅仅依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得懂些兵法才行。

书塾里那个缺了两颗牙的老夫子只会教些四书五经,之乎者也,他定然不会教兵法。

送出去学?

这样他用什么借口跟去?严老翁发了愁。

……

徐家灶房的桂嫂子跟香穗介绍了隔壁王家的灶房管事,香穗送了两次之后,他们也定下以后灶房的豆芽让香穗送。

香穗现在觉着豆芽不够卖,想着把旁边那一块儿地也找石铁过来搭个架子。

一家人用饭的时候,香穗说了这事儿。

“要不等过阵子再叫石铁过来搭架子吧,这段时间闲点儿就闲点儿。”

马氏说:“穗儿,你们找他过来吧,到那日我跟石头躲屋里不出来。”

“伯母,不用。”程乾放下筷子,“石铁跟严家人都可靠,不会说什么。”

说完,程乾看向香穗,“明儿你就跟石铁说一下,让他找些木材,有空了过来搭一个。”

每日他们都在一块儿练武,香穗决定明天见了他就跟他说。

上次石铁给做的木盘还有搭的架子,因着严雄是用让严老翁教他拳脚这事换来的,当初没有给他钱。

这次可不能再占他的便宜了,香穗决定拿出几十个铜板给他,也不知道够不够?

外面搭个架子,做几个木盘是什么价格,香穗没有去了解过,她只得问她娘,:“阿娘,你知不知道搭个咱们灶房里种豆芽的架子,再做几个木盘需要多少钱?”

这?

马氏也不知道价格呀,往年家中需要做个什么都是穗儿他爹去办的啊。

家里买一张架子床差不多要一两二钱银子,可是这又跟架子床不一样。

马氏眉头轻蹙,她在心里估算着价格。

石铁做木架跟木盘所用的那些木材,都是他爹做棺材剩下的边角料,香穗给他钱他不一定收。

程乾见香穗不想白白让石铁帮忙,于是,他说:“要不你给他五六十文吧。”

香穗感觉,五六十文不多,但也不少了,程乾出声,她忙点头应:“好。”

马氏低下头吃饭,趁着这个机会,她将这几日窝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阿乾,穗儿,地里的麦子该熟的差不多了,娘想回去看看。娘回去看看就回来,石头先留在这儿。”

马氏想着若是有个万一,好歹石头不跟着受累。

春月说,林二河盯着他们家呢,香穗比较担心,“娘,你别回去了,要不等要收庄稼的时候,我雇两个人回去将麦子收了。”

“别花那个钱,这都多长时间了,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他总不能一直盯着咱们。娘也不是那天上的仙女儿。”

马氏不赞成,她想着,这么长时间,那人应该不再关注她了,像他们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哪有那个精力一直盯着她这个半老徐娘。

石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只听到了,娘啊,仙女,便马上接了一句:“阿娘是仙女。”

原本紧张的气氛,因着石头的一句话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马氏点了点石头的小脑袋,笑骂道:“臭小子。”

香穗咧着嘴笑了,程乾也微微翘了起唇角。

程乾抬眸看了马氏一眼,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那种浅浅的小麦色,鼻梁高挺,浓眉深目,一双眼睛清澈而有神,看着不像是妇人的眼睛,像是不蔼世事的少女。

就是她瘦得很厉害,脸颊都凹陷了,若是脸上多些肉,定是美得似天上的仙女儿。

程乾又看向香穗跟石头。

石头虽小隐隐能看出来他五官深邃,长得比较像他娘,反观香穗就不是那么像。

香穗皮肤比她娘白一些,鼻子小巧挺巧,眉毛弯弯有些浅淡,眼睛又黑又大,像是西域来的葡萄一样。

此刻,香穗嘴角含笑,她看向一旁的石头,笑着打趣道:“阿姐像不像天上的仙女儿?”

石头听到后,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歪着头脆生生地答:“像!”

香穗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程乾坐在一旁不禁也弯起了眉眼。

刚才说起收麦子,他虽然没有种过地,原本他还想说,他可以过去帮着收麦子,突然被石头给打断了。

这时屋里的气氛轻松又欢快,他便没有忍心开口,笑看着香穗逗石头。

一餐饭在欢乐的氛围中结束。

晚些时候,马氏哄睡了石头,又叫来了程乾跟香穗。

“我想了一下,还是得回去一趟看看,辛辛苦苦一季子,咱家没人,麦子别被人偷了。若是担心,我就晚些时候回去,去地里看看,万一有啥事儿,我一早再回来。”

这时候的麦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她怎么都有些不放心。人人都知道她家里没人,说不准有人去地里偷她家的嫩麦子。

马氏放心不下地里的麦子,这一点香穗能够理解,但她实在不放心让马氏一个人回去。

于是,香穗提议道:“阿娘,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马氏却有些担忧地说:“你也跟着回去了,那石头怎么办呢?他还小,需要有人照顾。”

程乾想了想,回答道:“我去向夫子告假吧,石头确实需要人看着。而且,徐王两家的豆芽也得有人去送。”

马氏不赞同程乾告假,急着说:“我这么个大人,穗儿你有啥好担心的,你别跟着回去,阿乾也别告假,我偷偷回去看看就回来,咱也不能一直这样躲着,过几日还得回去收麦子呢。

林二河帮着别人盯着咱们家是吧,我回去就找村长去,这种吃里扒外的人,我不信村长不管。”

村长娘子说,他们没法跟佟员外杠,那还管不了自己村里的人了。

程乾想说,回去兴许没事,佟员外腿都断了,一时半会儿他还站不起来。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哪还有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就是这事儿他做得不是太磊落,他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装模作样的说:“那伯母回去小心着些。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说不定那姓佟的早已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马氏轻轻点头,希望吧,希望那浑人能忘了这茬子事。

第50章 被偷了

香穗卖完豆芽回来,马氏已经给她做好了晚饭。

“穗儿,娘这就回去了,晚饭做好给你们放到了锅里,去严家练完拳脚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马氏解下腰间的汗巾子,打了打身上的烟灰,摸了摸头发,叫在堂屋门口坐着吃糖的石头。

“石头,过来。”

石头噔噔噔跑过来,马氏蹲下对他说:“阿娘回家一趟,你在这里听阿姐跟乾哥的话。”

“嗯,乖乖听话,等阿娘回来。”石头乖乖点头。

马氏摸了摸他的头,夸赞了一声:“好孩子。”

马氏要趁着天黑赶到家,囫囵吃了个饼子就要走。

“阿娘,拿几个铜板,坐骡车回去吧。”香穗拿出十个铜板给她娘。

马氏没有接,“不用你的,娘拿的有。”

香穗忙又把筐子里余下的豆芽拿了出来,“筐子里还剩了一把豆芽,拿回去给柳大娘家吧,咱家没人,他们还帮咱们顾着家呢。”

她找了几根麦秸秆捆上递给她娘。

这次确实也麻烦了隔壁柳大娘,马氏就接过豆芽放到了竹篮子里。

她什么都没有拿,挎着个竹篮子就出了门。

香穗牵着石头在门口目送她娘离开。

程乾回来,他们一起去严家练武的时候,将石头也带了过去。

严家是他们最亲近的人家,没有必要瞒着,且严雄跟石铁都知道香穗娘跟弟弟住在程家。

石头跟着程乾和香穗来了严家。

袁大娘看到石头欢喜的不得了,小郎君长得白净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懵懵懂懂的。

这就是在程家关了近一个月的小家伙啊,难为他能在家待得住。

程乾跟香穗过去跟着严老翁练武,袁婶子就将石头带去了灶房。

见着陌生人,石头还是很腼腆的,他站在灶房门口小心翼翼的,眼睛试探地不住看向袁婶子。

袁婶子见了石头那可怜样,更加的欢喜,她拿了个小墩儿对石头说:“小郎君坐吧,婶子给你拿好吃的。”

石头不说话,乖乖地坐到了小墩儿上。

袁婶子用小碟子装了一个大鸡腿递到了石头跟前。

肉,好香。

石头眼睛发亮,盯着鸡腿看了好一会儿,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睛,阿娘教导他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袁婶子被她逗的嘴角翘着落不下来,怎么又这么可爱的孩子,想吃又矜持。

“小郎君吃吧,等回去的时候,那边一碗让你阿姐端回去,乾郎君跟穗儿也有的吃呢。”袁婶子指了指案板上满满一小碗鸡肉。

石头偷偷吞了吞口水,乖巧地盯着袁婶子看。

袁婶子努力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笑。

石头见袁婶子和蔼,伸手接过了鸡腿,他端着鸡腿没有吃,抿了抿唇,奶声奶气的问:“石头能拿回去跟阿姐,乾哥一起吃吗?”

怎么那么可爱呢,袁婶子笑着说:“也行啊。小郎君叫石头啊。”

石头脆脆地答:“嗯。”

今儿,严老翁重新开始教程乾刀法,因着重新开始,严老翁在程乾身上花费的时间比较多。

香穗也就学了一招。

等练完结束,程乾叫住了石铁,香穗想着他应该是跟石铁说做架子的事儿,便转身去了严家灶房。

灶房里,石头坐在灶膛前,边往灶膛里送柴火,边跟袁婶子聊天。

袁婶子端着面盆,在往锅里贴饼子。

“石头真厉害呀,火烧得刚刚好。”

石头喜得咯咯直笑,“石头厉害。”

香穗见了,笑开了,她开口叫了声:“袁婶子。”

袁婶子回头,“哎呦,练完了?”

香穗嗯了一声,石头笑着对香穗炫耀,“阿姐,石头烧火很厉害。”

香穗嘿嘿一笑,敷衍着说:“厉害,厉害。”

袁婶子笑,“婶子多谢石头,帮了婶子大忙了。赶紧带着鸡腿跟阿姐回去吧。”

袁婶子腾不出手,架着手对香穗说:“穗儿,这里有碗鸡肉,你们端回去吃。”

香穗顺着袁婶子的视线看过去,满满一小碗鸡肉,这怎么好意思,她慌乱地忙摆手,“婶子,使不得,使不得。”

石头原本想去拿自己的鸡腿,见香穗不要袁婶子的鸡肉,他突然也站住不动了。

袁婶子见了,忙简单擦了把手,端起鸡腿塞到石头手里,又转身端起鸡肉放到香穗手中,“端回去吃饱,天儿热了不好放,这次买的这个鸡有些大了。”

将碗塞到香穗手里,她用手背推着香穗往外走,“快回去吧。”

袁婶子送东西,香穗没有推掉过一次,故而,她谢了袁婶子,带着石头回了程家。

路上她还在想着,严老翁跟袁婶子对他们都好,她该拿些什么回敬一下。

贵重的东西可是没有。

香穗跟石头回到家,程乾已经在家里了,香穗忍不住开口问:“郎君跟石铁说了做架子的事儿。”

程乾点头,“说了。”

“那就好,刚刚袁婶子给了碗肉。”香穗扬起手中的碗对程乾说。

程乾看到了没有说话,袁婶子对他们很好,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还,还有鸡腿。”石头手里也端着个小碟子,上面放了一根大鸡腿。

“嗯,鸡腿石头吃吧。”程乾说着进了灶房,“掀饭吧。”

难得吃一次鸡肉,程乾跟香穗都有些谦让,都闷着头吃豆芽,极少夹肉吃。

只有石头,抱着个大鸡腿吃得喷香,满足。

他们这边吃得安逸,舒适。

马氏那边就不安逸了。

出门的时候,香穗让马氏坐骡车回去,马氏没舍得那几文钱,她是走着回去的。

走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地里。

地里的小麦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的麦穗上长着鲜嫩的饱满的麦子。

看这样子收麦子还得十几日。眼看着麦子就要丰收了,马氏心中欢喜。

马氏在地头看了看,麦穗个个饱满,不自觉地就往里面走了一段。

唉,不对,马氏笑容陡然消失,那几株麦子怎么没有麦穗?

马氏快步走到跟前,不相信地猛地扒拉着查看,发现有好大一片麦秆上面的没有了麦穗。

齐整整切断的。

马氏一个气血上涌。

杀千刀的,谁偷了她家麦子。

马氏心里滴血一样疼,她就知道,这些人知道他们家没人在家,便过来偷了他们家的嫩麦子。

这时候的麦子已经可以做碾转吃,他们不吃自家的,来偷她家的吃。

马氏气得发抖,弯着腰将一块地都查看了一遍,好在只被偷了一片。

可,那一片若是打出麦子来,也是能吃一顿白面馒头的。

她气得手抖。

不知道另一块地里的麦子有没有被偷?

那块地离得比较远,马氏也不敢冒黑过去,她计划着明儿再过去看,堵着一口气回了家。

第51章 被打了出来

马氏气呼呼地回了家,竹篮子里给柳家拿来的豆芽也忘了先去拿给他们。

她开了院门,先去灶房摸了火折子出来,她开了堂屋门,燃了火折子照了一圈,将桌上的油灯点燃。

她往椅子上一坐,才发现臂弯里还挎着竹篮子,此时她才想起来豆芽。

人都给她气糊涂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挎着竹篮子要去给隔壁送豆芽。

刚打开大门,柳根生手中的木棍就差点儿落到她头上,被她媳妇咋咋呼呼地叫住了。

“他爹住手,是香穗娘。”

柳大娘从柳根生身后跑出来,拉住马氏的手,“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马氏不好意思道:“劳嫂子,大哥记挂着家里,不胜感激。”

柳大娘笑着拍了她胳膊一下,“说这些客气话做啥。”

柳根生见是马氏回来了,他也不好久留,说了声:“我先回去了”就闷着头走回去了。

门口不好说话,马氏拉着柳大娘进了院。

“给嫂子带了点儿豆芽,回来前去地里看了看,看到有一片麦子被偷了,气得忘了给你们送过去。这不刚要去你家呢。”

马氏将竹篮子的豆芽拿出来递给柳大娘。

柳大娘接到手里,笑着说:“她婶子,你真客气。”

说完她又严肃地问:“刚刚你说啥,麦子被偷了一片?”

马氏叹息道:“好大一片,收了麦子,感觉能做一锅白面馍。”

“这段时间都在家里忙着磨镰刀什么的也没顾着去地里看,对不住啊,没给你将家看好。”

说好了帮香穗家顾这些都,别人家麦子被偷了,她都不知道,柳大娘挺不好意思。

马氏忙安慰:“嫂子别自责,这也不怨你。定是有人知道我们没在家才放心大胆地偷了我家。”

“你这回来还走不走?石头没有回来?”柳大娘往屋里看,没有看到石头便如是问。

马氏答:“我原就是不放心地里的麦子才回来看看的,想着看过之后再回去,就没有带石头回来,如今南地的麦子被偷了,大块地儿那边的还不知道啥样,明儿我先过去看看。”

“行,明儿我跟你一起过去。”柳大娘说完又接了一句:“若是见了那林二河,老娘帮你狠骂他一顿,不是个东西。”

马氏没有吭声,柳大娘又问:“吃了饭没有?来家里吃吧?”

马氏忙说:“吃了,吃过回来的,嫂子快回去吃饭吧。明儿我等着你一起去大块地。”

柳大娘回去了。

翌日,早起,她过来给马氏送了个夹了菜的杂面馍。

家中灶房里什么都没有,马氏正愁着吃什么,柳大娘就来了,马氏不胜感激,也没有跟她客气。

马氏原想着,若是遇到林二河她非得拉着他去找村长不可。

谁能想到,她跟柳大娘在地里溜达了一圈儿也没遇到他。

大块地的麦子,没有被偷,马氏从头到尾都仔细看了一遍。

只有南地的被偷了,柳大娘泼辣,在地头就骂了起来,骂偷麦贼欺负孤儿孤母。

总之怎么难听怎么骂。

马氏没有碰到林二河,并不代表林二河不知道她回了村儿。

相反地,林二河昨儿就发现马氏回来了,

他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他要去佟家报信儿,好领个奖赏。

佟员外断了腿,他并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去了镇上佟家。

镇上佟家只有佟家老太太在,他找了门房说找翟爷。

翟禄是佟员外跟前的小厮,帮佟员外跑腿打点,外面也客气的称呼他一声爷。

佟员外在县城养伤没有回镇上,翟禄自然也不在,门房就通报到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怕耽误了她儿子的事儿,便让门房问清楚所为何来。

门房问过之后又来通报,说是他们老爷看上的一个小寡妇回家了,那人过来通知翟禄来了。

老太太一听,气得摔了手里的青花瓷盏。

“狗奴才,一个二个不盼着家里爷好,整天撺掇着干些鸡鸣狗盗的事情。爷是家中顶天立地的男儿,非要整些个狐媚子要掏空他的身子不可。

你们老爷若不是去那暗娼门子,能有如今的祸端,以后谁要是再不规劝着主子,纵容主子行那淫秽之事,我第一个不饶他。

翟禄等他回来了,老身再处置他,你们出去,去外面将那人给我打出去。”

老太太发了好大的威,可主子想干什么,哪能是他们能规劝得了的?

佟家的下人虽然觉着老太太这一通骂得好没有道理,可也不敢反驳,个个都像那斗败的鹌鹑似的,低头耷拉着脑袋听着。

无缘无故被骂一通,气正没处发,一听老太太发话让将报信儿的人打出去,个个都寻着了出气的地儿。

拿着棍子,不由分说将林二河打了一顿。

林二河原本喜滋滋等着那赏钱,没想到劈头盖脸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

他在那里呼天喊地地抱屈。

“赶紧滚,再敢过来,打死不论。”

佟家的家丁拿着棍子恶狠狠地又将他骂了一顿,转身回去关上了大门。

林二河讨了个没趣,带着一身伤痛,趔趔趄趄往家赶。

这一顿打,让他在家养了十天半个月,被他娘狠狠骂了一顿,才算消停下来。

马氏在家里待了一日,村里一切正常,没有见到不该见的人,比如佟家请来的媒婆之类。

她觉着那佟员外应该是已经忘了她了,遂放心不少。

去年的镰刀也该磨一磨了,她自己不会磨,准备放到篮子里拿去县里找个打铁铺子让人给磨磨。

“嫂子,回来的时候我跟穗儿说翌日就回去,昨儿我没有回去,他们一定担心了,我今儿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再回来,地里的麦子麻烦嫂子帮着看顾一些。”

柳大娘在地头骂了许久,后面应该不会有人再去偷,马氏还是不放心地拜托了她一下。

今儿村里没事儿,应该就是没事儿了,她回去县城跟穗儿说好,过两天就回来准备割麦子。

马氏说着翌日回来,她没有回,香穗担心家里出什么事儿,准备卖完豆芽回家一趟。

她卖完豆芽回来,就看到马氏站在门口等她,马氏看到香穗,没见石头,她问:“将石头锁家里了?”

她娘回来了,就是没有遇到啥事儿,香穗欢喜,笑着说:“没有,石头在严家呢,袁婶子帮看着呢。”

马氏难为情,“怎好麻烦人家。”

香穗笑安慰她娘:“没事,袁婶子可喜欢石头了。”

第52章 夏种豆

麦子被偷了,马氏气得心里堵得慌,回来的时候,她也去地里薅了一把麦子回来。

自家的新麦子,自家人还没有尝过呢,已经被别人吃了一片。

她帮着香穗把车子推进来,挎着竹篮去了灶房,锅里兑上水,灶膛里点上火,拿着一把麦子用火燎。

香穗手中拿了一把豆芽,对她娘说:“阿娘,我去前面叫石头回来。”

“唉,去吧。”

香穗带着石头回来的时候,马氏正坐在灶房里揉搓麦子。

“阿娘,好香啊。”

石头跑进灶房,蹲到马氏跟前看她搓麦子,小鼻子用力闻了闻。

马氏笑了,她捏起几颗青麦仁儿让石头张嘴,石头仰着头,张着小嘴儿,像鸟巢里等着哺喂的小雏鸟。

青麦仁儿到了嘴里,石头小嘴儿马上动了起来,“阿娘,好吃。”

马氏宠溺道:“晚上做到面汤里面,给石头舀多多的麦仁。”

“好。”

香穗将早上淘洗好的沙子往木盘里铺,看石头在吃青麦仁,香得她也想尝一尝。

她铺好沙子,马氏还没有揉好麦子。

“阿娘,我也想尝尝。”

马氏一视同仁,笑着捏了几颗喂进香穗嘴里。

火烤过的青麦仁是真的好吃啊,香穗吃,石头仰着头看。

门口有声响,定是程乾回来了,石头站起来跑了出去。

“乾哥哥,吃麦仁。”

灶房里听到石头又脆又奶的声音,香穗咧着嘴笑了。

“阿娘,乾哥哥还没有吃。”石头拉着程乾进了灶房。

马氏脸上笑意灿烂,从碗里捏了几颗出来,“阿乾,来,尝尝青麦仁。”

程乾望着马氏笑了,“伯母几时回来的?”他说着被石头拉到了马氏跟前。

“刚回来没多久。”

程乾伸出手,马氏将青麦仁放到他手心里,程乾手一抬送进了嘴里。

石头一直盯着程乾看,直到程乾说:“好吃。”

他才满意地重新蹲到他娘跟前。

“伯母,这次回去顺利吧?”程乾没有出去,留下来跟马氏说话。

“顺利是顺利,就是家中地里的麦子被偷了一片,许是人家知道咱家没人在家,便偷了咱家,好在只偷了那么一片。”

马氏低着头揉搓麦子,嘴里絮叨着:“我拜托隔壁柳大娘帮咱家顾着些,可是也不能总麻烦人家,这次回去也没有看到佟家那边来人找麻烦,兴许事儿过去了,过两日我就回去。”

嗯?她娘要回去了。

香穗原本正在撒豆子,听她娘这么一说猛然住了手,“娘,这麦子还青着呢,割麦还得好多日吧。”

“虽然青着,也能吃了,娘不放心,得回去看着。”马氏吹了吹手里的麦壳碎屑,接着又说:“我将家里的镰刀带了过来,明儿寻个铁铺让人给磨一磨。”

“伯母,镰刀你给我吧,我拿去磨。”

程乾如是说,马氏点了点头,磨镰刀不是什么大事。

程乾接着又说:“家里几时收麦子,到时候我回去帮忙,收完麦子伯母再回来。”

马氏想着家里没啥事儿的话,她是不准备再过来了,程乾这样说,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便说:“练武的时间该到了,你们快去吧。”

时间确实快到了,程乾应了一声出了灶房。

“你也赶紧去吧,剩下的我来撒。”马氏手里的麦子没有多少了,她抬头让香穗也快去。

香穗跟程乾都去前面练武去了,马氏揉完麦仁,拿起泡好的黄豆往沙土里铺,这些黄豆都是从粮食铺子里买回来的。

庄稼人将豆子卖去粮食铺子,穗儿再从铺子里买回来,这一来一去,粮食铺子总得赚点儿钱。

收了麦子下一季也可以种些豆子,等秋天收了豆子,穗儿生豆芽便不用去粮食铺子里买了。

她收完麦子来不来另说,种豆子这个事儿等两人回来了先说给他们听。

马氏种完豆子准备做饭,她看到石头坐在灶房门口吃东西。

便笑着说:“石头吃什么呢,现在吃饱了,等一下麦仁汤你可就喝不下了。”

“婶子给的糕糕。”石头还要吃麦仁呢,听他娘那样说,他将剩下的半块桃酥收进了腰间的小荷包里。

马氏心道,石头所说的婶子应该就是前面严家的袁婶子吧,前面一家人是真好。

早知如此,回来的时候该多薅点儿青麦子,这样也能给严家一把。

唉~

近月底了,月亮细得似是一片镰刀,也没有满月时亮。

香穗跟程乾在家里练过武之后,跟马氏一起坐在堂屋里。

石头已经睡下,三个人聊了几句。

“伯母,我还是那句话,收麦子的时候,我回去帮你,等收完麦子你还回来。”

程乾诚心实意,好怕马氏走了就不来了,这一个月他才知道,普通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他舍不得这样幸福的家的气息。

食材虽然简单,可是日日都有不重样的饭食。一回来有人甜甜地叫他哥哥,还有伯母跟香穗一起忙碌的身影。

他感觉三年里死气沉沉的小院又有了他娘在的时候的生机。

程乾一直重复着说让马氏还回来,马氏看香穗,她同样是一脸的祈求。

马氏轻轻点了点头,“不忙的时候,娘跟石头就过来。收完麦子还要种下季子的粮食,往年家里种高粱,偶尔也种点儿豆子,不过往常豆子都卖了缴税了。

如今你们生豆芽卖,去粮食铺子里买来的豆子贵些,不如咱们下季子种两亩地的豆子,给你们生豆芽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马氏这样说,香穗猛点头赞成,“就按阿娘说的种吧,到时候,秋季的税银我出。”

马氏想着以后她跟石头要是住到程家来,也不好白住,便不想让香穗出钱,“那倒不用,娘到时候也能做衣裳赚点儿银子。”

“阿娘,你就当将那二亩地给了我,种子,税费一应的支出我都自己出。”

香穗觉着自己能挣钱了,不能让她娘为她出钱。

这件事,程乾没有开口,任马氏跟香穗娘俩商量。

最后,两人商定,先拿出两亩地种豆子,香穗自己去买豆种,以后的税银她出。

往后若是营生做大了,就将家里的四亩六分地都给香穗种豆子。

香穗心挺大,畅想着自己以后将四亩六分地都种上黄豆,生得豆芽一年多卖个百八十两。

让程乾跟石头都去好好读书,以后科考去京城做官。

马氏跟程乾都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嘴儿巴巴地说。

第53章 割麦有窍门

一家人说定之后,没过几日,马氏带着石头回了柳林村。

临近麦收,程乾早早地跟严老翁说要去帮着收几日麦子,后半晌就不来练武了。

严雄一听,也说要跟着过去。

严老翁没有说什么,多个人帮忙,程乾求之不得,同意到时候带着他一起去。

香穗要生豆芽卖,回不去。

程乾看城墙外的麦田里已经有人在收,回家就跟香穗说翌日要去柳林村。

香穗在地上给他画了回去的路,翌日他跟严雄两个人赶着严雄家的骡车去了柳林村。

严雄家有头骡子,严老翁出行骑的,可是程乾也没有怎么见严老翁骑过,这匹有着棕色皮毛的骡子日日在棚子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他们叫骡子套上太平车,两个半大小子坐上车头准备出门。

两个没干过活的小郎君会什么,袁婶子想跟着过去,严老翁轻咳两声,袁婶子偷偷瞪了他一眼,叮嘱两人,“两位郎君,你们路上小心着些。镰刀锋利,也注意这些。”

“婶子,知道了,你回去吧。”严雄说着在骡子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骡子猛然间往前一窜,袁婶子蹙着眉又叮嘱,“慢慢儿的。”

“知道了,知道了。”

骡子拉着程乾跟严雄出了巷子,袁婶子盯着巷口看了一会儿才回院里。

天儿热了,严老翁的躺椅也挪到了堂屋门口里,他躺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晃着。

袁婶子有点儿看不惯他了,一点儿都不担心小郎君的安危,眼睛一翻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严雄赶着骡车,兴致高昂,他不像去干农活,倒像是去游玩。

一路上遇到的庄稼地,里面都有人弯着腰割麦,还有人背着麦子往地头送。

严雄见了说:“咱们用这车子拉一趟,得顶他好几趟。”

程乾盯着地里干活的人没有答严雄的话。

天气炎热,男子们或光着膀子,或穿着两裆,在炎热的太阳底下挥汗如雨。

骡车果然是快,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柳林村,这时节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人应该都在地里。

程乾跟着香穗画的路线走到了她家门口,抬头一看,果然,门上上着锁。

两人茫然间,看见从旁边人家出来个六七岁左右,光着脚丫子,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短里裤的男童。

男童怀里抱着个陶罐子,见着骡车既好奇又不敢挨太近,离得远远地打量,边打量边往前走。

严雄出口,“劳驾问一下,这是石头家吗?”

“你找他家干啥?”铁蛋被他爹使唤回来拿水,他防备地问。

他娘叮嘱过他的,若是有穿着讲究的人问李婶子家,别告诉他们。

“我们是来帮着收麦的。”程乾清冷地答。

铁蛋长了个心眼,说了声:“不是。”抱着陶罐就往村口跑。

程乾眼睛瞥向一旁,在脑子里又回想了一遍香穗画的那个路线,跳下太平车,伸着头从路口往这数。

对的上呀。

严雄也下了太平车,看了看隔壁,都关着门也没有人。

他上车对程乾说:“走,咱们去地里找去。这时候哪有人在家,都在地里呢。刚才那小子一定是去地里的,咱们跟着他走。”

程乾跟着上了车,严雄调转了头,沿着铁蛋走过的路去了村口。

骡车快呀,不一会儿走到村口,就看到了铁蛋抱着罐子在两边都是麦田的路上往南走。

严雄慢慢赶着马车,眼睛到处张望,心里想着能不能找见石头。

严雄赶着骡车跟着铁蛋走,铁蛋觉着不能将他们引到石头家地里,他就想往旁边路上拐一拐。

谁知道他爹在地头坐着,见他往别处走,高声叫住了他,“臭小子,你往哪里去,想渴死你爹啊。”

石头也坐在地头的树下玩,柳根生吼铁蛋,他就站起来看热闹。

他一站起来被严雄看到了,严雄咧着嘴笑,“好小子,还骗咱们呢,他爹身边不就是石头。”

程乾也看到了石头,他嘴角弯弯,说:“过去。”

铁蛋儿耷拉着脑袋跑过去给他爹送水,石头看到了往这边来的骡车。

他人小,眼神儿挺好。

他看着车上的人像是程乾,就哒哒地跑了过来。

离近了一看果然是程乾,他高声叫:“乾哥哥。”又看旁边的人也是认识的,他又叫:“严哥哥。”

“哈哈哈,石头。”

严雄走到石头跟前停下车,程乾长手一伸将他抱上了车。

石头兴奋地叫:“马车,马车。”

严雄:“哈哈哈,这是骡车啊。”

石头叫:“骡车,骡车。”

近边儿的人看石头上了一辆骡车都站起来看。柳根生喝了好几口水,抹了一把嘴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骡车停到他跟前。

他问石头:“石头,这是?”

石头高兴地答:“柳大伯,这是乾哥哥跟严哥哥啊。”

柳根生尬笑,问了跟没问一样。

家挨着,地也挨着,定是那对李家多有照顾的邻居。

程乾下车,拱手跟柳根生行礼。柳根生一愣,呵呵笑着回了他一礼。

这时候马氏拿着镰刀从地里跑了过来,“阿乾,你咋来了。”

程乾笑:“伯母,我说了要回来帮你收麦子的啊。”

马氏擦了擦汗,看向严雄:“这位小郎君是?”

严雄笑容灿烂,龇着个大牙介绍自己:“伯母,我是严雄。”

“哦哦,严家郎君。”马氏笑着说:“渴不渴,喝点儿水吧?”

树根儿上一个竹篮子里放着一个陶罐,上面盖着一个碗,马氏要给他们倒水。

程乾说:“不渴,收麦子吧。伯母,我跟严雄做些什么?”

马氏自然看到了石头在上面蹦蹦跳跳的太平车,她说:“你俩兴许不会割,你们就将我割好的,拉到在麦场里吧。”

严雄看了一路的割麦子,他觉着他能行,“伯母,我会,我来割吧,程乾拉。”

柳根生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猜到了这两个小郎君是谁,兴许哪个就是香穗的那个小女婿。

他便也不别扭了,笑着站了出来,“小郎君,这割麦子可是也有讲究的,你来试试。”

他将身后别着的镰刀拿出来给严雄。

严雄接过来,跑到有麦子的地方,抓着麦子费力的割了一把。

柳根生哈哈笑着走了过去。

程乾也跟了过去,割麦子定然有窍门,他跟着学一学。

柳根生拿回镰刀,笑着说:“小郎君看好了。”他轻轻松松割下一把麦子。

严雄拱手:“大叔厉害。”

柳根生笑,弯腰给他们讲窍门:“腰要这样弓起来,这样不累,还有割的时候,镰刀要往上斜一点儿,然后往怀里搂,这样,就好了。”

严雄跟程乾一试,果然又轻松又快。

严雄狠狠地夸了柳根生一番,柳根生哈哈大笑着回去干活了。

两个小郎君刚学会割麦子,先跟着马氏去地里割麦去了。

石头在地头坐在树下继续玩蚂蚁。

第54章 忙完回去

程乾跟严雄赶着骡车过来,自然引起了地里干活人的注意。

“你们看,那是谁家的亲戚?竟然赶着骡车过来的!”一名村民好奇地问。

有人回他:“好像李大田家的。”

另一个村民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不晓得哦,不过看起来挺有钱的样子。石头不是喊他们哥哥吗?但看着又不太像马庄的人,大田媳妇马庄的侄子年纪要更大一些。”

此时,又有一名村民提出疑问:“收麦前一个多月,大田媳妇好像都不在家,你们说她去哪儿了?”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

这时,有人小声嘀咕道:“听说是镇上的佟员外想要纳她做小老婆,躲起来了。之前佟家请的媒婆来过两次,都被她给赶跑了,没想到她这么烈性。”

听到这话,另一个村民哼了一声:“佟员外啊,他家里的老鼠见了他都得捂着屁股躲进洞里。”

佟员外是什么样的人,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这人这样一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笑完,有人说:“干活了,干活了。”

众人扯了会儿闲篇儿,轻松了,又弯下腰去干活。

程乾跟严雄日日练武,身体强健,又加上柳根生教了他们割麦子的诀窍,两人割得比马氏还快。

两人咔咔往前割,累了直起腰往后一看,将马氏甩了一段距离。

严雄回头望着程乾一笑,“咱俩比赛吧,看谁先割到那头。”

程乾眉毛一挑,应了声好。

两人挥舞着镰刀往前莽,半个时辰之后几乎是同时到了地头。

他们将马氏甩了好远,开始从地头往回割马氏这溜的。

马氏直起身子擦了擦汗,见两人割得飞快,不放心地走了过去:“阿乾,阿雄啊,你们别干得太猛了,到时候累伤了。”

“嗯,知道了伯母。”两人异口同声。

马氏笑了笑,“地头篮子里有水跟饼子,渴了饿了就过去吃点,喝点。”

“好。”

别看是两个半大的小子,特别顶事儿。往常这一块地,马氏自己得割两天。

有了程乾跟严雄帮忙,天不黑就割完,两人还将捆好的麦子都拉到了地头的麦场里。

中午大家都在地里干活,中间也就吃了点儿饼子垫肚子。

下半晌,马氏跟柳大娘一路回家做饭。

柳大娘好奇的不行,“他婶子,今儿来的小郎君是不是县城来的?”

马氏笑着点头。

柳大娘拿胳膊撞了撞她,“哪个是香穗的小女婿?”

柳大娘真是……

马氏嗔了她一眼,还是悄悄地告诉了她,“瘦点儿的那个。”

“哎呀娘唉,瘦的那个俊,咱们这十里八村的找不到恁俊的,香穗真是有福气。”

柳大娘是真的觉得香穗运气好,人家做童养媳在婆家受磋磨,她做童养媳,小女婿不仅人长得俊,还来娘家帮着干活。

这么好的运道,跟去还钱的路上捡到银子了一样。

李老栓方便完从家里出来,碰巧听到柳大娘说的话。他心想:原来来大田家帮忙的那俩小子是买香穗做童养媳的那家的人。

他背着手往地里走,估算着是养着念儿划算,还是将她卖了划算。

马氏回到家,她觉得程乾跟严雄辛苦了,便拿铜板去柳家买了两个鸡蛋。

本来,春上她准备买几只小鸡仔的,被佟家的人那么一捣乱,什么都没有置办上。

她将提前回来那几日磨出的面粉舀出来,加上水调成稀稀的面糊,拿出过节才舍得吃的菜籽油,狠心给两人烙了十几张油饼。

鸡蛋有些少,她打散了,每张饼上都淋了一点儿。

油亮亮的饼,黄澄澄的蛋,看着很好吃。

马氏吃了一个饼,就带着剩下的一摞饼去了地里。

麦场里,程乾跟石头挥着麦捆儿在那里磕麦子,马氏见了微微一笑,定是跟隔壁柳家大哥学的。

“阿乾,阿雄,吃饭了。”

马氏站在地头的路上叫他们,旁边的石头听见了,小短腿跑得飞快,“吃饭了。”

烙得咸饼子,有盐有油还有蛋,两人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拿起来就吃。

马氏舍得放油,一口下去香喷喷。

“婶子,你做的饼子,真好吃。”严雄嘴里嚼着饼子,抽空还要夸马氏一句。

马氏笑了笑,“干一天活累了,多吃点儿。”

她站起来,对着春妮家麦场里的柳根生说:“大哥,来吃个饼子垫垫肚子吧。”

“不用了,你们吃吧,家里一会儿就该送饭来了。”柳根生将今儿收的麦子堆起来,等明儿散开晒晒就能碾了。

程乾跟严雄将十几个饼子一扫而空,一人又喝了两碗面汤,才算是吃饱喝足。

晚上他们从柳根生那里听说麦场里要有人守夜,主动说要留下来守夜,让马氏将骡子牵了回去。

不管是干活还是守夜,两个人都感觉新奇,累了就睡倒也舒爽。

第二日,两人干了一天活,身上的短打一股浓浓的汗味,两人在柳根生的带领下,去了二里地外的河里洗了澡,换上了香穗爹跟香穗大哥以前留下的衣裳。

程乾跟严雄在柳林村待了六日,总算帮着将李家的四亩六分地的麦子给收完了。

家中什么都没有,马氏在田间地头采了些野菜让他们拿了回去。

回去的骡车上,程乾拍着严雄的肩膀道谢:“兄弟,辛苦你了。”

严雄嘿嘿一声:“虽然有些累,不过也挺好玩,下次你去柳林村再喊我。”

程乾咧嘴一笑,过不了几日可能就要种豆子跟高粱了,到时候定然叫着严雄。

严雄真好啊,不用想着以后怎么生活,他随心所欲的过活。

喜欢杀猪,就到处跑着跟冯叔一起去杀猪,喜欢种地便跟着他去种地。

程乾仰躺在太平车上,盯着头顶幽蓝的天空,他希望香穗家跟他家能越来越好。

等以后香穗及笄了,他们就成亲,他会跟她一起照顾她娘,然后看顾着石头长大。

然后,他们再养一群小娃娃……

老天爷啊,他在瞎想些什么。

程乾悄悄红了耳根,闭上眼睛赶紧背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

第55章 突遇暴雨

日月相处间,程乾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当初,他觉着家里有个人能陪着自己挺好,现在慢慢地他就将香穗看成了一家人,包括马氏跟石头。

骡车轱辘轱辘进到巷子里,在水井边洗衣裳的香穗就听到了声音,她跑出来一看,果然是程乾跟严雄回来了。

两人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看起来好像成熟了一些。

香穗笑着走上前,“你们回来了?家里的麦子都收完了?”

严雄笑着回:“收完了,麦子都放屋里了。”

这样就很好,香穗笑着对严雄说:“真是劳烦严哥了。”

程乾下了车,站到了香穗旁边,听到香穗叫严雄哥,他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瞥了严雄一眼,他们两个可是总是一起的,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程乾拿了一大把野菜下来,剩下的示意严雄带回去。

严雄笑了笑,嘴里说着:“种地也挺有意思。”便赶着骡车回了家。

“郎君,干活累吧,我给你去烧水,你洗个澡,衣裳脱下来,我刚好洗了。”

香穗干劲儿十足,跑去灶房给程乾烧水。

夏天天气热,水也不用烧太热,温温的就好。不一会儿水就烧好了,香穗笑着叫程乾:“郎君,水好了。”

程乾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香穗将程乾的衣裳洗了晾晒起来。

做完杂七杂八的活,天就暗了下来。

今儿刚回来,也不用去严家习武,两个人就去灶房,一个烧锅,一个做饭。

马氏之前在的时候,教会了香穗做面条,今儿香穗就学着做了一顿面条,锅里下了些刚拿回来的野菜。

虽然没有马氏做得好吃,程乾一下还是吃了两大碗。今儿他们下半晌回来的,没有在李家吃晚饭。

家里少了马氏跟石头,也少了许多人气。

一连干了六天的活,程乾确实累了,他用过饭就回东厢房休息去了。

香穗自己在院里练了一个时辰的武,洗漱之后才回房休息。

翌日一大早,程乾就起来帮着香穗干活,而后吃饭去书塾。

香穗卖完豆芽,去刘家烧鸡店花二十七文钱买了只烧鸡回来,到家里她拿刀咔嚓砍了两半。

一半放到碗里,一半用油纸包了起来。

程乾散学回来的时候,他刚进门香穗就叫住了他:“郎君,严哥跟着去家里帮了几天忙,我今儿买了只烧鸡,砍了一半想送去严家。”

袁婶子没少给他们送东西,他们却没有给严家送过什么,送去一些也好,程乾轻轻点了点头,回房间换衣裳去了。

香穗拿上那半只烧鸡,跟着程乾去了严家。

严家灶房里,香穗将烧鸡递给袁婶子,腼腆地说:“袁婶子,虽然只有半只,你可别嫌弃。”

“小丫头说的什么话,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只心疼让你破费了。”香穗咧嘴一笑,跑去了院子里。

严雄吃了香穗买的烧鸡,过了几日,他便跟程乾一起带着香穗买的一斗黄豆种子回了柳林村。

他们又在柳林村待了两日,将黄豆都种到地里后才回来。

夏季的庄稼种完,马氏跟石头没有过来程家,因着等豆苗长出来的时候,除了间苗还要拔草。

香穗一个小丫头依然忙碌,不过有程乾的帮忙,她也不是很累。

豆芽的营收比她原计划的还要多,一个月有时能挣三两多。

严老翁教了程乾一段时间刀法,突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一堆旧书。

有《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六韬》,还有什么《太白阴经》

“郎君拿回去看吧。前几日去街上,在一个瞎眼老翁那里买的。”

香穗偷偷瞟了严老翁一眼,她抿着嘴唇垂下眼睫,嗯~他自己好像也是个瞎眼老翁。

程乾接过来书,香穗才跟着他回去。

香穗大哥在家的时候,她也是跟着她大哥认了些字的。她大哥出去之后,她便没有怎么学了。

香穗跟在程乾身后,看着他手里的书,她想,这些书能不能当认字书用?

她还没有想明白呢,程乾就带着那几本书回了东厢房。

香穗想着等程乾看完了,她借过来认认字好了。

这日,香穗刚给徐王两家送过豆芽,天突然变得阴沉,乌云遮天蔽日,狂风骤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真是不凑巧,她没有带蓑衣,还有车子上剩下一半的豆芽还没有卖。

这要是拿回去,明儿再卖就不新鲜了。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香穗决定找个避雨的地方,等雨停了她再接着吆喝。

香穗伸着头,往两边看,猛然间看到前面有一处不知谁家的侧门还带着门楼,刚好躲雨。

她推着车子往前跑,刚刚停到门楼底下,暴雨便哗地一下落了下来,好似谁家泼出来的一盆水。

下了雨,空气中带着丝丝凉意,香穗往后退了退抱着胳膊,坐到了门口等石墩儿上。

雨哗啦啦地下,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轱辘轱辘,一辆马车在大雨中停到了她面前,香穗一看,她这是挡住了人家的出路。

可是现在雨下得正大,她该怎么办?

她站起来,将自己的独轮车往旁边挪了挪。

马车上下来一个小厮,他打着一柄油纸伞,不耐烦地呵斥香穗:“哪来的,这么没有眼力见儿,你挡在我们门口了,没有看到?还不快点儿滚开。”

说着他就要过来推香穗的独轮车,香穗怕他给推倒,忙上前自己推上,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就走。”

大雨瓢泼一样,香穗推着独轮车一走出门楼,一出来雨水就将她淋了个透彻。

她仰头看了马车一眼,马车是平顶的,上面盖着好似是防雨的东西,在大雨中停了这么一会儿完全没有淋湿。

小厮敲了门,院里来人开了门,身穿蓑衣的车夫赶着马车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

香穗淋着雨,雨水砸到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还想等马车进去了再回到门楼下躲一会儿。

她盯着马车,视线透过掀开一角的窗帘子,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

当初在蒋家正店见过的郎君,香穗转头往旁边看,这就是蒋家啊。她慌着避雨,一时也没有注意。

马车进了门,院里的小厮将门槛放上,转头对香穗没好气地说:“赶紧走吧,别在堵在门口了。”

还不等香穗回话,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香穗看着关上的门,推着独轮车又走到了门楼下面。

就淋了这么一会儿,她身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她弯着腰,抓着裤腿拧水,身后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香穗转头一看正是刚才骂她的那个小厮,她吓了一跳,慌忙直起腰,慌乱地说:“走走走,我这就走。”

这回那个小厮没有骂人,他语气有些缓和,看向香穗的独轮车问:“你卖什么的?”

香穗小心翼翼地答:“豆,豆芽。”

“你的豆芽,我们郎君买了。”小厮丢给香穗一块碎银子,香穗一看有五钱那样。

香穗看了看筐子里的豆芽说:“钱多了,用不了五钱。”

“别废话了,遇上我们郎君你就感激吧,麻利点儿,赶紧将豆芽送进来吧。”小厮极其不耐烦,絮絮叨叨走去了前面。

香穗也不敢多说,跟着他将豆芽送去了灶房,好歹蒋家有连廊,倒是没有怎么淋着雨。

多的钱,小厮也没有让她找,临出门扔给她一把伞,让她赶紧走。

第56章 带着粮食去县城

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一张狗脸,一会儿一个样,刚才还挺温和,这会儿跟谁欠了他钱一样。

蒋家的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香穗转身撇了撇嘴做了个鬼脸。

她撑开伞,三十二支骨的油纸伞,牢牢地挡住了外面泼洒的大雨。

她一手打着伞,一手推着独轮车,两个都太重了,她有些吃力。

人家刚拿钱打发了她,不能再到人家的门楼底下。

她就找了个墙根儿,撑着伞站在那里避雨。

香穗身上都湿了,站在伞下瑟瑟发抖,但是这一场雨过后,地里种上的豆子过两天一定能顺利发芽。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香穗收了伞,推着独轮车回了永福巷。

“哎哟,下雨的时候,我看家里锁着门,还担心你有没有淋雨,这淋的呀,身上都湿透了。”

袁婶子站在严家门口,看到香穗回来她就走了过来,见香穗淋成了个落汤鸡,心疼的不行。

“婶子,没事。等一下衣裳换下来就好了。”

袁婶子帮着香穗将独轮车推进院子,便说:“你快去换身衣裳,我给你烧点儿水,你泡个澡。”

香穗腼腆一笑:“婶子家里没有洗澡桶,就只有个小木盆,烧点儿水擦一擦就行了。”

袁婶子脸一绷,“那可不行,万一受了凉,可是要喝苦汁子的。我还是给你烧点热水,你好歹烫烫脚。”

她说着进了灶房,“你赶紧去换衣裳。”

香穗回房间换衣裳,换好也跟着去了灶房。

“锅里的水烧好,你就打出来擦擦身子烫烫脚,我回去给你拿点儿老姜过来,熬点儿姜汤喝。”

香穗一开始觉着袁婶子严重了,后面她想到,她爹就是这样生病的,便很听话地烧水,等着袁婶子过来给她熬姜汤。

水烧好,香穗她打了半盆子回了西厢房,她脱了刚换上的衣裳擦了擦,出来又洗了洗头。

袁婶子给她熬姜汤,她就坐在旁边一边泡脚一边擦头发。

袁婶子不时往香穗的木盆里加热水,香穗热得感觉身上出了薄汗,袁婶子才没有给她再加热水。

烫手的姜汤,香穗喝了好一会儿,感觉身上出了许多汗,袁婶子拿着棉巾子帮她擦了擦,让她在灶房里坐一会。

初夏的雨下过之后,天气凉飕飕的,也不是很冷。

香穗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身上暖烘烘的。

袁婶子帮着香穗将装豆芽的竹筐子清洗之后就回去了,走前让香穗回屋睡一觉去。

香穗嘴上答应,过后又站在木架旁忙开了。

翌日,天光大好。

香穗淋了一场雨,并没有什么事儿,照常过去城西送豆芽。

去送豆芽的时候,她将蒋家郎君借给她的伞带了过去,送完徐王两家的豆芽。

回来的路上,她敲响了蒋家的侧门。敲了两声门就开了,还是昨日那个人,香穗扬起笑脸,“小郎君,我来还伞的。”

那人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问:“什么伞?”

“昨儿跟你家郎君一起的小郎君借我的伞。”香穗伸着伞往前递。

那人掀了掀眼皮子接了过去,而后不等香穗再说什么就砰地关上了门。

香穗张了张嘴,她还想问问灶房的管事,豆芽吃得怎样,要不要再买点儿呢。

还没开口呢就被关在了门外,真是门庭越大越不好相处,香穗深吸了口气,推着独轮车走了。

走到别人家后门,侧门的时候,她就张口吆喝几声,往往也有人出来买点儿。

之后的几日,香穗走到蒋家的侧门,都会扯着嗓子吆喝几声,可是蒋家的人再没有出来买豆芽。

不过也没有啥影响,剩下的,她转悠几个巷子也能卖完。

夏季的庄稼,地里的活比较多,马氏跟石头便没有来县城。

有程乾帮着香穗,豆芽卖的挺好,尤其是夏季,买豆芽的特别多。

香穗每月都有不错的营收。

冬季的时候,他们生豆芽要柴火,去岁都是香穗日日去树林子里砍回来的。

今岁,程乾旬休的时候,他便借来严家的骡车,跑去几十里外的一个小山丘上去砍。

每次砍回来一车,摊开晒一晒就垒起来垛成垛。

这一年,程乾干劲儿十足,他跟严雄两个人骑着骡子抽空还去了一趟柳林村,帮香穗看看她的黄豆长得怎么样。

夏季风调雨顺,加上马氏的精心伺候,两亩地的豆苗长得绿油油的,地里连根杂草都没有。

因着地里有活,马氏也没有去接做衣裳的活,整日都跟石头在家和地里两头跑。

她在地里摘了些野菜,吃不完都晒干做成菜干晾了起来。

这时候不备些东西,等缴了秋税,家里又要不够吃了。

程乾跟严雄过来,她还让他们拿回去了一些菜干。

虽然炎热的夏季,一闪而过,早秋的地里依然炎热。

割豆子比割麦子累人,好在镰刀磨得够快。

这次程乾跟严雄在柳林村一待待了十来日,才拉着大概三百多斤黄豆回了县城。

这三百多斤黄豆能生一年的豆芽,刚刚好。

香穗要生豆芽,卖豆芽走不开,每次都是程乾回柳林村。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她娘跟石头了,天气渐冷,又到了该种麦子的时间。

“郎君,你去帮着种完麦子,就将我娘跟石头拉回来吧,种了麦子地里便没有什么活了。”

程乾吃着饭,点了点头。

马氏家里地不多,种上麦子之后,也没有种萝卜跟白菜。

再者,程乾一来柳林村就对她说,种完麦子就带着她跟石头去县城,若是种了菜,家里没人也挡不住别人偷,干脆不种了,往后她去绣坊找些活做挣个菜钱。

麦子种上了,因着赋税重,秋收的高粱缴了一半的税,剩下两石高粱。

今岁收的庄稼都没有卖,小麦也还剩下两石多一点儿。

他们不在家,马氏计划着将这些都拉县城里去,反正程乾又是赶着骡车过来的。

小麦跟高粱一起装了十二袋,刚好装满整个太平车。

她将她跟石头的衣裳收拾了一包袱,过去跟隔壁柳大娘说了一声,就乘着骡车离开了柳林村。

地里有人干活,看到坐在车上的马氏跟石头又议论开了。

有人说:“大田媳妇拉着这一车粮食干啥去?”

有人回:“去县城小女婿家吧,我听说经常过来帮着他家干活的是她家闺女的小女婿。”

大田闺女做个童养媳,没想到夫家这样好。

村里的人有羡慕,也有讥讽。

冷暖自知,马氏已经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乾儿跟穗儿还小,她也放心不下,若是在意别人的看法,就是不管闺女的死活。

她做不到。

第57章 暴揍打手

骡车走到大路上,石头正在畅想着袁婶子那里的糕点,突然之间听到后面有马蹄奔驰的声音。

石头扭头往后看,好几匹马儿正朝着他们前行的方向奔驰。

“好多马啊?”石头感叹。

马氏笑着转过身往后看,不看不当紧,一看她吓了一跳。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着的好像是佟员外,马氏赶紧转过头,垂下脑袋盯着手里篡着的包袱。

“吁……”

后面奔过来的几匹马,硬生生截停了骡车,骡车突然停下,马氏只顾着躲人没顾着石头,石头一下就仰躺着倒在了粮食上。

马氏慌忙将石头扶起来,柔声安慰:“没事,没事。”

石头吓了一跳,眼里噙着两汪眼泪,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来。

严雄往后看了一眼,转身暴躁地怒目大吼:“没长眼睛?不看路的,挡我们前面干啥?”

对面一群人中的一个壮汉,也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怒视严雄,“你小子,怎么跟我们爷说话的。”

领头的男子笑着抬手挡住了那人,“无碍,无碍的。”

多看两眼,严雄觉着面前这人有些眼熟,他上下打量那人一眼,眼睛猛然一亮,不会是他吧?

可惜那日他就看到了个背影,严雄眼神向下再打量那马,马应该已经换了。

他转头看了程乾一眼,程乾也回望了他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心照不宣。

严雄眼睛不经意看了一眼他挎着马鞍的双腿,切,不知道断的是哪条腿。

坐在马上的佟员外笑得人畜无害,“李娘子,在下这厢有礼了。”

“小妇人不识得尊驾。”马氏没有看他,低着头回了一句。

“我们都不认识你,快让开,我们要走了。”严雄急吼吼地说。

挡在前面的马匹一动不动,完全不把他个半大小子放到眼里。

佟员外眼神眯了眯,盯着马氏说:“李娘子,在荷花镇佟家,咱们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在下之后请了媒人过去你家,你为何将人打了回来?是觉着在下配不上你?”

马氏只一味地说:“小妇人不认识尊驾,请快些让开路吧。”

佟员外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家爷礼遇你,请了媒人上门,你不应,那就是不给我家爷面子。”

他说着看了佟员外一眼,“爷,不如咱们抢了她去。”

程乾眉头轻蹙,冷着脸看了那说要抢马氏的男子一眼。

他们一群有六人,其中两个人长得健壮,太阳穴鼓囊囊的,叫佟员外爷,应该是他家的打手。

另外三人着半旧的绸缎衣裳,眼底青黑,一看就是佟员外的狐朋狗友。

程乾瞪着那壮汉,那汉子怒目:“瞅什么瞅,将妇人留下,还不赶紧滚。”

程乾握紧拳头,偏头看向严雄,他在严雄的眼睛里也看到了一簇怒火。

严雄在太平车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想带人走,需得从小爷的尸体上踏过。”

“啊哈哈哈……,小子,挺有意思。”

佟家的打手笑得狂妄,马氏抱着石头坐在后面很担心。

程乾跟严雄还都是孩子,而他们对面是六个大人。

各人自扫门前雪,没人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路上定是找不到帮忙的人的,不如让他们两个回去报官。她吓得腿发软,还是叫住了严雄。

“阿雄,你跟阿乾带着石头先回去,我暂且留下。”

“还是娘子识相,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吧?爷。”其中一个打手舔着脸对着佟员外笑。

佟员外一直盯着马氏,见她这样说,他拉着马缰绳往太平车旁边走,眯着眼笑看向马氏,“娘子下车吧,我与娘子同乘一骑回去。”

程乾拿过严雄手里的鞭子,猛地往前一伸,冷冷地呵斥:“走开。”

马氏担忧地叫了声:“阿乾。”

而马上的佟员外看着挡在身前的鞭子,脸色阴暗下来,他一双混浊泛黄的眼睛扫了程乾一眼,随后给那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

打手抬起鞭子就往程乾身上抽,严雄一把抓住那人甩过来的鞭子,他跳下太平车猛地往下一拉,就将那人拉下了马。

砰地一声惊呆了众人。

佟员外的三个酒肉朋友一看,忙驾着马往旁边挪。

没有想到这小子真有些身手。

程乾也从太平车上跳了下来,,他拿着马鞭挡在车前。

马氏用手捂着石头的眼睛,眉头深蹙,无比担忧地望着他俩。

她知道他们两个都跟着严家的老翁习武,马氏忧心他们,能不能打赢?

马氏思索间,那落下马的打手已经站起来跟严雄打成了一团,另一个打手要去帮他,程乾拿着马鞭子迎了上去。

严雄五岁就跟着他翁翁习武,长得壮实,一身的力气,他趁着程乾缠住另一个打手的时候,逮着这人猛揍。

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摔下马时受了伤,严雄不一会儿就将他打得无有还手之力。

而后严雄飞起一脚,踹到他心窝,彻底将他踹倒,那人仰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马氏吓得一手捂住嘴巴,人,人没有打死吧。

程乾这边,他拿着鞭子不停地往另一个打手的马身上抽,那打手只顾着控制着马别乱跑,根本抽不出手跟程乾还击。

严雄打得热血沸腾,他助跑一个箭步蹦得老高,伸手拽住那人的衣领,一用力也将他拉下了马。

严雄跟程乾两个人打他一个,没几下打得他张口求救,“爷,爷,佟爷,快救救我。”

佟员外骑在马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酒肉朋友说:“兴元兄弟,麻烦你回城里,帮着小弟报一下官。”

也不知道那三个人里面哪个叫兴元,反正三个都骑着马跑了,边跑边说:“兄弟,等着,我等这就帮着去报官。”

打完了打手,严雄跟程乾互看一眼,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马上到佟员外。

那佟员外一看,这两人眼里冒着绿光,惹不起,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拍马屁股也跟着跑了。

留下一句让人气恼的话,“李娘子,等着在下。”

人都走了,佟家的那个打手抱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动。

程乾走到被严雄打吐血的那个打手跟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胸口,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直起身子说:“还有气。”

严雄头一甩:“走吧。”

程乾随在严雄身后上车,拿出鞭子在骡子屁股上一甩,骡子就哒哒哒地跑了起来。

马氏抱着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担心道:“阿乾,刚才那佟员外说去报官,怎么办啊?”

她想让他俩赶紧跑,可她又不知道让他们跑去哪里,着实心焦。

程乾转身看向马氏,轻轻一笑,“伯母,是他们先扬鞭子打的咱们,咱们还手算是自卫,这样不犯律法,没事的。”

马氏不懂律法,程乾虽然这样说,她还是不放心。骡车跑得飞快,她提心吊胆一路。

第58章 打死了人

今儿,程乾就要带回马氏跟石头,香穗卖完豆芽,早早地就坐在门口等着。

她伸长脖子盯着巷子口,期待着骡车赶紧回来。

骡车刚在巷子口冒个头,香穗站起来就迎了上去。

香穗笑容满面地靠墙站着,让骡车从跟前通过,她看到后面坐着的马氏跟石头,甜甜地叫了声:“阿娘,石头。”

马氏轻轻地应了香穗一声。

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将石头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娘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香穗没再多说话,跟在骡车后面慢慢地走,脸上的笑也散了个精光。

骡车停到程家门口,程乾伸手扶马氏,“伯母,下车吧。”

马氏将石头递给他,自己扶着车帮下了车。

“阿娘,你生病了吗?”香穗上去搀扶住马氏,关心地问。

马氏轻轻摇了摇头。

石头被吓着了,他伸手抱住他娘的腿。

马氏伸手拍了拍石头的脑袋,勉强挤出个笑,也摸了摸香穗的脑袋。

程乾下车后,就忙着搬车上的粮食,严雄跟着帮忙,他利落地扛了一袋粮食走去前面:“程乾,粮食放哪里?”

“放堂屋的西间里吧。”程乾说着也扛了一袋。

马氏伸手拍了拍抱住她胳膊的香穗,“穗儿,娘没事,车上是小麦跟高粱,是咱们往后几个月的粮食,你先带着石头去旁边,娘帮着阿乾他们一起搬下来。”

往常这不足五十斤一袋的粮食,她很利索地就扛了起来,今儿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身上没有力气。

她抱着一袋粮食往堂屋走,走到灶房门口,就跟程乾碰了头。

程乾看出马氏的异常,他感觉伯母她定然是被吓着了,便从她手里接过了粮食。

“伯母别忙活了,我跟严雄一会儿就搬完,伯母先去堂屋歇会儿吧。”

“阿乾,不碍的。”马氏轻声说着。

程乾硬是从她手中接走了粮食,马氏站在原地看着程乾扛着粮食进了堂屋。

她手里捏着衣角,想来想去,想找严雄的翁翁商量点儿事儿。

虽然程乾说没事,她还是担心,严老翁会武艺,年轻的时候定然走过南闯过北,即便不是,那也是个见过世面的。

她想去严家找严老翁讨个主意,程乾还小,万不能被衙门的捕快抓了去。

世人常说,衙门口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他们没有钱,而那佟员外最多的就是钱了。他们村柳孝廉在衙门做事,村长却也不敢惹他。

不行,不能就这样等着。

她得去找严家老翁寻个章程,是不是让程乾跟严雄先跑出去躲一躲?

严雄风风火火扛着粮食往堂屋里送,马氏跟上他,“阿雄,这时候你翁翁在不在家?”

啪~一袋粮食摞到另一袋上面,严雄看向马氏,“婶子找我翁翁有事儿?”

“有事儿,婶子担心,找你翁翁商量个章程出来。”马氏眉头紧蹙。

“婶子,你别担心了,没事儿的。”

严雄倒是不怎么怕,他宽慰了马氏一句,接着去扛粮食去了。

唉,真是个孩子,不知道世间险恶。

马氏抻了抻身上的衣角,走出堂屋,她走到大门口,没有管香穗跟石头,直接去了前面严家。

她伸手轻叩了几下门环,就听到往门口来的脚步声。

马氏紧抿着唇儿,一时也有些愧疚,严家的郎君是因着她家的事儿,惹上了那不该惹的人,她真是对不起人家啊。

若是人真被抓去了衙门,她可怎么对得起严家。

吱呀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圆脸的妇人。

马氏没有来过严家,她想着这人是不是孩子们口中的袁婶子?

她还没有开口,那圆脸妇人开了口,“你是?穗儿她娘?”

马氏强扯了个笑脸,“我是穗儿她娘,想必你就是袁婶子吧?”

“我就是,你有啥事儿,快进来说。”袁婶子热情地将门打开,请了马氏进门。

“他婶子,我,我对不住你们啊。”马氏说着就要跪下,袁婶子拉着她的两条胳膊架住了她。

“穗儿她娘,说啥对不住?何来这一说?”

“严家老翁在吗?我自去给他请罪吧。”马氏往堂屋的方向看了看。

外面如此大的声响,严老翁也拄着拐杖出来了。

马氏快走过去,扑通跪在严老翁的跟前,严老翁吓了一跳,忙让袁婶子扶她起来。

“穗儿她娘,你有话直说,跪来跪去的,怪吓人的。”袁婶子扶她起来,怕她再下跪,搀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

马氏猛然红了眼眶,就将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严老翁跟袁婶子听完都没有多大反应,好一会儿袁婶子才嘟囔了一句,“乾郎君还是不如严雄学得扎实。”

马氏疑惑,“他婶子,你说啥?”

“没,没啥。”袁婶子闭了嘴,跟着马氏一起看向严老翁。

“若是没有将人打死,且是自卫的话,该是没事的,若是对方不依不饶,大不了赔他几两银子。”

严老翁永远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马氏看他这样,感觉好似真的无事。

“没事,阿翁说没事便是没事,放心吧。”袁婶子轻扶着马氏的胳膊安慰她。

马氏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脸。

“虽然没事,我心中还是愧疚,严雄帮着干了那么多活,忙前忙后的,还因着我惹了这事,真是对不住。”

马氏歉疚道歉,袁婶子安慰她。

“别想太多,两位郎君好得跟亲哥俩一样,你说对不住,他该不高兴了。”

马氏笑了,她对着严老翁施了一礼,“真是打扰了,我先回去,过两天再来正式道谢。”

严老翁正颔首点头,猛然间和蔼的面庞上表情陡然变得严肃。

怎么突然变脸了?马氏跟着一怔。

随后便听到外面石头哇哇的哭喊声,“阿娘,阿娘。”

马氏一愣,忙说:“我先回去看看。”

她匆匆忙忙出了严家门,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站着几个身着皂衣,皂靴,腰间挎着大刀的捕快。

没事的,没事的,去衙门说清楚就好了。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程家门口跑。

程乾跟严雄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旁边吓哭的石头抱着香穗的手,香穗站在程乾身后,伸出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袖。

马氏心知是佟员外报了官,还是故作不知的问道:“官爷,所为何事?”

“有人报官,说他二人打死了人。”

马氏脑子里一空,打死了人?当时阿乾查探的时候不是没有死吗?

第59章 升堂

看到带刀的官差,马氏心里怕得不行,她还是悄悄站到了程乾跟严雄的前面,微弓着腰,卖着笑脸。

“官爷,怎么说打死了人呢?”当初明明没有死啊。

“佟家报官,说是你们打死了他家一家丁。”那捕快说着错开身子,身后露出一鼻青脸肿的人,正是佟家的另一个打手。

他问那打手:“你看好了,可是他们两人?”

“官爷就是他们两个,合伙打死了周二。”那人不敢看程乾跟严雄,说完就躲到了另一个捕快的身后。

严雄一看那人,气不打一处来,他从马氏身后走出来,说:“人是我打的,可是我没有打死,走的时候探了那人的鼻息,还活着。”

捕快圆眼怒瞪,“这些话,你明儿到了大堂上给知县老爷说吧。”

那捕快这么说完,他左右的人拿着链子就要往程乾跟严雄脖子上套。

马氏抖如筛糠,语不成调,“官爷,真,真没有打死人。”

“佟家报了案,我们要捉拿他们归案,一切由知县老爷定夺,无关人等不得妨碍公务。”

捕快手搭在刀柄上,随时能拔出来一样。

马氏眼睛通红,不甘心地往旁边挪了挪。

马氏从严家出来的时候,严老翁跟袁婶子也跟了出来,他们两个就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官差将程乾跟严雄押走。

程乾被押走,石头小声地哭着:“乾哥哥,乾哥哥。”

香穗伸手揽住他的头,抱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也哗哗地流。

马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垂头丧地地转身,猛然看到站在一旁的严老翁跟袁婶子。

她忙上前说:“阿翁对不住,我这就将家里的全部银钱拿出来,劳烦老翁帮着去跑一跑,好歹别让他们吃了苦头。”

马氏眼泪一滴一滴流下,蹲身给严老翁行了一礼。

即便是这个时候严老翁也没有慌乱,他淡定地对马氏说:“莫慌乱,等着明儿看知县怎么判。”

转头他又吩咐袁婶子,“将骡车赶回家吧。”

严老翁说完,转身就走,袁婶子唉叹一声。

平常开朗的小娘子站在一旁默默流泪,马氏吓得好似没有主心骨,袁婶子原还想安慰安慰他们,被严老翁这么一使唤,她只摸了摸香穗跟石头的脑袋,柔声安慰:“别怕,没事的。”

袁婶子说完赶着骡车也回去了。

马氏娘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香穗哽咽着说:“娘,先回去吧。”

娘仨回到家,马氏回到堂屋将她的包袱拿了出来,她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薄袄,薄袄打开里面有块手帕,手帕打开是一个旧荷包。

马氏拿在手里,这荷包里是她这里所有的钱了,她将荷包牢牢地抓住手里,转身就要出门。

香穗叫住了她,“阿娘,阿翁说要等明儿看知县老爷怎么判。”

一语惊醒梦中人,马氏猛然定住。

她抓着荷包看了一眼香穗,猛然惊醒,没经过这种事儿的她乱了方寸。

她想了想转身,又将荷包放回去,随手抱着包袱进了西厢房。

香穗跟石头也吓住了,马氏出来就看到两姐弟手牵着手站在堂屋门前,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是孩子的娘,她不能慌乱,她若是没有主心骨会吓到孩子的。

她稳了稳心神,笑了笑说:“没事,明儿再去衙门口看看,娘先去给你们做饭。”

今儿的饭极其简单,除了香穗跟石头吃了几口,马氏一口都没有吃。

晚上,香穗将自己到处藏的钱都找了出来,算了一下,再都换成银子的话,竟然有五十多两。

铜板装了一大罐子,香穗抱到马氏跟前,“阿娘,这是我存的钱。”

马氏震惊不已,老天爷啊,穗儿来程家才不过一年,她竟然就存了这么多钱。

“这是娘之前让我傍身的银子。”香穗拿出唯一的一个银锭子对马氏说。

他们两人的钱加起来有七十两,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马氏无有言语,伸手抱住了香穗,心中难掩酸涩,日子刚好过一点儿,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事儿。

马氏几乎一夜没睡,香穗睡得也不怎么安稳,老早就醒了。

家里没有滴漏自然是不知道时辰的,躺在床上也是煎熬,香穗跟马氏干脆就起来了。

豆芽已经生好,不拿去卖坏了也是可惜,香穗就忙碌着洒水,淘洗。

马氏也默默地给香穗帮忙。

今儿,她要去知县老爷的大堂前去看审案,天蒙蒙亮她早饭也没吃,推着独轮车就出了门。

情况特殊,先将豆芽早早地送过去。

香穗着急的不行,豆芽便宜五分,很快就全部卖了出去。

香穗推着车子回来的时候,看到袁婶子在程家陪着马氏。

她将筐里剩下的豆芽拿出来,递给袁婶子:“婶子拿回去吃吧。”

“先放这吧,等一下我跟着你过去衙门,看看知县老爷怎么审。”

香穗轻轻嗯了一声。

袁婶子又对马氏说:“穗儿她娘,你别太担心,安心在家看顾石头。”

马氏对着袁婶子施了一礼,“真是麻烦你了。”

杀人偿命,若是他们非要说程乾跟严雄打死了人,那么,他们两个……

严老翁没有露面,袁婶子应该是代替严家来的,虽然她一直宽慰她,可是马氏心中难安。

她还是回屋将她的旧荷包拿了出来,“他婶子,这里有近二十两,若是有个万一,你先拿着打点一下。”

有严一刀在,两个郎君定然不会有事儿,她已经那样宽慰她了,她怎么还是不放心。

袁婶子为了安马氏的心,暂且将她的荷包拿到了手里。

怕错过开堂,袁婶子带着香穗急匆匆走了。马氏牵着石头的手,将他们送到巷子口。

他们两人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只见外面站了几个人,都是些闲汉爱看热闹的。

袁婶子拉着香穗站到了最前面,衙门的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大堂门口站着几个衙差。

这是还没有开堂吧。

袁婶子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佟家的人。

没等多久,知县老爷在一阵击鼓声中升了堂。

香穗眼睛到处看,不知道程乾跟严雄从哪里被押出来。

公堂的左手边,那里突然冒出两个衙差,香穗盯着那处瞧,随后就看到了程乾跟严雄。

他们两个没有异常,跟昨儿被押走的时候一样。没异常就好,说明他们没有被施刑。

知道他们两个没有怎么样,香穗放了心。

她眼睛一直在程乾跟严雄身上,眼睛随着他们到公堂门口,才看到后面跟着的两个衙差中,其中一个是冯叔。

冯叔在,香穗惊喜不已。

冯叔应该会关照他们两个一点儿吧?香穗转头看向袁婶子。

袁婶子往日笑嘻嘻的一张脸,此时特别严肃,香穗感觉她眼里好似有箭射出来。

第60章 跑吧

知县老爷威武升堂,严雄跟程乾被推搡着跪倒在地。

大堂上惊木声响,知县老爷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程乾跟严雄,报了自己姓名及籍贯。知县老爷又让他们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人自是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

他们两人说完,知县老爷传了证人上来,便是佟员外的那三个狐朋狗友。

三人异口同声,说严雄程乾二人,手段狠辣,周二的马儿只不过是别了他们的骡车一下,他们竟然将人拉下马生生给打死了。

严雄反驳,“一派胡言,歪曲事实。”

知县老爷一拍惊堂木,制止了严雄喧哗,而后又传了仵作进来。

仵作将验尸的情况,详详细细禀报一番后,总结道:“周二确实是胸口受到重击致死。”

“人证物证俱在,你二人是否认罪?”知县老爷望着下方的严雄跟程乾。

“小人冤枉。”严雄跟程乾异口同声高呼。

程乾看了严雄一眼,他示意严雄先说。

“青天大老爷,我跟我兄弟走的时候,探了那人的鼻息,明明是有气在的。小人没有想要他命,只不过是自保而已。”

严雄看向旁边的三个证人,“这三人,都是跟他们一起的,他们怎能作证?他们明明说得不是实情。”

知县老爷昨儿已经收了佟员外实实在在的三百两雪花银,这两人即便不判个斩首也得判他个徒三千里。

没想到这小子不认罪,还高声鸣冤,需得打他几大棍杀杀他的威风。

于是,知县老爷便厉声喝道:“你打死了人,不伏法认罪,还要强词抵赖?”

说完便喝令左右,“将他押起来,打他二十大棍,不怕他不认罪。”

香穗在门外看着,急得频频拿眼去瞧站在大堂里的冯叔,可冯叔却像是不认识程乾二人一般。

她急得跺脚,转头去看袁婶子,袁婶子怒目瞪着堂上的知县老爷,好像一瞬间就能过去撕了他们。

香穗扯了扯袁婶子的衣袖,“婶子,他们要打严雄了,二十棍子还不打得皮开肉绽。可怎么办呀?”

袁婶子咬了咬牙,手往腰间放去。她可能动不来大堂里的人,那就动外面的这些人,引起骚乱,拖延些时间也好。

她眼睛往旁边瞟了几眼,想找个人下手。

她这边还在物色受害人,大堂那边,衙门后院的小厮不顾礼法,闯了进去,跟坐在下面的主薄耳语了几句。

主薄匆匆走到知县身旁俯身,压着声音说:“后面来的小厮说,伶姨娘不见了。”

“什么?”知县惊。

伶姨娘是知县胡不扬刚纳的小妾,她出身教坊,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能识文断字,最主要是娇嫩水灵。

胡知县这个半只脚已经跨进棺材板里的人,每每见到她,都火热地似个正当年的小伙子。

整个人好似重返了青春一样,自然是对她宠爱有加。

人好好的在屋里,怎么能莫名不见了呢?

胡知县案也审不下去了,匆匆敲了下惊堂木,“既然有异议,将严雄,程乾二人收监,择日再审。”

他说完急匆匆回了后院。

冯叔等四人又押着严雄跟程乾出了衙门大堂。

“怎么又押走了?”香穗不明就里,心里有些担忧。

袁婶子原本压在腰间的手也放了下来,知县老爷匆匆收了堂审,自然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姓严的老匹夫,她还以为他能忍多久呢。

堂审散了,袁婶子牵住香穗的手,“走,咱们也回去吧。”

香穗被袁婶子牵着走,走到里衙门口很远的地方,香穗停下来不走了。

袁婶子问:“怎么了?”

“婶子,你刚刚看到冯叔了吗?冯叔就在押着两位郎君的衙差里面。”香穗仰头说。

袁婶子叹气,“你冯叔只是普通的衙差,若是那狗官知县收了佟家的好处,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你还小,没听过一句话,“灭门的知县”。”

香穗真没有听说过,她带着一脸的求知欲,望着袁婶子。

袁婶子看看左右没人,她声音放低了一些,“知县官儿不大,权利却大,他一句话就能灭了别人满门。他若是贪官污吏,收了人家的好处,定然要替别人将事情办了的。”

之前不是都说没事的吗?

香穗害怕了,她抓住袁婶子的手说:“婶子是说,他收了佟家的好处,定然是要坐死郎君们杀人之事?”

袁婶子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回去。”

他们两人匆匆回到永福巷,马氏在家等得焦心,一见他们回来,马上走上前问:“她婶子,堂审的结果如何?”

“没事的,别担心。”袁婶子笑着安抚马氏。

香穗脸色不是太好看,在堂上,严雄差点儿挨板子,不知道他们在大狱里会不会挨打。

冯叔到底会不会帮衬他们?

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真的对他们两人置之不理吗?

袁婶子说没事,随手将她的旧荷包掏出来还给她。

马氏接过荷包,荷包里的银子好像没动,她疑惑地问:“两位郎君何时能回来?咱们需要赔付多少银子?”

袁婶子尬笑,“郎君们被收监了,案件还没有断定。”

马氏听了腿一软,人都下狱了,还说没事?

“她婶子,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咱们快去找严老翁商谈商谈吧。”马氏拉住袁婶子的手就往门外走。

袁婶子正好也要回去问问严一刀是个什么打算,便顺着马氏的力道跟着她出去了。

香穗牵上石头,也赶紧跟了上去。

到了严家,严老翁躺在摇摇椅上,坐在堂屋门口,悠闲地晃来晃去。

“严阿翁,这可如何是好,袁婶子说,郎君们被下了大狱。”马氏在严老翁跟前站定,眼睛红了一圈。

“何须哭哭啼啼的。”严老翁边说边站起来进了堂屋。

马氏一众四人跟了进去,严老翁抬手让她就坐。她就靠着椅子边儿坐了下来。

“玉田县咱们待不了喽。”严老翁开口就让人震惊不已。

“咱们要跑?”马氏压着心跳,小心翼翼地问。

紧接着她又问了一句:“郎君们呢?他们两个怎么办?”

“自然是咱们都一起走。”严老翁轻松地说。

第61章 制造麻烦

大家一起跑,那就行。

马氏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到了肚子里,她正襟危坐,望向严老翁:“严阿翁可是已经有了良策?”

严老翁轻轻颔首。

“老夫,给那知县找了点儿小小的麻烦,在他处理这个麻烦的时候,我去将他们两个救出来,这一救出来,这玉田县咱们是待不了了,必走不可。”

香穗听到能救出程乾跟严雄很是高兴,可是一说要跑,她还有点儿不舍得,好不容易做起来的豆芽营生啊。

可是银子也没有程乾跟严雄的命重要,跑就跑吧。以后她还可以生豆芽卖,只是不知道这次要跑去哪里?

香穗牵着石头的手,紧紧盯着严老翁。

严老翁说完便没有接着说了,马氏又问:“轻便简装出行?”

严老翁点头。

马氏有些发愁,“家里刚搬回来十几袋粮食,若是拿出去卖了,会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程家这边除了小麦高粱,还有好几袋黄豆,这些总不能扔到家里便宜了别人。

拿出去换几个钱,带在身上才方便。

“尽快处理了吧,包袱收拾好,就这两日就走。”

“好,都听严阿翁的。”马氏不知道为什么,觉着严老翁很值得信任,她就这么将以后的身家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

天色还早,马氏娘仨回到家,香穗就又将她的铜板都找了出来,“阿娘,为了方便带着,我去倾银儿铺子里都兑成银锭子吧?”

换成银锭子带着确实方便些,可马氏不方便出门,她怕,虽是再碰到了佟员外又要再起波折。

他们跑路之前,是万不能再出意外,可穗儿一个小女娃带那么多钱出去兑换她又不放心。

思来想去,她说:“穗儿,娘不能陪你出去,你一个人去我又不放心。你去前面找袁婶子,让她带着你去街上寻一家诚信的倾银儿铺子。”

香穗点头,跑前面去找袁婶子去了。

袁婶子好奇严老翁给那知县找了个什么麻烦,正想怎么开口问他,香穗跑来了。

她询问了一番,果断又跟着香穗出了门。

两人来到程家,马氏已经将铜板用包袱皮包了起来。

满满一包袱,拎起来有些重。

“真是麻烦她婶子了。”袁婶子看着跟马氏差不多大,马氏也不知道该叫她姐还是妹,只能跟着孩子们叫。

“咱们就别客气了。”袁婶子说着就去接马上怀里的包袱,猛地一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穗儿,包袱有些重,推着独轮车去吧。”马氏帮着袁婶子托着,吩咐香穗去推车。

香穗推来了独轮车,袁婶子将包袱放独轮车上,就赶紧出门了。

他们时间紧急,除了兑银子,袁婶子想着到时一起在街上找一家出价合适的粮食铺子。

刚巧的是,城东街上有家外地人开的倾银儿铺子,东家做人公道,从不缺斤少两,生意比别的倾银铺子都好。

袁婶子带着香穗过来,正巧老东家在铺子里,他跟二人讲了兑换的比例,收多少火钱。

袁婶子满意点头,老东家才招呼小伙计点了点香穗他们带来的铜佃。

香穗想着换成五两的银锭子方便藏起来,便拉着袁婶子悄悄说了自己的想法。

袁婶子觉她聪慧,笑着点头。

香穗带来的铜佃,除去手续火钱,还能兑换五十三两。

五十两银兑成十锭五两的,余下三两就兑成了三个一两小锭。

来时一个大包袱,回去包袱裹了一层又一层,也就没有多大一块儿。

袁婶子领着香穗去粮食铺子,一家一家询问价钱,同样在城东找了家价格合适的。

找到了一家收粮食的铺子,她们两个回来跟马氏一说,马氏自是又感激了一番。

天儿还大亮着,袁婶子的意思,现在就可以将粮食装骡车上送过去。

说干就干,两个女子,抱着粮食往骡车上送。

两人一连装了有二十袋,马氏有些微喘,袁婶子跟没事儿的人一样,拿起鞭子让香穗上车。

马氏跟石头留在家里,香穗又跟着袁婶子去卖粮食。

小麦,高粱加上黄豆一共卖了二两九钱银子。

香穗怀里揣着卖粮食的钱,心中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怪不得她爹生病那两年,家里将粮食都卖完了还没有给他将病看好。

原来是粮食根本卖不了几个钱。

忙忙碌碌一天,骡车载着香穗跟袁婶子回来的时候,天色也不早了。

袁婶子过去跟马马氏说了一声,尽管好好休息,就回了严家。

严老翁老神在在,还在堂屋门口坐着,袁婶子放好骡车,拴好骡子走去了堂屋。

她走到严老翁跟前,问:“你是怎么计划?”

“后面将粮食都处理了?”严老翁答非所问。

袁婶子轻嗯一声。

严老翁嘴角轻轻翘起,他笑了,“今儿晚上看看热闹,明儿晚上就走。”

在袁婶子的眼里,严老翁奸诈狡猾,他说看热闹,定然是看知县的热闹吧。

袁婶子这次猜对了一半,严老翁要看胡知县跟佟家两家的热闹。

胡知县有多宝贝这个伶姨娘,严老翁自然是知道的,他在这玉田县里,自然得关注着玉田县里的一切,尤其是一县之主的知县老爷。

昨儿,他查探到,知县收了佟家的银子,顿时心中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佟员外不是好色吗?

若是突然之间他看到胡知县的美妾赤身裸体地躺在他的床上会怎么样?

严老翁打晕了那小妾将她绑了之后丢到了佟家的内书房。

佟员外娇妻美妾无数,整日也不知道混在那个娘子的屋里,真不知道今儿他会不会发现?

佟家那边,半下晌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原本佟员外在自己五姨娘屋里吃酒,听小厮回来报,知县老爷审案审到一半退了堂。

他担心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匆匆从五姨娘屋里出来去了外书房。

为了在狐朋狗友面前找回面子,那两个小崽子他必须置他们于死地。

佟员外安排人手出去打探消息,知县老爷为何突然终止了堂审?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并没有打探出详情,只隐约探听出,好似是知县老爷的后宅出了事。

他没有心思去后院找大小婆娘鬼混,情绪不高地回了内书房,准备在内书房歇下。

谁知他掀开床帐子,看到雕花大床的绿绸缎锦被之下躺着个妖娆的艳丽女子。

第62章 被算计了

灯烛昏黄,因着佟员外要歇下,家里的女使并没有点太多支蜡烛,只在内室的圆桌上燃了一支香烛。

他闭眼坐在椅子上等着女使伺候他洗脚,总感觉屋内有一缕清清淡淡的女子香。

他睁眼看向旁边的雕花大床,床帐子竟然是放下的。

不知道哪个小妖精躲在里面?

原本他是没有兴致的,小妖精都送上门来了,他且陪她玩一玩。

他趿拉着鞋子放轻脚步走过去,猛地拉开烟灰色的绸缎帐子,赫然看到里面锦被下躺了个妖娆的女子。

女子面朝里,玲珑的身段即使是盖着锦被也挡不住凹凸的曲线。

“小妖精,跟爷玩投怀送抱呢?”

他家中妻妾众多,因着他的偏好,大多数妾室身段都玲珑有致。

他一时也猜不出是哪一个,人都来了,他也不让她白跑一趟,俯身伸头就要去亲。

他伸手将人扒拉过来,一看,竟然是不认识的女子,这是哪个狗崽子孝敬他的?

这样扒拉人都没有醒,他伸出一根手指往她鼻端探了探,有气儿。

小娘子长得标致,鹅蛋脸,柳叶眉,睫毛又长又翘,小巧的琼鼻,嫣红的小嘴儿。

真是难得的佳人。

送到他床上就是他的了,他掀开被子就要行事。

猛然发现,小娘子手脚都用锦缎捆着呢。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桃粉色的透明薄纱,隐隐约约透出白瓷一样的美体。

真是个极品。

佟员外欣赏着眼前的人儿,脸上笑得有些猥琐。

捆着多不便宜行事,他伸手就去解她腿上的绳子。

绑得还挺结实,他在那里手忙脚乱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了一个结。

正在奋战第二个结扣时,上面传来娇滴滴的声音:“老爷,我脖子好疼啊。”

腿儿伸了伸,伸不开,又娇滴滴地说:“老爷为何绑着奴家?”

“小美人,老爷这不是正在给你解着呢吗?”佟员外坐直了身子看向她。

原本眼睛朦朦胧胧还没有睁开的伶姨娘,陡然睁大了眼睛,随后就是一声惊叫。

“啊~你是谁?我家老爷呢?”

伶姨娘眼睛往下一瞟,看见自己只着了一件薄纱,手跟脚还被绑着,她又慌又乱,如一只蚕蛹一样蛄蛹着要往被子下躲。

“大胆贼子,你胆敢跑到知县老爷的后衙来,小命不想要了。”伶姨娘一边躲一边骂。

佟员外被她骂地莫名其妙,还是很迅速地抓住了重要的一点儿,知县老爷的后衙?

这是知县老爷的女人?

佟员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已经又躲进被子里的女子。

伶姨娘骂完才转着眼珠子打探这间屋子,这一打探不要紧,她发现这里好像不是县衙后院的房间。

她抬眸,害怕地问:“你是何人?我为何在这里?”

眼前这人大概三十来岁,长得仪表堂堂的,就是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一看就是个纵欲之人。

难道是胡知县将她送人了?

那这人是谁?府衙的人?京城的人?

伶姨娘一脸防备,佟员外猛地收回视线走出了内室。

知县老爷的女人怎么会在他床上?

他叫自己身边的家丁,“水旺,水旺。”

“爷。”

“你快去将今儿在内书房值守的都叫过来。”

“小的领命。”水旺一溜烟跑了出去。

佟员外吩咐完之后,在书房外间跺来跺去,他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内书房值守的有四个女使,两个屋内伺候的,两个屋外伺候的,均说,今儿没有人来内书房。

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将屋内伺候的夏禾留了下来,其他的都挥退了出去。

“你过去内室,给床上的女人松绑,再找件你的衣裳给她穿上。”

做下人的,主子怎么吩咐就怎么做,话多容易要命。

她在这院里值守了一天,也不知道内室里何时多了个女子。

她先回去将自己没有穿过的一身衣裳拿了过来,然后过来内室给伶姨娘松绑。

“娘子,老爷让奴过来伺候娘子。”

她将手里的衣裳放到旁边的圆凳上,拉开锦被就去解捆着她手的绳子。

手被捆在前面,夏禾眼睛也不敢乱瞟,很艰难地才解开。

伶姨娘白嫩的手腕上留下半圈红痕,碰一碰都疼。

她嘶地一声,夏禾当作没有听到,认真地帮她解腿上的绳子。

解了绳子,帮她换上衣裳,凌乱的头发,夏禾也简单地帮她重新梳好。

等将人打扮利落了才抄手站到了一旁。

“这是哪里?”伶姨娘问。

夏禾没有回她,见她没有其他的要求了,便福了福身走了出去。

出去见了坐在外间的佟员外,“老爷,按您的吩咐,帮娘子穿戴好了。”

佟员外挥手让她出去,“先站门口候着。”

夏禾出去,关门站在了门口。

佟员外脸上挂上个礼貌的笑,进了内室,“在下问一句,娘子可知怎么就到了我这内书房?”

伶姨娘歪头想了想说:“我只记得我家老爷去前面审案,让我在屋里等着他,不知为何,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脖子好疼啊。

“娘子是胡知县家里的人?”佟员外脸上笑意收敛,难得的一脸严肃。

伶姨娘轻轻点了点头。

佟员外往内室门口退了几步,他被陷害了,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

这个时候,能陷害他的人,不作他想,定是跟那两个小崽子有关。

真是人不可貌相。

没想到他们身后竟然有如此高人。

如此一来,这件案子不能利落地结案不说,他还可能要惹一身骚。

这小娘子长得娇媚,不用想,定然是知县老爷的小妾,兴许还是得宠的小妾。

得宠的小妾。

佟员外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脑子里灵光大闪,一下就想通了知县老爷临时中断案情审理的原因。

定是那时他得到了心爱的姨娘失踪的消息。

佟员外想到这些,他不敢在内室多待,躬身一礼后,退了出去。

“夏禾,去灶房端些清淡精致的吃食过来。”佟员外吩咐完夏禾,就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人暂时先好好滴招待着。

就是该怎么送回去?送回去他怕是也躲不了清白。

男人是怎么想的,他最清楚,小娘子在别的男人床上醒来,即使清白也难说清白了。

第63章 知县来了

佟员外坐在外间,他眼神无焦,右手转着左手拇指上套着的青玉扳指,脑子也跟着飞快转动。

顷刻之后,他长叹一口气,眼睛往内室瞄了一眼,眼神变得狠戾起来,此女子留不得。

送回去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清白,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

丫头去端吃食去了,且让她做个饱死鬼吧。

如果她不消失,那么知县老爷定然不会放过他。

出了此龌龊,若是金银珠宝孝敬上去能了了此事,也就算了。

怕就怕,她是知县的心头肉,即便给了金银,也难消知县心中的疙瘩。

不行,这小娘子不能留。

她没有到过这里,他也没有见过她。

没多久,夏禾端着托盘进了书房,给佟员外施礼后,端着进了内室。

内室寂静,佟员外又瞅了一眼内室,悄悄出了书房门。

他走到书房院门口,叫来了水旺,压低声音这样那样一番吩咐:“你去找根绳子来,等一下夏禾会带个女子出来,你领着她去后院,寻着机会从后面勒住,偷摸丢到外面护城河里去。”

这水旺跟在佟员外身边,腌臜事没有少干,他主子这么简单一说,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悄无声的就去准备去了。

佟员外又回了书房,坐在外间扬声对里面的夏禾道:“夏禾,娘子用过餐食后就请出来吧。”

夏禾应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伶姨娘就在夏禾的带领下走了出来,她出来先是对佟员外行了一礼。

“奴虽不知怎么到了郎君家中,却也感激郎君的一片善念。”她声音娇软,虽然穿着女使的衣裳,也难掩举止间的妖娆。

佟员外心中暗想,若不是知县老爷的女人该多好。

伶姨娘见佟员外没有言语,她接着又说:“这事儿实在蹊跷,不如让老爷查探一番,劳烦郎君送奴回去吧。奴定在老爷跟前替郎君美言。”

佟员外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站起来行礼,“在下先行谢过娘子。”

伶姨娘眼神一瞟,下压肩膀歪着头微垂下脑袋柔弱一笑,流露万种风情。

真是个尤物啊。

佟员外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想留下她一命。

“在下这就安慰人送娘子回去,只是走正门多有不便,恐对娘子名声不利。娘子跟着府中下人从后门回去吧,后门处已经安置好了车马。”

伶姨娘站起来又道谢。

佟员外回了一礼,吩咐夏禾:“送娘子出去,外面水旺在等着。”

夏禾领命,引着伶姨娘出了书房门。

刚出了书房门,伶姨娘眼中显出几分厉色,她好好的在衙门后院自己的屋子里带着呢,怎么就跑到了这里?

名姓也不说,女使跟个锯嘴的葫芦似的。

家中小厮叫水旺?回去定让老爷好好查查,她好好的人,怎么就给他们掳了来。

藏着掖着的,不是好人,定然不能给他好果子吃。

她跟在那女使身后,撇着嘴,心中极其嫌弃身上的衣裳,粗糙不堪。

夏禾带路走在前面,水旺怀里揣着一根粗麻绳跟在后面。

佟家的院子有两三亩地那么大,走去后门有很长一段路,女使小厮也没有提个灯笼。

越是往后门走,小巷子里越是黑。

水旺悄悄拿出麻绳,快走几步一下子套住了前面伶姨娘纤细的脖子。

伶姨娘吓得惊叫了一声,走在前面的夏禾也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水旺为什么要拿绳子勒那娘子。

可水旺是老爷跟前的小厮,她不敢多话也不敢动。

那伶姨娘果然是个伶俐的,她被套住脖子没有一味地去拉绳子,而是手往后摸索着来了个猴子偷桃。

她用尽力气一捏,水旺疼得松了手。

伶姨娘得了自由,拔腿就往前跑。

夏禾被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等她反应过来去追时,伶姨娘已经扯开喉咙喊救命。

水旺疼得一脸汗,他听到伶姨娘喊叫,顾不得疼痛,也追了上去。

伶姨娘喊了几声,看到有小厮往这边来,她心中一喜就往小厮面前跑,跑了两步脑子好像突然长了出来,她忙跑去旁边躲开了。

好在后院没有怎么燃灯,伶姨娘躲在一处茂盛的绿叶植物后面。

她扶着胸口大口喘气,她心脏狂跳,手脚发虚,在这一刻她好像想明白了,这家的老爷要除掉她。

这样看来,他定是怕胡知县知道她被掳到了他家的。

伶姨娘喘匀了气儿,决定直接寻去后门,若是运气好买通后门的看门人,就能跑出去。

可是,就在她躲着的这么一会儿,后院里多了许多小厮,个个提着灯笼,黑呼呼的后院,亮堂了起来。

伶姨娘趴跪在地上,尽量让自己躲得严实一些。

“老爷,老爷,胡知县来访。”

老爷来了?伶姨娘听到了,她心中一喜,想要出来,又怕是他们故意这样说引她出来,她便捂着嘴儿,蹲在那里不出声。

这是怕什么来什么。

佟员外伸腿踢了水旺一脚,压着声音骂:“快点儿找出来,不然……”

他咬牙切齿,“不然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佟员外一路往前院走,一路想着怎么应对。

说没见过是不能了,只能说让人从后门送走了,暂时先将自己摘出来。

胡知县寻到线索,就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捕头来了佟家。

他身后只跟了个随从,捕头们已经从各处墙头跳进去找人去了。

其中一个捕头站到后院的墙头上,看到后院里佟家的小厮急色匆匆,按着他们的经验来看,这里一定有问题。

他使暗语叫来了其他人,他们一下从天而降,吓得小厮们乱了方寸。

其中一个捕头怒喝一声:“衙门的,都不许动。”

伶姨娘从缝隙中偷看,看到从墙上下来的几人虽然穿着便服,可是那佩刀一看就是衙门里的衙差所有。

于是,她从藏身处,跑出来,朝着捕头们,大声喊:“救命,救命。”

一个捕头走上前来确认,在佟家小厮手中灯火的照应下,看清楚来人就是胡知县的爱妾。

他拱手一礼,“伶娘子受惊了。”

伶姨娘颤着声音开口问:“老爷呢,老爷来了吗?”

“伶娘子请随在下来。”

说完,有两个捕头一起领着伶姨娘出了佟家后院。同时,有另一个捕头飞快跑去禀告胡知县。

此时,跟众人一样,站在远处的水旺,滴滴嗒嗒,有水痕顺着裤腿流下。

第64章 走了

那两个捕头将伶姨娘送到佟家外面停着的一辆马车上,随后就站在车旁守着。

那个去向胡知县禀报的捕头,此时也进了佟家的外院书房,他在胡知县耳边耳语几句。

胡知县似笑非笑地看了佟员外一眼,“佟员外,伶儿此番真是麻烦你了,不过这不清不楚地怎么就到了你家呢?劳烦佟员外跟本官走一趟吧。咱们好好说说清楚。”

此时,捕头们都已经聚到了外书房的门口,胡知县如此一说,屋里又进来两个捕头,不由分说架着佟员外就出了房门。

胡知县这边将衙差里身手较好的头儿都叫来了。县衙还有暂时关押犯人的监牢里都是些虾兵蟹将。

严老翁轻轻松松就走进了衙门的监牢,他们本就计划着跑路,故而他也没有蒙面遮掩。

他一路顺畅地进了监牢里面,里面看守的人,正坐在四方桌旁小酌。而程乾跟严雄躺在稻草堆上睡得正香,

他拄着拐杖,笑得和善,“差爷们,吃酒呢?”

正在吃酒的四人,猛然听到声音以为自己幻听,转身看过来时,就见一老翁,笑眯眯站在牢房的入口处看着他们笑。

他们吓了一跳,努力站稳身子,慌乱地找自己的佩刀。

“大胆,竟敢私闯监牢。你可知这是杀头的重罪。”其中一个比较清醒的狱卒呵斥道。

严老翁笑了笑,“外面的差爷可是都睡着了,你们确定要挡着老夫?”

严老翁慢慢往那人跟前走,他猛然睁开眼睛,那人手中的佩刀哐当掉到了地上。

他又眯起眼睛,伸手从怀里摸出点儿东西丢到了酒瓶中。

“差爷们,接着喝酒吧。”

狱卒没有动,他又猛然睁开眼睛,一人扫了一眼,那四人纷纷抱着酒瓶抢着喝酒。

不过几息,四人纷纷倒下。

严老翁拿起钥匙去开监牢的门,钥匙那么多,到底是哪一个?

程乾被监牢里其他人的声音吵醒。

“大侠,救我出去吧。出去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大好人,也救我出去吧。”

钥匙太多,不好找,旁边又太吵,严老翁略显不耐。

程乾扒着牢门,伸手给他指了一个钥匙,“好像是这个。”

严老翁顺利打开了牢门,赞许地对着程乾笑得慈爱。

程乾接过那串钥匙,很快找到严雄牢门的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

严雄还在睡,程乾一脚踢到他屁股上。

严雄一激灵醒了过来,他眉头紧蹙,瞪向踢他的人,一看是程乾,马上就笑了,“你被换到我这里了?”

“走了。”程乾转身就走。

严雄一个鹞子翻身也站了起来。此时,他才看到站在门外的严老翁。

他笑着跟了上去。

严老翁带着两人走出监牢,跟从自己家出来一样,走后还贴心地将门都给锁上了。

严老翁抓着两人,几个跳跃间,就停到了外面的大街上,大街上停着三匹马。

他们一人骑上一匹,往城东飞驰而去。

永福巷

香穗跟她娘和石头都没有睡,天一黑他们就将包袱放到了严家的马车上。

程乾的东厢房锁着门,他们一着急也给他将锁砸了,帮他将衣物收拾了起来。

东厢房日日锁着门,香穗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打开之后发现,也就比西厢房多了一个柜子,一个书桌椅子。

程乾的衣裳也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书本也没有几本,她也帮他仔细地收了起来。

就是之前程乾说的一百二十两银子,香穗怎么都没有找到,此刻,她焦急地在家里等着程乾。

严老翁去救程乾他们去了,她特别请求一定让程乾回来一趟。

门口有马蹄疾驰而来的声音,香穗跑出来。

就见门口,严老翁,程乾,严雄正纷纷下马。

香穗来不及寒暄,拉住程乾就往院里带,“郎君,你的衣裳我跟阿娘帮你收拾好了,你快看看还有什么没有带走的。”

程乾跟着香穗进屋,看了一圈东厢房,然后将架子床移开,在床下靠墙的地方掀起两块砖头,从里面拿出个布包袱。

程乾又打量了屋子一眼,说:“走吧。”

马氏跟石头都在严家等着呢,他们两个拿着东西出了院门,香穗拿出锁,将门锁上了。

程乾看着香穗锁门,香穗小声解释,“万一哪天还回来呢。”

这一番操作下来,程乾已经感觉到是要跑路,都要跑路了,还能有回来的那一天吗?

或许要等到改朝换代吧。

两人匆匆去了严家,严家也没有点灯。

香穗引着程乾将包银子的包袱包到他的衣裳包袱里,随后,两人才去了堂屋。

堂屋里,黑灯瞎火的,严老翁开了口:“城门四更开,咱们一开城门就走。袁婶子架着骡车,带着香穗,香穗娘跟石头从东城门走。我带着两个小郎骑马从南城门走。

出了城门之后不要停留,一直往北走去响州。用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在赶上你们。”

袁婶子轻声应:“知道了。”

严老翁说完,袁婶子才有空闲对程乾跟严雄说:“牢里的吃食定然是无法入口的,我给你们两个留了肉饼子跟肉糜粥。赶紧过来灶房吃了。”

在牢房里,两人确实没有怎么吃东西,那些饭菜清汤寡水不说,还泛着一股馊味。

两人狼吞虎咽,各吃了三个肉饼子,一碗肉糜粥。

马氏将石头交给香穗也走了过来。

“她婶子,不知道出城之后,他们一个时辰能不能赶上咱们,给他们一人带两个饼子在身上吧。”

马氏跟袁婶子白日的时候也没有怎么闲着,烙了许多饼子准备带着路上吃。

严老翁说是去响州,投奔一个道上的友人,从加州到响州,路不远,但是怕有万一,若是有人追赶他们,他们东躲西藏的也不好出来买吃食。

袁婶子听了马氏的建议,各拿了两个饼子出来让程乾跟严雄揣怀里,想着严老翁,又一人给了他们一个。

东西一早就收拾好了的,衣裳被褥,两家的东西加起来,骡车摞得有些高。

中间的地方,留出来一片空,能坐下马氏娘仨。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严老翁就先带着程乾跟严雄去了南城门。

送走他们之后,袁婶子将骡车赶出来,让马氏带着香穗跟石头上车。

她也拿出锁,将门给锁上了。她总感觉到时候还能回来。

也不知道这次跑路在不在严一刀的计划之内?

晚上有些冷,马氏用被子将石头跟香穗包了起来,娘仨挤在那一处空间里还挺暖和。

“她婶子,这个袄子你披上,夜里冷呢。”马氏翻出她的一件袄子,站起来递给袁婶子。

袁婶子不冷,马氏的好意让她暖心,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第65章 被盯上

天空漆黑一片,连个星子都没有。

壮硕的骡子拉着一个大大的太平车,缓慢地往城东门走。

此时正是大家熟睡的时候,路上只有骡车的轱辘声。

一大早要出城的还挺多,他们的骡车过去的时候,前面有个走商的队伍,一队十几只驴子,很是都驮满了货物。

在家的时候,大家都紧张,石头也跟着没有睡觉,刚上骡车不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香穗睡不着,她靠在马氏的肩膀上,睁着眼睛望着后面过来的行人跟车子。

他们要走了,离开永田县,也离开了柳林村。

他们都没有来得及跟柳林村的柳大娘家说一声,若是以后她大哥回来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香穗不知道她娘在想什么,她往她娘身边又挪了挪。

“穗儿,睡吧。天儿还早着呢。”马氏轻声对香穗说。

香穗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等一盏茶的时间,城门开了,袁婶子赶着马车跟在一众驴子身后出了城。

出城之后,袁婶子拿鞭子狠狠在骡子屁股上抽了两鞭子,骡子便跑了起来。

太平车上的东西虽多,大多是衣裳被褥,并不很重,骡子跑得挺快。

亮着灯火的东城门离他们越来越远,到了岔路口,袁婶子一拐弯朝着北边跑去。

东城门彻底消失在眼前,香穗靠在她娘肩上闭上了眼睛。

佟家

胡知县一声令下,身手敏捷的捕头迅速将佟员外制服并五花大绑起来。

佟员外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嘴里不停地喊着冤枉,但捕头们却不为所动,依旧紧紧地抓住他。

胡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捕头们把佟员外带走。

佟家的家丁没了主意,跑去后院找主母拿主意。

胡知县连夜将佟员外带到公堂之上,胡知县坐在案桌前,威严地审视着他。

佟员外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显然对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审判感到恐惧和不安。

胡知县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你掳了本官的妾室,究竟是为何?还不快从实招来。”

佟员外小鸡吃米一样不住地磕头,哀声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不知小夫人怎么去的寒舍,小人一发现小夫人就避了出去,叫了女使去伺候。

小夫人在小人家中用了饭之后,小人就吩咐了女使跟小厮送小夫人回来。

谁知道,人还没有送回来,大人就到了,小人还来不及找人去叫回小夫人,大人就将小人绑了。

这是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佟员外跪着往前膝行,到了近前他小声道:“大人,小人估摸着是程家或严家的人做的。”

胡知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佟员外,他悠悠开口,“其他的先不说,伶儿可是说,你吩咐的小厮想勒死她。”

“没有,没有此事儿。”佟员外语气极其坚定,“大人,或许是那水旺对小夫人图谋不轨,请大人立刻将他捉拿归案。”

不用佟员外说,胡知县已经将水旺跟夏禾捉拿了过来。

人嘛,要一个个审。

胡知县先是审了夏禾,夏禾将自己所做的事,原原本本毫无隐藏地全都说了出来。

伶姨娘回来换了衣裳,梳了妆,坐在自己屋里惴惴不安。

回来的马车上,她将经过一五一十合盘托出,只是不知道她家老爷信不信她。

伶姨娘发愁,而胡知县这边,他审问了夏禾之后,就已经确信伶姨娘说的都是真的。

那佟员外没有动她,反而比较守礼地将女使叫了进来伺候。

可是,他想杀伶姨娘也是真的。

他定然是想人不知鬼不觉地让伶姨娘消失,这样跟他就没有任何关系,而他也不会受到他的制衡。

胡知县心中冷笑一声,真是天助他也。

他审了夏禾之后,审水旺。

水旺也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只将佟员外让他杀人的事儿隐瞒了下来。

他不隐瞒不行啊,捕快捉拿他的时候,他老婆孩子都被折腾了起来,站在他家太太跟前。

这还需要主家说什么吗?

这就是要他帮老爷背锅的意思啊。

不然,他们一家子也不能好过。

水旺被打了二十大棍也没有招,胡知县一气之下将人都收了监。

坐在监牢里,佟员外心里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栽倒在了胡知县的手中。

他没想到胡知县竟然如此狡猾和阴险。

这次不拿出大半的家产兴许都不能行,他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无奈。

如今,他终于明白,在权力面前,财富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他后悔不已,如果当初不跟那两个小崽子斤斤计较,不拿着钱财托人搭上胡知县,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但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等明儿,看他家娘子会不会过来看他。

他家娘子来了,再托关系走门路。

胡知县白日操心伶姨娘,晚上又审了大半夜,回到后衙,伶姨娘还跑到他书房又是哭泣又是撒娇。

整得胡知县身心疲惫,哄着伶姨娘睡了过去。

监牢少了两个人,到了翌日才有人报到了胡知县跟前。

“大人,小人失职。可是大人不知道,去截狱的根本不是人,那就是头凶兽啊。眼睛似狼,闪着幽蓝的光,又狡诈又凶狠,小人们只不过被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

一个老狱卒被叫过来问话,他说得胡知县是不信的。

人就是人,怎么可能有狼一样的眼睛,还看一眼就晕了。

可是,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佟家才是他现在最上心的,于是他将这件事交给了主薄去查。

监牢里的狱卒为了怕担上责任,均统一了口径,主薄也没有查出来什么。

牢中的犯人,也被恐吓加收买,没有人敢说出真相。

主薄也派了人去永福巷看了,永福巷里程严两家已经人去楼空。

回去之后,他禀了胡知县,也不过是派人查探一番做做样子。

严老翁没有说错,他们出了城门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赶上了袁婶子的骡车。

他们不停歇的一路往北,等到天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了六七十里外。

第66章 暂时休息

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官路,不知道延伸到哪里,三匹深棕色的马儿驮着主人跑得并不是太快。

只因身后跟着一辆拉满东西的骡车,骡子已经非常努力了,可,还是跑不过马儿。

昨儿,严老翁带着程乾跟严雄跟他们汇合之后,香穗才放心地靠在她娘的身旁睡了过去。

一行人,从四更出发,走到天光大亮,香穗想着,怎么着也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哪个地界?

他们这一行人,连夜赶了这么远的路,除了她娘,石头还有她睡了一觉,其他人一直都没有休息。

香穗扒着身后摞起来的被子,站起来仰头往前看,严老翁打头,程乾跟严雄骑着马儿跟在他身后。

三人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跟说书人口中的大将军一样。

跟昨儿比起来,前面的马儿跑得并不快,好似是有意等着后面的骡车。

香穗从前面收回视线,眼睛往路的两边打量了一番,路的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刚刚冒出芽的麦子还遮不住下面的黄土。

现如今,天光大亮,这一路上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

严老翁他们一晚上没睡,又连着赶了几个时辰的路,此时定是又累又饿。

香穗操心,可是她没有吭声,她等着严老翁发号施令。

她收回视线转身,轻轻坐回马氏的身旁。

石头躺在马氏身旁还睡得正香,因而,她没有跟香穗说话,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香穗靠着马氏,重新又闭上了眼睛。

人已经逃出了玉田县,香穗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骡车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就将香穗晃睡着了。

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香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石头半个身子压在她胸口,笑嘻嘻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叫了声:“阿姐。”

嗯?骡车几时停了下来?

香穗眼睛往两旁扫了一眼,到处是高大的树木,他们终于停下来歇息了?

她抬手摸了摸石头的头,笑着对着石头说:“石头压着阿姐了,快起来。”

石头咧着小嘴儿笑着挪了挪身子。

石头趴去旁边,香穗马上从车上爬起来,看到旁边的一棵树下,她娘跟袁婶子在烧火,火上竟然架着个小铁锅。

而严老翁,严雄,程乾三人,围着不远处的一个大树靠坐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香穗跳下车顺手也将石头抱下来,她想过去给她娘和袁婶子帮忙,走去他们跟前叫了声:“阿娘,袁婶子。”

“穗儿醒了?”袁婶子笑,伸手从旁边的油纸上拿了一个肉饼给她,“快吃吧,热乎的,大家都吃过了,看你睡得香没有叫醒你。”

香穗肚子早饿了,她接过肉饼就往嘴里送,边吃边对袁婶子说:“谢谢婶子。”

“嘿。”

袁婶子嘿了一声,笑着看向马氏,马氏回她一笑。

香穗吃了几口肉饼,解了饿,开口就说:“婶子一晚上没睡,怎么不去补补眠。”

“年纪大了觉少。”说着锅里的水也开了,袁婶子就停了往里放柴的动作。

听袁婶子说自己老,马氏嗔了她一眼,袁婶子见了嘿嘿一笑。

严老翁找了这个地方暂时休息,马氏跟袁婶子一起捡柴,一起热肉饼。

加上又一起出逃,两人莫名就亲近了起来。

吃过饼子,马氏让袁婶子去马上生休息一会儿,袁婶子说不困,硬是陪着马氏在这里烧开了水。

年纪差不多的她们两个坐在那里也没有闲着,轻声聊着天。

马氏说:“她婶子,她婶子的叫着多生分,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若是你不嫌弃,不若咱们分出个大小,以姐妹相称如何?”

袁婶子听了满口应下,两人说了自己的生辰年月,一对比,马氏比袁婶子大了两岁,当仁不让地成了姐姐。

故而,袁婶子说自己年纪大,马氏才嗔了她一眼。

香穗吃了肉饼,烧好的水放去旁边冷着,马氏拿出大家都水袋,跟袁婶子一道都装满了水。

一切都准备好后,马氏收了锅,将水袋暂时都挂到了骡车上,这才赶着袁婶子去休息。

“妹子快去小睡一会儿,阿翁不是说,晚间才找个脚店休息。这到晚上还有两三个时辰呢。”

马氏让袁婶子靠到骡车上休息,她跟香穗两个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帮大家看着些。

石头极其听话,马氏让他不要吵到大家休息,他就自己蹲在地上薅草玩。

香穗坐在火堆旁,打量他们所在的这个树林。

树林里有一条满是枯草的小道,也就能过一辆骡车,小道上有车碾过的痕迹,不过痕迹不是很明显,应该是不常走人的道路,也不知道严老翁怎么找到的。

深秋,树林里非常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儿的啾鸣。

香穗手中拿一枝小木棍扒拉着面前的草木灰,掀起一小片灰尘,等她不扒拉了,那块草木灰又恢复了平静。

香穗想玉田县,知县老爷若是发现监牢里的犯人逃跑了会不会着人追?

呸呸呸

香穗在心里呸了几声,程乾跟严雄才不是犯人,都是那昏官,连个案子都不会断。

若她是那知县的上峰,非革了他的职不可。

可惜女子不能做官,香穗有些郁闷,她拿着小木棍,抽打着旁边的枯草,就当这枯草是那昏庸的知县。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严老翁从旁边的树旁站了起来,香穗轻轻叫了声:“阿翁。”

严老翁对着香穗点了点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和蔼。

香穗跟着严老翁习武,她还不知道严老翁有多厉害,如今,严老翁轻轻松松就将人从官府的监牢里带了出来,他定然非常厉害。

以后,她更要好好跟严老翁习武,这么想着她的眼睛瞟向了旁边的马儿,也不知道这三匹马,严老翁是从哪里得来的。

跑得可是真快啊,若是她以后也会骑马就好了。

香穗望着马儿笑,马氏也站起来,将石头牵了过来,她感觉等一下应该要出发。

严老翁走去旁边伸了伸腿脚,拿拐杖敲了敲严雄跟程乾两人都腿,“起来了,走了。”

严雄跟程乾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香穗突然望向严老翁的眼睛,严老翁眼睛根本没有睁开过,他是怎么看到的?

他可是在前面领路的啊?

香穗想,严老翁其实不瞎吧?

第67章 清冷的脚店

众人上马继续前行,他们在天黑之前寻到了个脚店。

脚店大多都是大通铺,一个屋子里面住许多人。

他们东西多,重要的东西指定是要搬到屋里的,因而,袁婶子问店家有没有两个单独的房间。

单独的房间自然是比住大通铺贵的,袁婶子故作为难地勉强要了两间。

骡车直接拉到了院子里,一行人忙着将骡车上的东西都卸到了房间里。

他们走的时候,将家中没有吃完的面粉,豆芽,萝卜,连家中没有吃完的油都装到了车上。

出了三文钱借了店家的灶房一用,马氏跟袁婶子一起做了简单的一餐,有菜有汤。

“不知道几时能到地方,路上有机会吃舒服些,就吃舒服些。”马氏边做饭边跟袁婶子聊天。

香穗帮着摘了菜,用了店家的水淘洗,她便用井边的木桶帮着从井里打上来几桶水给补上。

他们男女分了两个房间,将饭菜送了一大部分去到严老翁他们房间。

剩下的拿回房间,就他们三个加上石头在女眷这屋里吃。

这逃跑的路上,莫名地,大家都没有觉着自己在跑路,好吃好喝地,比在家里过得还滋润。

白天是肉饼子,晚上是白面馍,石头吃得极欢喜。

用过饭之后,马氏又借着人家的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睡前让大家都好好地洗洗。

她想着又用了人家店家不少柴火,很不好意思地又给人补了三文钱。

一行人打了热水烫了脚,一路上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不少,烫过脚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众人早早睡下。

袁婶子沾着枕头就睡着了,许是累得很了,她轻轻地打着鼾。

在骡车上躺了一天的马氏,还不怎么困,她躺在香穗跟石头中间,闭着眼睛,脑子里极其清醒。

响州在哪里?

远不远?

他们要走多久?这些都不知道。

秋天已经接近尾声,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冬天在路上行走那可是遭罪啊。

她想着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县城还是村里?能不能分到房屋跟土地?

她想了很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知不觉也在袁婶子轻微的鼾声中睡了过去。

五更天过去,马氏起来做饭,在院外碰到了早起的严老翁。

马氏跟严老翁道了声:“早。”

严老翁让她不必太早去做饭,今儿让大家都好好的休息一下。

马氏当然听严老翁的,她转身又回了房间,看着床上熟睡的三人,她迟迟没有往床边走,怕打扰到他们。

早早地起来,不干些活,真是不习惯。

马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出去了,她拿着水桶从水井里打水,帮店家将水缸装满。

马儿,骡子,店家帮喂了没有?

她走去旁边的马厩看了看,马槽里还有没吃完的干草,应该是喂了的。

操心了一堆,回来就去灶房做饭去了。

卯时正,大家都才起来。

用过早饭,将从骡车上卸下的东西又一个一个装了回去,辰时刚过,他们就出发了。

出发前,严老翁说,今儿白天路上不休息,饿了就路上啃个干粮。

众人明了,马氏将干粮包袱放在了最方便拿的地方。

一行人重新出发,马氏在心中默算,住店花了六十文,做饭烧水花了九文,共六十九文。

坐在晃荡的骡车上,人真的很容易瞌睡,石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香穗坐了不过半个时辰也跟着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日头就升到了头顶。

香穗感觉车子停了一会儿,她娘分发了一次肉饼子。

躺在车上不动,还一直昏睡,香穗不怎么感觉饿,她就没有睁眼睛。

又走了不知道多远,太阳都西斜了,香穗才感觉肚子里好像空了,她睁开眼睛。

看了看所处的地方,田地,树林,往远处看,好像还有一座高高的山。

是山啊,香穗从小到大还没有见过山呢。

香穗看到山精神了起来,马氏柔声说:“饿了吧。”

她说着往香穗手中递了一个肉饼子,凉的肉饼子也好吃,香穗三两下吃完了肉饼子,拿着水袋喝了两口水。

才指着前面的阴暗轮廓对马氏说:“阿娘,那处是山吧?”

马氏随着香穗的手指往前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香穗盯着远处的山,心里想的是,山上的柴火会更多,就是不知道他们去的地方有没有山。

马儿始终跑得比骡车多出一射之地。

平常话很多的严雄,这两天,香穗也没有见他怎么说话。

众人无声,任凭马儿骡子带着他们往前跑。

待到日落西山,他们还没有停下来。

香穗感觉,他们离白天看到的那个山越来越近了。

差不多到了酉时末,他们才又进来一家脚店。

这家脚店跟昨儿他们住的那家好像不一样,昨儿他们住的那家脚店,店家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夫妇。

而这家脚店,店家是个健壮的青年男人。

离谱的事,脚店里除了他们好像没有什么人。

都没人住开的什么店?

这次,严老翁没有让袁婶子过去付钱,而是自己去了柜面那里。

袁婶子跟马氏在外面看着骡车。

天黑,石头还小,马氏让香穗带着石头进屋,香穗就牵着石头跟在了严雄和程乾身后。

他们个孩子站在门口往里一点儿的地方,因着屋里特别安静,香穗好像听到严老翁对着店家念诗。

什么明月,什么惊鹊。

香穗没有听太清楚。

他们两个没说几句,那店家就对着严老翁拱了拱手,严老翁回礼。

之后,他们就被请去了脚店的后院。后院有一排屋子,店家让他们随便住。

同样的,这次他们也将骡车拉到了院里,不过严老翁说不用卸,这家脚店安全。

因而,他们只将面粉,油,还有贵重的包袱拿了下来。

香穗说不出来,感觉这个脚店处处透着诡异。

她跟着她娘和袁婶子去了灶房,这个脚店的灶房里没有一点儿生活气。

锅台上竟然落了一层灰。

马氏边打扫边小声对袁婶子说:“妹子,你看这灰落得多厚,他们这家店的生意一定不好。”

袁婶子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去外面打了水来,香穗将手中不多的豆芽洗了出来,这些豆芽还没有怎么长长,早早地就拔出来拿去卖了。

剩下些不好卖,顺手就带上了骡车。

没想到,路上还能借到脚店的灶房,好歹能让大家吃得好一些,毕竟有菜。

第68章 成为一名土匪

香穗带着石头躺在床上,虽然屋里她娘简单地打扫了一下,还是隐隐有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

香穗躺在床上,侧身盯着袁婶子,她坐在窗前,心思好像也不在屋里。

今儿晚上袁婶子话不多,吃过饭之后,她就坐在靠窗的地方没有怎么动。

头天晚上,袁婶子沾了枕头就睡,今儿怎么坐着不动?

香穗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感觉她在用心听外面的动静。

严老翁不是说这家店安全吗?难道她还怕有人偷了他们的铺盖被子?

香穗趴在床上,也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阿乾,你们骑了一天的马,打水泡泡脚,活活血。你们泡完了,记得给阿翁也打盆水。”

香穗听到她娘嘱咐程乾的声音,还有程乾清冷的应和声。

马氏是坐车的,就她娘仨不累,不由得她就主动操心起了大家的饮食起居。

她叮嘱了程乾几句,就回了他们的屋,见袁婶子还坐在床上,就走了过去。

“妹子,这家店的灶房随便用,我拿钱给店家,他还不要。”

马氏压着声音,说完在袁婶子身旁坐下,“赶了一天的车,你不累,怎么不上床睡觉去?”

刚进这屋里来的时候,屋里到处是灰尘,马氏简单地打扫了一番。

袁婶子虽然是在严家做事,马氏总感觉她是个没有怎么吃过苦的,怕她嫌弃床不干净,又接了一句:“这床我擦了三遍,是干净的。”

“辛苦姐姐了。”袁婶子接话。

“辛苦到说不上,就是这床有点儿奇怪,好像都是土胚垒起来的,感觉怎么擦都有土。”

马氏没见过这样的床,有些好奇。

袁婶子噗呲笑了,“这叫炕,北边儿大多睡炕,咱们这边少见。冬天睡到这炕上极暖和。”

袁婶子见马氏听的认真,差点儿截不住后面的话匣子,她还要听院里的动静,就打住话题让马氏带着孩子先去睡。

马氏坐了一天骡车,在车上时不时的眯一会儿,她倒是不困。见袁婶子不想闲聊,她就给自己找些事儿做。

她将几人的包袱都拿过来放到靠墙的床尾,感觉这样安全点儿,隧放心了。

脱了鞋躺去了床头,马氏一上床,袁婶子就熄了灯。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店家屋里什么都没有,床上的铺盖还是他们自己的,盖着有熟悉味道的铺盖,石头滚去了马氏的怀里。

这次香穗睡在石头旁边,她盖着被子,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袁婶子没有睡,她也好奇地睡不着。

外面有泼水声,还有走动声,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整个脚店彻底安静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香穗扛不住要睡着的时候,她好像听到外面又有脚步声响起。

“老哥哥,兄弟真是没有想到,你能过来。”声音浑厚,有力。

香穗脑子里冒出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形象。

袁婶子悄悄站起来,耳朵靠近窗户听了一会儿,终于脱了鞋上了炕。

他们都头朝外躺着,香穗隐约听到有说话声,具体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楚。

严老翁他们房间里,几人都没有睡。

四方桌上燃着昏黄的油灯,严老翁跟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两端。

严雄跟程乾站在严老翁旁边,中年男子旁边坐着一位看着比中年男子要大一些的文弱书生。

“老哥哥,听了探子的禀报,我就猜是你,故而带着军师马不停蹄的就赶来了。”

“老夫可能要叨扰大当家一阵儿了。”

大当家爽朗一笑,“兄弟满心欢喜,老哥哥长住下来才好。”

严老翁笑,将两个孩子打了有钱员外家的打手,知县被员外收买,将孩子下狱要重判,而自己不得已劫了监牢的事儿说了。

“老哥哥英勇不减当年啊。”大当家哈哈一笑,“朝廷昏聩,官场腐败,我看他们都日子也不长了。”

严老翁还是笑,伸手将程乾跟严雄找到跟前,“过来,见过大当家的。”

两人抱手行礼,“见过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站起来,两手一伸重重地拍在了严雄跟程乾的肩上,“叫夏叔。”

两人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承那一击了。

严老翁也笑着站了起来,“礼不可废。”

夏当家笑,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小子。”

两人又行了一礼才退下。

夏当家笑着坐下,对严老翁说:“老哥哥真是好福气,后继有人了。”

严老翁跟着客气了几句。

两人寒暄过之后,夏当家说:“老哥哥,话不多说,我跟师爷先回去,明儿自有人领着你们往寨子上去。就是寨子上都是一群糙汉,多有不便,女眷们就在山下的村子里住下来吧。”

严老翁拱手:“劳烦大当家。”

夏当家匆匆而来,又带着师爷匆匆而去。

漆黑的夜里,脚店又恢复了平静。

从严老翁跟夏当家的谈话中,只能知道,他们到了地方,之后要去个山寨。

而这脚店,好像是山寨的哨点。

程乾好奇,严雄不好奇,他家开镖局的,他翁翁以前可是镖局的东家,走南闯北就是跟绿林土匪打交道的。

程乾好奇也没有开口问。

严老翁说了声:“睡吧,明儿就去寨子。”

严老翁说完,合衣躺下,严雄跟程乾也都在一旁合衣躺下。

以后就要做个土匪了,程乾心里默默念叨着。

他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精神抖擞得毫无睡意。

其实他并不觉得当土匪有什么不好,只是这与他原本的计划相差甚远。

原来他是要走一条光明大道的呀。

爹娘还在时,他爹一直告诉他要好好读书,虽然他爹没有多说其他,他猜想,他爹应该是想让他通过科举之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然而世事难料,如今反王叛乱,科举被停,他的前途变得一片渺茫。

于是,他又改变了计划,决定跟着严老翁苦练武艺,期待将来能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凭借着军功出人头地。

可如今连这个希望都破灭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暗自感叹命运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成为一名土匪。

第69章 李家庄

晨光熹微,东方鱼肚泛白。

小院寂静,晚上大家休息的都很好,马氏跟袁婶子早早地起了床,走出屋门,就看到程乾跟严雄在那里伸展腿脚。

一路上他们两个倒是没有荒废,日日都在练习。

香穗就轻松许多,跟在她娘身边,每日都能多睡一会儿。

石头不累,没过一会儿他也醒了,醒来就去摸摸香穗的脸,拉拉香穗的手。

不出所料,没两下,香穗也被他吵醒了。

睡在自己的被子里,真是舒服呀,香穗将被子拉上来,将脸整个盖住。

石头以为香穗在跟他玩,他笑嘻嘻地伸手将她的被子往下拉。

一拉露出香穗的脸,他就看着香穗咯咯咯地笑。

“好了,好了,阿姐败给你了,咱们起来吧?阿姐给石头穿衣裳。”

石头脆生生道:“好。”

香穗帮石头穿好衣裳,她自己也将衣裳穿上,出门就看到程乾跟严雄在练武。

嗯,她起晚了就不练了吧。

过去给袁婶子还有她娘帮忙去,香穗拉着石头低着头从旁边过去。

走到灶房门口,就听到袁婶子说:“做完这顿饭,将东西都收起来吧,咱们吃过早饭兴许就得走。”

马氏点头,将用过不用的东西一一都收拾起来。

“阿娘,袁婶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香穗进了灶房问。

“没有,我们把活都干完了。”袁婶子笑了笑,对香穗说:“带着石头出去玩去吧,屋里有烟。”

香穗站着没有动,她娘做的这些活,她都会做的,只是做得没有她娘好。

有娘的孩子就是好。

程乾跟严雄练过之后,该洗手脸了,天儿不是太冷,便用不着用热水,香穗去灶房旁边的水井处,提着木桶送到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放到了旁边。

这样,他们两个等一下直接就能拿来用了。

水井不安全,香穗打完水,就拉着石头回去看程乾跟严雄练武去了。

严老翁拿着拐杖站在门口,香穗觉着自己不练也太懒了,就松开石头在旁边练起了基本功。

马氏跟袁婶子做饭很快,没多久就将早饭做好了。饭做好了,严老翁也让两人停了下来。

吃过饭之后,严老翁让大家收拾东西,要出发了。

程乾跟严雄去收拾他们房间的东西,马氏跟袁婶子收拾她们房间的。

余下香穗在一旁偶尔帮点儿小忙,大部分时候,她娘让她看着石头。

昨儿拿下的包袱,被褥重新装上车,就跟店家退了房。

店家好像没有收钱,反而招过来一个个子矮小,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

他们从住进店里到走,好像都没有看到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香穗满脸的疑惑,可是大家都理所当然。

“老人家,这是寨子里的人,叫猴子,你们跟着他走就行。”店家在严老翁跟前说了一句。

猴子拱手见过严老翁,严老翁抱拳回了一礼。

那叫猴子的,骑了一匹骡子,在前面带路。

严老翁,程乾跟严雄紧随其后,一如既往地,他们的骡车在最后面。

一行人离开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脚店,沿着一条不是太宽也不很窄的小路往东北方向走。

路上经过两三个人烟稀少的村庄,又往前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到了一个很大的村庄。

香穗觉着这里有她们三个柳林村那么大。

后来,香穗在村子里卖豆芽,她大致数了数,差不多有五六百户人家。

这个村子叫李家庄,可是村子里姓什么的都有,是个由四面八方过来的人组成的一个大村落。

猴子先是带着他们去了村长家。

猴子站在村长家门口,高声喊:“村长叔,村长叔。”

“你个小猴子,整日大呼小叫的,可是大当家让你带话来了?”屋里出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粗布短褐,抓着一支长长的烟杆儿,边走边从嘴里往外吐烟雾。

小猴子一脸笑意,往前走了两步,“村长叔,确实是大当家的让我来的。咱村来新人了,大当家让您老人家给安排个住处。”

村长收起烟杆儿,打量严老翁他们一行。

严老翁在村长看过来的时候,拱手行了一礼,村长回礼。

看严老翁行的抱手礼,村长就明白了,这是江湖上的人。

“好,我知道了。”村长背着手,往前走,边走边说:“去村头吧,村头还有院子没有住人。”

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他又打量了众人一番,“你们人不少。”

袁婶子慢慢地赶着马车,笑着回他:“我们这是两家人。”她怕到时候给分到一个院子,不方便。

村长了然,“哦~好好好,刚巧那里还有两处院子,你们看着住吧。”

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一样的,泥土垒的矮矮的院墙,院子里有正房跟东西两个厢房,房子也都是泥土垒的,屋顶都是草编的。

泥墙上面露出一些麦秸秆,是用泥土掺了麦秸秆垒的墙。

房子建的都不是太高,不过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

村长将他们带到村南头,指着两个挨着的小院对他们说:“刚巧,这两处院子挨着,离村头的溪流近,打水,洗衣都方便。”

严老翁拱手向村长道谢,村长忙回礼,“老哥不用客气,咱们村……,以后你就知道了。”

村长这边说完,小猴子就恭敬地对严老翁说:“老人家,大当家在山上还等着你呢。”

严老翁他们的行李都在骡车上,马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骑上马就能跟猴子走。

“你们先在家中收拾,我带着两个小子先上去看看。”严老翁笑着对袁婶子吩咐了一声。

“老爷子自忙去吧。”袁婶子回。

马氏跟香穗还有石头站在一旁,马氏面带微笑看向程乾,希望他跟着严老翁是对的。

村长跟严老翁又相互行了一礼,猴子就带着严老翁三人走了。

村长转过身说:“这两处院子都是一样的,你们看着确定下来各自的院子。有段时间没住人了,住进去前需得收拾收拾。若是忙不过来,我回去找几个女眷来帮帮你们。”

马氏跟袁婶子笑着说不用。

村长背着手,进了最边儿上的一家,他伸手将门推开,土坯建的房子,窗户门都小,大白天的里面也不是太亮。

马氏,袁婶子,香穗,跟石头都跟了进来。

袁婶子说:“这个院子挺好,我们就住外面这个院子吧。”

两家人就这么定下院子,随后村长问过了两家的情况,问完记住了才走。

走前还叮嘱,有事儿去他家中找他。

第70章 打扫

有了落脚的地方,村长一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打量起来。

这小院子,跟玉田县的小院布局差不多,就是大门是朝南开的,整个院子好像缩小了一些。

正房有三间,正中的堂屋里有个四方桌子,两个长条凳子。

两边的房间里都有张极其简单的架子床。

西厢房是灶房,东厢房有一间,里面放了张简单的架子床。

屋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

好简单啊,他们柳林村的家里还有一个五斗柜跟一个两开门的站柜呢。

香穗抿了抿嘴,好在灶房比较大,整理整理有地方生豆芽。

他们看的是严家,看完之后,袁婶子笑着说:“正房留给阿翁跟郎君住,我就住着东厢房里了。”

马氏说:“我们那边,我带着穗儿跟石头住正房吧,让阿乾住东厢房。”

“这样就很好。”袁婶子说着背着手又去看了一眼灶房,“好歹灶房里有口缸,不然吃水真不方便。”

“吃水去村口的溪水边提?”马氏微蹙眉头。

袁婶子接:“那村长是这样说的。”

“妹子,咱们什么都没有啊,水桶,扁担,都没有,哦,我看着院子里也没有扫帚,等一下打扫屋子都得去邻居家借。”

听马氏这样说,香穗抬头往西边看了看,李家庄的人家是一溜一溜的,他们这一溜儿大概有十几户人家。

不知道他们家的隔壁有没有人。

“穗儿,你回去咱们家看看,有没有扫帚,水桶扁担这些。”马氏使唤香穗回去看看。

“姐姐,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说着他们一行四人又来到了隔壁院子。

外面的院墙跟门,大概也就跟程乾差不多高,反正她娘跟袁婶子站在墙外面是看不到家里的。

若是程乾以后再长高一点儿,这个墙头就挡不住他的视线了。

他们进了家,首先就是去了灶房,只有一个水缸,连个锅都没有。

水桶扁担不用说,没有。

正房跟东厢房里有的东西都跟隔壁一样,若说那里不同,香穗发现,他家东厢房的床好像比隔壁宽一点儿。

看完之后,马氏跟袁婶子相视一笑。

真是家徒四壁。

“咱们去隔壁借用一下吧。”

袁婶子想,这村跟土匪寨子关系匪浅,村里人应该非常团结,和睦。

她说:“我去看看隔壁有人没有,有的话就借用一下。”

袁婶子去了隔壁,马氏还有香穗拉着石头站在门口看。

袁婶子敲了好久的门,才有人过来开门,白发花眼的老妪,眯着眼睛问袁婶子找谁?

“大娘,我是隔壁刚搬来的,想着打扫打扫房间,可是家里没有水桶,扁担这些东西,想来问问你就有没有?”

用眼睛看就知道,这婆婆眼花耳聋,袁婶子扯着喉咙将声音提到最高。

“啊?”老婆婆歪着头,她声音比原袁婶子还高。

袁婶子又将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家有水桶扁担没有?”

老婆婆自说自话,“年纪大了,听不清了。”

吱呀~

老婆婆隔壁的院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小妇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她腼腆地问袁婶子:“你们是刚来的?”

哎呦,终于有个能正常沟通的,袁婶子笑了,因着她一张肉肉的圆脸,笑起来异常和蔼。

“对不住,吵到你了。我们是刚来的,村长领我们过来的,他刚走。我们准备趁着天上有日头,赶紧打扫打扫,晚上还要住呢,就是家里什么都没有。”

那年轻妇人也笑了,“余阿婆耳朵不好使,你来我家借吧。”

“唉好,那就多谢了。”袁婶子谢过那妇人,边比划边高声对余阿婆说:“阿婆呀,打扰你了,你先回去吧。”

余阿婆没有听太清楚,不过她看懂了袁婶子的比划,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老了,听不清。”

说着她随手关上了院门。

隔壁小妇人夫家姓夏,拿了家中的水桶跟扁担来。

人好像也很热情。

“村头有条小溪,村里人吃水都是去那里打,从柳树旁的小路就能过去了。”

夏娘子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柳树说。

袁婶子跟夏娘子道了谢。

邻里邻居的住着,总要认识一下。

趁着袁婶子还没走开,马氏忙带着香穗跟石头走了过去。

几人笑着就相互认识了。

“石头真乖,婶子家也有个弟弟,才三岁。”

夏娘子从袖口里拿出两个麦芽糖给了香穗跟石头一人一个。

香穗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她已经这么大了,夏娘子还当她是个孩子。

他们别了夏娘子,袁婶子自告奋勇去打水,马氏去骡车上找抹布。

跑路的时候,谁也不会带抹布呀,她就找了一件石头穿小了的里衣,拆了当抹布用。

袁婶子提着两桶水回来的时候,马氏已经拆出了几块小抹布。

她看到袁婶子回来,拿着抹布走了过去,“先从你家开始吧。”

从夏家门口一回来,香穗就将自己的那颗麦芽糖给了石头。

袁婶子提水回来了,她也跟着马氏去了严家,她帮着擦擦床,打扫能快一些。

三个人打扫果然很快,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严家打扫好了。

接下来是程家。

他们家里人员特殊,马氏向村长报的是家主姓程。

骡车暂时拉去了严家,石头坐在大门口的门坎儿上吃糖。

香穗在屋里擦床,马氏跟袁婶子在洗灶房的大水缸。

家里来了人,屋中忙碌的几人没有看到。

“这缸以后盛水吃呢,得好好洗刷洗刷。”

“是的。”

接完话,袁婶子才反应过来,她抬头一看,夏娘子抱着个小娃站在灶房门口,石头站着人家旁边吃糖。

夏娘子怀里的娃,眼睛都要沾石头的糖上了。

马氏跟袁婶子都停了下来。

袁婶子笑着说:“夏娘子来了。”

马氏歉意的笑,“实在太乱,没法请娘子坐。”

“两位嫂子别客气,你们忙你们的,我突然想起来点儿事,过来跟你们再说说。水桶是家家必备的,少不了,你们要买水桶就去村里赵木匠家,他家里有水桶,还有扁担卖。”

袁婶子:“好嘞,真是多亏有你。”

后面,夏娘子又说了几句家常的话才走。

新来的邻居,或许不知道去哪里买东西,夏娘子好心过来告知一声,又因着人家刚来,她也不好打扰,说完就抱着孩子走了。

第71章 热心夏娘子

整整两个多时辰,终于将两个小院都打扫干净了。

太阳西斜,阳光暖洋洋的,几人拿出长条凳,坐在程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马氏坐了一会儿问石头:“石头饿不饿?”

大人忙碌的时候,石头坐在门坎儿上舔吃了一整颗麦芽糖,他还没没有感觉到饿。

石头摇了摇头。

袁婶子见了哈哈一笑,香穗也咧着嘴笑,笑过之后,她站了起来。

“阿娘,袁婶子,你们歇着,我去骡车上拿饼子。”

好在当初她娘跟袁婶子烙的饼子多,不然今儿真没没有办法吃饭。

香穗跑去严家,将包饼子的包袱拿回来,几人拿着凉饼子吃,边吃袁婶子边说:“等一下也得去买两口锅回来。”

马氏点头。

吃过东西,又休息了一会儿,马氏叮嘱香穗,“在家看着石头,我跟你袁婶子出去买水桶,锅碗瓢盆。”

这样又要花出去一大把钱。

马氏身上藏了一两的散碎银子,她伸手摸了摸,摸到银子才放心下来。

夏娘子详细地说了赵木匠家的位置,马氏跟袁婶子很简单就找到了。

赵家院里打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是赵木匠做活的地方,他直接引着马氏跟袁婶子到棚子底下,让他们自己选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都有,两人各买了两只桶一条扁担。

他们也想买锅碗瓢盆,问赵木匠才知道村里没有卖的,要去十几里外的镇子上买。

两人挑着水桶往家赶。

袁婶子说:“还好当初拿了个小锅,不然今儿晚上真的没法做饭吃。”

马氏浅浅一笑,“灶房里没柴,今儿是吃不到热乎饭了。”

袁婶子一想,还真是。

两人没再提做饭的事儿,回到家先将骡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

谁的东西放到了谁的屋里。

被褥也都带着呢,床板干了就铺了上去。

马氏跟袁婶子归置东西都时候,香穗也没闲着,骡子要吃草,她牵着骡子去了小溪边儿上吃草去了。

归置好铺盖,马氏又跟着袁婶子去打水。

他们走到溪水边儿上的时候,看到香穗盯着溪水看。

马氏快走几步,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穗儿,别离水太近了,万一掉进去了多危险。”

“阿娘,我看这溪水里好像有鱼儿,感觉从眼前一闪而过。”

袁婶子洗了洗水桶哗哗打了两桶水,放到溪水边。

“这水是往下流的,有鱼儿也不好捉,你可别打鱼的主意了,没得自己掉进去得不偿失。”

袁婶子走到香穗跟前,看了看在旁边低头啃草的骡子,“把骡子牵着,你跟我们回去。”

这溪水挺深的,还是要注意这些。

袁婶子跟香穗说话,马氏便没有逮着她教育,她去旁边洗水桶打水去了。

柳林村家中有水井,县城的程家家中也有水井,她还没有在外面打过水。

打水不是太利落,好在也打了两桶上来,她极少挑扁担,为了怕路上水都洒了,她也没有敢打太满。

袁婶子挑着水在前面领路,马氏跟在她后面,香穗牵着骡子走在最后面。

袁婶子的挑子很稳,马氏挑着有些晃悠,因着她桶里的水不满,路上也没有洒出来。

两桶水倒下去,还不到水缸的一半。他们现在连锅都没有,这些水就洗漱用也够了。

马氏将水桶跟扁担放到水缸旁边,走出了家门。

今儿得在严家做饭了。

严家院子里没有牲口棚,香穗就将骡子赶到了院子里的院墙边儿上。

“袁婶子,骡子就这样真没事儿?”

香穗想问的是,真不用拴着?它不会胡乱跑吧?

袁婶子将小锅拿了出来,站门口往院墙旁边看了看,树上的树枝可能烧不着,捡些地上的干落叶回去热热饼子烧个水也行。

马氏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袁婶子在院子前面的几棵树下捡树叶。

他们住在村子的最外面,院子前面有许多树,东边同样也有好几棵,而东边更远处一些,则是一片平整的大片土地。

树下落了些枯树叶,两人捡了些,拿回去烧的时候,狼烟滚滚,呛得人直流眼泪。

灶房里待不住了,马氏和袁婶子跑出灶房站在灶房门口擦拭着眼角的泪,袁婶子苦笑着说道:“这些树叶还不够干啊。”

马氏也跟着无奈地笑了起来,“看来今儿咱们是没办法吃上饭咯。”

两人相视苦笑。

香穗望着冒烟的灶房,说:“我明儿就去前面树上砍些柴下来。”

石头蹲在门口往里一点儿都地方,看着墙角的骡子。

夏娘子怀里抱着一捆干柴,差点儿踢到石头,她侧过头,笑着跟石头说话:“石头在这里玩呢?”

“看着骡子,不让它乱跑。”石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骡子。

夏娘子笑了笑,香穗最先看到了她,高声叫了声:“婶子”

袁婶子和马氏正用汗巾子擦拭着眼泪,突然听到香穗的呼喊声,她们纷纷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夏娘子抱着一大捆柴火缓缓走来。

如此看着,这夏娘子犹如天上的神仙下凡啊。她给苦难的人送温暖来了。

袁婶子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嘴里念叨着:“哎呀呀,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她快步迎上前去,接过夏娘子手中的柴火。

夏娘子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从我家里那边,便能瞧见你们这边烟雾缭绕,格外显眼。我心想你们家中必定是没柴,也不知究竟是烧得什么东西能冒出如此浓的烟,便赶忙抱了捆柴过来。”

袁婶子不禁面露尴尬,干笑两声。

一旁的马氏则微笑着解释道:“灶房里确实没有柴火可用,我们在外面的树下捡了些干枯的树叶回来,哪曾想其中竟有未干透的,烧不起来。”

夏娘子说:“我家里有柴,柴火不干烧不起来,你们先去我家拿些来烧。”

马氏感激:“那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碍事的。”夏娘子看了看灶房里,又说:“锅要去镇上买,要是不方便的话,不如都去我家吃晚饭吧。”

袁婶子进灶房放柴火,顺便将锅底下的没有烧起来的树叶扒出来踩灭,出来就听到夏娘子的这句话。

刚刚认识的邻居,哪能如此麻烦人家,她忙说:“不用了,我们带了口小锅,现在有柴了,一会儿就能做饭了。真是谢谢娘子了。”

夏娘子走了,走前还让他们不用客气,缺啥去家里借。

第72章 清风寨

晚饭做好了,大家都没有吃,放在小锅里温着,等严老翁他们三人。

原本,石头坐在门口等,天黑后,被香穗叫进了屋里。

香穗跟石头肩并着肩挨着他们娘坐在长条凳上,香穗眼睛望着外面,这个时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今儿还回来吗?

马氏跟袁婶子也焦急,屋里没有油灯,他们四个人就坐在黑咕隆咚的屋里。

袁婶子幽幽说了一声:“黑灯瞎火的,看来明儿要买的东西还不少呢。”

马氏很赞同,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算,”锅,盆,碗碟筷子,调羹要不要没事,大汤勺得有,家里缝缝补补的针头线脑不能少,盛馍的筐子。还有,为了怕以后有个万一有要熬夜的时候,油灯跟桐油也要备着。”

还有许多想不到的小东西,马氏抬头看向对面的袁婶子,说:“今儿晚上得好好在脑子里过一遍,东西真不少呢。”

袁婶子点头,“明儿咱们赶着骡车去镇上吧。”

骡子,骡车。

她转头看向院里,院里还得整个牲口棚出来,家里除了这一匹骡子,还有他们爷仨骑的三匹马呢。

马氏跟袁婶子讨论着明儿去镇上要买的东西。

石头跟香穗坐在一旁听着,都是些家庭的琐事,石头没有兴趣,听着听着就靠到了香穗的身上。

香穗也在脑子里计划着自己的营生。

按着去年的经验,她觉着今年也得多备一些柴火。

柴火得多砍些,冬天还是要生豆芽。

嗯~

若是能做个小风炉也挺好,放在灶房里,冬天可以给豆芽升温,也可以烧热水。

香穗完全有了经验,还是先砍柴吧。

当初她从严家借的那个砍柴刀就很好用,锋利的很,拿在手里也很带劲儿。

于是,她开口就问袁婶子:“袁婶子,当初家里的那个砍柴刀拿来了吗?”

袁婶子回:“拿了,我拿着在路上防身了。”

“婶子借我用一下,明儿我去旁边的这几棵树上砍点儿细枝,杂枝当柴烧。”

马氏担心,叮嘱香穗,“外面的这些树都很高,你上去的时候小心些。”

香穗应:“我知道的,阿娘。”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听到外面响起马蹄声,香穗眼睛一亮,人回来了?

这时,袁婶子已经走了出去,马氏抱着石头也站了起来。

“是不是他们回来了?”香穗说着也跟在袁婶子后面跑了出去。

马儿跑到村口就慢了下来,到了严家门口,他们三人陆续下马。

袁婶子抱怨一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我去再热热去。”

院子里没有地方拴马,他们三人直接就将马拴在了外面的树上,马嚼子卸下,任由马儿吃树下的落叶。

香穗想问问,他们去寨子上,以后是不是就当土匪了,因着她听带他们过来的那个叫猴子的,总是说什么大当家,大当家的。

严老翁她是不敢问的,可严雄跟程乾看着一身疲惫,她便就没有问什么。

忙跑去灶房跟袁婶子帮忙去了。

石头困得睁不开眼睛,她娘抱着呢,腾不开手。

袁婶子点了火,因着柴火,灶房里亮堂了起来。香穗一进去,袁婶子就说:“白天忘了买盆子里,让他们用水桶洗洗手脸。”

天儿冷,水冰凉,不过洗洗手脸还是没事的。去年冬天,程乾还用冷水洗脸呢。

香穗用水桶端了半桶水出去,“阿翁,两位郎君,洗洗手脸吧。”

严老翁好似在屋里跟马氏说话,听到香穗喊人,他一会儿就出来了。

用水桶洗脸,他们三人也没有问为什么,就着水桶就洗,严老翁洗过,程乾跟严雄洗。

他们都洗完了,香穗又舀了点儿水,涮了涮水桶放回原处。

天这么晚了,吃完饭,大家还是在严家的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们刚来到这个村子,严老翁几人还被请到了山上寨子里。

大家总得交流一下各自的情况。

袁婶子先开了口,她将严老翁走后,村长详细询问了两家的情况这事说了。

又说,家里什么都没有,她计划跟香穗娘去镇上采买些东西。

严老翁轻轻点了点头,说:“家里该买什么,你合计合计。该买的都买回来,玉田县咱们是回不去了,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我跟两个小郎以后就住在山上寨子里,大概十天半个月能回来一趟。”

石头已经彻底睡着了,马氏抱着石头,看向程乾跟严雄,心道:土匪也有好的吧?

严老翁停了一瞬,又说:“这村子是跟山上的清风寨是一体的,村里若有什么事儿,会有人去寨子里报信,这个村子是安全的,你们放心住下。”

其他的严老翁没有多说,只说回来带几身衣裳,明儿一早就去山上,家里就让袁婶子做主。

说完这些,就让程乾跟着马氏他们回去了。

严老翁跟大人说话的时候,香穗跑去灶房烧水去了。

烧好,她用水桶打了一点儿回去,对袁婶子说:“袁婶子,锅里有热水,你们用吧。”

石头已经睡着了,香穗觉着她跟她娘可以等明儿家里东西备齐了,烧了水再洗。

她就将水桶里的热水提给程乾,“郎君,风尘仆仆跑了那么远,不知道寨子上是啥样,你先用着热水简单洗洗吧。”

拆出来的抹布没有用完,马氏拿了一小块给程乾。

程乾跟着严老翁去寨子里,他和严雄跟着寨子里的人练了一天,身上汗味极重,寨子里的人儿不知道在哪里洗澡。

他们一练完就往家跑,也没有洗漱。

虽然热水不多,多兑点儿凉水也够用了。

香穗带着程乾去水缸里打水,告诉他,水都是从村口那里的溪水里打的。

还贴心的让程乾将水换到了自家的水桶里。

程乾的衣裳都放到了东厢房,马氏摸黑帮他找了出来,“这屋里你不常回来住,等你走了,伯母将铺盖晒晒收起来,等你回来住了再铺上。不然这样铺着招灰。”

程乾轻轻嗯了一声,跑去茅房擦洗去了。

程乾简单地擦洗一番,出来马氏又叫住了他。

马氏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斟酌了一下,问:“山上的寨子不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吧?”

马氏还是担心,她担心,两个孩子别走上了歪路。

程乾嘴唇微勾,笑了起来,“伯母,清风寨跟其他的寨子不一样,他们不打家劫舍。”

第73章 进寨子操练

有些话,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天儿有些凉,程乾就说:“伯母,咱们进堂屋吧,我跟你说说这个清风寨。”

马氏点头,看程乾穿得单薄,又说:“你这穿得太少了,去屋里披件衣裳再过来。”

程乾在外面加了件衣裳,进到堂屋的时候,马氏跟香穗已经在长条凳上坐好了。

他走进去,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黑暗中,程乾能感觉到,马氏跟香穗直愣愣地盯着他,他也就直话直说了。

“响州这边赋税一直很重,前两年开始,种地吃不饱不说,反而成了负担。”

种地好歹能收些粮食裹腹,咋还成负担了。

马氏的震惊问出了声。

程乾缓缓开口:“这里的庄户辛苦种地一年,夏收,秋收之后要缴各种各样的赋税。给官府缴了税,不但没有剩余的粮食,甚至还会欠下官府不少钱财。

清风寨的大当家以前也曾经跑过镖,与严阿翁算是旧相识。他在外跑镖,家中兄弟过不下去,他就回来看了看,回来了解了情况很是痛心。

大概是大前年吧,严阿翁在响州偶然遇见大当家,一起吃酒时,听了大当家一番哭诉,忍不住随口说了一句‘干脆反了他们’。

没想到,大当家居然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

造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不过万幸的是,他们这里有一座水泽山,于是他们便召集了村里一群青壮一起上山,盖房子、练武艺。

然后,等夏收,秋收之后,当官府派人来收缴夏税,秋税时,他们就在半道上拦截官府运送粮食的车辆,留下官府应得的那份,之后把多余的部分归还给农家。

清风寨如此行事,大家能吃饱了,家里慢慢好起来。

一时间,清风寨颇受周围村子的好评,附近村里的男丁和民壮纷纷跑到清风寨,势要跟官府对抗下去。

到如今,清风寨里已经修建了许多营房,青壮们在这里跟随大当家习武,还有师爷教习阵法。

在此之前,知县也曾派捕快前来围剿过,但最终还是被打败逃走了。

目前,朝廷正在西北剿灭反王,定然无暇顾及小小的清风寨,想来那知县也不敢上报。

清风寨就这么生存了下来,还在这几里之外建了个村子,安置寨子里兄弟们的家眷。

周边的这些村庄,家家都有了余粮,一切看似很平顺,可,大当家并没有因此而高枕无忧。

他每天都督促寨子里的青壮们进行训练,以防朝廷派兵围剿时能够有能力抵抗。

我和严雄也加入到了队伍中,与大家一同练武。严阿翁留下负责教导大家刀法。”

程乾停了一下,又说:“这些都是我从严阿翁跟大当家的谈话里猜的。总之,清风寨不是那种打家劫舍的土匪窝,而是为了大家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而存在的。”

马氏点头,“不是打家劫舍就好,这样伯母就放心了。”

程乾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咱们刚来,对于寨子上跟村上的事儿,不是太清楚。但是,去了寨子就有饭吃,家里好歹能省下一个人的粮食。之前我爹娘给我留下的钱还有一些,先交给伯母保管,若是有用也可以拿来用。”

马氏忙摆手,“你爹娘给你留下的钱,你藏起来,伯母这里还有点儿,明儿我跟袁婶子去镇子上采买,我看看能不能找些绣活回来。”

香穗也开口了,“郎君,我这里也还有钱呢,等咱们将家里的东西都置办起来,我还要生豆芽卖呢。现在天还不太冷,我先存些柴火。跟去年一样,灶房里燃着火,屋里暖和,豆芽生得快。”

马氏赞成,抬手摸了摸香穗的脑袋,望着程乾说:“你去寨子上好好练武,功夫练好了,对你自己也好。家里的事儿,就别操心了。”

虽然他们是因着打死人跑路的,嗯,被诬陷跑路。

当初严雄的狠劲儿马氏见到了,她觉着自己身手好,打死别人,总好过被别人打死。

程乾得好好练武才行。他们寨子还打算着跟朝廷的军队干仗呢。

马氏反复叮嘱程乾好好习武,让他不要操心家里。

翌日,很早马氏就起来了,她站在东厢房窗口前问:“阿乾,起来了吗?”

“伯母,我已经起了。”屋里传来程乾一贯清冷的声音。

马氏推门走进去,她问程乾,“衣裳收拾好了吗?要收拾些什么衣裳?”

“里衣都带着了,外面的,就只带这两件短打。”程乾已经将衣裳都整理进了包袱。

旁边放着两件长衫,还是去岁马氏给他做的。

不读书也不穿了,先放着,以后回家来的时候穿。

“这两件衣裳,伯母给你收起来。”

程乾轻嗯了一声。

屋里还是有些暗,程乾衣裳不多,鞋子也就脚上穿的一双,同样是当初马氏给做的。

日日操练,定然跟日日在地里干活一样,是极其费鞋的。

还得买点儿布料给他做两双鞋。

程乾将包袱打包好,马氏抱着那两件长衫出了屋门。

她站在跟严家共用的墙根儿前听了听,不知道严雄他们起来了没有。

现在两家就严家一口小锅,且饼子什么的都在严家呢。

严老翁他们走之前,总得在家吃点儿东西吧?

她正想着,严家灶房里冒起了白烟,她扬起嘴角一笑,袁婶子起来做饭了。

“阿乾,袁婶子已经开始做饭了,你洗漱洗漱就过去严家吧,吃过早饭再出发。”

马氏将程乾的长衫放进了自己屋里,她看了看房间,感觉屋里需要个斗柜。

算了,买个竹筐子吧,一样放衣裳。

香穗也起来了,在新家住的头一晚,睡得还挺好。

她洗漱一番,就跑去严家借砍柴刀,袁婶子将砍柴刀递给她,随口问:“郎君起来了吗?让他过来吃早饭。”

“起来了,一会儿就过来。”香穗说着拿起柴刀去了门外。

她仰头看了看门前跟东厢房后面的大树,最后决定先去东厢房后面的那几棵树上砍树枝。

她看那几棵树,细枝挺多,刚好她帮着修理修理,明年让树长得更高。

香穗砍柴已经极其熟练,一棵高大的树,她很快就爬了上去,从后腰拿下砍柴刀,逮着细枝,杂枝库库一顿砍。

严老翁他们牵马要走的时候,树下已经堆了一堆树枝。

严雄高声跟香穗道了声别,香穗站在树上,目送他们往东北的水泽山而去。

第74章 期待

香穗站在树上,她望向水泽山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深绿,其中偶尔夹杂一片枯黄。

昨儿,程乾说,那上面有许多营房,上面到底住了多少人?

灶房的人去哪里买菜?

她能不能将自己生的豆芽卖上去?

香穗看到的水泽山,是满满的商机,她收回视线,又往远处的道路上看去,不过这么一会儿,他们三人三马渐行渐远,身影都变小了。

天空碧蓝,又是个晴好的天。赶紧多砍些柴火,晒干了就能烧了。

香穗在这边砍树枝,马氏带着石头在院子前面的树下搂树叶子。

树叶子摊开薄薄的一层晒,总比树枝干的快,这些天,他们不能总去别人家借柴烧。

香穗将一棵树上的细枝杂枝砍得差不多了,就抱着树干滑了下来。

马氏往家里抱了好多树叶,见香穗下来了,就帮着她去整理树枝。

两个人往来好几趟,树枝一分两半,往她家院子里放了一些,又给严家的院子里也放了一些。

两人刚刚整完,袁婶子就说:“咱们的饭也做好了,快吃饭吧。”

饭罢,袁婶子套好骡车。

马氏叮嘱香穗看好石头,就坐上骡车去了镇上。

香穗有的是时间,她准备接着去树上砍树枝,树枝砸下来,下面是极不安全的。

石头不能在树下待着,她就哄石头,让他坐在家门口看好家。

石头乖乖听话,香穗站在树上能看到石头坐在门坎上警醒地盯着门外。

香穗捂着嘴巴偷偷一笑,从腰后拿出砍柴刀,就开始干活。

地里的麦子刚种上没有多久,地里基本没有农活干了,也有人家在地里种了白菜,萝卜之类的,偶尔过去看看。

香穗昨儿,没怎么见到村里的人,她在树上砍树枝这一会儿,就有好几个年长的妇人从他们门前经过。

每一个经过都会说一声,“这两个院子住上人了,是从哪个村儿搬来的?”

说完还忍不住仔细的打量石头两眼。石头就仰着头,也懵懵懂懂地看着别人。

这么标致的孩子,若是这附近的该是有印象,两位妇人仔细再三打量石头,发现并不认识。

彭~彭~

她二人刚走过来没几步,就看到有树枝从树上掉下来,仰头一看,树上站着个八九岁的女娃,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在那里砍柴呢。

这么彪悍能干,家里男子兴许是寨子上的。

村里有规定不能瞎打听,两人看了一眼,就抄着手去了地里。

连着爬了两棵树,香穗手臂都砍酸了,她滑下树,将砍柴刀放回严家,就开始往家里运柴火。

石头见香穗抱着柴火回来,也跟着她一起去抱柴火。

严家跟程家两家挨边的院子空荡荡的,只有香穗跟石头。

从天上看,两个人像两只忙碌的小蚂蚁,一趟一趟滴往家里运柴。

香穗抱柴火,石头也跟着抱,他不觉着累,挺高兴地跑了一趟又一趟。

香穗学着她娘,同样将柴火分成了两份,两边院里各放一半。

昨儿,夏娘子给他们送了一捆柴,他们现如今砍了柴理应还给人家。

香穗看了看院子里竖着靠墙跟儿放着的柴火,心想着,等她娘回来再说吧。

又渴又累,香穗带着石头去严家,用个小瓢从小锅里舀了些水,她跟石头都喝了一些。

他们家的水缸里,程乾早起挑了两桶水,严家的水缸里快没有水了。

袁婶子跟她娘回来,总要喝点儿水的。

香穗挑不了扁担,她就提着一个桶,跑了两趟磕磕跘跘,提了两大半桶水回来。

她要赶快长高,不然水都挑不了。

香穗打好水,眼看晌午头,隔壁的夏娘子抱着她家儿子过来串门。

“夏婶子。”

“夏婶子。”

香穗叫夏娘子。石头跟在她旁边也有模有样地叫了一声。

夏娘子抿唇一笑,“只你们两个在家?你娘去镇上了?”

“我娘跟袁婶子一起去镇上买东西去了,你来屋里坐。”

香穗请夏娘子去屋里坐,夏娘子笑着说不用,天儿好,就在外面玩吧。

石头看着夏娘子怀里的小娃儿,他也盯着石头看,一窜一窜的,想要下地。

夏娘子看了一眼石头,笑着将他放到了地上:“舟儿下去跟石头哥哥玩吧。”

舟儿下了地,很稳当地走去石头跟前,仰头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相互看着不动。

夏娘子也不管他们,看了看香穗放在太阳底下晒的一片柴火,笑着夸她:“小娘子真勤快。”

香穗抿唇一笑,随后抬起头问夏娘子,“婶子,咱们村里有卖豆芽的吗?”

夏娘子以为,香穗要买豆芽,便说:“卖豆芽的没有,要等卖豆芽的人来了才能买。”

没有人卖就好,

香穗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光,好像看到了铜钱哗啦啦装进了自己的荷包。

她笑得更加开怀了,“我家原先是卖豆芽的,就是因着一些事儿,来到这里。只要等我家稳定下来,就能重新开始生豆芽卖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咱们村里的人要是想吃豆芽,再也不用苦苦等待卖豆芽的人过来了,直接到你家买就行了。”

夏娘子听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们村里的男子大多都在寨子里,村里就只有几个年迈的叔伯,像赵叔做木工,孙叔打铁。

就是没有人卖豆腐豆芽这些,以后程家生豆芽卖,那吃菜可就方便了,这可是件高兴的事儿。

夏娘子也不过才成亲三四年,骨子里还保留着年轻姑娘的活泼与好奇。

她兴致勃勃地和香穗这个小女娘继续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跑远了。

夏娘子好奇地问道。

“你家除了豆芽,还会卖其他东西吗?比如豆腐之类的?咱们村里人平常也就是吃些豆芽、豆腐,再加上冬天里的白菜萝卜这些。”

“我们家不卖豆腐,不过袁婶子会做豆腐,若是大家都想吃的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买个磨盘回来自己做豆腐。”香穗认真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以前,袁婶子家也是做豆腐卖的吗?”夏娘子追问。

“不是的。”香穗笑着解释道,“只是袁婶子会这门手艺而已。”

“咱们村里的青壮都在寨子上,村里留下的都要女眷跟年纪大的男子。女眷们留在村里就种种地,闲下来的时候,做做针线。你们两家还没有分到地吧?

你们没有地,做些小营生,大家都会照顾你们的生意的。”

人就是这样,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第75章 干兄妹

香穗跟夏娘子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若是外来的村民,村里会给分一点儿地。

只不过,他们来的不是时候,人家刚将麦子种上,自然是不能分给他们的。

等来年夏收过后,看有没有地分给他们。

现在村里人多了,分不到多的地,大部分是一小块,能种点儿粮食或者菜。

香穗想,他们应该不会嫌弃分的少,能有一小块也挺好。

粮食不够吃,大家基本都是一日两餐。

李家庄的人也大多是一日两餐,若是孩子饿了就吃点儿间食。

夏娘子也给舟儿准备的有间食,是炒的磨得精细的白面粉。

白面粉炒得黄澄澄的,散发着勾人肚子里馋虫的香味。

石头跟舟儿两个人,原本还很陌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夏娘子跟香穗在一旁聊天,没有管他们,不一会儿,石头伸手牵住了舟儿的手,石头一牵上舟儿的手,舟儿就笑了。

他歪着头,甜甜地叫石头:“哥哥。”

石头咧着嘴笑,他也成哥哥了。就这么着,两个人就玩到了一起。

夏娘子跟香穗聊了一会儿,头顶的太阳有些偏西,她抬头望天上看了看,就笑着说:“这小子该回去吃点儿东西了,我们先回去了。有空来家里玩。”

香穗笑着应好。

舟儿跟石头玩得正好,他娘让他回去,他还不愿意,非要拉着石头。

不让拉,他眼看就哭,夏娘子马上妥协,“好,石头哥哥也来。”

说着她转头对香穗说:“你娘他们,兴许不能回来早了,你关上门,也来。我给你们冲点儿炒面吃。”

香穗觉着自己大了,怎么能吃别人家给孩子准备的东西,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早上吃得饱,现在还饱着呢。”

香穗扶着肚子,望着夏娘子笑。

这孩子真是懂事儿,香穗不要,夏娘子也没有勉强,她说:“让石头来,我给石头冲一碗。”

“夏婶子,你只给舟儿冲就行了,石头也不饿。”

石头听到了,大声跟着说:“石头不饿。”

夏娘子笑了,说:“让舟儿跟石头在这玩吧,我回去冲了端过来。”

哥哥这个称呼对于舟儿来说,或许是新奇的,他追着石头一直叫哥哥,石头一脸的小骄傲。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地上,院子里飘着淡淡的干树叶的味道。

香穗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地扒拉着她娘晾晒的树叶。她给这些树叶翻翻面儿,晒得快一些。

翻完自己家里的树叶后,香穗带着石头和舟儿又跑到隔壁严家的院子里帮忙翻树叶。

等到他们翻完回来时,看到夏娘子已经端着两个精致的小碗走了过来。

"来,香穗,你帮石头端着这个碗。" 夏娘子微笑着对香穗说。

盛倩难却,香穗乖巧地点点头,伸手接过其中一个小碗。

白瓷小碗中,有大半碗粘稠的深棕色糊状炒面,里面掺得还有一小粒一小粒的白芝麻。

碗里的炒面糊散发着香味,舟儿已经扑过去抱住了他娘的腿,“舟儿吃。”

“这就是给你吃的,你先放开娘的腿。”夏娘子动不了,哭笑不得。

屋里有长条凳,她去搬一条过来,香穗又将碗放到夏娘子手里,"婶子,等一下哦,我去搬个长条凳出来。"

说完,她便快步跑向屋内,不一会儿就搬出一张长条凳,直接就放到了夏娘子身后,“婶子坐吧。”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香穗身上,映出她那纯真而可爱的笑容。

夏娘子眼睛被晃了一下,暗暗感叹:这一家人长得可真好看。

夏娘子坐下,舟儿站在她跟前,张着嘴儿等喂。

香穗帮石头将碗放到长条凳上,石头站着,就自己吃了起来。

石头吃了一口,香,很香,是他没有吃过的美味。他便舀了一调羹,要香穗吃:“阿姐吃一口。”

这是人家给石头的,香穗哪好意思,香穗笑着说:“石头快吃吧,阿姐不爱吃。”

石头一直坚持,香穗正尴尬,夏娘子手里喂着舟儿,转头对香穗说:“不是我王婆卖瓜,炒面里我放了芝麻,比别人做的好吃,你尝一口看看。”

香穗笑着俯身尝了一口,一小勺炒面糊糊进口,满口留香。

“婶子真的很会做饭,这炒面做的真香。”香穗夸了夏娘子一句,又叮嘱石头赶紧吃。

两个孩子吃完,舟儿还想跟石头玩,夏娘子就让他在这里跟石头玩。

她回去洗了碗又回来了,拿了三块很酥甜的龙须酥,分给香穗跟石头一人一块,她自己跟舟儿吃了一块。

吃完,两人坐在长条凳上聊天。

香穗感觉夏娘子家应该是很好的,给孩子的炒面里还放了芝麻,还有这种精细的糕点吃。

于是,她问:“夏婶子,你家夏叔是不是也在寨子上?”

夏娘子轻轻嗯了一声:“我们成亲的第二年,他就跟着大当家上了山,这会儿在上面做个百户。”

百户?

这是不是军中的官职?

寨子里是按着军队在管理的?

夏娘子也不等香穗说什么,她接着又说:“税收太厉害了,家家还要收人头税,我家交不起我的人头税,准备将我随便找个人嫁了。他听说了过去求亲,两袋麦子就娶了我。”

说起来真是一把心酸泪。

香穗很能感同身受,就是她比夏娘子值钱一些,得了二十两还加一袋麦子。

“你娘家离这边近,他们有没有搬到村里来?”香穗问。

“他们没有熬过那一年,明明大当家第二年就立了山头,可是他们没有熬过那一年。家中多了两袋麦子,他们不舍得吃,都给了我弟弟,他们没有熬过去,没了。我弟弟现在在寨子上。”

夏娘子说这些跟说别人家的事儿一样,前几年,饿死人都是常有的事儿。

香穗低着头,不说话,因着她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娘子转头看向香穗:“怎么是你娘带着你们兄妹三人?你爹呢?”

香穗没有回答夏娘子前面的话,她只说她爹生病,花了很多钱看不起病,病死了。

都是伤心事儿,夏娘子体贴的没有再问,香穗也不用为难怎么回答她家兄妹三人的事儿。

之前香穗觉着程乾是不认她的,她便当自己是程家的女使,不知道现在程乾怎么想的。

现如今他跟他们家相依为命,不然做干兄妹好了。

第76章 平顺

夏娘子没有跟香穗说太多,但是香穗从夏娘子的话里猜到,在寨子上做百户是有钱拿的。

不仅能吃饱肚子,还有钱拿,他们怎么不要女子呢?她可是也学了几天拳脚功夫的。

进寨子应该挺难,不过卖豆芽很快,虽然钱不多,不过钱都是一点点挣出来的。

算了,还是好好卖豆芽吧。

太阳落到屋后,院子里已经看不到一丝阳光,在门口跟舟儿玩的石头,扒着门缝对香穗说:“阿娘回来了。”

骡车从东边儿回来,石头迈开小短腿就跑去迎接,后面还跟着一个腿更短的。

香穗跟夏娘子出来,石头已经跑到了骡车前,袁婶子停车,马氏下来将石头抱上车,因着石头上车了。

舟儿虽然对马氏还陌生,马氏伸手抱他的时候,他还是让抱了。

马氏将他们两个放上车,舟儿坐在石头旁边,高兴地直笑。

“嫂子,你们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吗?”夏娘子跟着香穗一起,迎到了村口。

袁婶子:“还是镇上东西齐全,我们这一次就都买齐了。”

马氏笑眯眯扶着两个孩子。

骡车停到严家门口,马氏将石头跟舟儿抱了下来,“石头带着舟儿去一旁玩去,娘要搬东西了。”

袁婶子提着一口大锅进家门,看到家里晾晒的一大堆柴火,感叹了一句:“穗儿砍了这么多柴火?!”

香穗帮着拿下来两个水盆,听到了,抿着唇儿笑了笑。

夏娘子也慌着帮忙,马氏递给她两个笸箩,里面放了几个盘子。

严家讲究,袁婶子买了碗还买了盘子。马氏只买了几个碗,碗也能盛菜。

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差不多都齐全了。

帮着严家搬完,余下的就是香穗家的,几人不一会儿就搬完了。

香穗洗了个碗,去严家帮她娘舀了碗温开水,回来看到夏娘子正在跟她娘唠闲话,夏娘子口中,无不是夸赞香穗,懂事儿能干。

见香穗端了水回来给马氏喝,又添了一句,“还孝顺。”

闺女被夸,马氏喜得不行,嘴里还得客气地说:“你太高看她了。”

袁婶子在家里粗粗收拾一下,提着两包果子过来了这边。

见夏娘子跟马氏在说话,她走过来听了一会儿,拿出一包果子递给夏娘子,“我们刚来,多得娘子关照,真是不胜感激。这次去镇上买了点儿果子,娘子拿回家给孩子甜甜嘴儿。”

马氏见了也忙回屋去拿东西。

夏娘子人不错,他们都给她家买了包糕点。

马氏也给了夏娘子一包,三人说说笑笑,夏娘子客气了几句,就收下了。

“剩下这包我们给隔壁余阿婆送去。”

夏娘子跟着马氏还有袁婶子过去敲开了余阿婆家的门。

这次袁婶子连比划再加上吼,余阿婆终于听懂了,她笑容满面地收了果子,嘴里连连说:“老婆子不中用了,也帮不到你们什么。”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反正大家又客气了两句。

果子送了,袁婶子笑了笑,让余阿婆回去休息。

门外就剩下他们三人,夏娘子拿着糕点,道谢:“多谢两位嫂子,我跟舟儿也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快回去收拾收拾吧。”

她招手叫回舟儿,舟儿有几分不舍,石头说:“哥哥一直住在这里,明儿你还能来玩。”

石头这样说,舟儿才乖乖跟着他娘回了家。

家里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就是买的锅碗瓢盆,要洗一洗。

马氏跟着香穗正在灶房里洗刷,袁婶子过来了,她拿起香穗手里的碗就洗,边洗边对马氏说:“姐姐,严阿翁跟严雄都在山上不回来,我一个人做饭,还不够费柴火的。

以后我将我的粮食拿你家来,我就在你家蹭两顿饭吧?”

马氏笑了,“那有什么不行的,以后你一天两顿就在家里吃。”

因着要开锅,马氏狠心割了半斤肥肉,袁婶子也割了半斤。洗刷过后,两家就开始烧火开锅。

家里难得吃只吃肉,马氏不舍得多用,只切了一小半。剩下的,她想拿来炖萝卜给孩子吃。

这次去镇上,他们买了高粱麦子,马氏想着香穗说,还要生豆芽卖,在买粮食的时候,她就捡着好的黄豆买了半斗回来。

马氏拿出荷包算这一天花了多少钱,算来算去发现也没有买多少东西,竟然花出去近千文。

钱是真的不经花呀,马氏念叨。

香穗计划生豆芽的事,“阿娘,生豆芽还跟之前一样,做两个架子,架子上放木盘,这样省地方。明儿我就去木匠家,找他做架子跟木盘。”

“好,你去吧。咱们之前带过来的面粉也快吃完了,娘明儿也得找磨盘磨些面粉,就不陪着你去了。”

这点儿小事儿,自是不用麻烦她娘。

他们两家院子里都没有磨盘,要磨高粱跟小麦还得去别人家借用磨盘,也麻烦着呢。

睡下之后,马氏还想着要给程乾做鞋子,这次去镇上也买了布回来。

说到布,她猛然想起这次买的东西太多,她都没有机会去绣坊看看,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活?

不如,过几日找个时间再过去一趟。

翌日,舟儿一大早就要来找石头,夏娘子听马氏说要磨面粉,就说余阿婆家院里有个大磨盘。

马氏背着高粱,小麦过来敲门,余阿婆一开门,看到马氏手上的炊帚,袋子还有放在脚下的两半袋东西,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也不用过多言语,反正说了她也听不清。打开门,就让马氏进来了。

余阿婆开了门,就回了堂屋,她家堂屋门口有个竹椅子,她就坐在竹椅子上,抄着手闭着眼睛小息。

马氏也不打扰她,拿出炊帚扫了扫磨盘,倒上麦子就开始推磨。

一家人,各有各的事儿要忙。

袁婶子想着今儿就开始在香穗家蹭饭,饭后洗刷一番锅碗,就拿起扁担水桶去村口打水去了。

香穗用过饭去了赵木匠家。

香穗在地上拿树枝给赵木匠画了个样子,“赵大伯,按着这样做两个架子,再按着这样做六个木盘,木盘下面留空隙,不用太密。这样要多少钱?”

“这个你要自己拿木头还是用我这里的木头?”赵木匠看着眼前的小女娃,一个人找来做东西,真是能干。

“自己拿木头能便宜?”香穗问。

赵木匠回:“能便宜。你自己拿木头,就只用付个手工费。”

香穗不好意思一笑,“我家刚搬来,家里没有木头。”说着她手往东北方向一指,“水泽山上的木头能砍吗?”

这孩子胆子不是一般大。

第77章 买肉

水泽山的树木,可是不能随便砍的,夏当家占了水泽山,那山上的一草一木也都是他的。

赵木匠笑了,“那山上的东西可都是大当家当家,这得去问问大当家哩。”

“哦~”

原来不能随便砍呀,香穗有些失望。

见香穗有些失望,赵木匠咧嘴笑了。

香穗看向,赵木匠棚子下面的棍棍条条,说:“赵大伯,我家没有木头,你就按着包工包料算吧。”

赵木匠又低头看了看香穗画的图,又问她要做多大。

香穗一一说了,赵木匠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最后给她报了一百六十文。

一个水桶还要二十文呢,一百六十文也不多,香穗痛快地应下了。

一切都说好,赵木匠让她过两天来。

香穗蹲身一礼,对着赵木匠大声道谢:“多谢,赵大伯,大后天我过来拿。”

赵木匠笑着点头。

香穗心中美得冒泡,过两天就能生豆芽了,她雀跃着跑出了赵木匠家,也忘了问一声赵木匠要不要付定金。

寨子里的人不回来的时候,夏娘子家中好像只有她跟舟儿两个人。

舟儿喜欢跟在石头屁股后面跑,夏娘子就常常跟来香穗家玩,袁婶子在这边吃饭,也是一整天都待着这边。

两天之后,香穗带着她娘跟袁婶子过去赵木匠家将东西拿了回来。

三人在灶房里腾出地方放好之后,就开始铺沙子,豆子也泡好了。

因着头一次在李家庄卖豆芽,头一天就盛了三盘子。第二天又生了三盘子。

这些东西,香穗一个人就能收拾好,马氏跟袁婶子就在院里坐着做鞋子。

原本马氏想着先做两双,程乾跟严雄一人一双,问袁婶子严雄的尺寸时,袁婶子便帮着她一起做。

用袁婶子的话说,她闲着也是闲着。

最后鞋子做出来,基本就是马氏出的布,严雄的鞋子最终是袁婶子做出来的。

他们两人做鞋子的时候,香穗的第一批豆芽也生出来了,家里没有井,淘洗豆芽不方便。

马氏早早地就去溪水里打了四桶水回来,香穗怕浪费水,总是用的很小心。

李家庄头一份买香穗豆芽的是夏娘子。

香穗出门吆喝卖豆芽,夏娘子推门就出来了,“这么快就生好了?”

香穗笑意盈盈,掀开白粗布给夏娘子看,“白白胖胖的,看生的多好。”

“那我买一斤,今儿尝尝你的豆芽。”

“婶子说什么买,我给你拿一斤,你尝尝。”香穗说着从篮子里掐出一把,边掐边介绍说:“我这样一把掐出来就有一斤。”

夏娘子用汗巾子兜住,从手里拿出两文钱,“穗儿,多少钱一斤?”

“婶子,你拿回去吃,不用钱。”香穗盖上篮子就走。

夏娘子拉住香穗,将两文钱塞到了她手里,“卖出去的头一份,怎么能不收钱呢,快拿着。”

夏娘子说得也在理,香穗弯起眉眼,捏着铜板对夏娘子说:“下次不收婶子的钱。”

说着就去村里卖豆芽去了。

李家庄村子大,住户多。

香穗回来补了几次豆芽,卖完都不够卖的。没有买到豆芽的可以等一天再买,她想,这样很好,这样每天都能将生好的豆芽全卖出去。

香穗在村里卖了一阵子豆芽,村里人都知道东南头村口上多了两家人。

转眼到了月底,天气也慢慢冷了起来。

寨子上的人,月中跟月末可以回家一趟,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特权。

只有有官职的才可以回来,还不能都在同一天回来,基本上若是有事就换着回家。

夏百户跟夏娘子是刚刚成亲没几年的小夫妻,他基本上一个月都会回来一次。

这次月末他回来了,严老翁也回来了。

程乾跟严雄没有回来,马氏看着她特意包得豆芽包子,纳闷怎么人没有回来。

翌日,跑去严家问严老翁才知道,寨子上的青壮没有一个月回来两次的规定。

人没有回来,马氏将给程乾和严雄做的鞋包好让他给带上山去。

她还包了几个包子,被严老翁一句山上不缺吃的,给拒绝了。

在李家庄稳定下来之后,日子过得很异常平顺。

转眼两个月过去,香穗卖豆芽挣了钱,马氏从镇上绣坊里拿了点儿活,也挣了几个钱。

他们家有好几年过节没有热闹过来。

虽然他们离井背乡了,可日子还过得去。马氏就想着掏出五百文好好采买些吃的,好好的过个肥年。

去岁,香穗拿回来的猪下水炖萝卜,不贵又好吃。

她去镇上,在猪肉铺花了五十文买了一整套心肝连肺,加上大肠小肠。

萝卜白菜也敢按筐买了,两样加起来买了一筐。

程乾在寨子上两个多月没有回来了,割点儿猪肉给他包饺子。

她想着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清汤寡水不行,肚子里需得有油水才行,指着一块雪白的猪板油买了下来,准备回家熬油。

袁婶子看马氏买了这么多荤的,打趣她,“我在你家吃了两个月的饭,都极少见荤腥,我这要回来伺候严阿翁爷俩了,你买这么多荤腥。”

马氏笑,“不知道寨子上的伙食怎样,郎君们整日练武,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好不容易回来了,可不得给他们吃点儿荤腥。”

两人已经很熟了,两人也不再客气,袁婶子又打趣马氏:“你是要买给自己的小女婿吃吧?丈母娘心疼女婿了?”

马氏笑着拍了袁婶子一下,嗔道:“油嘴滑舌。说实在的,阿乾没了爹娘,我是打心里心疼他。还有我家满仓,如今生死未卜,家里多了阿乾,我就有一种三个孩子都在身边的感觉。”

想起大儿子,马氏瞬间红了眼眶,她说是生死未卜,可她感觉很大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她也去别的村子打听过,他们一道去的,都没有人回来。

大街上,马氏不想流泪,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袖子赶紧擦了擦。

袁婶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自责道:“都怪我瞎胡说,让姐姐伤心了。”

马氏刚擦去眼泪,眼睛红红的,她勉强露出个笑,“不怪妹妹,突然就想到了这儿。”

两人在骡车上坐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袁婶子就笑着说:“严阿翁钱都给我了,我也给他们爷俩多买点儿荤腥。”

马氏为了不扫兴,笑了笑,说:“给阿雄多吃些荤腥,长个子。”

袁婶子震惊,“严雄还要怎么长高?程乾已经不矮了吧,严雄比他还高半头。咱们给两个郎君补的,到时候屋里那小小的板床都睡不下他们。”

马氏脑中出现两人躺在床上,一双大脚露在外面的画面,很是滑稽,忍不住噗嗤一声,她真心被袁婶子逗笑了。

第78章 石头不见了

腊月二十了,程乾他们还没有从寨子上回来。

从镇子上买的猪下水,不能就那么放着,得拿出来洗好。

猪下水难洗,特别是猪肠子,猪肺,得用水狠洗。

家里用水不方便,马氏用盆子端上猪下水要去溪水边去洗。香穗卖豆芽去了,家里没有人,马氏就带着石头一起去了。

村口得这个溪水,一个冬天了都没有怎么结冰,方便了村里人的生活。

“石头离水远一点儿,娘去洗这些东西,洗好了给你煎肠子吃。”

石头依稀还记得煎肠子的美味,听话地坐在离溪水有些远的一块圆滑的石头上。

石头盯着潺潺流动的溪水。

“姐姐,你在这里洗呢?”

袁婶子挑着水桶过来打水,看到马氏这这里洗东西就打了声招呼。

然后,转眼看到了坐在旁边的石头,“呦,石头也在。”

石头仰着头,甜甜地叫了声:“袁婶子。”

“这些猪下水得洗好多遍,拿这边来洗方便一些。”马氏拿着猪肺管往里面灌水,然后又挤出来。

袁婶子见她一个人不方便,从溪里提了一桶水出来,就蹲下帮马氏洗。

“洗这些东西真是费事,之前在县城的时候,严雄爱去跟着隔壁巷子的老冯去杀猪,他会给从猪下水里面选两三个给他,我不爱收拾,就不让他要。”

看样袁婶子是真不爱收拾猪下水,她边帮马氏倒水边说:“这东西便宜是便宜,就是收拾太麻烦,难为你能静下心来收拾。”

马氏轻轻一笑,“去岁,穗儿拿了猪肠还有猪肚回来,好似也是阿乾跟别人去杀猪给的。是不是你说的老冯啊?”

“小郎君往常可不跟老冯去杀猪,也就去岁去了两次?三次?记不住了。他去杀猪要了几个猪下水,两个孩子收拾好,做好还给我们送去了一半。”

袁婶子停下手中的活,好似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郎君是不是因为家里有穗儿在,他才去跟着杀猪的?”

马氏手里猛地淘洗猪肺,抬头瞟一眼袁婶子摇了摇头。

“郎君啥都藏心里不说,两个孩子不舍得花钱,平常也不见荤腥,他呀,定是觉得过节了,去杀猪得些猪下水吃。”

袁婶子叹了口气,“这日子过的,希望往后越来越好吧。”

“袁婶子。”

袁婶子还在感慨,旁边坐着石头上的石头叫她。

她唉了一声,看向石头。

石头从石头上站起来,指着溪水里的一个小水窝说:“那里有鱼。”

啊?

马氏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往水里看。

袁婶子摆手对马氏说:“你别动,再将鱼吓跑了。我去看看,冬天的鱼懒,兴许咱们今儿有口福。”

袁婶子提着水桶,顺着石头指的方向找过去,果然在溪流边儿的一个水窝里看到了那条一动不动的鱼。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水桶将鱼舀了起来。

鱼在水桶里扑腾,袁婶子哈哈大笑,“还得是石头啊,眼睛大,眼神儿就是好。”

石头扒着水桶看,“好大一条鱼。”

袁婶子从水桶里捞出来,放到眼前打量了一下,这鱼有两揸长,于是笑着对石头说:“石头有口福了,可以吃鱼了。”

袁婶子不住地夸石头,石头异常高兴,感觉能抓到这条鱼,自己功劳很大。

待马氏洗完猪下水,回到家,石头见了卖豆芽回来的香穗,忙拉着她看桶里的那条鱼。

“哇!这可真是一条好大的鱼啊!”香穗看着眼前的大鱼不禁感慨。

“这是我们从溪水里抓到的!我看到的,袁婶子帮忙抓的!”石头得意洋洋地向香穗炫耀。

香穗一边仔细观察着这条鱼,一边说道:“我早就说过那溪水里有鱼嘛,还记得我们刚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看到有条鱼顺着溪水游到下游去了。”

“你们两个别玩了,把鱼换到这个木盆里。穗儿将水桶去还给你袁婶子,她还得去打水呢。”

香穗挽了挽袖口,伸手去抓鱼,鱼儿不住地扑腾,石头看着在旁边跳着脚笑。

那条鱼就那么养在了木盆子里,石头还带着舟儿过来看了一次。

舟儿拍着手说:“哥哥厉害。”

晚上吃饭的时候,香穗说:“阿娘,镇上有卖鱼的没有,咱们这一条鱼,看着大,做好了根本不够吃呀?不如再去镇上买一条吧。”

马氏疑惑。

香穗笑着说:“石头跟袁婶子一起捉的鱼,他已经许了好几家了,鱼做好了,要给袁婶子送,还要给舟儿送。”

马氏知道香穗是在打趣石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石头却是听进了心坎里,他拿着筷子歪头想了想,鱼儿好像不够吃,因为还有他乾哥哥跟严哥哥呢。

翌日,马氏帮着香穗将豆芽洗好,装到篮子里,剩下的就放到了灶房门口,因着一篮子装不完,卖完要回来补。

香穗出去卖豆芽去了,昨儿洗好的猪下水,马氏准备先简单的煮一下,简单煮一下,天儿冷能放许多天。

灶房里一直燃着火,屋里暖和,那鱼儿活得挺好,欢快地吐着泡泡。

马氏烧水,给猪下水焯水,她忙了那么久都不见石头。

石头对这条鱼可是很上心的,早上一大早起来,就蹲在盆子旁看。

马氏停下来想了想,他定然是去舟儿家玩去了。

“嫂子,做啥好吃的呢?”夏娘子站在灶房门口往屋里看,一眼瞄到大铁锅里满满一锅的,心肺肠肚。

“买了一副猪下水,昨儿洗好的,今儿过过水,等阿乾回来了做给他吃。”马氏笑。

“鱼,鱼。”

舟儿嘴里叫着鱼,从他娘跟前挤进了灶房里。

小家伙穿得多,蹲不下来,只能弯着腰看木盆里的鱼。

“石头哥哥呢?没跟舟儿一起玩吗?”马氏边烧火边望着木盆前的舟儿柔声问。

“哥哥,找哥哥。”舟儿听到石头的名字才想起来,他是来找石头玩的。

他从他娘跟前又挤了出去,满屋子找哥哥。

马氏仰头从窗户口看过去,笑了:“石头没有去找舟儿玩,有没有去严家?”

夏娘子一瞬间收了笑,“嫂子不知道石头去哪儿了?我们刚才在外面玩,也去了严家,袁嫂子在家里打扫呢,石头没有在她家。”

马氏手里的木棍啪掉到地上。

她慌忙站了起来,眼珠子转来转去,想不出石头能找谁去玩。

“石头他比较乖,也就只跟舟儿玩,除了你家,袁婶子那里,他没有去过别处。”

马氏慌乱了起来,赶紧跑了出去,“我去找找他。”

“嫂子,别急,我跟你一起去找。”夏娘子抱起在屋里晃悠着找石头的舟儿,也跟着跑了出去。

夏娘子抱着舟儿出来,已经看不见马氏了。

第79章 柔软的手

夏娘子抱着舟儿,左右摇摆,她不知道马氏去了哪边,正纠结着呢。

看到马氏匆匆从严家出来,身后跟着同样行色匆匆的袁婶子。

两人慌慌张张,严婶子跑去了南边儿,对着马氏说:“我去溪水那边看看。”

夏娘子抱着舟儿,“那,那我去西边看看。”

她说着抱着舟儿就往西走,还没有走出去两步,西边的,南来的一条小路上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粗布里衣。

一手抱着个用毛袄子裹着的孩子,一手提着一只木桶。他步伐稳健,大踏步往这边走。

夏娘子转头叫马氏,“嫂子,嫂子,三叔抱着的是不是石头啊?”

几乎在那人走出来的时候,马氏也看到了,不过一看是个陌生男子,她有些慌乱,不知道该不该跑过去确认。

夏娘子抱着舟儿迎了上去,“三叔,你抱着的是不是石头?你怎么来村里了?”

还不等那人回答,石头听到了夏娘子的声音,他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夏娘子身后的他娘。

石头委屈地哇哇大哭,边哭边叫:“阿娘,阿娘。”

男人无奈一笑,说:“这小子掉溪水里了,碰巧了让我给看到,伸手给捞了出来。”

掉水里了?

可千万别染了风寒,染了风寒严重了真是要人命啊。

马氏着急起来也顾不了那许多,忙走过去。

那人抱着石头的胳膊紧绷绷地撑着衣裳,里衣也不知道怎么穿的,领口大开着。

一个壮硕的男子,一个衣衫不整的壮硕男子。

马氏吃过跟别人对视的亏,她不敢看他,慌乱地从他怀里抱过石头,“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孩子我先抱回去换身衣裳,等下再来郑重谢壮士的救命之恩。”

马氏眼睛瞥向一旁,慌乱中纤细的手指从夏敞胸口一划而过,一股从没有过的酥麻从心间猛然升起。

他有些茫然,提着手里的木桶,想说已经帮孩子将湿衣裳扒了下来。

可那妇人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小跑着回了家。

夏娘子也愣住了,抱着舟儿说:“三叔,你将衣裳给了石头,你别冻着了,快回家,我拿潮哥的衣裳给你穿。”

夏娘子开了自家的门,夏敞没有动,盯着程家的方向说:“不用,我不冷。”

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怎么能不冷呢?

夏娘子将舟儿往地下一放,“我去将你的衣裳拿回来去。”

她跑着进了程家堂屋,东里间里,马氏已经将石头塞到了被子里。

很难得的,夏娘子对马氏有些不满,“嫂子,大当家将衣裳都脱给石头穿了,你怎么能让人一身单薄地晾在外面?”

马氏帮石头在找衣裳,听闻,猛地转过身,“啊?他是清风寨的大当家?我听你叫他三叔,以为是夏百户的三叔。”

“大当家就是我家那口子的三叔啊。”

夏娘子无奈,拿起马氏放在床边的毛袄子,“我先将三叔的衣裳给他拿出去。”

马氏原想,那人是夏百户的三叔,定然是回去夏家的,她一着急……

好吧,她承认,多少还有些顾虑男女大防,就没有邀人家进家里来,多少有些失礼。

马氏歉意地说:“一时慌乱,失了礼数。夏娘子,我先给石头换衣裳,麻烦你帮我邀大当家来屋里坐,等一下给石头换好衣裳我再感谢他。”

清风寨的大当家,应该是光明磊落的,这样她就能放心的邀家里坐一坐,等给石头换好衣裳,让他好好谢谢恩人。

夏娘子嗯了一声,拿着夏敞的衣裳走了出去,走出院门就看到他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舟儿站在程家门外。

夏娘子将衣裳递给他,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水桶说:“三叔,马嫂子邀你去屋里坐。”

村长还在那边等着他,若是往常,他拿回自己的衣裳就走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跟着夏娘子进了程家。

东里间,马氏在教训石头:“娘给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要去溪水边儿玩,你怎么就自己跑去了?”

她一边给石头穿袄子一边说教。

这件粉色的袄子还是去年的,因着做得大,今年穿上也正好。

石头委屈地看着他娘不说话,眼睛里含着眼泪。

“三叔,你先坐吧。我去里面看看。”

马氏听到人进来堂屋,就没有再说石头了,绷着脸,瞪了他一眼。

石头撇了撇嘴,伸出袖子擦了擦眼泪。

夏娘子牵着舟儿站在里屋门口,马氏将换好衣裳的石头从床上抱下来,牵着走出里间。

夏娘子已经抱着舟儿站去了一旁。

马氏对石头说:“快给恩人磕个头。”

她话音刚落,石头就扑通跪到了地上。

夏敞哈哈大笑着站起来,他伸手将石头拉了起来,“好小子,掉河里了,手里还紧紧抓着木桶。”

马氏蹲身向夏敞行了一礼,想着他是清风寨的大当家,心里的防备就少了许多,她笑着向他道谢:“这次真是多亏了大当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娘子无需多礼,男娃调皮一些也是正常的。”夏敞盯着面前面带微笑的人,呼吸一滞。

“大当家先坐,家里没有茶叶之类的,我去给大当家端碗热水,喝了暖暖身子。”

夏敞盯着马氏笑着点头,他觉着她说得都对。

这会子石头老实了,乖乖地站在东里间门的旁边,舟儿跟石头并排站着,石头没理舟儿,舟儿歪着头看石头。

这会儿的石头跟舟儿看着又可怜又可爱,夏娘子满眼里都是她儿子,完全没有看到大当家的不正常。

灶房里有个风炉,上面时刻烧着开水,马氏端来一碗开水,夏敞站起来伸手去接,她躲了躲,“有些烫,先凉一会儿。”

她将碗放到夏敞旁边的四方桌上,夏敞盯着那一双手,刚才划过他胸口的是哪一只?

左手吧?

跟洁白的瓷碗相比,那双手是健康色的,又细又长,皮肤细腻,看起来很柔软。

夏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为了掩饰,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嗯,水是有些烫。

第80章 回来

“石头回来了没有?”

袁婶子沿着溪流找,在半道遇到村长,村长说刚才大当家在溪水里救了个落水的孩子,他看着像是他们两家的,给大当家说后,大当家就给送回来了。

袁婶子听了,转身就往家跑,跑到门口就问石头回来了没有。

夏敞端着开水,小口小口的浅啜。

听到门口袁婶子的声音,马氏才猛然想起,一时忙起来忘了让人去给她说一声了。

她对着大当家欠了欠身,忙走了出来,歉意道:“石头掉水里了,幸亏被大当家救了给送了回来。这边忙着给他穿衣裳,一忙将你给忘了。”

人一着急,难免出错。

袁婶子连着说:“不碍的,不碍的,石头没事吧。”

马氏引着袁婶子进屋,边走边说:“多亏了大当家,石头人看着倒像是没啥事儿。”

石头低垂着头,靠墙站着,袁婶子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袁婶子,忙就将头低了下去。

袁婶子对着夏敞行礼,“大当家,久仰大名。这次真是多亏了您啊。”

大当家站起来客客气气的回了礼。

人越来越多,村长还在等着他,他便说:“孩子没事就好,村长还在等着我,我这便告辞了。”

家里都是妇人,大当家确实不便久留,他告辞,马氏也没有留他。

只袁婶子说:“有空大当家跟严阿翁一起来家里,我给你们做几个小菜,请大当家来家吃酒。”

“好好,告辞。”

几人送走大当家,回来马氏忍不住又教训石头,“你还拿着水桶,你拿着水桶去溪水边干什么去了?”

马氏灵光一闪说:“你是不是抓鱼去了?”

石头仰着头,委委屈屈不说话。

这意思大概就是抓鱼去了,马氏气得伸手照石头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了多少次,不能去抓鱼,怎么就不听呢?”

舟儿被吓住了,伸着手让他娘抱。

夏娘子弯腰抱起舟儿,劝道:“嫂子口头教训教训石头就好了,我看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别打孩子。”

有些事情,大人能做,小孩做不了。

马氏教训石头,袁婶子没有去拉,她觉着是得好好教训石头一顿,不然多危险呢。

万幸这次遇到了人,若是当时大当家跟村长没看到……

唉,不能想,不能想。

石头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往马氏身上扑,“石头错了,石头知道错了。”

石头平常是个很乖的小孩,马氏也不忍心打他,他这样一哭,马氏的心马上就软了。

香穗回来拿豆芽,在门外都听到了石头的哭声。

她跑回来,问站在堂屋门口的袁婶子,“袁婶子,石头哭什么呢?”

袁婶子抬起下巴往屋里一指,“闯祸了,被你娘教训了。”

“啊?”

香穗跑到堂屋门口,往里面一看,她娘正抱着石头哄呢,看样闯的祸不大。

她看向夏娘子,夏娘子对她笑了笑。

那就是没啥大事。

她拿着篮子就去装豆芽去了,豆芽还剩一篮子没有卖呢。

卖完豆芽回来,她才知道石头去溪水里捞鱼,掉里面被人救了。

救石头的还是清风寨的大当家,清风寨的大当家啊,她还没有见过呢。

香穗想说石头一句,看他那可怜兮兮委屈的样子,最终没有忍心。

她抱着石头说:“石头以后自己可不能去溪水边,若是被水冲走了,就再也见不到阿娘跟阿姐了。”

石头拿小眼神瞟了做饭的马氏一眼,对着香穗乖巧点头。

腊月二十六,香穗跑出去卖豆芽的时候,见到一些陆续从寨子上回来的人。

有人回来了,程乾他们也该回来了吧?她回家就给马氏说了,马氏将冻着的猪下水,拿到灶房一些。

煎猪肠她拿手,阿乾应该没有吃过吧。若是今儿回来,晚上就煎猪肠子给他吃。

灶房里暖和,香穗卖完豆芽就跟石头还有马氏窝在灶房里。

上次去镇上,马氏为过节,狠心买了一包酥糖,想着除夕守岁给孩子们吃。

今儿,石头受了惊吓,她便拿出来两个给石头吃。

石头坐在风炉旁边,慢慢地吃他手里的一颗糖。

马氏抱着针线笸箩在纳鞋底,小孩子脚长得快,一年总要做一双鞋子。

后半晌,他们坐在灶房里,隐约能听到外面的马蹄声。

石头支楞着耳朵站了起来,“乾哥哥回来了?”

香穗牵起石头的手,“咱们出去看看。”

马氏伸着头听了听动静,拿着针在头上蹭了蹭,接着纳鞋底。

一行好几匹马陆续进村,香穗牵着石头站在门里面,伸着头往外看。

一匹骡子哒哒哒从她家门口窜过去了,停在了夏家门口。

夏百户?

那人看着二十多岁,身穿短打,人很壮,一般的个儿,他敲了敲门,舟儿就扑了出来。

他抱着舟儿进了院,再转眼,程乾已经从严家出来了,袁婶子自己搭了个牲口棚,他们将马都拴去了严家。

“乾哥哥。”石头迎上去,程乾身上背着自己的包裹,肩上还扛着一袋麦子。

香穗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就往旁边挪了挪。

这时候,一身长袍的斯文中年男人,骑着马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笑着看了香穗一眼,香穗想着都是一个村儿的,就回了他一个笑。

程乾到了门口,那人也在隔壁下了马。

原来是余阿婆的家人啊。

程乾扛着麦子,背着包袱,身边跟着石头,他走到门口,对着隔壁门口站着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那人对他们笑了笑说:“快回去吧。”

人斯文,声音也斯文。

“阿娘,乾哥哥回来了。”石头叫着往灶房跑。

马氏已经将针线笸箩收了起来,她掀开灶房的门帘子往外一看,程乾还扛了一袋麦子,忙走了出来。

“怎么还扛回一袋麦子?”马氏小跑过来,将程乾肩上的麦子接过来。

“寨子上发的。”程乾老实回答。

马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寨子不错啊。

程乾将包袱拿去东厢房,东厢房里,铺盖已经铺好了,他放包袱的时候,还闻到一股太阳的味道。

郎君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出来,香穗已经将热水给他打好了,“快洗洗手脸吧,阿娘说,这就做饭了。”

第81章 叫乾哥

马氏又捣鼓出一种新吃法,这时候天儿还早,她切了一盘肥肠,又切了猪肺,猪心共一盘。

再拿出个小锅放到风炉上,锅里加了点儿早前儿熬的猪油。

焯过一次水的肥肠往锅里一放,滋啦一声,一会儿香味就冒出来了。

石头吞了吞口水,看着锅里的肥肠被煎得两面金黄。

看肥肠煎得差不多了,马氏又将猪肺跟猪心放进去一块儿煎。

最后,在旁边又烤了几个杂面饼子。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美味,闻着馋人的香味儿,馋得直舔嘴唇。

煎得差不多了,马氏直起身子笑着对程乾说:“阿乾,你刚回来,先吃点儿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锅里的散发出来的味道太香,程乾想说不饿都说不出口。

“穗儿,去拿三个小凳子,你们围着风炉吃,暖和。阿乾一路吹着冷风回来,定然是冷的。”

香穗拿了三个刚从赵木匠家买回来的四脚小凳子。

马氏哎呦了一声,“要不叫严雄也来吃点儿?穗儿你去叫去。”

香穗掀开门帘跑去严家,跟袁婶子,严老翁分别打了招呼,然后说:“我娘做了些间食,让叫雄哥过去吃点儿。”

“哦,去吧去吧。”袁婶子说着大声叫严雄,“郎君,包袱别收拾了,你全部拿给我,明儿我都给你洗了。你跟穗儿过去吃好吃的去吧,你马婶子啊,灶房的手艺好着哩。”

“唉,来了。”

严雄抱着一个零零乱乱的包袱塞到袁婶子怀里就拉着香穗跑了出去。

男女授受不亲,香穗猛然挣回了自己的手。

严雄疑惑地问:“咋了?”

香穗撅着嘴说:“没咋,快走吧,都等着你呢。”

严雄快步进了程家的灶房,一掀开门帘子就高声叫道:“婶子,这也太香了。是什么好吃的?”

晚上还要做猪杂炖萝卜,这会儿马氏正在切猪杂,听到严雄的声音,抬头笑着对他说:“煎的猪肠,快坐阿乾旁边吃吧。”

香穗回来直接去了堂屋,她又拿了个小凳子过来。

因着夏婶子,袁婶子都爱在他们家玩,他们省了钱特意去买来的凳子呢。

香穗在石头旁边坐好,严雄看了程乾一眼,给石头碗里加了一块肥肠。

风炉下面只有几块炭火,把猪杂烤得又焦又香。

石头谢了严雄,夹着就往嘴里送。香穗忙提醒,“烫,吹吹再吃。”

严雄给最小的石头夹了一块儿吃的,之后,理所当然地开始吃了起来。

这些猪杂做得真好吃,超级香,加上旁边热得脆脆的杂面饼,真是恨不得连筷子都吞进肚子。

香穗吃了几块就不吃了,晚上还吃猪杂炖萝卜呢。

程乾吃得比较斯文,石头不吃饼子,他吃了一些也收了筷子,他坐在严雄对面,被严雄饿死鬼一般的吃相给吓住了。

马氏切好了一大碗各种猪杂,切萝卜的时候,看了一眼严雄的吃相,她噗嗤笑了,“阿雄,在山上真是苦了你们了。”

严雄吃得满嘴流油,“婶子,山上每一旬吃一次肉呢,就是他们没有你做的好吃,真是可惜了那些猪肉。”

“我做的好吃吧。这只是间食,你们吃完玩一会儿,晚上我做猪杂炖萝卜,你留下来一起吃。”

程乾觉着不能让严雄白吃,他放下筷子对严雄说:“剩下的都是你的了,你今儿也别白吃,吃完这些,把我家水缸装满。”

“好,我打了水,晚上要在这里吃。”

马氏嘴角上扬,笑得开怀。

严雄将锅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他嘴巴一抹,拿着扁担跟水桶出去打水去了。

程乾站起来跟了出去。

香穗收拾风炉上的锅碗,她将碗筷放进盆子里洗,边洗边对她娘说:“阿娘,郎君他们回来的时候,夏婶子家,余阿婆家都有人回来了。”

“嗯。”

马氏并不是太关心别人家娜子的事儿,只轻轻嗯了一声。

香穗又接着说:“余阿婆家回来的是个穿着长衫的人。”

“哦?寨子上还有读书人呢?”

香穗点了点头。

严雄打了两趟就将小小的水缸装满了。

香穗走出去,对他们说:“郎君,雄哥,你们去灶房暖暖吧。”

严雄其实不冷,他还是跑去灶房去了,灶房里马氏已经开始在做猪杂炖萝卜,他想看看怎么做的,怎么能那么香。

程乾没有进灶房,他将香穗拉到一旁,盯着她的眼睛,问:“穗儿,你怎么总叫我郎君?”

因为当初他不是想让她做他家的使唤丫头吗?

家里使唤的人不得对主家客气尊敬一些?

现在是什么意思?因着他们相依为命,不将她当作使唤丫头看了?

香穗抿了抿唇开口说:“那叫啥?像石头一样,叫乾哥哥?”

“呵呵……”程乾轻笑出声。

他望着眼前调皮的小女娘,慢慢收起笑容:“你这样叫,我没有意见。”

香穗对着他皱了皱小鼻子,她才没有石头幼稚呢。

“那我以后叫你乾哥吧?”

只要不太生疏就行,程乾轻轻嗯了一声。

香穗抓住机会问:“隔壁的余家阿郎在寨子上做什么的?”

“他?他是大当家跟前的军师。”程乾抬头往隔壁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说。

“哦……”

香穗点了点头,就是给大当家出主意的人呗。

“夏娘子的相公在寨子上是百户?”香穗问题很多,难得程乾并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有耐心的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夏百户?

程乾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明白香穗口中所说的百户是谁。

于是便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嗯,你说的应该是夏潮夏百户吧。”

得到了程乾肯定的答复后,香穗像是一个好奇宝宝似的,继续追问道:“我听夏娘子说过,百户是可以拿到钱的。那你跟雄哥也要努力啊,争取当上百户。”

程乾看着香穗一脸财迷的样子,不禁又轻轻地笑出了声。

香穗撅着嘴白了他一眼。

他收起笑容,说:“寨子上不单百户,小旗也是可以拿到钱的。”

听到这话,香穗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追问:“真的吗?那当小旗和当百户拿到的钱是一样多的吗?”

程乾耐心地解释道:“不一样,官职越大,能够拿到的钱也就越多。”

“真的啊?”香穗脸上的笑容放大,眼里冒出希望的光。

只要能做上小旗就有钱拿了。

看来这个清风寨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呢。不仅给人封官职,还官职越高,能拿到的钱财就越多。

程乾以后在寨子里混个一官半职,他们家四口人有三口可以挣钱,以后过上富足的生活指日可待。

第82章 宴请大当家

严雄在灶房里帮着马氏烧火,马氏也顺便问一些他们在寨子上的生活。

苦不苦?累不累?

“婶子,寨子上的生活,没啥好说的,每日起床就是练武。除了练武,像我跟程乾我们这种识字的,抽空还得跟余师爷学兵法。”

严雄觉着在寨子上过的日子比之前跟着他翁翁学武艰苦多了。

可他是堂堂男子汉,有苦不肖说。

马氏笑着看了严雄一眼,“免费带你们习武,读书,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哎呀婶子,你啥都不知道。”他不说,她怎么也听不出来呢。

呀!急了。

马氏抿嘴偷笑,往锅里加入热水,敞着锅,她又和了和盆子里的杂面,然后一个一个地往锅边儿上贴。

饼子贴好,她将锅盖盖上,在盆里洗了洗手,用腰间的汗巾子擦了擦。

她笑意盈盈望着烧火的严雄,小郎君来年就十六了,是大小伙子了。

阿乾比他小两岁,这两个孩子眼看着就成了大人。

满仓离家的时候十四,比如今的程乾大一岁,比严雄小一岁。

一晃眼他爹去了三年,满仓离家也有四年了,来年满仓也要满十八,到了该成家的年岁。

他们一家人圆圆满满的时候,她跟他爹都商量着要给儿子相看呢。

若是家还好好的……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马氏湿了眼眶,她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婶子怎么了?”严雄见了关心地问。

“没事,被烟呛着了。”马氏强扯出个笑容。

她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对严雄说:“婶子来烧火吧,你跟阿乾他们玩去吧。”

“没事,我烧吧。”

马氏笑,“阿雄已经是男子汉了,别在灶房里做这些女儿家的活。”

严雄挠了挠头,从灶门前站了起来。

石头乖巧地坐在风炉旁边,严雄摸了一把石头的脑袋走了出去。

程乾跟香穗在东厢房的窗户下聊天,严雄大摇大摆走了过去,问香穗:“说啥呢?”

香穗看了程乾一眼,笑着对严雄说:“啥也没说。”

严雄看也没看程乾,他知道程乾不会理他。

他伸手要点香穗的脑袋,“亏我把你当亲妹子看,你就瞒着我吧。”

香穗一弯腰躲了过去。

“嘿,小丫头,你还敢躲。我来看看这段时间你荒废了功夫没有。”

严雄不由分说就用上拳脚功夫开始抓香穗。

严老翁去了寨子上之后,她懒惰了,她已经好久没有练功夫了。

她又挡又躲的,用了全部的精力。

严雄只用了半成功夫,就这样,香穗眼看着就要躲不过去。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严雄的攻击。

香穗见有人帮她,赶紧顺势躲去一旁,严雄没有收手,就这么着跟程乾打了起来。

两个人赤手空拳,你来我往,打得难分伯仲。

香穗站在一旁看,看他们出招凌厉,暗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招式竟然变得这么猛。

石头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拉开灶房的门帘子往外看,刚巧看到程乾被严雄打得往后一个趔趄。

他赶紧向他娘告状,“阿娘,严哥哥打乾哥哥呢。”

马氏笑了笑,“他们两个玩呢。”

石头听了没有吭声,因为他又看到程乾在严雄腿上踢了一脚。

上次,跟佟家的打手打的时候,程乾觉着自己不如严雄,因而在寨子里他比谁都用心练武。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他身手竟然突飞猛进。

严雄,程乾都用了全力,两人一时分不出上下来。

打了一盏茶多一些的时间,还不好分出胜负,且两人身上出了许多汗,程乾不喜就伸手叫停。

啪啪啪……

门口响起掌声。

众人纷纷转头往门口看。

此刻,程家门口,清风寨的大当家夏敞,穿了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箭袖,站在那里赞许地拍手。

程严二人一看是寨子里的大当家,忙走向前行礼,“大当家。”

“两位,身手不错。”

石头也看到了夏敞,他转头又对他娘说:“阿娘,恩人来了。”

恩人?清风寨的大当家?

马氏从灶门口的小圆墩儿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木灰,捋了捋头发,牵着石头走了出去。

夏敞正站在门口跟程乾两人说话,香穗听程乾叫他大当家,忍不住在院子里多打量了他两眼。

清风寨的大当家,一双剑眉,下面是一对炯炯有神的虎目,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须,整个人又高又壮,看着威严十足。

马氏拉着石头走了过去,笑着跟夏敞见礼,想着还没有好好谢谢大当家,就邀他进门,“大当家快屋里坐。”

随后又转头对严雄说:“阿雄,你去隔壁叫你翁翁来,说婶子请他陪客。”

夏敞虽然很想进去,还是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过来看严老哥,走到门口看到这俩小子在比试,不由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即便是有什么想法,也得规规矩矩来,不能给她带来不好的名声。

夏敞看向马氏拱手一礼,走着去了隔壁严家。

她家孤儿寡母的,大当家一个正壮年的男子确实不好来家里坐。

马氏回了一礼,目送他离去。

大当家来了,程乾跟着严雄也跟着去了严家。

马氏见状伸手招来香穗,“穗儿,你去给你袁婶子说,让她请严老翁帮着谢谢大当家,若是留人用饭,回来说一声,娘做两个菜送过去。”

自家的事儿,让别人帮着感谢,不是那个理儿,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香穗过去找了袁婶子,袁婶子过去堂屋试探一番,严老翁的意思要留大当家在家用饭。

香穗得到消息,迅速跑回了家,马氏听了就开始准备菜。

家里有猪杂,豆芽,还有白菜,萝卜。

猪杂炖萝卜一个菜。

用现有的几个菜,她迅速做出来一碗豆芽爆炒肥肠,一碗大白菜炒猪肺,又切了一碗猪肝。

做好菜之后,她托盘端着去了严家。

袁婶子也正在做菜呢,跟马氏做出来的色香味俱全的菜相比,她做的非常平常,一盘回锅肉,一盘清炒白菜。

马氏一度以为那不是袁婶子的水平,毕竟在人家家里帮工的,活得做得好吧?

“妹子,这里加起来有六个菜了,你就别做了。我家没有盘子,将这三个菜装盘子里就行了。”

马氏看着那一大碗猪杂炖萝卜,又说:“这个就用碗装着吧。”

两人将菜从碗里倒腾到盘子里,袁婶子一一端去了堂屋。

将菜摆好,袁婶子笑着对大当家说了一句:“马姐姐感激大当家救了石头,六个菜有四个是她端过来感谢大当家的。”

一桌丰厚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夏敞盯着盘子里的菜,暗暗猜测哪四个是马氏做的。

第83章 忘了正事

严老翁一直在寨子上,他还不知道大当家救了石头这事。

怪不得,大当家来的时候,袁氏一直暗示他留大当家的在家吃饭。

严老翁眯着眼睛,稳稳当当地坐着,等袁婶子客气完了,将程乾跟严雄叫出去吃饭去了。

他才举起酒杯,“大当家,老夫敬你一杯。”

大当家拿起酒杯,跟严老翁碰了一下,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之后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石头身上。

说着说着,夏敞就说起来上次回村的事,他上次回来是找村长谈事情的。

他来问问官府有没有找村里的麻烦,村里村民有没有困难,能不能都吃饱穿暖。

到时候若是他们跟朝廷军干上了,万一失败了,村里该怎么防守?

他跟村长正在查探地形呢,就看到一水桶顺着水流往下漂,再仔细一看,旁边似是还有个孩子。

他赶紧就跑了过去,沉浮的水桶带着个孩子,好在他身高手长,一伸手就将人给提溜了出来。

严老翁哈哈一笑,“好在他小子抓着水桶没放手。”

大当家想起当时的情景,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后面,两人举杯又喝了一杯。

夏敞抹了一把嘴巴,沉默了几息说:“我最近收到的消息,凉王正慢慢向东南推进,前不久他们又拿下一座州城。现在凉王手中已经握着五州九十六县。”

严老翁认真听着不说话。

夏敞无比严肃地对严老翁说:“朝廷昏聩,民不聊生,总要有人扛起大旗伸张正义。若是朝廷赋税越来越重,总有一天,乡民们宁愿饿死也不愿意种地了。”

他说得没错,严老翁赞成地点了点头。

夏敞看了一眼严老翁,“寨子上的人,群起激昂,也总想着有一天能占了临阳县。”

他说完就盯着严老翁。

严老翁的责任只是保护好程乾,其他的他没有责任。

而对于程乾,这么几年相处下来,严老翁是打心里喜欢的。

人有了感情,就有了私心,他也私心地想要程乾更好。

为着以后着想,程乾最好也能攒下点儿自己的家业。

严老翁没有反驳夏大当家的想法,他只说了一句:“寨子上的青壮们,武力参差不全,还需再锻炼。朝廷现如今自顾不暇,城里的知县也拿咱们寨子没法。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加紧练。

厉兵秣马,争取一击制胜。首战既胜,弟兄们信心满满,冲劲儿才够足,拿下县城轻而易举。”

严老翁就是个武人,没想到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有道理的话。

夏敞仔细品了品,觉着他说的没错。自然而然地又将严老翁的话听到了心里,一高兴,举起酒杯敬了严老翁一杯。

两人喝了几杯之后,夏当家就不喝了,他笑着说:“寨子上的人有大半都回家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去坐镇,酒先存着,等着下次再喝。让袁娘子上饼子,咱先吃饱。”

“好好好。”严老翁哈哈大笑着,叫袁婶子拿馒头,饼子过来。

马氏炒的菜多,从碗里盛到盘子里后,还剩下一些。

她走前说要带程乾跟严雄回去吃饭。

袁婶子看着余下的那些菜,就说让他们两个在灶房吃。

袁婶子猜,程家除了猪杂炖萝卜,定然没有留其他菜的。

灶房里,程乾跟严雄坐在案板前拿着白馒头吃得喷香。

袁婶子坐在灶门口暖手,突然听到堂屋里叫馒头,便拿筐子装了几个锅里热着的馒头送去了堂屋。

“大当家,吃好喝好啊。”袁婶子客气了一句。

大当家笑着说:“已经喝好了,再吃几个馒头就能吃好。”

没想到这大当家这么直爽幽默,袁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儿。

袁婶子在的时候,严雄不说话,袁婶子一出去送馒头,他就小声对程乾说:“马婶子这菜做得这么好吃,真羡慕你天天能吃到。”

“你之前不是也吃过?”严雄跟着他去柳林村帮着收割,饭也没有少吃。

严雄停下来郑重说:“我说你天天能吃到。”

好像说的也没错,回来这些天,他天天能吃到。

程乾见严雄可怜兮兮的,就笑了,他指着碗里剩下的菜说:“都给你吃吧。”

“这才是亲兄弟,你日日都能吃这么好吃的饭菜,我偶尔才能吃一次。”严雄毫不客气的往嘴里塞。

堂屋里,夏当家吃饱喝足就起身跟严老翁告别,严老翁知道寨子上今晚只留了两个百户跟一个千户,群龙不能无首,便拱手送走了他。

夏当家跨上马,走出李家庄,被原野里清凉的小风一吹,他好像清醒了。

当时光顾着跟严老哥聊正事儿了,他竟然没好意思开口说马氏的事儿,大当家有点儿后悔。

他拉住马缰绳,转过马头往村里看了看,天色已暗,村里只有几家燃了灯火。

兴许是今儿家中郎君回来了,村头的严家跟程家还都亮着灯火呢。

过了岁节再说吧,光棍了三十几年也不差这几日。

酒足饭饱,严老翁坐在堂屋里吃茶。

袁婶子将屋里收拾干净,程乾也过来跟严老翁告别。

程乾回了家,家里马氏母子女三人已经用过饭了。

马氏见程乾回来,她忙过来问:“你袁婶子说,让你在那里吃,吃得好吗?锅里我还给你留了饭呢。”

“伯母,吃好了,锅里的明儿再吃吧。”

堂屋里桌子上放这个针线笸箩,香穗坐在旁边好像在劈线,石头不在应该已经睡下了。

就这么一瞬间,马氏去了灶房,将风炉上的小锅端了出来。

“阿乾,这里有热水,你要不要回屋擦擦身子?若是不想擦,烫烫脚就睡下吧。”

程乾见马氏将水端了出来,他忙拿墙根下放着的木盆走了过去,“伯母,你休息去吧,我自己来。”

“嗯,好,你自己整吧,水用完了,加上大半锅水再放风炉上。大灶下面碳灰里藏的有炭火,到时候扒出来塞风炉里。”

“好,知道了。”

马氏仔细叮嘱了几句,才回了屋。

马氏在教香穗针线活,她让香穗给自己绣个荷包,她这会儿正在劈线呢。

天儿不早了,马氏催香穗去睡,“回去睡吧,明儿再学。”

“明儿还起来卖豆芽呢。”香穗嘟囔。

“等有空了,白天再绣,晚上伤眼睛。”马氏撵了香穗去睡觉。

她收拾了东西,也吹了灯去睡去了。

第84章 帮忙做席

村里能回来的人都回来了,岁节前的李家庄比以往热闹许多。

香穗趁着将要过节,想法子多生了些豆芽,程乾在家这几日帮着她做了许多活,她轻松了,钱可没少挣。

香穗心情不错。

马氏是真忙,她除了给孩子们做好吃的,还加紧时间给三个孩子做鞋子。

他们没有地,吃的每一粒粮食都要花钱买,之前她做衣裳挣的那几两银子不能都花了。过了岁节,她得赶紧拿绣活回来做。

李家庄跟别的村比,都能吃饱穿暖,可也没有到富裕的程度。

很多人家也不舍得花钱买春联,之前去镇上,一副春联贵的要几钱银子,便宜的也要十几文。

袁婶子看了看想买,马氏说她家不买了,给孩子们多买点吃的比这个强。

马氏不买,袁婶子也没有买。

袁婶子以为这个年就这么光秃秃的过去了,谁知道除夕这日,余师爷写了几副对联,给了严家跟程家两幅。

门上好歹有个彩头,看着喜庆许多。

除夕之夜,村里也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最多家里都吃好一些。

程家这边,马氏包了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一家人吃得开心。

开始守岁了,程乾三人跪下给马氏磕头,她又拿出三个红封给了三个孩子。

钱不多,主要是为应景,除夕夜要压祟。

一家人坐在堂屋守岁,马氏将之前买的酥糖拿了出来。

一家人人人嘴里放着一块儿酥糖。

香穗想着说:“以后,等咱们挣了更多钱,岁节就买炮竹回来放,噼里啪啦的,那才喜庆。”

香穗又笑着说小时候村上放炮竹,黑灯瞎火地她跟着爹爹,哥哥到处看,最主要去村长家看,他家的炮竹能放好久。

石头生的不是时候,他二三岁上爹爹生病去了,哥哥离了家,他对他们俩没有太多的记忆。

可是香穗说得高兴,他也跟着笑。

程乾小时候是幸福的,他家有钱,家中还有个使唤的女使。

每到岁节,他娘除了给他,也会给家中女使三钱银子压祟。

香穗听着眼睛都直了,给女使压祟钱都是三钱银子啊。

家中会买炮竹,还会给他买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

上元节他爹会给他买兔子灯笼回来,有时是四角宫灯,各式各样,年年不同。

程乾高兴,以前一直藏在心中不愿回忆的过去,也在这温馨的氛围里说了出来。

“阿乾的爹娘心里是疼惜阿乾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此疼爱孩子的两个人,怎么能那么狠心,一个跑了,一个自杀。

马氏在心里叹息一声。

香穗跟石头听得羡慕不已。

他们的岁节,屋外没有红灯笼,屋里也没有红蜡烛,只有桌子上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因要守岁才燃起来的。

李家庄没有人放鞭炮,但是偶尔也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一阵鞭炮声。

即便如此,石头也兴奋的不行。

马氏见了,说:“咱们在院里燃点柴火,烧大了也噼里啪啦响。”

香穗马上说:“好。”

他们家就柴火多,都是香穗爬树砍的。

三人急忙出了堂屋,程乾去柴火垛上抱来一捆柴,香穗去灶房拿来一把树叶子,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一块没有燃烬的炭火。

她将炭火丢在枯树叶上弯着腰猛吹。

吹两下没燃,程乾拍了拍她,“我来。”

程乾中气十足,一口气吹了老长,树叶子猛地燃了起来。

“着了。”石头拍着手叫。

火燃着了,他们慢慢从细小的树枝到大树枝往上加,不一会儿火势烧得很旺,燃烧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家四口围着火堆暖手。

“真的像放鞭炮啊。”石头高兴地围着火堆转悠。

一大捆柴火燃烬,天儿也不早了。

守岁守到此时差不多也该到子时了,石头精神头也不如刚开始精神。

马氏就让大家都回去睡觉了。

烤得热乎乎的,睡觉正舒服。

初一一大早,贺岁拜年拿压祟钱,然后一群孩子跑出去玩。

家里清静,难得也不用干活,马氏就抄手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

没坐一会儿,袁婶子就过来了,两人拿了小板凳放到院里。

院里有阳光可比屋里暖和。

袁婶子坐下,抄着手,说:“过节了,听说临阳城张灯结彩可热闹,村里的一堆孩子嚷嚷着要去玩。”

“去了?”马氏问。

县城那么远,一群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被村长吵了一顿,老实了,都在外面玩呢。”

“那么远,也就孩子愿意跑。”

两人聊着天儿,夏娘子过来了,客气了几句后,说:“马嫂子,今儿三叔请人来家里吃饭,让我做一桌席面。”

夏娘子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做不出几个菜,麻烦嫂子过去帮帮我。”

邻里邻居的,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马氏欣然同意,笑着站了起来,“走吧。”

袁婶子也站了起来,“你们去忙吧我回去了。”

夏娘子叫袁婶子一起,袁婶子笑:“咱俩做饭的手艺半斤八两。”

袁婶子回了家,马氏跟着去了夏家。

夏家堂屋里有说话声,听声音人还真不少。

夏娘子直接领着马氏进了灶房。

马氏打眼一瞧,灶房里放着鸡鸭鱼,萝卜白菜,还有一些菜干。

再仔细一看,还有兔子跟鹌鹑。

这些菜着实丰富。

她问夏娘子,有没有想过怎么做?夏娘子让她做主。

马氏问了有几个人后,便盯着那些处理好的菜,看了许久,然后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夏家堂屋坐着夏家叔侄,余师爷,村长还有严老翁。

夏敞坐在主位,余师爷坐在他下首,刚刚几人还聊得欢快,不一会儿,他就发现大当家的有些心不在焉。

眼睛总往外面瞟。

外面有什么,夏家的小子跟隔壁的石头跑出去玩了,家里就留下做饭的夏娘子。

还有她好像出去一趟带回来个人,定然是请来帮忙的。

难道是这人乱了大当家的心?

余师爷不动声色,一伙人继续聊天。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上桌。

夏潮招呼大家洗手,余师爷上心往灶房里瞥了一眼,看到了他家隔壁的马娘子在里面忙碌。

第85章 师爷看透

余师爷没有见过隔壁的娘子,不过倒是见过隔壁的小娘子。

小娘子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长得粉面红唇,仙童一般可人,想来她娘长得也不能差了。

众人洗过手之后,回到堂屋就坐。

大当家举杯敬了大家一杯,饮过一杯酒之后,余师爷指着桌面上堪比酒肆的菜色夸赞,“小柳这手艺日日见长啊。”

夏潮憨厚一笑,“她哪有这手艺,这一桌菜都是他请马嫂子帮着做的。”

严老翁坐在那里没有接话,村长夹了一块儿炒得香脆的兔肉,也跟着夸赞,“这手艺不错,比我在临阳酒肆里吃得盘兔还好吃。”

众人都在夸马氏,夏敞笑呵呵夹了一块鹌鹑肉来吃,味道真的不凡。

余师爷瞟了夏敞一眼,也跟着加了一块鹌鹑肉,吃到嘴里就笑着骂寨子里做饭的伙夫。

“你说咱们寨子上的老刘头,他还是个厨子呢,同样的鸡肉,鸭肉,他能做出白菜炖豆腐的味。”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又是一阵推杯换盏。

夏潮想说,像马嫂子这般手艺的没有几个,但是这里他辈分最小,他就没有吭声,机灵地给各位长辈斟酒。

吃了酒,余师爷又说:“这家里啊,还得有个女人。”

村长哈哈一笑,“怎么老兄,想女人了?”

余师爷切了他一声,“我一个老头子想什么女人,我是关心咱们大当家,三十好几了,侄儿连儿子都有了,他还孤家寡人一个。

你们是不知道,他的里衣带子断了,他就那么凑合着穿,身边没个女人还是不行。”

余师爷摇头叹息,“大当家还是得成个家啊,俗话说成家立业,成了家,这立业也不远了。”

众人看向大当家,大当家瞥了余师爷一眼,他心想,这老狐狸不愧被叫老狐狸,他说这些定然是瞧出了什么。

不过他怎么觉着,这老狐狸是向着他的。

既然是向着他,他也就不说什么了,笑着端起酒杯又敬了大家一杯。

给大当家操心这事儿,村长做过,可是给他介绍的人,他看不上啊,还说什么,无心成家。

村长看向余师爷,问:“咋地老兄,你给大当家看上谁家的闺女了?”

“什么闺女不闺女的,大当家也三十有五的人了,能有媳妇看上他也行。”

听了这话,大当家心里暗笑,他这点儿小心思,这么快就被老狐狸给看透了。

村长也是个实诚人,听余师爷这么说,就真的在那里思量上了,思量了一会儿说:“我回去给你弟妹说说,让她上点儿心。”

余师爷只笑不说话。

严老翁坐在一旁没有搭话,可是他心里倒是有个人选-马氏。

他心里想的有点儿多,他想那佟员外的骚扰,后面一想,那姓佟的不能跟大当家比。

大当家在这一块儿也算是个人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片的乡民。

马氏长得俏,可是一人带着三个孩子,不知道大当家会不会嫌弃。

说了会儿闲话,众人就商讨起了来年夏收后的事儿。

寨子上会留一队人将李家庄这一块儿的税赋抢回来,还要带着几队人去别的村镇抢。

堂屋里吃酒聊天,灶房这边马氏做好最后一个鸡蛋汤就要走了。

“嫂子,这一碗鸡肉,你端回去给孩子吃。”

鸡肉,马氏用油炸了一点儿,余下大部分都跟土豆一块儿炖了。

炸的鸡肉又酥又香,伴着酒吃,就很有味道。因而,鹌鹑也炸了,都是就酒的好菜。

吃过酒后,若是要吃些馒头,就着炖好的鸡肉土豆又香又软。

鸡肉炖土豆做得多,夏娘子就舀了一碗出来让马氏带走,毕竟她也忙了大半天。

马氏推却不了,就端着一碗鸡肉炖土豆走了。

夏敞听到门口,夏娘子跟马氏拉扯的声音,就放下筷子装作无意地往外看了两眼。

马氏穿着一身粗布的半旧衣裳,往门口走,夏敞也只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余师爷笑着看了夏敞一眼,夏敞光明正大地回了他一眼。

桌上还有许多人,余师爷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就继续聊天。

眼看就到下半晌,马氏回来的时候,程乾在东厢房门口坐着看书,香穗带着石头跟舟儿在堂屋里玩。

程乾见马氏回来,抬头叫了声:“伯母。”

马氏笑问程乾:“早上吃饭早,饿了没有?”

早上吃饭早,吃过饭之后,又在外面跑了一圈,程乾感觉肚子里的食物早就没有了,便轻轻笑了笑。

马氏心中欢喜,今儿孩子们又有肉吃,语气轻快:“隔壁夏娘子给了咱们一碗鸡肉,我去馏馍烧汤,咱们也吃饭。”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看,香穗坐在长条凳上,看石头跟舟儿玩丢石子儿。

这么冷的天,他们两个小的也不嫌冻手。

香穗看到马氏,就站了起来,“阿娘,我帮你烧火去吧。”

马氏在做饭,香穗在烧火。

她说:“穗儿,你小时候也学过几天字呢,趁着这几日,不生豆芽,不做针线,你也借阿乾的书来看看,多认几个字总是好的。”

香穗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说起识字,来年石头也七岁了,差不多可以开始学认字了。

当初在玉田县的时候,她还想着让石头去程乾读书的书塾去读书,如今他们跑来了李家庄,李家庄的孩子都在哪里读书的?

实在不行,要不她教石头,可是她小时候学的那几个字不知道还能认出多少。

夏娘子忙着,也没有人找舟儿回去,舟儿就一直跟石头玩,吃饭的时候,舟儿也是在这边吃的。

用过饭,香穗找到了程乾,她想找程乾的书拿来看一看,看看她还能记得多少字。

而隔壁的隔壁夏家,这会儿大当家他们也酒足饭饱,村长跟严老翁都起身告辞了。

余师爷留在最后迟迟不走。

大当家将夏潮使唤出去倒茶,余师爷才靠近大当家跟前笑着说:“大当家的信不信任我?”

大当家笑:“师爷可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哈哈哈,好。大当家的信任我,我就给大当家的促成这件事儿。”余师爷很坚定的说。

“师爷要帮我促成何事?”大当家笑得意味深长。

“亲事,还能是何事。程家的马娘子走的时候,大当家的心都跟着飞了。你说,我说的对是不对?”

余师爷啊余师爷,果然是老狐狸。

大当家笑而不语。

余师爷:“好了,我知道了。你等我好消息。”

余师爷站起来走了,夏潮端了茶水进来,“师爷,不喝茶了?”

余师爷摆摆手出了夏家。

第86章 探口风

乖乖唉,夏娘子听到了不得了的事,她吓得躲在灶房不敢再往堂屋里去。

她手压在胸口上,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夏潮三叔看上了马嫂子。

余师爷说要出手,不知道能不能成。

马嫂子长得好看,她就没有见过比她还好看的娘子。香穗那么大了,她应该也有三十了,她人虽清瘦,看着倒是不显年纪。

若是能嫁给他们三叔也挺不错的。

她听夏潮说,他三叔年轻的时候是跑江湖的,年少出去,回来已是而立之年,在外面也没有找个媳妇。

因着看不惯,官府重赋税,就带着一帮子人上了山,做了土匪。

头一次抢了官府的粮食,官府里的人查到他们大夏庄,抓了家中的人,后面就是因着大当家救得不及时,夏家就剩下大当家跟夏潮两个。

后面,夏娘子就都知道了。

她跟夏潮成亲后,他就让他们搬到了离寨子近的李家庄。

实际上,他们家的地还在大夏庄。

这种事有余师爷在,她个小辈就当没有听到吧。

夏娘子故作不知去了堂屋收拾桌子,堂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夏潮应该是扶着他三叔去东厢房休息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高兴,夏娘子觉着夏三叔今儿喝得有些多,平常可是心里很有度的。

夏娘子在灶房里收拾,夏潮一身酒气的跟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他挨着夏娘子动手动脚的。

夏娘子眼睛一瞪,将他的手拍开,“你别捣乱,我收拾好,还得去找舟儿,他跟着石头出去一天了。兴许饭都是在马嫂子家吃的。”

“马嫂子人是不是挺好?”夏潮脸都怼到夏娘子脸上了。

夏娘子笑着伸手将他扒拉到一旁,“你问这个干什么?”

夏潮望着夏娘子笑,夫妇两个心照不宣。

“你洗洗手脸,也躺床上休息去吧,晚上不是要跟三叔一起回寨子里去。”

“不舍得你跟舟儿。”夏潮站在旁边盯着夏娘子,眼中满是不舍。

夏娘子心中一片柔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柔声哄着:“我跟舟儿也不舍得,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夏潮没有回去休息,他转身靠到了灶房的门框上。

夏娘子还有许多碗筷要洗,她忙碌,夏潮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盯着她看。

自家的娘子就是惹人喜欢,怎么都看不够。

夏娘子在灶房里忙了大半天,也是累得不行,全都洗刷好,她拿出一个碗,捡了些好的鸭肉跟兔肉装了一碗。

“你快去休息,我去石头家叫舟儿回来。”

她出了灶房门,去了隔壁,夏潮才回屋休息去了。

香穗拿着程乾的一本《孙子兵法》在看,不认识的字,她就指出来让程乾教她。

石头跟舟儿也在旁边看热闹。

夏娘子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四个人围着四方桌坐着。

马氏在灶房里不知道整理什么东西,她就端着肉去了灶房。

“嫂子,忙呢?”

马氏一笑:“你忙完了?”

“嗯,洗刷完了,这肉都是没有动过的,我拿了点儿过来。”夏娘子将碗往案板上一放。

“白天里不是拿过了吗?你怎么又拿,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帮忙做点儿菜不费什么事。

她是真不好意思,人家陆续送来两碗肉。

“我才不好意思,这些虽说都没怎么动,也是他们吃剩下的,还要嫂子不要嫌弃。”

夏娘子嘴里叫着嫂子,心中却在想她当初怎么就叫了马氏嫂子呢?

对了,因为当初香穗跟石头叫了她婶子,她就这么着叫了马氏跟袁氏嫂子。

唉……

“今儿忙了一天,也没顾上舟儿,还好有石头。”夏娘子又客气了一句。

马氏笑着说:“你忙,就让他跟石头玩呗。中午在家吃了大半块馒头,喝了一碗面汤,没饿着。”

“我就知道饿不住他,所以就没有管他了。天儿眼看着都要黑了,我将他带回去了。”

夏娘子说着出了灶房。

马氏也擦了擦手将案板上的菜倒进自家碗里,然后快速洗了洗碗,拿着出了灶房。

舟儿快一天没有见他娘了,见了他娘亲热地一下抱住了他娘的腿。

夏娘子说要带他回家,他很高兴地挥手给石头他们三个道别。

马氏将空碗送出来,夏娘子拿上碗,带着舟儿回去了。

天还没有黑,香穗还在努力认字。

稍稍休息了一下的余师爷背着手从隔壁走了出来。

走到程家门口,还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余师爷到了严家,严老翁正在堂屋里看着严雄看书,见有客人来了才放了严雄出去。

严雄出了堂屋,一转身就跑去了隔壁。

严老翁请余师爷在堂屋里就坐,袁婶子给他们送上茶水,就回了东厢房。

余师爷跟严老翁客气了几句,就开口说:“隔壁马娘子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应该有些艰难吧?”

他们两个男子不该去讨论一个寡居的妇人,严老翁没有吭声。

他不吭声对余师爷也没有影响,余师爷接着说,“以往村里有新人进来,若是没有地的,都会分几亩,可是今年怕是分不了多少地,村里没有人流动,地没有多出来的。且你们没有合法的凭由也没法从官府那里分到田地。”

严老翁眼皮子动了动喝了口茶。

他面向余师爷,收了笑容,“师爷想说什么,直说无妨。”

“世道艰难,尤其对于女子,而带着孩子的女子想要生存下去更加艰难。马娘子很幸运,能得到老哥的庇护。

当初老哥带着人逃过来投奔大当家,是不是因着马娘子的容貌引起的事端?如此说来马娘子的容貌定然是不凡的。

这个世道,漂亮的女子就好似金银珠宝一样,都是让人觊觎的东西。

若是这金银珠宝有个能守护她的主人,觊觎的人或许能少一些。”

严老翁此刻有些不喜余师爷,文邹邹就算了,有什么事还不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说了这么多废话,不就是说马氏貌美,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她需要个能护住她的人。

那个人是谁?

大当家?

今儿吃酒时才说过大当家的亲事,这会儿余师爷就来了。

他过来无非就是探探口风,看看他们对于大当家娶马氏是个什么态度。

第87章 说客

严老翁也在心里打着让马氏嫁与大当家的心思,可是能做马氏主的自然只有她自己。

他也不过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他这边还没有想清楚呢,余师爷就来了。

啰啰嗦嗦,藏着掖着的,不痛快。

马氏一个弱女子要养着几个孩子确实不容易,不然谁家能忍心让个九岁的孩子跑出去卖豆芽。

若是大当家有意马氏,不管是对于马氏,还是对于程乾跟香穗来说都是好事。

大当家正值壮年,且是清风寨的大当家,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以后也是要扛大旗的。

严老翁不愿意再与余师爷周旋,直接说:“马娘子自有她自己的主意,我们都做不得她的主。若是大当家有那个意思,我这边可请家中的袁妈妈过去说一说。”

他们一大帮老爷们,自是不方便,又不想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如此一来,能出面的也只有严家的这位妈妈了。

余师爷见严老翁这边同意帮忙,就不再多说什么,喝了两口茶,过了一会儿又恭维了他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余师爷走后,严老翁坐在堂屋里思量其中的利害。

若是这件事儿成了,不管对谁都是好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马氏有了依靠,她家中的三个孩子也有了依靠。

夏敞的品行,严老翁还是肯定的。

他们两个若是成了亲,他定然是不会不管孩子们的。

当初,香穗是常家胡乱塞过来的,以后能不能被承认不好说。

可是,若马氏嫁给了大当家,以后两个孩子长大之后,香穗身后有大当家这个继父,那她就是郎君稳稳的大娘子。

严老翁一番思量,就叫来了袁婶子。

袁婶子往旁边的长条凳上一坐,问:“叫我过来有啥事儿?”

“有事儿要麻烦你帮忙。”严老翁说。

袁婶子看向严老翁,他能有什么事让她帮忙,“啥事?你说来看看。”

跟袁婶子,他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直接就说了:“刚才,寨子里的余师爷过来说了一件事。他觉着隔壁马娘子不错,想为大当家说成亲事。”

袁婶子脑子里冒出大当家的样子,高大健壮,除了不修边幅没啥毛病。

他全心为民,也算是这周边的英雄。

马姐姐长得貌美,温柔贤惠,宜室宜家。美人配英雄,也算绝配。

可是,马姐姐她自己自立又自强,人虽柔弱,内心强大,贫苦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她可是没有感觉到她想找个人嫁。

“这事还真不好说,自从逃亡以来,我跟马姐姐关系倒是近了不少,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想再找一个。”

严老翁脸面向屋外,声音平淡,“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若是能找个依靠,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好的。”

随后,严老翁将他的思量说与了袁婶子听。

听完,袁婶子沉默了,当初他们查探到常家要给郎君买个童养媳,他们无能为力不能插手,想着等他们长大放了那小娘子回去婚嫁就行了。

谁知道,常家误打误撞找过来这么个招人喜欢的小娘子。

不过是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她可以肯定,不只她喜欢香穗,这老匹夫定然也是喜欢的。

还有严雄,整日想当人家的哥哥。

李家一家人都让人欢喜,马姐姐更是打心眼里疼惜郎君,这让她也放心不少。

如此好的一家人,背后没有一点儿助力,以后香穗怕是不能跟郎君有个好结局。

她要帮他们一把,那就只能努力促成她马姐姐跟大当家的亲事。

“大当家以后发达了,会不会往家里塞满貌美小妾?到时候他再看不上我马姐姐?”袁婶子不放心的又是一问。

严老翁被她问住了,这个谁能保证呢,男人出人头地了,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不过夏敞他好像又跟别人不一样,他从别的镖师口中听到的,他有些莫名的固执。

一起镖师的在走完镖之后都会放松一下,出去喝个小酒,找个花娘。

而夏敞只喝酒不找花娘。若是去花楼喝酒,他也是喝完酒就走。

他是没有亲眼见过,不知道真假。

袁氏不放心,他也能理解,一个寡妇,出了事儿,也没有娘家能依靠,以后大概也是指望不上的。

若是她嫁过去,日子过得不顺心,也没有人撑腰。

袁氏提前打探好大当家的人品,也是为了她以后着想。

严老翁都理解,就把上面他没有亲眼见过的事儿说了出来。

有些事情,并不会空穴来风,既然同行的人这样说,那定然是发生过的。

严老翁这样说,袁婶子又有疑惑,“他别是不行吧?”

袁婶子如此,将严老翁气笑了,“如此不是更好,就让他纯帮忙好了。”

袁婶子噗嗤也笑了,她语气不耐烦的说:“好了,我知道了。我去找马姐姐说说。”

翌日,天空湛蓝,太阳暖烘烘地照着院子。

岁节这几日不用干活,马氏心里急得慌。

袁婶子过来串门,他们就搬了板凳到院子里坐着。

程乾又带着香穗在堂屋里读书,石头跑去找舟儿玩去了。

刚巧,院里就她们两个人,袁婶子将椅子挪到马氏身旁坐下。

坐这么近干嘛?马氏笑看了她一眼。

袁婶子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问马氏:“姐姐,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马氏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

袁婶子不解,“为啥?”

为啥?怕再走一家,那家人对孩子不好呀。

不是自己亲生的,自然是不能打心里喜欢的,况且还要吃他们家的,喝他们家的,他们自然心中不喜。

马氏就跟袁婶子说了念儿的事儿,小女娘也就跟香穗一般大,在后爹家中什么活都干,即便如此,他还想药死她。

那李老栓在村里人眼中也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是他眼中就是容不下他娘子带来的这个孩子。

袁婶子听了也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这样的人也是有的。可是,这天下那么大,也总是有好人的。”

“人心都一样,哪有什么好的。我守着孩子们,虽然苦了一点儿,他们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穗儿卖豆芽累了些,她不用担心不知道哪天就被人药死。”

马氏说得这些都在理儿,袁婶子没有说通她,反而差点儿被她给说服。

第88章 探听

她这固执的观点,定然是被同村的那个人给吓到了。

他们来到李家庄,香穗就赶紧的生豆芽卖钱,可马氏她也不花香穗挣的钱,自己去镇上拿帕子荷包回来绣。

挣了钱,给家中买粮食吃。给程乾做鞋子,她自己的鞋子上还带着补丁。

石头的衣裳,不是香穗穿小的衣裳改的,就是之前他父兄的衣裳改的。

一家人过得清苦,可是也有滋有味。

之前吃苦是没有法子,现在有个能过好日子的机会,总不能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儿拒绝不是。

袁婶子想着他们的以后,就卯足了劲儿地游说马氏。

“姐姐长得貌美,自己带着孩子,孤儿寡母的,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马氏听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袁婶子说的没错,先有柳林村的林二河,再有镇子上的佟员外,不都是如此。

若不是因为她,他们还在玉田县,柳林村过着安稳的日子。

虽然赋税重,可,若是家中没有花钱的地方,也是能吃饱的。

因着香穗去了程家,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好了那么一点儿,就出了那样的事儿。

说起这事儿,马氏心里觉着对不起所有人,因着她的事儿,严家也跟着跑路。

袁婶子看马氏脸色苍白难看,马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宽慰:“姐姐别多想,眼看着郎君已经是大人了,他也能护着你的。不行还有我呢。”

袁婶子见马氏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了起来,她不小心说到了马氏的痛处。

她说了那么多,都不如后面这两句。

有事儿,马氏可以自己扛着,可是若是麻烦到别人,她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

她也更不能麻烦程乾,程乾没有义务护着她。

若是真能遇到个好人家,能接受她带着三个孩子,她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马氏脸上

慢慢恢复血色,她笑着对袁婶子说:“若是谁能接受我三个孩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有人能接受哩。

袁婶子压着声音也难掩兴奋,“姐姐觉着大当家怎么样?”

马氏当她在开玩笑,不经意地说:“什么大当家?清风寨的大当家吗?”

袁婶子严肃地盯着马氏,点了点头。

马氏噗嗤一笑,“他是不是疯了?他一个大当家,能看上我这半老徐娘,还带着三个孩子。”

真是对自己的美貌没有认识啊。

她瘦是瘦了点儿,可是骨相在那里呢。若是她能再吃胖一点儿,神妃仙子说得就是她。

“余师爷来家找严阿翁,想让严阿翁说和说和你跟大当家的事儿。”

袁婶子说了她过来的原因,马氏猛然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两人说说闲话倒是没有什么,猛然一说,有人看上了她,马氏心突然乱了起来。

“这事儿,容我想一想。他图什么呀?他有娘子没有?”马氏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若是有娘子,能在夏娘子家待客。大当家不是夏娘子她相公的三叔吗,有机会咱们从她那里打听打听。我只从严阿翁那里听说,大当家这人是不错,其他的他许是也不了解。”

马氏心里有些慌,是那种对于未来不确定的慌乱。

袁婶子拉着她的手安抚,“咱们不着急,了解清楚了再给他们回话。”

马氏轻轻点头,不安道:“最后,我若是不同意,会不会对咱们有影响?”

袁婶子:“那不能吧。看他做的这些事,大当家应该是个君子。”

从这两次见到的大当家来看,他确实是个有进退的人。

马氏心慢慢平复下来。

袁婶子见程乾跟香穗在屋里看书,就随口问了一句:“穗儿也识字?”

马氏笑着点头,“小时候跟着她大哥学了一些,会写自己的名字,能认识几个。”

女娃能识字的极少,香穗能识字,那也是件让马氏骄傲的事儿。

“阿乾识字,我让穗儿跟他再学几个,闺女家能多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那确实,若是女子识字,去大户人家做女使能拿到的月钱都比别人多。

袁婶子突然之间就想到了石头,于是问马氏:“石头是不是过了这个节就七岁了,有没有想过让他去识字?”

马氏脸上刚露出的笑容又挂不住了,读书费钱,她一个人可是供不了石头读书。

香穗之前说过要好好挣钱以后也让石头去读书,可她怎么能用闺女的钱送儿子去读书。

马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沉默着没有说话。

说曹操,曹操到。

石头从外面跑了回来,看到马上跟袁婶子坐在院里,高声叫了声:“阿娘,袁婶子。”

石头后面跟着舟儿。

两人跑去堂屋,不一会儿,夏娘子就跟了过来。

她跟马氏和袁婶子打了声招呼,就笑着说:“在家玩的好好的,石头说要回来,臭小子也非要跟着过来,一会儿都分不开。”

袁婶子哈哈笑。

夏娘子自己拿了个椅子坐到了她二人跟前。

袁婶子打趣夏娘子,“你怎么不在家陪着夏百户,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夏娘子嘴巴一撇,说:“昨儿跟着三叔一起回寨子里去了。”

机会来了。

袁婶子脑子一转,就开始套话,“你们原来就是这村里的吗?怎么不见你婆家的人?”

夏娘子笑着说:“潮哥他是大夏庄的,离这里有十多里路呢……”

以此开头,夏娘子就将他们夏家的情况毫无保留地都说了出来。

夏家因着他三叔跟官府作对,家中如今已没有别的人了,如此等等……

“大当家的真是个人物,就是可怜了你婆家的翁婆,姑舅。”袁婶子感叹一声,又问:“当年大当家在外面跑江湖的时候也没有成个亲?”

“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没听潮哥说三叔成过亲。”

夏娘子知无不言,将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三叔平常都住在寨子里,也就只有岁节的时候回来一趟,基本上当日就回去。”

夏娘子说完这些,心想这样说,会不会给人一种,她三叔不顾家的印象。

接着又补了一句:“三叔喜欢舟儿,上元节都会回来给舟儿送灯笼。”

袁婶子很满意,有些话都没有问呢,夏娘子自己都说了出来。

夏娘子呢,她自从偷听到余师爷跟大当家的谈话后,对马氏是无比满意。

她想多说些给马氏听。

第89章 往山上送豆芽

夏娘子一口气将夏家的情况说了个透彻,袁婶子听完比较满意。

大当家没有成过亲,又是个忠义良善的,最重要一点,他好像挺喜欢孩子。

这样就挺好。

马氏不吭声,默默听着。

日头渐渐西斜,夏娘子又抓了舟儿回去吃间食。

袁婶子知道马氏会考虑,也没有追问她。她在这里坐得挺久了,回家意思意思给那爷俩烧点儿水。

家里孩子都在家,马氏也学着夏娘子,中午的时候会给孩子们做点儿间食。

岁节前,她用萝卜炸了些丸子,这会儿,她拿了些丸子出来,又切了了点儿白菜叶子,用小风炉做了一小锅萝卜丸子汤。

喝汤的时候,大家一起说起了香穗识字的事儿。

程乾说:“明儿,我就要回山上了,你以后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先放着,等我回来再教你。”

马氏一脸惊讶,明儿也才初三,这么早就回寨子上?

程乾看出了马氏的惊讶,解释说:“有些人初二就回去了,我跟严雄还是回去晚的那一批呢。”

今儿也听夏娘子说,夏百户跟着大当家昨儿晚上就走了。

她相信程乾跟严雄是回去晚的。

既然明儿就走了,那给他做的鞋子还得赶紧做完。

她还想着家中还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做给他吃。

家里还有些猪杂没有舍得一次性吃完,她估摸着用小锅煎着还能吃一次。

第二日,一大早,马氏就将猪肠切了放到锅里煎,她想着上次严雄还挺爱吃的,就让石头去将严雄叫了过来一起吃。

这次严雄过来,碗里端了大半碗袁婶子做的红烧肉,不管袁婶子厨艺如何,肉总是香的。

马氏煎猪杂的时候,也往锅里给他们放了一小半。

香得他们吃得肚儿溜圆。

吃饱之后,一排四个小板凳整齐地放在门口,四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消食。

马氏见了,可笑的不行。

她也不介意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土规矩,当天就拿出针线笸箩给程乾缝鞋子。

一冬天,程乾穿得都是单鞋,他们日日操练,穿单鞋也不冻脚。

紧赶慢赶,在程乾走之前,给他将鞋子做好,包在包袱里让他带上了山。

严老翁想着他这次上山,余师爷指定会问他结果,因而叫来袁婶子问了一嘴,马氏是怎么想的?

袁婶子自然实话实说,要考虑一下。

严老翁明了,半下晌的时候,带着严雄跟程乾回了寨子。

人都走了,村里人过节的吃食也该吃得差不多了,香穗就开始泡豆子生豆芽。

这日,香穗出去卖豆芽去了,马氏抱着针线笸箩在做针线活。

从门外来了个小郎,敲门问:“婶子,你家是不是卖豆芽的?”

马氏放下针线笸箩迎了出来,“小郎君,我家是卖豆芽的,你是要买豆芽?”

那小郎说:“是买豆芽,不是今儿要,明日,明日你们送三十斤豆芽上水泽山,找灶房老杨。”

“哦,好好好。”一下卖出去三十斤,马氏自然高兴,忙点头应下。

那小郎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这是二十文定钱,剩下的豆芽送到了,灶房的老杨会给结。”

“好好好,都好。”马氏满口应下。

那小哥骑着门口的一头小毛驴走了。

马氏目送他离开,笑着回了家。

“阿娘,水泽山上要豆芽?水泽山那不就是清风寨,我老早就想将豆芽卖去清风寨了。”

香穗很欢喜,想着她没有骡马,就跑去找袁婶子借骡车。

“婶子,明儿我借你家骡车用一下。”

借人家的骡车总要说清楚缘由,香穗就将明儿要去清风寨送豆芽的事儿说了。

袁婶子很为香穗高兴,又忍不住有些多想,不会是大当家让送的吧?

管他呢,能挣钱就行。

翌日,一大早香穗跟马氏就提着豆芽去溪水边洗,洗好了,就用一个大大的木盘子装好放到太平车上。

严家的太平车太大,送这一点儿豆芽完全不值当。

袁婶子帮香穗赶着骡车,香穗坐在后面,想得是,若是清风寨以后让她长期送豆芽,她就去镇子上买头驴子回来。

买一头驴子,再买一辆小的太平车,这样她日日往山上送货方便,也可以多生些豆芽,架着驴车去其他村里卖。

香穗有了这个计划,就仔细看着袁婶子赶骡车,好像也没有什么难的。

要它走快点儿,就在屁股上抽一鞭子,要想慢下来就拉住缰绳,喊一声:“吁~”

这好像很好学。

从门口往东一直都大概有三四里,然后有一条往北的路,沿着这条路再走三四里,就到了山脚下。

山上有一条蜿蜒往山上走的小路,勉强走得下骡车,若是车子再大一些就走不了了。

他们刚走上这条路没有多久,前面就遇到了一棵挡住道路的大树。

“这怎么还挡住了?难道要我们背着豆芽上去?”香穗眉头轻蹙,有些着急。

昨儿过去的人也没说怎么送上山,她就用木盘装的豆芽,难道要她跟袁婶子抬上去?

骡车停下,袁婶子下去看了看,这根树木就是人为的挡在这里的。

他们两人左看看右看看,旁边也没有什么人。

“穗儿,骡车过不去了,咱们得走上去。”袁婶子无奈。

清风寨的这六十文钱真不好挣啊,他们若是抬着木盘上去,骡子就得放到这路上,如此一来,将整个道路都给堵住了,这样也是个问题。

可是这么大一个木盘,像自己这么一个人又整不上去。

他们两个也没来过山上,不知道从这里到寨子里还有多远。

不行只能先将骡车停到山下,他们再抬着豆芽上来。

一番折腾,袁婶子又将骡车赶了下去,在山下的树林里停好骡车,她跟香穗两个人抬着木盘就往上走。

袁婶子比香穗高,两人抬起来总之不是那么和谐。

袁婶子弯着腰,抬到刚才的树旁,腰都要断了。

香穗跟袁婶子抬着豆芽刚跨过大树,突然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四个人堵住了去路。

“你们是干什么的?不许上去,快下山去吧。”

“我们是来送豆芽的啊,找灶房的老杨。”怎么还被拦住了,香穗急了,说得又快又急。

“没有接到命令,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

香穗跟袁婶子被拦了下来,其中一个人飞快往山上跑去。

第90章 送灯笼

他们不让两人上去,袁婶子就示意香穗将豆芽先放地上。

清风寨的人站在树里面,他们被赶到了树外面,几人大眼瞪小眼。

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从上面噔噔噔跑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刚才上去的人,还有一个是年少的小郎。

那人一回来就吐槽,“这小子昨儿忘了给咱们说,老杨罚他下来将菜背上去。”

那小郎背了个背篓,一脸被骂过的不爽快。

香穗小心翼翼地问:“给你装到背篓里吧?”

那小郎点头,将背篓放了下来。

香穗小心地将豆芽给他整齐地码放到背篓里。最后,从小郎手里接过剩下的四十文。

在那小郎走前,香穗忙又问了一句:“明儿还送吗?”

“哦哦,老杨说隔一天送一次,每次送三十斤,现钱现结。”

这小郎脑子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好使,还好香穗多问了一句。

看看面前挡着的大树,香穗又问:“怎么送上去?以后我背着背篓给送上去?”

那小郎有些不高兴,还是认真回答:“以后我背着背篓来这里接。”

香穗点头,还客气地说了一句:“那真是麻烦小郎君了。”

香穗超级客气,小郎的怨气也少了些,面容轻快地回了山上。

她将事情都问清楚了,转身跟袁婶子走着往山下走。

“我拿着吧。”香穗要给袁婶子抬着空木盘,袁婶子一把拿了过去,她自己拿着还方便些。

两人回到家,香穗对马氏说:“阿娘,山上要每隔一日送三十斤豆芽过去。”

“这是好事儿,可以多卖出去三十斤。”

香穗点头,接着又说:“咱们以后不能总借严家的骡车,不行咱们买头小毛驴吧,然后再买辆小车子。今年咱们开始多生些豆芽,我也可以赶着毛驴往别村里去卖豆芽。”

香穗还小,满村的跑,马氏有些不放心,她就显得有些纠结。

“阿娘,你别担心,我从今儿起,再不犯懒了,我还继续练严阿翁教我的拳脚功夫。刚开始我也不跑远,就跑近处的这些村子。”

每日多生三十斤豆芽,跑不到方圆十里以内的村子,她就能将豆芽卖完了。

寨子上让每隔一日送一次,那她就每隔一日跑去周边的村落一次。

马氏微微颔首,实在不行,她跟着去一两趟。

毛驴也不是那么好买的,得找会相牲口的人过去相个好的。

一匹毛驴大概得四五两银子,一辆小的太平车也得一二两。如此准备八两银子兴许够用。

马氏将估算说给香穗听,香穗觉着没问题,她有银子。

袁婶子跟夏娘子又聚到程家的时候,马氏就问袁婶子,严老翁会不会相牲口?

袁婶子也不知道啊,说等严老翁回来问一问。

夏娘子说:“寨子上有马、有骡子,也有毛驴。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三叔出去买的,他应该会相牲口。潮哥骑的那个骡子就是三叔帮他相的,别看是骡子,买的时候也是骡子的价格,跑起来不输给普通的马儿。

上元节,潮哥回来,我给他说一下,让他请大当家帮着相个毛驴。”

“买驴子这点儿小事儿就别麻烦大当家了,他在寨子上应该挺忙的。”马氏心里还下不了决定,就不好意思麻烦大当家。

“嫂子你别客气,有没有空闲让潮哥说一下,若是没空,我问问潮哥认不认识相看牲口的好手。”

夏娘子敢保证,只要给大当家说了,他定然抽出空来去帮穗儿买一匹好的毛驴回来。

上元节前一日,舟儿拿着两个灯笼过来找石头。

他一进门就大叫:“石头哥哥,石头哥哥,我三阿翁给你买了灯笼。”

香穗卖完豆芽回来,正在院子里练武,舟儿拿着灯笼直接从她跟前跑过去。

她好像是小时候吧,也就他爹给她买过小小的红灯笼,刚才舟儿挑着过去的两个像是六角宫灯。

只不过是在眼前一闪而过,香穗就觉着好看。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着舟儿手里的漂亮宫灯,没敢接。

“石头哥哥,我三阿翁买给你的。”舟儿往石头手里塞。

石头往灶房门口看,因为马氏听到舟儿的喊叫声也走了出来。

“舟儿,这是你三阿翁买给你的吧?这东西太贵重了,石头哥哥不能要。”

马氏走过来,柔声哄着舟儿。

舟儿伸出一只手,“这个是给石头哥哥的,这个是给阿姐的。”

马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很生气大当家无缘无故给孩子买什么灯笼,这样精致的灯笼得花几十文吧。

香穗一听舟儿说还有她的,收了势跑了过来。

“大当家人也太好了吧?”

这灯笼多好看,灯壁上画着漂亮的画儿,每个角上都挂着红流苏。

香穗仔细看那画,竟然是挑着灯笼玩耍的小童。

孩子们都不知情,只知道大当家人好,送了他们上元节的灯笼。

马氏一时间也不好说拒绝的残酷话。

他还让孩子送来,若是拒绝定然会伤了舟儿的心。

她想着要不让舟儿将钱给他拿回去。

马氏笑着说:“石头,快接住吧,舟儿要拿不动了。”

石头很高兴地从舟儿手中接过灯笼,舟儿将另一个给了香穗。

香穗接过灯笼笑着说:“阿娘,我这么大了,还有灯笼。”

这么漂亮的灯笼,晚上燃上蜡烛一定更好看,可是他们家没有蜡烛。

香穗往灯笼里看了一眼,看到底部安着一小截红蜡烛,这么高级的灯笼真是跟普通的红纸灯笼不一样啊。

舟儿跟石头在看灯笼,马氏从里屋拿了两块糖给他,顺便给了他一个小布包,“这糖是给舟儿吃的,这是给舟儿的三阿翁的,快送回去。等一下再来玩。”

舟儿一手握着糖,一手握着布包,很痛快地跑了回去。

石头拿着他记忆中的第一个灯笼,期待着黑夜赶紧到来,他想挑着灯笼出去玩。

香穗也不练武了,跑过去帮着她娘烧火。

用完饭,香穗教着石头背了两句她刚学的《孙子兵法》,等着天黑。

天一黑,舟儿就挑着他的灯笼来找石头。

石头迫不及待地想点上自己的灯笼,香穗帮他点着了,然后将自己的也点上。

他们住在村头人少,舟儿带着石头要往村里去,香穗怕他们两个不小心将灯笼整烧了,也提着自己的灯笼跟了上去。

马氏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回了家。刚走到堂屋门口,就被里面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第91章 坦白

外面天还没有黑透,屋里站着个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马氏吓了一跳,转身要往外跑。

说时迟那时快,她还没有迈开腿,猛然间就被人拉进了屋里。

遇到了登徒子,马氏第一反应就是狂甩手脚。

可惜她手臂被抓着,好似被铁钳锁住了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她惊吓不已,张嘴就要叫,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是我,夏敞。”

夏敞?夏当家?

马氏不再乱动,停下挣扎,慌乱地往那人脸上瞧,离得近了,果然看清了大当家的脸。

天都黑了,他突然跑到她家里干什么?万一被人看到了,她还怎么在李家庄待。

马氏又气又恼,语气有些生硬:“大当家这是做什么?黑灯瞎火的,怎么能闯一个寡妇的家门。”

她猛地挣脱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她挪到门口,往院门处看了一眼,好在刚刚她顺手关了院门。

这样的事儿,夏敞也是头一次干,他也有些不自在。

若不是她让舟儿带回去一钱碎银子,他定然不会这时候来。

他给她家孩子买了灯笼,转头她就拿了一钱银子给他,她是不是不想跟他有所牵连?

余师爷不是说,她会考虑的吗?

夏敞也是头一遭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一时没了主意,又怕他还没有努力,马氏就跟他没了关系。

因而等孩子们都出去了,就火急火燎的翻墙进来了。

如此行事,他也心虚,还是故作镇定地往四方桌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到了桌子上。

“你让舟儿拿这个给我干什么?我以为是荷包,白高兴了一场。”

夏敞声音浑厚,虽故意压低了声音,还是砰地一下直入人心。

荷包?

孤男寡女的,她怎么可能给他送荷包。

马氏没有接他后面的话,直接回答前面的,“大当家给孩子们买了两盏灯笼,自是不能让您破费,所以让舟儿带了钱回去。”

“是我自己要给孩子们买的,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也不用给我银子。”

别看大当家撑起来一个清风寨,可是他对于男女这点儿事儿,没有经验,人都跑了过来,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马氏站在堂屋门口,也不敢大声,就轻轻地说:“无亲无故的,哪能平白要您的东西。”

大当家蹭地站了起来,吓得马氏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顶住门板才停下来。

大当家走到马氏跟前,尽量保持声音温柔:“马娘子,我对你有意思,你是怎么个看法?对我有没有意思?

我粗人,有话就直接说了,我孤男,你寡女。

一看就是天生的一对,若是以后你我成亲,咱们自然是有亲了,我给孩子们买东西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我不只想给孩子们买东西,也想给你买。”

如此直白的话,一说出来,马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怔愣着“你……”了半天,才说:“你先回去吧,我,我再想想。”

“你不是想了十来日了?”大当家不得到个结果不罢休。

一个如此高大的人,堵在眼前,马氏心中是满满的压迫感,她为了让他走,眼看着“好”字就要脱口而出。

大当家见马氏慌乱地不行,突然心软撤回了身子,说:“你再考虑两日,我过两天再过来。”

马氏怔怔地靠着门站着,他迈着大步出去,一个纵身从西北角的墙头翻了出去。

大当家的人走了之后,马氏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她蹲在地上伸手抱住自己认真思量。

她娘家大嫂为了几袋麦子让她嫁人,她不嫁。最后导致香穗为了家里,将自己卖给了程家做童养媳。

万幸的是,虽然程乾无有父母,他们两个也磕磕绊绊找到了营生,还不用受婆婆磋磨。

后面,好不容易,她能接些针线活谋生了,日子也一天一天好起来。

突然间,又因着佟员外,不了了之,人也差点儿被他们掳了去。

她人是逃脱了,可是却连累的程家跟严家一起跑路。

若是她嫁了人,麻烦能少一些,那就嫁吧。

嫁给大当家的兴许是个好去处,毕竟他也是个挺好的人选,他家里人员简单,又愿意对孩子好。

马氏想通了,就站起来坐到长条凳上,她想着怎么跟香穗跟石头说这件事。

香穗带着石头跟舟儿在村里跟别的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别人都没有他们的灯笼好看,石头跟舟儿大大地炫耀了一次。

香穗怕蜡烛燃完了,明儿就没有了,就哄着石头跟舟儿回了家。

家里一片幽暗,两盏灯笼照得屋里瞬间亮了起来。

“阿娘,你看好不好看?”石头将灯笼挑到马氏跟前给她看。

昏黄的灯光映得石头的眼睛亮晶晶的。

马氏笑着说:“好看。”

给他娘看过了,石头不舍地将灯笼吹熄,“今儿省着些蜡烛,明儿再用。”

香穗帮石头将灯笼收了起来,两个人都太过开心,并没有发现马氏笑得有些勉强。

翌日一大早,香穗跟着马氏去溪水边洗豆芽。

此时,程乾回来了,他回到家,就去看灶房的水缸,马氏挑水比较吃力,只要他在家都将水缸装得满满的。

水缸旁边没有扁担也没有水桶,这个时间,她们定然是拿着去了溪水边。

果然,程乾走到路尽头,一眼就看到蹲在溪水边洗豆芽的两人。

“伯母,穗儿。”程乾叫了她们一声。

香穗抬起头,兴奋地笑着:“乾哥回来了?”

马氏也抬头,笑问:“这次怎么这么早回来?”

程乾蹲过去帮忙,边帮忙边说:“本来昨儿晚上能回来的,我跟严雄被师爷抓去考较功课,故而今儿一大早才回来的。”

马氏眼飘忽,余师爷是不是故意留下的程乾跟严雄?

算了,既然大家都想让他们在一起,且大当家也没有嫌弃她带着孩子,就答应他吧。

嫁给大当家总比嫁给别人强。

洗完豆芽,程乾挑着两桶水,跟着回了家。

香穗出去卖豆芽去了,石头还在睡觉,马氏想着今儿能做些什么好吃的。

程乾又提着水桶去溪水边打水去了。

早饭后,马氏问程乾几时回山上,程乾说下午就回去。

马氏心中有了计较,待到下半晌,香穗将豆芽卖完了回来,马氏将他们都叫去了堂屋里。

孩子们都在西边的长条凳上坐好,马氏坐在东边,轻轻柔柔地开口。

“娘叫你们过来,是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三双忽灵灵的眼睛盯着她,她垂下眼睫,幽幽开口:“娘想再走一家。”

第92章 应下

石头不知道再走一家是什么意思,他仍是一脸懵懂。

香穗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有密密麻麻的伤痛涌上来。

程乾默不作声,他被叫来,是因着伯母尊重他,可是,对于这件事他没有置喙的权利。

马氏见没有人说话,接着说:“大当家想跟娘成一家,找了人来说项。”

石头什么都不懂,大当家要跟他娘成一家,这句话他好像听懂,随即眼睛一亮,问:“大当家要来咱们家?像乾哥哥一样?”

他们去了乾哥哥家,然后他们就成了一家人。大当家来了他们家,然后他们成为一家人。

大当家是他的恩人哩,这样真好啊。

石头无比期待地望着马氏,马氏慢慢点了点头,又说:“也许咱们过去他家。”

“大当家很好,咱们去他家也行。”石头什么都不懂,他喜欢大当家,挺想跟大当家一家的。

香穗不说话,突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乾坐在旁边,悄悄睃了她一眼,他想,她心中定然是难过的。

可是一个女子,特别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她需要一个能护着她的郎君。

程乾没说什么,他心中是赞成的。

“穗儿,你过来。”马氏招手叫香穗,香穗就过去坐到了她娘身旁。

马氏伸手抓住了香穗的手,她手里的薄茧划着香穗细嫩的手背。

香穗眼睛盯住了她娘的手,那双手,手背看着细腻,可手心里长满了茧子,硬硬的很粗糙。

她娘的手原本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娘握着他们的手时,手心是柔软的。

她娘的手变得如此粗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就是从她爹去了以后。

她爹去了以后,她娘什么活都要干,手心才慢慢变得粗糙的。

她娘也应该像夏娘子一样,被郎君宠爱着,而不是拼命挣钱养着他们。

香穗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勉强露出一个笑,“大当家是个挺好的人。”

马氏也望着香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香穗含着眼泪说:“阿娘,我也想让你像夏婶子那样,日日不愁吃穿。”

马氏帮她擦了擦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她娘能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香穗咧着嘴笑了。

马氏擦了擦眼泪看向程乾,程乾郑重地说:“伯母嫁给大当家,定然会幸福的。”

马氏笑了,笑得嫣然。

程乾在家待的时间不长,香穗有不认识的字还要问他。

马氏就去了里间,让香穗跟着程乾学认字。

今儿,她烙了几个饼子给他们吃,饼子里没有放鸡蛋,不是很宣软,可是他们还是吃光了。

眼看着要开春了,马氏计划着买几只鸡回来,这样就能吃到鸡蛋了。

她将零碎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好像也没有多少了。过了上元节,赶紧去绣坊里找些活回来做。

程乾刚教香穗认几个字,就被严雄叫走了。

上元节过后,次日午后时分,阳光洒在大地上,微微带着一丝暖意。

夏敞赶着一辆不大的驴车慢悠悠地进了村。

那头驴子皮毛光亮,精神抖擞,眼睛大而有神,四肢匀称,关节强大有力。

路过的村民见了纷纷驻足,“这匹毛驴不孬,还是大当家有眼光。”

有人问:“这是给舟儿家买的?”

夏敞不慌不忙,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回:“这是程家托我帮他们家小娘子买的,她以后卖豆芽用。”

有村民夸香穗:“这小娘子,还要赶着毛驴去卖豆芽呢,是个厉害的小娘子。”

村民跟夏敞说了一会儿话,见程家迟迟没有人出来,疑惑道:“程家没人?”

“没事,先放门口吧,诸位,我先回去看看。”夏敞转身回了夏家。

门口看热闹的慢慢也都走了。

夏敞从夏家跳进余家,又从余家跳进程家。

好在余阿婆年纪大了,耳聋眼瞎,看不清也听不到。

马氏在灶房里,她一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大当家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将驴车赶了回来,她没好意思出去。

这会儿外面没了声音,她正靠着窗户听门外的动静,突然灶房门的门帘子被掀开了。

她打眼一看,穿了一身黑色短打的夏敞就走了进来。

马氏着实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进来的?”

夏敞露出白晃晃的牙齿笑了,“从余家跳过来的。”

马氏气得眼睛瞪得滚圆,夏敞见了,笑得更加欢实。

马氏低下头,从他旁边过去,出了灶房。她回到里间,从不舍得花用的那十几两银子里拿出十两出来。

她刚从里间出来,看到夏敞已经在堂屋坐下来。

她问:“买驴子跟车子用了多少钱?”

“没用多少钱。小柳说香穗想要买个驴车,你们正愁没有人会相驴子,我就寻个时间帮香穗买回来了。”

马氏拿着银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去买之前也不知道让夏娘子过来问一声,如此专断的一个人,她说同意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夏敞看马氏脸色不好看,忙解释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就……。当初小柳说的也清楚,她说你们想要个小太平车。车子我买的小的,小毛驴也很健壮。”

马氏轻飘飘望了他一眼,如此说来,算他有心了。

马氏将两个银锭子放到桌面上,轻声问:“你看这些够不够?”

夏敞看都没有看那银子一眼,他盯着马氏问:“两日了,你考虑的怎么样?”

马氏脸色染起淡淡霞光,她垂着眼睫说:“你只要不嫌弃我带着三个孩子。”

答应了?!

夏敞激动地猛然站了起来,他伸手想握马氏的手,被马氏躲开了。

他搓着手说:“我娶了你,自然会将你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看。”

马氏轻轻点了点头。

夏敞激动地直转圈圈。

“大当家拿着银子快回去吧,等一下穗儿该回来了。”

马氏催促大当家的回去,大当家的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回来。”

马氏拿起桌上的银子,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走,一码归一码。”

真是固执啊。

以后成亲了,他的不就是她的了。

算了,她才刚刚吐口,他便不跟她计较了。

他要赶紧回寨子上,找余师爷给他张罗去。

他急得没有空闲跟马氏拉扯,手中拿着那两锭银子,从余家跳了回去。

第93章 母女谈心

“阿娘。”

香穗看到门口的毛驴跟小车,激动地大喊。

她围着毛驴跟小太平车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转头跑回了家。

“阿娘,外面的驴车是咱家的吧?”香穗跑到堂屋一看她娘不在,转身去了灶房。

马氏帮着在整理沙子,这几盘晚上就要撒上豆子。

她拉开灶房的门帘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阿娘,门口的驴车是咱家的吧?谁帮着买回来的?”

闺女高兴,马氏自然也跟着高兴,她看向香穗笑着说:“大当家的帮着买回来的。你看过了?”

“看过了,车子大小刚好,小毛驴皮毛光滑,一看就是匹好毛驴。”

香穗将篮筐子放到案板旁的地下,“我去将毛驴拉家里来吧?顺便去袁婶子那里借点儿干草回来喂它。”

香穗的声音穿透力够强的,带着舟儿在别人家玩的石头都听到了。

他带着小伙伴跑回来,看到了一匹皮毛黝黑,只有肚皮跟四只蹄子是白色的小毛驴。

“舟儿,我家有驴车了,以后可以坐着驴车去县城看热闹了。”

舟儿站得远远的,叮嘱石头,“毛驴踢人,远点儿。”

石头听了,慌忙离开了毛驴身旁。

香穗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石头跟舟儿两人站得远远地看着毛驴。

她将借来的干草放到车子上,然后解下毛驴的缰绳,拉着进了家门。

家里大门口进去,西边跟东边都有一块儿空地,香穗就暂时将毛驴放到了西边儿,因着这里有一小棵榆钱树。

她将毛驴拴到树上,暂时将干草放到了地上。明儿,再去赵木匠家给它买个槽子。

香穗整完这些就去了灶房,“阿娘,驴车有了,我再多泡些豆子,过两日就拉着去周边的村里卖卖看。”

马氏自然应好。

香穗多拿出来三斤豆子,淘洗了一下就泡在了那里。

“阿娘,你看了吗?那小毛驴真好,总共花了多少钱?”香穗凑到她娘跟前问。

马氏笑着说:“你别问了,娘已经把钱给他了。”

“阿娘,这驴车是我要买的,怎么能让你给钱呢,我去给你拿钱去。”

香穗说着要去拿钱,马氏拉住了她,“别拿了,就当娘给你买的。”

香穗现在已经是程乾的童养媳,她以后嫁给大当家,她定然是不会跟她一起过去的。

当初程家给了二十两银子,那十两就是余下的十五两里面的。

香穗肃穆着一张脸,看向马氏:“阿娘,你那里是不是没有什么钱了?你也得存些银子傍身啊?”

马氏手里捡着沙土里的豆子皮,柔柔地说:“今儿,我给大当家回了话,应下了亲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娶了娘,总得要养着我。”

香穗也跟着马氏捡豆子皮,她停下手上的活,看向马氏。

马氏笑着问她:“怎么了?”

香穗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没什么。”

马氏边干活边轻声说:“世道如此,女子弱势,若是家中没有了男人,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家中就没了顶门立户的人,那就是可欺的。

世道艰难,不要说咱们穷苦人家,即便是那大户人家,若是一个女人没了夫婿,也会再寻个男人依靠。”

马氏觉得香穗已经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说给她听,便絮絮叨叨说了起来:“特别是大户人家的,若是家中有儿子还好,有个儿子家里算是有个后,别人可能还会顾及一些。若是没有儿子,那丧夫的这个女人不仅守不住家财也难守住自己。

他们的族人会觊觎这未亡人的家财,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弄到手。

因而,女子丧夫后,大多都会再寻个人依靠。

咱家穷,娘当初怕带着你们过去别人家受苦,才死守着,可最终还是让你做了别人家的童养媳。

不是走投无路,谁会送自家闺女去做童养媳,说来还是都怪娘没有本事。

咱们兜兜转转跑到这响州,也不过勉强混个吃饱穿暖,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娘也不好说。

若是再有什么变故,娘很怕护不住你们。娘三十好几了,还能被大当家的看上,娘觉着还挺好,兴许娘就该嫁给他,嫁给他也算有个依靠。”

马氏声音平淡,就似平常的闲话家常。

“你已经进了程家,娘嫁过去之后,怕是不能带着你过去,娘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留辆驴车吧。”

香穗低着头,拼命忍着眼中冒出的眼泪,不让它们滑落。

“娘虽然不能带你过去,可是娘也会顾着你的,看顾着你长大。”

香穗伸手一把抱住马氏,将脸埋在她胳膊上。马氏转过身将香穗抱在怀里,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香穗在她娘胳膊上蹭了蹭眼泪,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阿娘,我已经长大了,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自那日马氏跟香穗说了知心话,香穗粘着她娘的时候更多了。

她娘以后嫁给大当家,香穗怕跟她娘一起的时间会变少。

她娘做的饭菜程乾爱吃,香穗就缠着她娘学一些家常的菜式。

正月二十这日,艳阳高照,袁婶子欢欢喜喜地来了程家。

她见了马氏,笑得合不拢嘴:“马姐姐,大当家让人给我捎了口信,他二十二要带着余师爷过来提亲,他说不请冰人了,让我暂代一下。”

袁婶子能做马氏跟大当家的冰人,心中也是无比欢喜。

而,马氏一听提亲,心儿猛然一跳,结结巴巴道:“提,提什么亲?难道他还要按着三媒六聘的流程走一圈?”

袁婶子一拍手,猛地点头,“唉,听他那意思,好像是要这样来。”

折腾什么呀?礼数越多,花费的铜板就多。再说,他们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人家,要这些俗礼做什么。

“怎么现在才跟我说?”马氏眉头轻蹙。

“已经提前两日给姐姐说了,来得及准备。”袁婶子一拍胸脯,“咱们明儿去镇上买些酒菜回来,请他们吃一顿饭的事儿。”

马氏皱着眉头,笑得有些勉强,“不是说这个……,算了,等二十二那日大家都在的时候,再说吧。一些繁文缛节的倒是不用,到时候看个日子,把事儿办了就成。”

袁婶子可怜兮兮看了马氏一眼,她办事倒是简单痛快,可是大当家不是这样想的呀,他想给她一个正式的婚礼呀。

第94章 寻书塾

香穗多了一辆驴车,她已经开始往旁边村跑着卖豆芽了。

袁婶子跟着香穗一起去,顺便教她赶车。

二十那日晚上,马氏说,二十一要跟着袁婶子去镇子上买些菜。

香穗还没有去过镇上呢,她就说:“阿娘,我去山上送完豆芽,也跟你们一起去吧?我认认路,以后兴许来镇上卖豆芽。”

家里有骡车,还有驴车,去镇上也不是什么疲累的事儿。

香穗想去,马氏就点了头。

翌日一大早,香穗就赶着驴车往清风寨送豆芽。

她来的太早了,胡二牛还没有到,香穗就将豆芽搬了下来放到路边儿上。

胡二牛啥时候来,啥时候拿走就是。

反正,这旁边不知道哪个地方,就藏着人在那里看着呢。

香穗放好豆芽,对着树林子高声说:“钱不着急给,下次送豆芽一起。”

“知道了。”

声音离得很近啊,香穗寻着声音找过去,就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找到了一个人。

行,话带到了。

香穗赶着毛驴走了,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袁婶子赶了自己的骡车出来,在村头的空地方停着。

她见香穗回来,就说:“赶紧把驴车赶回家去,咱们赶着骡车去,骡子比毛驴跑得快。”

香穗停好驴车,回她的西里间拿了一小锭三两的银子出来。

他们来了李家庄之后,一切的花销都是她娘出的,毛驴的钱也是她娘出的。

香穗想着她娘手里也没啥钱了,就拿了一小锭银子出来。

“阿娘,你拿着这些买菜吧。”

马氏手里还有五两银子,之前花的都是她做针线活挣的钱,这五两银子,是当初二十两里面的。

马氏将香穗的手推回去,“阿娘这里还有点儿钱,你的你就放起来吧。”

香穗没有放起来,随手装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穗儿,你将银子放回去,带着万一丢了可怎么办。你要想买东西,拿个几十文就行了。”

镇子上人比较多,香穗大喇喇挂这个荷包,这样不妥。

“你换成铜板,将荷包塞袖口里。”

马氏叮嘱,香穗听着,她回去换了三十个铜板回来,将荷包塞到了袖口里。

“石头呢?”

马氏关门的时候,香穗问。

“我让他去找舟儿玩了。”

马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褙子,头上也裹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巾子,看起来整个人都有几分朴素。

镇子叫清水镇,看起来跟荷花镇差不多大。

菜市在镇子的那边儿,如此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青菜。

素菜就买了些豆腐,豆皮,豆干,还有一些菜干。

之后就看荤菜,二斤猪肉,一只鸡,一条鱼。既然来了镇子上,马氏跟袁婶子都各买了一袋小麦,一袋高粱。

马氏跟袁婶子操心着买菜,香穗眼睛盯着镇上的菜摊子,新鲜的青菜还没有下来,摊子上的萝卜跟白菜都有些蔫巴。

豆腐铺子也卖豆芽,他们售卖的豆芽没有根须应该是水生的。

她东张西望还想打听打听镇上有没有给孩子开蒙的书塾。

今儿来镇上要买的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应香穗的请求,袁婶子带她去别的街市看看。

袁婶子赶着骡车慢悠悠地晃着,香穗坐在骡车上瞅着街上的铺子。

临近街市中心的地方,有一个书肆,小小的镇上能有这么大个书肆真是很难得。

“袁婶子,袁婶子,我要下去。”香穗盯着书肆让袁婶子停车。

“骡车没法停在这里呀,你要去哪里?”袁婶子扭头问香穗。

马氏也看向香穗,这街市中间,除了东北角的一个大酒肆,就跟这个酒肆对着的书肆显眼。

她要去干啥?

“我去书肆里看看,我去问问里面的人,知不知道哪里有开蒙的书塾?”

香穗对袁婶子说完,就看向马氏。

马氏面带愁容,最终没有说什么。

“穗儿 ,你先下去问一下,我将骡车往前面赶一赶,我们在前面那个地方等你。”袁婶子停下骡车,香穗跳了下去。

镇上的这个书肆真大,跟她在玉田县见到的差不多。

书肆里人不是很多,有三两个穿着长衫的书生在翻看书册。

香穗在里面挑了一个长相和善的,走过去笑着说:“打扰这位郎君了。”

香穗笑盈盈的,猛然之间被人搭话,那人还是将香穗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果然是和善的,他没有被打扰到的不快,而是耐心地问:“小娘子何事?”

“我家阿弟到了读书的年纪,家中没人读书,想问问郎君可知这镇上哪里有开蒙的书塾?”

香穗尽量客气,面对一个读书人,她感觉自己也文雅了起来。

“哦?”原来要问这事儿,那人表情放松,脸上也露出了轻微的笑容。

“城北有个毛夫子,他家中开了个私塾,专给孩童开蒙的。你可以去他那里看一看。”

香穗果然没有看错人,人家果然给她指了一家私塾。

香穗似模似样地躬身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谢了人家才走。

那人微笑着目送香穗出门,才继续看书。

香穗小跑着找到袁婶子的骡车,她爬上车,袁婶子问:“问到了吗?”

“问到了,城北有个毛夫子,他在自家开了个私塾,专门给孩童开蒙。”

石头眼看着都七岁了,不能整日跟舟儿玩,他得去识字才行。

打听到了,香穗挺开心。

袁婶子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镇子上离李家庄很远,每日来回接送不方便,若是住在夫子家中,那又是一份不菲的支出。

马氏抿了抿唇角说:“天儿不早了,过两天闲着的时候再来看吧,不急于一时。”

她说着看向香穗,香穗也点头说,“不急。”

“行,那咱们先回去,等下次再来。”

马氏手中已经没有什么钱了,真的要用香穗的钱送石头读书,她心里又不是滋味。

回去的路上,香穗挺开心,马氏就有些沉默。

“袁婶子,你说这反王跟朝廷什么时候能打完,到时候打完了,是不是科举就能重开了?”

袁婶子赶着骡车,认真地思量了一瞬,“应该用不了多久。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也不容二王,总得尽快分出个胜负。”

“石头现在开始开蒙,以后指不定就能参加科考。还有乾哥跟雄哥,他们一定也能赶上。以后还得多督促他们看书。”

香穗在县城里生活过,她坚信读书能有出路。

第95章 免了俗礼

石头读书的事儿,暂时不着急。

马氏手头上的急事儿是明儿她得做出一桌席面。怕到时候来不及,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做准备。

菜干泡上,鸡鱼都提前杀好。

袁婶子帮忙帮到天黑才回去。

她回去之前还特意叮嘱了马氏一番,“姐姐,明儿可别这样穿得灰沉沉的,明儿你好歹打扮一下。”

马氏笑着应下。

翌日,香穗天不亮就出去卖豆芽去了,差不多辰时末,她就回到了家。

她留了许多豆芽在家里,回来的时候,她带走的豆芽也基本卖完了。

今儿,家中有客,香穗就将驴车赶到了严家东边儿的树底下。

香穗回到家的时候,石头跟舟儿在院子里玩,舟儿一口一个“石头叔”叫得很是亲热。

他见香穗回来了,跑过来叫香穗,还奶声奶气的解释:“姑姑,阿娘说,以后要叫阿姐,姑姑了,要叫石头哥哥,石头叔。”

香穗尴尬一笑,应了声:“好。”

“穗儿回来了?”袁婶子从灶房冒出个头,见香穗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她擦着手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袁婶子原本想说,让香穗换件七成新的衣裳,后面她想了想都没有见过石头跟香穗穿过新衣裳,就没有开口。

她接过香穗扛着的一点儿黄豆,而后,解下身上的汗巾子帮香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回屋放东西去吧。

香穗将钱袋子放去西里间,随后去了灶房。她发现夏娘子也在灶房跟着帮忙。

夏娘子跟她娘都忙着手里的活。

她娘难得地穿了一件细棉布的窄袖短褙子,颜色是凤仙紫的,香穗知道,这是她娘压箱底的一件衣裳。

夏娘子在摘豆芽,看到灶房门口的香穗,笑得很开怀,“穗儿回来了。”

香穗笑了笑,走过去帮着夏娘子摘豆芽。

“婶子,你跟袁婶子先出去吧,剩下这些我一个人都能准备好了,到时候,你过来简单炒一下就行了。”

风炉上炖着鸡肉,剩下这些都是炒一下就好的菜。

香穗低着头摘豆芽,她听夏娘子已经改了称呼,想着她也该改口叫她嫂子。

夏娘子这样一说,袁婶子看了一下灶房里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将马氏拉了出去。

她们两人出去了,夏娘子笑着跟香穗说话,“穗儿,我在娘家时的名字叫小柳,柳树的柳,你以后可以叫我嫂子,也可以叫我小柳姐。”

这时候她真叫不出来,感觉有些尴尬,香穗抬头看向夏娘子,夏娘子眼睛一眨,笑着说:“你叫我小柳姐吧,这样显得咱们亲。”

这样也行吧,香穗笑着叫了声:“小柳姐。”

夏娘子看着香穗笑了笑。

“阿娘,大当家的来了。”外面是石头高昂的声音。

夏娘子停下手里的活,对着香穗说:“来了,咱们出去看看吧?三叔从寨子上过来的,不知道他给婶子都准备了什么聘礼。”

香穗不好意思出来看她娘的聘礼,被夏娘子硬是给拉了起来。

香穗不愿意出去,两人就扒着灶房的窗户往外看。

一身崭新藏青直䄌的大当家怀里抱着两只大雁走在前面。

这么冷的天儿,也不知道怎么整来的?

大当家身后跟着的是余师爷跟严老翁。

他们一来,袁婶子迎了出来。

进堂屋门前,余师爷说了一堆好听的场面话。

后面院里进来几个年轻的郎君,有人抱着一只鹅,有人牵着一头羊,后面是两人抬的一个红箱笼。

红箱笼上盖着大红喜布,也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

大当家求娶马氏,李家庄没有什么人知道,偶尔有人看到这提亲的架势,才跟过来看热闹。

众人见了,无不惊讶:“大当家要求娶香穗的娘?”

“哎呦,真是没想到嘞。”

“马氏长得好看,大当家求娶也说得过去。”

“是的呀,他们一家子都长得好看。马氏的孩子都那么大了,看着跟没生养过一样,你看她的腰啊,细得很,还没有我的腿粗。”

众人说说笑笑。

袁婶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拿着一小筐糕点进了灶房,“小柳,你拿出去给他们沾沾喜气,一人一个就行了。”

“唉,好,知道了婶子。”夏娘子端着糕点出去了。

香穗一个人扒着窗户看。

石头跟舟儿一人拿了一块糕点在吃,两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夏娘子,眼看着你家就要进新人了。”

“是呀,以后三叔也有人照顾了,我九泉之下的翁翁婆婆也放心了。”

众人想打趣两句,夏娘子一句九泉之下 翁翁婆婆瞬间将气氛整得严肃。

众人跟着附和了两句。

看着院子里那台箱笼,空有好奇之心,也没有人敢开口要看。

堂屋里,余师爷说了些喜庆话,家中无有长辈,马氏就出来接待了他们。

平常她麻布素衣也难掩殊色,今儿穿上鲜亮的衣裳更显靓丽。

大当家见了欣喜,笑得只看到一排洁白的牙齿。

被请来充当冰人的袁婶子,做了女方的家人。

大当家一直傻笑,严老翁坐着也就附和着笑。

余下余师爷唯一一个清醒的,他不能忘了正事儿。因而他充当冰人的角色,问马氏要名帖八字。

马氏拿出自己的名帖八字出来交给余师爷,随后,斟酌着开了口:“师爷,合了八字,后面那些俗礼能免都免了吧。咱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用不着那些俗礼。”

“怎么能免了呢,我现在还是个土匪,暂时给不了你婚书,不过六礼还是要走的,总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进我夏家。”

大当家果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马氏看向大当家,心道:症结果然在他这里。

虽然大家都在,她还是想说清楚,她柔柔一笑:“不管怎么嫁,我嫁进你夏家就是你夏家的人啊。”

这话夏敞爱听,他脸上笑意渐浓。

当今这个世道不好,穷苦人家太多,很多郎君娶不上妻,跑去清风寨的青壮大部分应该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

虽然大当家娶的是她这个寡妇,可行事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免得惹人眼红,她嫁过去还想跟着过安稳日子哩。

“你们寨子上还有许多没有成亲的兄弟吧?你这么大张旗鼓的,让他们怎么看?俗礼能免则免吧。”马氏一番话,合乎情理。

余师爷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第96章 六十两

夏敞硬朗脸庞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马氏。

他仿佛透过她那如春花般美丽的表象,看到了她内心如深谷幽兰般的内涵。

马氏感觉到夏敞盯着她,微微侧头斜睨了他一眼。

余师爷这边也开口问夏敞:“大当家的以为如何?”

夏敞忽然又高声笑了起来,“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师爷就按娘子说的办。”

余师爷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好,如此甚好。”

马氏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便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夏敞瞅了一眼看似驯良恭顺的马氏,嘴角微扬。

他对余师爷说:“那就免了一切虚头巴脑的俗礼,今儿就定下个迎亲的好日子,把事儿给办了。”

余师爷点头,问:“有黄历没有?我选几个吉日出来,让大当家的挑一挑。”

马氏轻轻摇头。

袁婶子说:“知不知道谁家有?我去借去。”

“不用麻烦,我家有,我回去拿来就行。”余师爷说着站起来出了堂屋门。

香穗跟夏娘子两个早就没有站着偷听,夏娘子打发了外面看热闹的,已经回来将菜都备好了。

香穗跟她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在门口的小圆墩儿上,等着马氏过来做饭。

唉,谁让她做饭的手艺好呢。

余师爷走了,严老翁说要回去更衣,袁婶子也很有眼力见儿的来了灶房。

夏娘子好奇聘礼,问袁婶子:“婶子,聘礼怎么没有拿屋里去?”

“商量事儿呢,商量完了再拿。”

堂屋里

夏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马氏,幽幽开口:“当初我想着,三礼六聘才能显着我对你的重视,所以……,没想到我还没有你想的通透。”

马氏睃了他一眼,“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就别整些有的没的,惹人眼红。”

夏敞重重点头,他又说:“这次就拿过来的礼是按着提亲的礼数拿的,没有买布匹,首饰那些。不过也没关系,过两日我给你补上。”

马氏想:新人嫁娶当日,总要穿一身新衣裳,他买了布匹过来,也省得她再去买了,便没有说拒绝的话。

“你不看看我拿来的聘礼?”夏敞笑。

只可惜这会儿袁婶子不在,马氏也不好自己跑出去将箱笼打开。

“小柳。”夏敞大步一跨出了堂屋门,对着灶房喊人。

“唉,三叔。”夏娘子一听到喊声就跑了出来。

“将箱笼里的东西,拿到堂屋来。”

夏敞一声吩咐,夏娘子拉着香穗出了灶房,袁婶子也跟了过来帮忙。

掀开箱笼上的红布巾,下面放着六锭银光闪闪的十两大银锭。夏娘子眼睛猛然一亮,眼带笑意地看了香穗一眼端起托盘进了堂屋。

箱笼的下一层放着小米,酒,糕点,茶叶,聘饼及帖盒。

“礼倒是齐全。”袁婶子一边拿东西一边说。

不一会儿,贴着红彩头的聘礼就将堂屋里的一张四方桌放得满满的。

马氏大致扫了一眼,该有的都有,清风寨上明明是一群大老爷们,却做的如此细致。

大当家他真是有心了。

余师爷拿着一本老黄历回来了,实时地严老翁也跟着回来了。

余师爷看了三个吉日,大当家的选了三月份的。因着五月份之后,他们就忙了起来,到那时不方便。

后面十月的,他感觉时间太长。定下日期,大当家又有话说。

他平常住在寨子里,过节就是回夏潮家里,他不能在侄子家成亲,且他也不愿意将人迎到寨子上去。

便说,成亲后住在马氏他们现在住的家里。

现在马氏带着石头睡,香穗住在西里间,大当家的住过来,多有不便。

他便决定,回去就找人下来,在东厢房的南边再接一间屋子出来给香穗住。

石头暂时跟着程乾住一屋。

大当家的说完,看向马氏询问她的意见,马氏看向香穗。

香穗笑得天真灿烂,说:“我没有意见。”

袁婶子这时候不该接话,偏偏她操心程乾,说了一句:“郎君屋里能住下石头他们两个吗?”

香穗斟酌了一番说:“兴许以后石头在家住的时候也不多。”

香穗这么一说,大家都看向了她。

她看了大家一圈,垂下眼睫说了之后的打算:“今岁石头到了开蒙的年岁,他要去镇子上开蒙,若是夫子家能住宿,就让他住那里。”

大概还有两个月,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大当家便详细地问了石头开蒙的事儿。

细问之下才知道,还只是计划,还没有去夫子家问呢。

他坐在那里,眉头轻蹙,思量了一番之后,对余师爷说:“师爷,平日里你要给寨子上识字的小子们教兵法。闲暇之余,不若你带带石头,给他开蒙。”

余师爷听闻,在心里思忖,斟酌了片刻,他觉着给孩子开蒙也不是什么累活,便欣然应允了下来。

从严家借来的茶水壶里,水添了一壶又一壶,眼看着就到未时正,众人终于将事情都商议妥当。

时间也不早了,马氏忙去灶房张罗饭菜,不多时,一桌美味佳肴就上了桌。

堂屋里,大当家虽然高兴,也没有吃酒,吃过饭之后,他回去还要安排造房子的事。

寨子上过来抬聘礼的几个小朗,马氏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他们就坐在小板凳上围着桌子吃。

石头跟舟儿,就跟着他娘他们在灶房里吃的。

余阿婆一个人在家,隔壁邻居们谁家坐席都会给她送去一碗。马氏也舀了一碗软烂的肉,送了过去。

这一日,忙碌又充实。

用过饭,大当家的走的时候,就对马氏说,明儿让寨子上的人送土胚过来建房。

马氏点头,她很乐意将家里操心的事儿都丢给夏敞去做。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香穗爹在的时候,一切都不用操心,只在家伺候好他们的吃穿就行。

天色昏黄的时候,众人都走了,香穗家的小院也安静了下来。

堂屋,灶房,还有外面的一个小桌,都收拾干净了。

香穗回到堂屋的时候,就看到她娘坐在长条凳上,盯着桌子上的银锭子看。

见香穗进来了,她幽幽道:“阿娘还从没有过这么多银子。”

六十两!

这竟然是她的聘金。

第97章 金镯子

香穗坐去她娘身边,也盯着那六十两银子,她心里想的是,她娘的选择没有错,六十两不是一般的数目。

母女两个盯着银锭子看了一会儿,马氏站了起来,“娘收起来吧。”

香穗点头。

“院里的大雁放好了吗?”马氏收好银子出来问。

“怕飞跑了,还用绳子拴着腿呢。”香穗回。

“在外面别冻死了,要不晚上拿屋里来吧,等养几日,阿乾回来了,杀了给你们吃肉。”

马氏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香穗想的是,这是聘雁啊,可以吃吗?

除了聘雁,家里还多了一只鹅,一头羊。

“他们人过来扩建东厢房的时候,不若在这西边儿也垒个半人高的墙,将毛驴,羊,鸡呀,鹅呀都分开关进去。”

“阿娘,咱家没有鸡。”香穗笑着说。

“过段时间,天儿暖和了就去买。”马氏说着,将羊拴在了灶房的窗户上。

她笑着对香穗说:“东西一多,显得院子都小了。”

香穗也跟着笑,“按着阿娘说的,将这边一块地划分出来,将它们都放进圈里就不占地方了。”

翌日,香穗又是早早地起来淘洗豆芽,今儿,她便要去周边村去逛着卖豆芽。

她跟她娘刚抬着豆芽回来。

她家门口就停了一辆驴车,家里有男子的说话声。

他们将豆芽放到自家的驴车上,香穗跟在她娘身后进了家门。

马氏刚一进家门,她家院里的几个中、青年男子就拱手跟她见礼。

马氏看了旁边站着的程乾一眼,来不及跟他说话,就赶紧回礼。

她回了礼,一旁站着的程乾就走了过来,“伯母,他们是大当家吩咐过来给咱们建房的。”

马氏点头,笑着对那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将程乾叫去了一旁,“你怎么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伯母,回来之前吃过了。建房的这段时间,大当家让我在家里看着,他说他不方便过来。”

香穗跟在两人身后,听程乾说,是大当家让他回来的,大当家如此细心,香穗心中对他又多了一份认同。

建房的都是些中、青年男子,她娘在家确实不方便。

没啥事,香穗说了一声:“阿娘,乾哥,我出去卖豆芽去了。”

马氏笑着对她说:“去吧。”

程乾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穗儿会赶驴车了?”

“嗯,袁婶子教我的,可简单了。”香穗笑得眉眼弯弯。

才刚刚十岁,一个人赶着毛驴去卖豆芽,以后他挣了钱,定不让她再去受苦。

程乾忍不住关心一句:“路上小心些。”

香穗点头笑着出了家门。

马氏给外面的人烧了茶水提到院里,之后,她就回了堂屋再没有出来。

程乾在外面给他们帮帮忙,不过一日,地基就夯好了。

马氏留他们吃饭,带头的人说,回寨子上去吃,一行人又乘着驴车走了。

干这么重的活,一日两餐定是不行的,她就想着中午给做个间食,哪怕烙些饼子给他们吃。

第二日,有骡车拉了好几车土胚,中午的时候,马氏嘱咐程乾,让他们歇歇吃个饼子。

中午吃了间食,下午干劲儿十足。

如此不过五日,就将一间崭新的土房子建好了,这些人干活又快又好。

还顺手给西边帮他们圈出来几个圈。

二月初,袁婶子跟夏娘子都在香穗家玩,赵木匠拉着平板车过来送东西。

“这?我们没有买这些东西啊?”马氏忙站起来,赵木匠拉了个板床过来的。

板床?

马氏首先想到的是不是大当家让他做的。

果然,赵木匠说:“大当家的定的。有床,还有三个站柜,一个五斗柜,先拉了床过来,剩下的,我慢慢拉。”

夏娘子眼睛里冒着星星,她三叔是真顾家啊,这人还没有娶到家呢,家里的事儿,他都安排好了。

“唉,好好好。有了床,穗儿过几日就能搬进去了。”袁婶子说着,便走过去帮赵木匠。

“这屋,往这屋搬,小心点儿,我帮着你。”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新搬进屋里的床上,看起来温馨又温暖。

“赵木匠是不是还说有三个站柜?应该是一个房间一个。我看看啊……”

袁婶子打量香穗的小屋,最后决定站柜可以放东北角的墙边儿上,那里空间大,拿取衣裳还方便。

天黑前,赵木匠将东西都送完了,每个房间一个站柜,堂屋东里间靠东的墙边儿放了一个五斗柜。

这么一下子,光秃秃的房间,多了许多人气。

马氏要拿钱给赵木匠,赵木匠说大当家已经给过了。

二月中旬,夏敞赶了一辆骡车回了李家庄。

这时节地里没活,村边儿上的人也不多。今儿难得地,袁婶子跟夏娘子也不在。

马氏坐在堂屋门口,帮着香穗挑豆子,她听到门口有车子停下来,抬头往外看到时候,就看到夏敞一下子扛了四匹布进来。

她见了吓了一跳,这是把人家的布庄扛家里来了。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布?”马氏走过来想接一匹,夏敞笑着说不用,一口气抱进堂屋放到了四方桌上。

夏敞转身望着马氏笑,马氏转头去了灶房。

她端了一碗温开水过来,递给他,柔声说:“温的,快喝吧。”

夏敞长手长脚,坐在长条凳上,一口将碗里的热水都喝光了,完了一抹嘴巴,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头次在你家喝的那碗茶可是烫的不得了。”

马氏一愣,突然想起他说的什么。

那时候天儿冷,茶水一直在风炉上热着,她着急忙慌的,倒了就端到屋里来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被他如此一调侃,马氏也有些不好意思,无意间竟然露出一丝娇羞。

夏敞喉结微动,从怀里掏出个藏青色手帕,他伸手递给马氏,“给。”

“什么?”马氏看了看没有接。

夏敞拿着又往马氏跟前杵了杵,“你拿过去打开看看,看了就知道了。”

马氏接到手里,薄薄的手帕根本挡不住物品的形状,圆圆的圈状的东西。

定然是个银镯子。

她抿嘴笑了笑,将镯子放到手心里,一层层掀开包着的手帕。

手帕不过只掀开一角就露出来金色的一截。

这?马氏看向夏敞,夏敞咧着大嘴笑。

马氏完全掀开,一看果然是一个金手镯,圆圆的沉重的金手镯,上面光溜溜的,没有什么图案。

朴素而贵重。

这么重的镯子,最少也得要几十两银子吧?

马氏脸上的浅笑收敛,“我以为是个银镯子呢,怎么买这么贵的金镯子?”

“我愿想着给你买两套银饰,又想你不爱高调,怕你不戴。我就给你买这个镯子,顶买好几套银饰。你不爱戴可以放着,等咱们以后走出李家庄你再戴,到时候再给你买满头的金首饰。”

他细心周到,马氏脸上重又浮现笑意。

夏敞望着一脸浅笑的马氏,深情地说:“你值得最好的。”

马氏抚摸着金镯子的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拥挤的内心,强硬地挤进了一块儿东西。

第98章 心灵手巧

失去控制的感觉,让马氏有些心慌,她忙将镯子包起来放到四方桌上,然后拿着碗说:“我再去帮你倒碗水去。”

夏敞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没有动弹。

马氏在灶房里平复了一下情绪,端着一碗温开水回了堂屋。

夏敞指着桌上的布匹对马氏说:“喜服还得麻烦你做,若是有空闲的话,连我的也一块儿做了吧。还有孩子们,一人也都做身新衣裳,这些布,你看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去买。”

他们五个人,用四匹布做衣裳,那是绰绰有余。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夏敞不准备久坐,他将碗里的水,又是一饮而尽,站起来说:“我回寨子上去了,过几日我再回来。”

马氏还是轻轻点头。

夏敞迈开长腿要走,马氏猛然叫住了他。

“何事?”

“我帮你量量尺寸。”

马氏从里间的针线笸箩里拿了一根绳子出来,让夏敞神展开手臂,开始帮他量尺寸。

夏敞身材高大,马氏量得很是吃力,不止如此,她还隐隐感觉有一股视线一直粘在她身上。

莫名地紧张,令她手心里发热。

只剩下领口的尺寸,待她站到夏敞前面要帮他量领口的尺寸时,不经意间瞄到他盯着她的眼睛,里面好似带着一团炙热的火。

马氏心里莫名一慌,感觉手脚都软了下来。

“阿娘,我要喝水。”

石头回来了,脆生生的叫喊声,打破了那可怕的粘着的气氛。

马氏唉了一声,手脚利索地帮夏敞把领口的尺寸量好了。

“恩人,你也在啊?”石头看到夏敞,欢快地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夏敞弯下腰笑着摸了摸石头的脑袋,问他:“出去玩去了。”

石头点了点头,兴奋地说:“我们跟他们玩官兵抓土匪去了。我跟舟儿是土匪,他们都打不过我们。”

在李家庄孩子们的心里,或许土匪是比官兵还好的人。

夏敞听了,尴尬地哈哈大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石头解释。

他们现在是土匪,可是也是被逼的,不定哪一日,他们还有正名的机会。

石头喝了水,因着大当家在,他有些不想出去玩了。

舟儿说,他的三阿翁是他的爹爹,所以他才要叫他叔叔的。

大当家的是他的爹爹吗?想到这些,石头莫名地有些腼腆,他抿着唇儿望着夏敞笑。

他的爹爹是李家庄的英雄啊,他们吃得粮食都是清风寨发的呢。

夏敞见石头跟他笑,就坐下来跟石头说了几句话,看时间确实不早了,才对石头跟马氏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夏敞站起来,石头就跟在了他的身后,他伸手牵住石头的手就往外走。

马氏没有送他出门,只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牵着石头出去。

石头将夏敞送到了大门口的骡车上,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骡车越走越远,石头才跑回家里,他问马氏:“阿娘,恩人已经是咱们家人了吗?”

马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过阵子吧,过阵子等他住过来了就是了。”

石头高兴地咧着嘴笑了。

香穗回到家,看到堂屋里放着的几匹细棉布,她就知道是大当家的送过来的。

她没有问什么,吃过晚饭,她娘就拉着她跟石头量身量。

第二日开始,马氏就开始裁布做衣裳。

马氏针线好,做出来的衣裳,比成衣铺子里的还好。

夏娘子拿着马氏刚给夏敞做好的衣裳,翻来覆去的看,看完不住地夸赞,“哎呀,还得是我三叔啊,他是真有福气,能寻到婶子这么心灵手巧的娘子。婶子,你的针线活也太好了。”

马氏微微抿嘴一笑,低着头专心缝衣裳。

一旁的袁婶子,看过衣裳之后跟着附和:“那可不是,也就是大当家他独具慧眼,能识得我马姐姐这般的人物。”

袁婶子跟夏娘子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地仿佛要把马氏夸上天去。

她们两个就这样,一唱一和地能说上一天。马氏懒得理她们,还是低着头专心缝衣裳。

突然间,夏娘子说:“巧了,我本来准备过段日子给舟儿缝件夏衫的,要不我明儿就裁布吧,刚好婶子可以指点指点我。”

马氏抬起头,看了夏娘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闻言,袁婶子又忍不住揶揄她:“你可真会找时间,就这段时间,你婶子要做出好几套衣裳出来,你还要在旁边添乱。”

夏娘子尴尬一笑,连忙说:“我也不着急,过阵子再缝也使得,等婶子有空了再说。”

袁婶子望着夏娘子噗嗤一笑,“要不你裁了,我指点你做。”

夏娘子看了眼她手中给雄哥儿做的鞋子,针脚并不怎么匀称,她嘴巴一撇,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有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很快,渐渐地,房前屋后的树上都冒出来嫩绿的树芽。

早春时节,桃花成簇成簇地开了。

天儿变得暖和了,去地里挖野菜的人也多了起来。

香穗出去别村卖豆芽,回来的早了,总会慢慢地赶着驴车,在田间地头挖些野菜回来。

这次她就在一处沟渠边,挖来大半筐荠菜,能挖这么多的荠菜,真是运气好。

自从上次家里建房子程乾回来一次,这都快两个月了,他还没有回来过。

上次大当家的给她娘下聘,拿来的那只鹅,天儿一暖和,它竟然下蛋了。

家里有蛋,这还有荠菜,这样一来,就能拿来包饺子吃。

香穗回家说想包饺子吃,翌日马氏就给她做了出来。

一锅饺子,叫了舟儿过来还没有吃完,香穗想着荠菜饺子难得,要不送豆芽的时候,让黄二牛带给程乾一碗。

程乾跟严雄是晌午在寨子里的灶房吃到的饺子,夏敞是下晌从寨子上回来的。

借口就是回来试试衣裳,试过衣裳,他不经意间问了一句,荠菜馅儿的饺子好不好吃?

马氏忍着笑,将晾晒起来的荠菜拿出来给他包了几个菜包子吃,才堪堪将人打发走了。

第99章 开解

三月十二 宜嫁娶

阳光普照,李家庄村东头一片喜气洋洋。

严家堂屋里坐着四个人,程乾,香穗,石头跟严雄。

大当家的娶马氏的喜庆日子,身为子女的他们都在严家待着。

桌子上放着喜饼糕点,一身新衣的石头拿着一块饼在吃。

香穗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低垂着脑袋。

马氏成亲,她不高兴?

程乾盯着香穗,轻轻叫了她一声:“穗儿。”

香穗抬头看向程乾。

程乾轻声问:“怎么了?心里不舒服?”

香穗摇了摇头。

严雄见程乾好似有话要对香穗说,拉着石头去了院里。

香穗虽然摇头,程乾还是看出她一脸的失落。

他见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嘴唇紧闭,站起来走去了香穗跟前。

他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清浅,“大当家是个好归宿,伯母以后定然会越过越好。”

“我知道大当家会对我娘好,可是我想我爹了。”

香穗说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程乾没有见过这样的香穗,他猛然间慌了手脚,抬手慌乱地给她擦眼泪,嘴里还哄着:“别哭了,别哭了。”

香穗抬起袖子粗暴地擦了擦眼泪,放下胳膊时能闻到新布料的味道。

香穗止了眼泪,程乾坐好了又说:“若是伯父疼惜伯母的话,他定然见不得她受苦,若是能有个人代替他疼她,他定然也是同意的。”

香穗红着眼睛看向程乾,她知道大当家疼她娘,她也是同意她娘嫁给大当家的。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来她爹,想起了她大哥,想起了他们曾经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香穗眼眶红红的,小小的鼻头也泛着一点儿红,她抠着手指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程乾心中一片酸软,他伸手抓住香穗的手,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他想日子能变好,也有香穗很大的功劳。

于是便没有说那些多余的,他紧紧握着香穗的手,想让她知道,她身边也还有他。

坐了一会儿,程乾疑惑地盯着香穗。

她是不是忘记了,她是他的童养媳啊,他们是一家人嘞。

以后的几十年他们都要生活在一起的。

若是他们以后跟她娘分开了,她会不会又要难过?

当初她刚来程家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难过了吗?

那时候他还没有真心当她是家人,只是觉得家里有个人陪着没有那么冷清孤寂。

从来没有想过,她一个小女娃离开了家是什么感受。

过来的第二日她就跑出去砍柴,五更天跑出去,她害怕吗?

程乾想着这些,心里不舒服地泛起几许迟了许久的歉疚。

程乾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香穗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咋了?”

程乾松开香穗的手,扭头望向一旁,喃喃地说:“内疚。”

“啊?”

香穗没有听清楚,伸着头过去看程乾。

程乾转过头来,看着香穗的眼睛说:“卖豆芽辛苦,不行你就别出去卖豆芽了,我那里的钱你拿着,以后我努力当上小头领也拿钱回来。”

香穗嗖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撅着嘴说:“我不觉得辛苦,每日卖豆芽能挣到钱我很开心,没钱才辛苦。”

没钱才是真的辛苦,要用钱时,有一种上天入地无门的绝望。

程乾沉默,既然她喜欢这个营生,那就让她做吧。

后面,程乾跟香穗又说了会儿话,终于将她从牛角尖儿里拉了出来。

外面传来夏娘子欢快的说话声。

两人站起来,往外看,夏娘子喜气盈盈地端着一托盘饭菜走了过来。

“三叔让我给你们送来的饭菜。”

她说着将饭菜摆到四方桌上。

严雄跟石头也跟着夏娘子走了进来,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夏娘子摆好饭菜,笑着对他们几人说:“快吃吧,热乎的,从镇子上请的大师傅,手艺不错嘞。”

她说着看向几人,眼睛瞟向香穗的时候看到她眼眶还有些微红。

小娘子哭了?

夏娘子没问,而是指着桌上的菜说:“三叔让我多拿肉菜过来,心里疼你们呢,赶紧吃。”

隔壁也开席了,夏娘子说了一句:“吃了就放这里,回头我来收碗筷。”

说完她就走了。

今儿石头是欢喜的,虽然不能回家,可是有许多好吃。

严雄帮石头夹了一筷子肉,石头欢欢喜喜道谢,随后就大口吃了起来。

香穗笑望着石头。

程乾拿筷子帮她也夹了一块酱驴肉。

几人安静地吃了饭,天快黑了夏娘子才过来收碗筷。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严老翁跟袁婶子回来了,程乾才领着香穗跟石头回了家。

家里已经收拾干净,只有门上的挂红能看出家里的喜庆。

灶房里有人烧水,香穗就走了过去,伸头往里面一看,一身红衣的夏敞正坐在灶门上烧火。

他转头一看是香穗,笑着说:“穗儿回来了?”

香穗也弯着嘴角笑,轻轻嗯了一声。

看小丫头脸上勉强的笑,她定然以为她娘在灶房呢。

夏敞笑了笑,说:“你娘在东厢房帮石头铺床呢。”

香穗唉了一声跑了过去。

东厢房的床大,马氏给程乾和石头放了两床被子,一人一个被窝。

“穗儿。”马氏见香穗回来叫了她一声。

马氏同样一身鲜红的嫁衣,红色衬得她肤色红润,比往常又好看了几分。

香穗叫了声:“阿娘”上去抱住她一只胳膊。

马氏笑着问香穗有没有吃好,石头大声在旁边抢答:“吃好了。”

程乾浅浅一笑,马氏跟香穗都笑出了声。

东厢房的欢笑声传到灶房,烧火的夏敞也勾起唇角笑了。

“水烧好了。”夏敞站在院里喊人。

“洗漱洗漱都休息吧。”

马氏牵着石头,香穗跟程乾跟在后面。

走到夏敞跟前,马氏笑着对他说:“忙一天了,你先回屋歇着吧。”

香穗他们三人洗漱过,各自回屋歇息。

香穗躺在床上,一直听到外面有忙忙碌碌的声音,后面迷迷糊糊的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日再醒来,她娘已经将早饭都做好了。

第100章 新的一家人

昨儿的新衣裳,今儿大家又都穿了起来。

香穗、石头、程乾三人洗漱过后,齐刷刷聚到了堂屋里。

堂屋里暂时只有一张四方桌,马氏跟夏敞端端正正坐在桌子的两端。

她见孩子们都聚过来了,转头看了夏敞一眼,夏敞回了她浅浅一笑。

马氏回头对香穗他们三人说:“石头,穗儿,阿乾,以后大当家就是咱们家人了,你们给大当家见个礼吧。”

夏敞笑着看向下面站着的三人,石头是最小的,马氏看向石头鼓励地对他笑了笑。

石头盯着夏敞笑,随后扑通跪到了他面前,脆生生道:“爹爹万安,阿娘万安。”

夏敞激动地抿了抿嘴唇,站起来将石头扶了起来,然后从桌上的木盒里拿了个银项圈给他戴上。

“谢谢爹爹。”

“好好,好孩子。”夏敞摸了摸石头的头,脸上的喜色难以言喻。

石头戴上项圈跑去了马氏的身旁,叫了声:“阿娘。”然后给她看自己的项圈。

马氏笑着摸了摸石头的小脸。

香穗见石头喊了夏敞爹,她心里很是纠结,可是为了让她娘在这个家中不要太为难,还是蹲身行了一礼,“爹爹万安,阿娘万安。”

“穗儿,快快起来。”夏敞说着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对儿银手镯,递到了她手里。

香穗道了谢,站到了一旁。

而后是程乾,他躬身行了一礼,“伯父安,伯母安。”

夏敞同样笑着送了他一柄匕首。

三人陆续见过礼,马氏站起来说:“咱们吃饭吧,我去端饭去。”

香穗帮着马氏去灶房端饭,堂屋里石头缠着程乾要看匕首。

“这个匕首很锋利,你小孩家不要乱碰。”夏敞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而后,从程乾手里拿过匕首,匕首出鞘,寒光闪闪。夏敞将头发靠近匕首轻轻一吹,头发就断成了两截。

石头哇了一声。

夏敞笑了笑,将匕首递给程乾,“好好放在身上防身。”

程乾接过,拱手又是一礼。

今儿的饭菜大多是昨儿剩下的,难得的是有肉又有菜。

一家人围着四方桌坐,夏敞夹了一块肉放到马氏碗中,笑着对大家说:“吃吧。”

香穗低头吃饭,心中为她娘暗暗高兴,只要大当家一直对她娘好就行。

一家人吃过饭,夏敞问马氏:“石头多大了?就要急着给他开蒙。”

“今岁就七岁了,往常别人不是都七八岁开蒙?”

马氏说石头七岁了,夏敞盯着石头好好地打量了几眼,石头这也太瘦小了。

他以为石头也就比舟儿大个两三岁那样,竟然大了四岁,真是看不出来。

夏敞一脸的不可思议,马氏也看到了。

她也知道石头长得瘦小,只因石头小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他两三岁时他爹病了。

之后就是他家吃没有吃的,穿没有穿的。石头四五岁的时候都极少下床,日日在床上躺着玩,长得瘦小,说话也晚。

也就是这两年,家里有粮食吃了,偶尔还能吃些荤菜,他才长了点儿肉。

对于石头,马氏觉得亏欠他很多。

夏敞见马氏满脸愧疚,也没有当下说什么,就说:“天气也暖和了,我带着石头去寨子上让余师爷给他开蒙。”

马氏点头答应。

夏敞又看了看香穗,“穗儿也还小,那个豆芽想卖就卖,不想卖就在家陪着你娘,爹,爹能养得起你们。”

新鲜的称呼,夏敞自己说着感觉还有些烫嘴。

昨儿的豆芽,家里都用掉了,今儿的豆芽,她等一会儿还要赶着毛驴去卖呢。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想让她去卖豆芽呢。

“现在有毛驴,到处去卖豆芽也不费事,跑到不远,就周边几个村儿,每日很早就回来了。我还是喜欢卖豆芽的。”

香穗坚持,她好不容易寻到的这个营生不能不干。

夏敞又看向程乾,这个新闺女的小女婿,以后自己好好培养培养。

“阿乾以后好好练武,好好跟师爷学东西。”

程乾拱手应是。

三个孩子,夏敞都关注了一遍,他看向马氏,“我现在带着石头跟阿乾回寨子去,晚上再带石头回来。”

“那行,天儿不早了,你们早些去吧。”马氏站起来要送他们。

夏娘子带着舟儿过来了。

“三婶,我跟舟儿过来见礼。”夏娘子笑着跟马氏说,刚站起来的马氏又笑着坐了下去。

舟儿在她娘的眼神示意下扑通跪了下去,“见过三阿婆,见过三阿翁。”

“好舟儿,快起来。”

马氏叫了舟儿起来,夏娘子紧跟上也蹲身行了一礼。

马氏请她起来后,回到里间拿了东西出来。

给舟儿的是一身衣裳,给夏娘子的是一方绣着蝴蝶牡丹的手帕子。

夏娘子打开舟儿的衣裳一看,是一套夏衫,她感激地看了马氏一眼,深情地叫了声:“婶子。”

马氏微微一笑。

夏潮昨儿就回了寨子上,因而只有夏娘子跟舟儿过来了。

坐下稍稍说了两句话,夏敞就说要去寨子上。

一家人自然都出来送他们。

夏敞将石头放到马上,长腿一伸跨坐到了他身后。一旁的程乾也上了自己的马。

他们在舟儿对石头不舍得眼神中,飞奔了出去。

人都走了,香穗也要赶紧出去卖豆芽去了。

马氏赶紧帮着她淘洗,夏娘子没事儿,也帮着淘洗,不一会儿一筐豆芽就放到了驴车上。

后半晌,夕阳西斜,夏敞带着石头从寨子上回了家。

他放下石头就去灶房里找马氏,进去看只有马氏一个人在,便轻声问她:“我们都走后,你有没有再休息一下。”

说什么呢。

马氏慌乱地往灶房门口看,天气暖和起来,灶房为了保暖的麦杆帘子也撤了下去,若是有人过来,一眼就能看到。

好在香穗在屋里认字,石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夏敞站在马氏旁边,帮她整理沙子。

他捡着黄豆皮随口说道:“昨儿没有休息好,今儿起得又太早了。不若以后我起来帮着做早饭。”

马氏推他出去,“你快出去吧,灶房不是你们男子该待的地方。我晚上要好好休息,以后每晚都要好好休息,早起也没什么。”

夏敞盯着马氏,舌尖在嘴里挑了一圈,他回来了,她还想怎么好好休息。

第101章 起风了

夏敞进了马氏家的门,早起都带着石头去寨子上识字,晚上带着石头从寨子上回来。

他还带着石头去镇子上找郎中看了看,郎中说石头体虚小时候伤了脾胃,需得温补着。

郎中还说,鸡肉是温补的,于是大当家半个月往家里买一只鸡回来,让马氏给石头熬鸡汤喝。

夏敞带着石头,连着回来的有一个多月,突然之间他便不回来了,石头也跟着住在了寨子里。

即便香穗成了大当家的闺女,她卖豆芽也没有上过寨子,都是寨子上的黄二牛下来背。

天气暖和了,麦子长的很快,不知不觉间,地里的麦子都抽了穗儿。

麦穗花开的时候,香穗买了十五只小鸡崽回来。

大鹅有时候还挺凶猛的,若是有陌生人,它也伸着脖子去叨人,于是,香穗将大鹅从圈里放出来,放了小鸡崽进去。

李家庄很平静,这样的岁月静好,让人感觉不真实,好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夏娘子却安慰香穗说,年年都是如此,在夏收之前,寨子上更是加紧训练,即便是夏潮一个月也回不来一次。

眼看着就到麦收时节,消失了快一个月的夏敞带着石头跟程乾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马氏想得多了,她感觉石头明显比之前明白事理了。

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没见,她还觉着石头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儿。

程乾看着比之前又黑了,人也壮实了,不似她刚见他的那会儿单薄。

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马氏忙着给他们做好吃的。

之前的聘雁,还没有机会吃,趁着他们这次回来,马氏抓了一只宰了。

夏敞凑到马氏跟前帮忙,香穗就跑去堂屋跟程乾、石头待去了一处。

香穗问程乾,“你们现在训练的更紧了?要等夏收之后跟官兵对抗?”

最近寨子上的氛围比较严谨,余师爷的兵法课都停了,他感觉那些小旗百户们,对他们都训练更加严苛了。

程乾刚去寨子上没有多久,他不知道以往临近夏收是不是这样?

香穗这样问,他也不好回答,只说:“最近的训练是比往常要严苛,不知道寨子上有什么打算。”

“小柳姐说,年年夏收之前都会紧一阵子。”香穗想了想又说:“不管如何,你好好练武。我在家没事儿的时候也练着呢,就是严老翁不在,我都没有人指点了。”

程乾:“我比你多练了三年呢,你练到哪里了?我来教你。”

“好,我练给你看看。”说着香穗出了堂屋门,她跑在最前面,跑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他娘在大当家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马氏站起来回了灶房,夏敞笑着往香穗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低下头给大雁褪毛。

香穗走到她窗户底下,开始一招一式的打,到最后一招打完,她停下来看向程乾,“就到这里。”

“嗯。”

程乾点了点头,走去旁边练后面的几招给香穗看,随后就在一旁指导着她练。

石头蹲在夏敞旁边看,他在寨子上吃住都跟夏敞一起,自然而然地就无比亲近起来。

石头看得认真,夏敞扭头问他:“石头想不想学?”

石头眼睛猛然泛起亮光,然后重重点了点头,“想学。”

“好,以后爹教你。”

石头不相信地再次确认:“真的?”

“当然真的。”夏敞笑着回他,随后低头刷刷刷褪大雁毛,趁着水热不一会儿就褪干净了。

他站起身端着大雁回了灶房,“褪好了,看看干不干净。”

马氏提起褪好的大雁看了看,光溜溜,白净净的,挺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马氏要拿刀剁开,夏敞伸手接了过来,“这种粗活,我来吧。”

他接过菜刀,咔嚓将大雁切开了两半,停下来小声对马氏说:“阿乾教穗儿功夫呢。”

嗯,那怎么了?他们以往也常常一起练武。

马氏望着夏敞,等他接着说。

夏敞没有回她,咔咔咔三两下将一只大雁剁完才回她,“石头羡慕的紧,我答应他以后教他功夫。”

马氏柔柔地笑了,“他乐意,就劳烦你了。”

“你说的什么话,石头是我儿子,怎么能说劳烦呢。”夏敞放下手里的刀,慢慢地往马氏跟前蹭。

马氏啪地又拍了他一下,“剩下的我来做你出去吧。”

夏敞总想靠近马氏,可是一连被她拒了两次。他看了灶房门外一眼,抱着她的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才出去。

马氏哭笑不得地抬手擦了擦脸。

夏敞可是比她还大一岁呢,她怎么感觉他也就比石头大不了多少,跟个小狗狗似的,整日就想粘着她。

这次从寨子上回来,石头都没有怎么粘着她了。

马氏眉眼弯弯,脸上的笑意不减。

她舀水淘洗刚剁好的大雁,准备放风炉上用小火慢炖。

夏敞从灶房里出来,就抱着胳膊看香穗练武,他看了一会儿就发现香穗练的是一套剑法。

剑法灵活轻盈,挺适合小女娘。

夏敞用刀威猛厚重,他看香穗练剑,便如同在看剑舞一般。

果然最适合战场的还是大刀。

这剑法,轻飘飘的,只适合一对一的单打独斗。

程乾还能教穗儿剑法,想来他之前也学过剑法。

可是现在他用的可是刀,应该是后来又学的。程乾不过十四,也算是文武全才的人。

他不管是训练,还是跟着余师爷学兵法都非常用心,过个几年也能成为一个好的将领。

夏潮空有一身武艺,可是没有读过什么书。

夏敞意味深长地看着程乾,脑子里已经开始做打算。

晚饭用过饭,夏敞说到了他们在大夏庄的地,马氏问,到时候需不需要她跟着夏娘子一起去收。

夏敞摇了摇头,“到时候夏潮会安排人收的,收完就让他拉到这里来。家中没有地方放,可以先放夏潮家里。

今年或许跟往年有不同。”

夏敞怕说出来令马氏担心,终归是没有说,只说:“太远了,地里的活你不用操心,安心在家待着。”

“这段时间,穗儿少生些豆芽,就在村里卖卖,外村不要去了。”

香穗疑惑地看向夏敞。

“听话,今年有不好的风声传来。”

香穗听话地点了点头。她是从夏娘子那里听过夏家其他人的事,她可不能冒险,既然大当家让她不要出村,那这段时间她就老老实实待在李家庄。

堂屋里气氛一下严肃起来,夏敞笑着说:“都不用担心,还有清风寨在呢。都回去休息去吧。”

第102章 留守

待香穗他们几个都回去休息,夏敞便拉着马氏进了里间,到了床上一时无话,只顾着忙碌。

一连两出,马氏累得全身发软,她想着总算能休息了。

谁知道没过一会儿,夏敞一双灼热的大手又摸上了她腰间软肉。

“累了。”马氏声音沙哑,声音也虚得没有力气。

夏敞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轻声说:“那先歇一会儿。”

马氏太累了,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前不说话,可有些东西硬邦邦的也不容忽视。

最后终是随了他的心意。

情况似是有些不对,太不对劲儿了。

后面,她喘匀了呼吸就问夏敞,“寨子上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原本闭着眼睛的夏敞猛然睁开眼睛,“没事。”

这会儿,夏敞也稍稍休息过来了,他披了件衣裳下床去灶房打了水回来。

两人湿了棉巾子擦了擦。

重新躺到床上的时候,夏敞又将马氏抱进了怀里,马氏在他怀里幽幽地说:“夫妻之间不该有隔阂,你有事不能瞒着我,我有事儿也不会瞒着你。”

夏敞轻嗯了一声,思忖了一下说:“夏收之后,寨子上的人计划攻下临阳。”

马氏抬头看向夏敞,“你们有把握吗?”

她不知道临阳县有没有驻兵,可是那毕竟是朝廷治下的县城啊。

有把握吗?没有把握也必须这么干,朝廷那边已经派人过来剿他们了。

“有探子得了消息,临阳知县已经上报了朝廷,他请求朝廷派兵来剿匪。好似朝廷已经派了个皇帝身边的亲从武官过来。那武官是因着剿匪有功升上去的,这次朝廷动了真格,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他们干上一仗,若是胜了就能拿下临阳。”

马氏说得没错,夫妻间不该藏着掖着,这次他再回寨子,就不带着石头去了。

他们要加紧训练,这次不是跟县里衙役小打小闹,他们要跟朝廷的军队干上一仗,这次不能大意。

必须得好生计较一番。

既然她感觉出了一点儿什么,便实话告诉她,省得她胡思乱想。

“西边的反王也正往都城推进,咱们不如跟着反王一起反了,我若占了临阳,最起码能让周边的父老都吃饱饭。”

大当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他该有此志向。

马氏不再多言,只伸手抱住他的腰,轻柔地说:“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马氏的关心,夏敞很是受用,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翌日,用过早饭,夏敞带着程乾回了清风寨。

石头被留了下来,还有些不高兴。

夏敞嘱咐石头在家要好好背诵练习师爷教他认的那些字,等他回来了要考较的,石头才猛地点头。

没过几日,地里的麦子成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儿垂着头,村里老人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又是一个丰收季。

李家庄的人开始忙着收麦子,青壮都去了山上,余下的妇人跟老年男子手持着镰刀在地里忙碌。

这样的场景香穗最是熟悉,可他们在这边没有地,大夏庄那边的地,夏敞也说了不用她娘操心,连着夏娘子也不用操心。

别人在地里忙碌,他们就在家里做些针线活。

这段时间,香穗少生了许多豆芽,空闲下来的时间,她就练练武,认认字,还跟她娘学着做简单的针线。

纳鞋底是不行的,马氏觉着她还小手上没劲儿,只让她缝缝荷包。

石头回来光背书壳子,连本书都没有。香穗一问,他说在寨子里是有书的,就是没有拿回来。

香穗就想着帮石头做个装书的包。

石头跟着村里其他的孩子去地里拾麦子去了。

田间路上,地头有掉下的,别人没有捡完的麦子,他们挎着个小篮子拾回来,认真拾的话,一个麦季也能拾两三斤。

石头很上心,捡回来的麦穗,马氏都给他晾在院子里。

麦收接近尾声,端午到来。

以往在柳林村,他们是不怎么过端午的,一是地里太忙,二是没钱。

家里殷实的人家,往往都会炸些糖糕。

成亲那日,夏敞已经将自己的存银都给了马氏保管,那是能让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几十年好日子的银子。

家中不缺吃的,马氏也舍得拿面粉出来给孩子们做些糖糕吃。

马氏做,香穗在旁边看。

灶房的这些手艺,没有谁是特意教的,都是娘亲在做的时候,一点点的传给女儿的。

在香穗跟前做糖糕也是头一次,因此,马氏边做着边教给香穗。

猪肉熬出的荤油在锅里一烧开,香气扑鼻。

包裹着芝麻蔗糖馅儿的糕点放进锅里炸,香得人流口水。

马氏炸得多,隔壁三家,一家送了一碗。

石头捡麦子回来发现他娘做了糖糕,高兴地一下吃了三个。

“一下子别吃太多,堵在心里了,以后你会再也不想吃糖糕。”石头再要拿一个吃,被马氏制止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怎么能不想吃呢。”

石头盯着糕点,还有些眼馋,马氏便又给了他一个。

一家三口守在灶房里吃糖糕,而几里之外的水泽山上,大家正在严阵以待。

探子打探到了朝廷派兵的情况,他们已经偷偷在离后山不足五十里的地方扎了营。

夏敞想趁着他们还没有安稳下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寨子上有五百骑兵,已经做好准备要趁着夜色奔袭五十里,袭扰敌人,打散军心。

其中有两个千户各带一队人马跟在后面支援。争取一次将他们五千人的朝廷军给掳过来。

山上余下三千人,守着寨子,其余的都从后山依次下了山。

严雄跟程乾趴在一处,他们是留在山上的三千人之二。

“大好的立功机会,怎么就那么倒霉,成了留守。”

严雄嘟嘟囔囔,没有成为下山的一员,他心里颇有些不满,训练的时候,他可是卯足了劲儿练的。

就等着有建功立业的那一日,想着早日升为小旗。

程乾也失望,可是他没有说什么。

他们被分配到任务就是守着后山入口,他趴在一块大石后头,最先目送出去的就是大当家。

五百骑兵是由他亲自带队的。

第103章 山上有人受伤

夜如墨染,黑暗仿佛将一切吞噬。

寂静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着这片暗夜里的山谷,只有那连绵不绝的虫鸣声,像是一道孤独的乐章,似流水一般划过幽静的夜空,水泽山静得好似无人存在一般。

其实不然,寨子里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地将水泽山围了整整一圈,宛如包裹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透露出坚定与警觉,盯着自己眼前漆黑的夜。

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五十里路,快马奔袭用不了半个时辰。

这个时候,兴许大当家他们已经开始突袭朝廷军。

山上的人彻夜不能眠,山下李家庄的人都在酣睡中。

香穗睡得正香,不知道怎么地她好像听到院里有轻声细语的说话声,猛然间就那么醒了。

醒来她睁开眼睛仔细听院外的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常叽叽喳喳的小鸡也没有发出声音。

她怎么就听到了说话声呢?做梦,一定是做梦。

香穗转了个身,将脸贴到凉凉的凉席上,重新又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刚睡着,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香穗猛然又睁开眼睛,窗外已是一片大亮。

“三婶,舟儿你先帮我看着,你家的盐有没有多的,潮哥让在村里集些盐带过去。”

夏娘子,夏潮,带过去,带盐去哪里?

香穗猛地坐起来,穿上衣裳,趿拉着鞋子就开了东厢房的门。

夏娘子站在灶房门口跟里面的马氏在说话,香穗开口问:“小柳姐,你要去哪里?”

“潮哥回来叫我找几个年轻的妇人去寨子里,听说昨儿有人受伤了,让我们过去帮着照顾受伤的人。”

香穗忙跑到夏娘子跟前,满脸的担忧,“怎么会有人受伤?受伤的人多不多?”

“不知道,潮哥回来说了一声就骑着骡子回去了。”

寨子上有人受伤,程乾跟严雄应该没事吧?

香穗有些着急,她开始催夏娘子,“小柳姐,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人你都找齐了吗?我跟你一起去吧?”

香穗跟夏娘子不知道寨子上的人为何受伤,马氏知道,兴许昨儿寨子上的人跟朝廷军干仗了。

马氏也来不及说什么,就将盐罐子抱了过来,“这盐,你用什么装着?”

夏娘子这才发现,自己慌的什么都没有拿。

香穗跑去屋里将给石头做的装书的布包拿了出来,“先用这个装着吧。小柳姐,你赶紧去找人,我去挨家挨户借盐去。”

夏娘子唉了一声,跑了出去。

舟儿过来,已经将石头叫醒了。

香穗穿好鞋子,从屋里找出篮子在上面垫了一块布,又将布包挂到了石头的脖子上,“阿姐去后面那一排去借盐,你去咱们这一排的人家去借盐,就说寨子上用的。”

石头还发懵着,香穗已经跑出去了。

不知道寨子上的人伤得怎么样,马氏也来不及做饭了,将布包从石头脖子上拿下来,说了句:“石头在家看好舟儿”

就匆匆出门了,人多力量大,马氏去了隔壁将袁婶子也叫了出来。

她跟袁婶子分好工,就跑去各家借盐去了。

人多办事就快,不一会儿,他们就将村里人的盐都借了回来。

全部倒进斗里,满满的一斗。

夏娘子也找来了七八个青壮的年轻娘子。

袁婶子将她家的骡车赶了出来,忙着招呼大家上车,“都坐车上吧,我赶骡车带你们过去,这样快些。”

“三婶,舟儿拜托你照顾了。”夏娘子上了骡车,再次拜托马氏照看舟儿。

“阿娘,我也过去看看。”香穗说着也跟着众人上了骡车。

有夏娘子跟袁婶子在,马氏倒不担心香穗,便没有将她叫下来。

出了村东头,袁婶子甩起鞭子抽到骡子屁股上,骡子噔噔噔就跑了起来。

很快骡车就上了水泽山的山道,之前香穗每次来都挡住路的那棵树也被挪开了。

骡车一路顺畅到了清风寨的大门。

大门口值守的人显然是已经接到了指令,骡车一到门口,有人高声念:“明月别枝惊鹊。”

夏娘子忙接了句:“清风半夜鸣蝉。”

寨子门大开,袁婶子顺势将骡车赶了进去。

清风寨的大门之后,是很大很大的一片空地,这里建了许多茅草房,还有帐篷。

骡车刚一赶进去,夏潮就跑了过来,“带了盐没有?快点儿下来帮忙。”

香穗随着妇人们下车,夏潮朝着一个冒着炊烟的土屋子喊,“二牛,二牛过来。”

黄二牛从烟雾缭绕的土房子里跑出来,“夏哥。”

“你带着她们两个烧热水去。”夏潮指了两个壮硕一点儿的妇人让她们去烧水。

随后对剩下的人说:“你们跟我来。”

沿着一片空地往西走,大概到了山的后面,那里搭了几个棚子,棚子外面也躺着一些人。

有穿箭袖短打的,也有穿朱红衣裳的。

朱红衣裳的人特别显眼,看起来挺多。

夏潮走去一个郎中打扮的中年人跟前,指着他们说了几句。

郎中就说:“拿旁边的剪刀,将他们受伤处的衣裳剪开,注意别碰到伤口,等加了盐的热水端过来,就帮他们洗一下。”

郎中吩咐过之后,就叫了袁婶子跟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妇人去了帐篷里。

夏娘子拿了剪刀,还给香穗拿了一个。

香穗拿着剪刀,眼前就有个肩膀受伤的朱红衣裳的男子,她拿着剪刀刚要给他剪衣裳。

那人唰地一下别开了脸,香穗还在纳闷,旁边突然就跑过来一个扛着大刀的短打男子。

那人表情软和下来,香穗才用剪刀帮他把衣裳剪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伤口很深,血肉模糊。

香穗来不及感觉害怕,就被人叫了过去。

来人是程乾,香穗看到程乾身上没有伤,心情莫名地有些松快。

这里大多都是被砍伤的朝廷军,虽然旁边有人扛着刀看守着,程乾还是担心香穗,他听别人说村里来了人,卖豆芽的也来了,他就赶紧跑了过来。

一看果然是香穗,“你怎么来了,不是让柳姐找几个年轻妇人过来吗?”

“小柳姐说山上有人受伤,我,我担心你跟雄哥,也想跟过来看看。”香穗拿着剪刀,刚才还站在她旁边,陪着她的寨子上的那人见程乾过来就去了旁边。

第104章 伤兵

程乾看了看外面这些或坐或躺的人,肃穆着一张脸对香穗说:“我跟严雄没事。”

程乾跟严雄没事,还得多亏严老翁及时赶到。

昨儿他们在后山守着,夜半时分,山下突然袭来一队人马,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大当家带的人突袭回来了。

兵临山下,山下的探子紧急吹响信号,他们才知道,敌人也来突袭他们了。

好在大当家走的时候,让人将水泽山团团围住,不管他们从哪处偷袭都有人抵挡。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山,后山马儿不好上来,敌人就下了马徒步。

他们这边先是射出一阵箭雨,而后,山上的人在千户的一声令下冲下了山。

两波人马在山脚打成一团,严雄跟程乾初次经历这样的事儿,可是他们两个跟着冯叔去杀过猪。

两个人狠着心,将人当猪砍。

太惨烈了,厮杀声,哀嚎声一片,血液飞溅,活生生的人,一个个被砍倒在地。

程乾感觉胃里一阵翻滚,在他忍不住要呕吐出来的时候。

他身边猛然间多了一个人。

平常拄在手上的拐棍变成了一把又细又长的钢刀,平常总是闭着的眼睛,露出寒气逼人的绿光。

好似是夜间的狼,充满杀气。

不过一会儿,围在他跟严雄身边的敌军就倒了一地。

厮杀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大当家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从后面堵截加入战斗,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将敌人都降服了。

敌人死伤大半,大概寅时,他们将俘虏的一众朝廷军带上了山关押看管,受伤的就聚在了这后山上,叫了山上的郎中过来诊治。

郎中一看,差点儿晕倒,这么多人,是想要累死他?

大当家听闻,遣了夏潮回村让夏娘子找几个年轻有力的妇人过来帮忙,年纪大的怕将她们累着。

这么多人受的都是刀伤,用盐水清洗伤口最佳,便拜托夏潮让村里的人兑些盐过来。

夏敞去审俘虏去了。

没有受伤的寨子里的青壮也都各自回了营房。

程乾躺在床上还在震惊严老翁的与众不同,就听人说香穗来了寨子上。

于是,他就跑了过来,过来就看到,受伤的朝廷军一脸不忿。

他们好心给他们诊治,他还一脸不忿,真是……,不说也罢。

“这里都是受伤的人,血肉模糊的,你别在这里了。”程乾想拉香穗走。

香穗看着这黑压压的一堆人摇了摇头,“我既然来了,就帮着做些事儿,你跟严雄没事就好。”

香穗拿着剪刀,又问:“严老翁也没事吧?”

“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儿,威猛的很,以往看他都是一副和善的样子,其实可怕着呢。

香穗拽了拽衣角,又问:“大当家,他,他也没事吧?”

程乾:“嗯,都好好的。”

“嗯,你们都好好的那就好,你先回去吧,我要赶紧帮他们剪衣裳,等一下盐水该端过来了。”

香穗推程乾走,程乾没有走。

香穗帮别人剪衣裳,他就在旁边看着,若是有一些香穗不方便的,他就接过剪刀来剪。

之前被叫去烧水的妇人抬着一桶热水过来了。

后面还有二牛跟一个中年男子,香穗猜应该是灶房的老杨。

老杨大吼一声:“热水来了。”

帐篷里挽着衣袖的郎中露出了头,“先送到帐篷里。”

香穗疑惑地看着两桶热水被抬进帐篷,出来的时候,那两位妇人脸色变得惨白。

两方交战的时候,虽然是黑咕隆咚的夜里,可是自己跟前的人还是能看清楚的。

那一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人会有仁慈之心。

一刀下去,断胳膊少腿很正常,还有更严重的,那些都是不能说给香穗听的,他怕吓着她。

“帐篷里都是受伤比较严重的,你别进去,就在外面帮帮忙就行了。”

程乾怕香穗进去同样吓得脸色惨白,就叮嘱她不要进去。

香穗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在外面帮忙。

有人伤口流血不止,夏娘子也会简单地帮他们包扎一下止住血。

香穗没有处理过这些事,就给夏娘子帮忙。

村里来的妇人,都是没有怎么见过血腥的,在帮忙的时候,脸色都不是太好。

程乾一直跟着香穗,香穗就问他:“你一直待在这边没事吗?别人都在干什么?”

“没有受伤的人,吃了饭都休息去了。”

也有一些人在山下处理尸体,这些没有必要说给她听。

昨儿一晚上一夜没睡,他们卸了敌人的甲,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受伤的抬到山上,一通下来也都累得不行。

于是大当家吩咐,吃过饭,大家回营房先睡一觉,休息好等着安排。

“你看你眼圈都黑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万一晚上要执勤什么的,你就没有精神了。”

香穗赶程乾走,程乾也怕跑出来太久,小旗罚他,他就跑去一个人跟前说了两句,又过来叮嘱了香穗一句“别乱跑”就回去了。

那人得了程乾的拜托,之后特别留意香穗那里。

老杨跟二牛他们又提了盐水过来,这次终于要给外面的人清洗了。

郎中忙里偷闲过来教他们清洗上药然后简单包扎。

白色的粗麻布拿出来一捆,香穗被分配过去剪麻布,将布剪成四指宽的长条,拿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

若是有人方便的话,就给他一条布让他自己包扎,其他人真是忙不过来。

天儿热,香穗衣裳都汗湿了。

有人包扎好伤口后,就躺在树下的阴影里闭上眼睛睡觉。

香穗瞅着那些人,有些想不通,不管是朝廷军还是寨子上的人,都是一样的人啊,为何要这样兵戎相见?打得断胳膊少腿。

帮外面的人包扎后,夏娘子直接累得瘫坐在了地上,“真是比去地里干活还累。”

香穗有同感,她也觉得比卖豆芽累。

她跟夏娘子背靠着背坐在一旁休息。

帐篷里,袁婶子提着一桶水出来,哗啦倒去了山边儿上。

香穗看了一眼,从桶里倒出来的是血红一片的血水。

袁婶子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趁着倒水的机会,在门口喘口气。

香穗站起来走过去,“婶子,外面的都忙完了,我去里面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别进来,到小柳那里去。”

袁婶子推了香穗一把,她擦了擦汗,特别严肃地对香穗说:“里面不用你帮忙,你过去那边休息一会儿。”

里面的人都伤得太重,她看了会被吓到的。

第105章 残酷

帐篷外面的伤患,夏娘子几人都帮他们清洗了伤口,上了止血的药粉。

几人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原本在灶房里帮忙的娘子过来将他们叫去了灶房。

昨儿,奋战过的人都在营房里休息。

一些没有参加战斗的,包括灶房里的几个人都出去帮忙去了。

灶房里只有老杨跟黄二牛,他们一下子要做许多饭菜出来,忙不过来。

刚巧送水的时候,老杨见到香穗他们几个帮完了,便在请示了夏潮后,将人叫到灶房来帮忙。

老杨从黄二牛那里听说,香穗就是山下送豆芽的小娘子,就跟她安排了轻松的活,让她烧火。

寨子上的锅很大,锅上摞着的蒸笼又大又高,即便如此,老杨还在一旁忙着揉面。

这时节菜品比较丰富有瓠瓜有野菜,夏娘子旁边放了满满的两篮子,她跟两个妇人一起在切瓠瓜。

从几个妇人的聊天中知道他们早上没有吃饭就过来了,老杨揉了几个饼子,靠到灶火里烤。

他担心香穗将饼子烤黑了,特意给她说了一下窍门。

香穗边烧火,边拿着火钳子时不时的翻两边的饼子。

火两旁放着的饼子慢慢膨胀,然后变得焦黄,香甜的面粉的味道渐渐散发出来。

老杨闻到味道,跑过来看了一眼,将烤得鼓囊囊焦黄的饼子夹了出来,对夏娘子他们说:“几位娘子,饼子烤好了,趁热吃了垫垫肚子吧。”

香穗分到一个焦脆的饼子,早上他们来得匆忙,她想着袁婶子还有另外一个婶子许是也没有吃饭呢。

她用出手帕包了两个饼子对夏娘子说:“小柳姐,袁婶子他们兴许也没有吃东西呢。”

老杨贴的饼子多,他们一人一个吃不完,夏娘子就对香穗说:“你先吃,吃过之后再去给她们送过去。”

烤出来的饼子,外面焦脆,里面暄软,香穗吃完一个都觉着不够吃。

这只是老杨心善做给他们吃的间食,都充充饥就好了。

香穗换了个人烧火,她拿着两个饼子往后山去。

李家庄有一条从远处流过来的溪水,那溪水好像是从水泽山上流过去的。

在山的西南边好似有个很大很大的湖,上山留下来的水在那里聚集,然后又从一条开口处往山下流。

之前她从这里经过的时候,没有看到什么。

这会儿她拿着饼子走在山路上,能看到山下湖水处有好多人在那里洗衣裳。

朱红色的衣裳,他们从湖里提水出来,简单的清洗一下就或铺着或挂着晾晒。

午时过后的阳光很是烈,热得湖水的上面看着都恍恍惚惚。

这寨子上是一个妇人都没有,什么事儿都是男子在做。

香穗没有过多关注湖水旁边的人,她还要赶紧给袁婶子送吃的去呢。

袁婶子还在帐篷里忙碌,她不让香穗去帐篷,香穗打算就在帐篷门口叫她。

她扒开薄薄的帐篷帘子,探头往里看。

帐篷里躺的人不是很多,她一扒开帘子,眼前就看到一个整个上半身都被裹住的人。

香穗仔细一看他好像少了一只胳膊。

再抬头往里看,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伤得很重,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还有……

香穗放下门帘子,跑去山边儿上,哇地一声,将自己刚吃进肚里的一个烤饼子全部吐了出来。

里面是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人间凄惨,是她小小年纪不能接受的程度。

“穗儿,不是不让你进去吗?”

袁婶子跑了出来,帮着香穗拍了拍背,香穗脸色惨白,还想露出个微笑让袁婶子放心,可是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脸色难看地将手里棉帕包着的饼子拿了出来,“我想着婶子早上定然没有吃饭,想过来给你送个饼子垫垫肚子。”

袁婶子伸手接过香穗手中的饼子,一只手在她背后抚摸着,轻声说:“别想太多。这些都是正常的,战争,争斗都是残酷的。天下太平才是百姓们所期盼的,王朝稳固,天下太平,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袁婶子宽慰了香穗几句,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拿出一个饼子就开吃起来,边吃边说:“这是在灶膛里烤得吧,你还别说还挺好吃。”

她吃得津津有味,香穗眼巴巴地看着她。

袁婶子弯起眉眼,对着香穗笑了笑,“忙活大半天,我还真饿的不行。里面的李婶子,她定然也饿了,我吃完就换她出来吃。”

香穗点了点头。

有些无法掌控的事情,不能控制,不能阻止,那就坦然面对吧。

香穗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她勾了勾唇角,“我去替换李婶子,让她出来吃点儿东西。”

袁婶子一把拉住了她,“里面也不是太忙了,你回去吧,你们是不是都在灶房帮忙呢?”

袁婶子不让香穗进去,香穗也没有坚持。

“快回去灶房帮忙吧,刚吃的一点儿东西都吐出来了,回去再找些东西垫垫肚子。”

袁婶子推着香穗的后背让她走,她就又回去了灶房。

灶房里蒸了两锅大白馒头,每一锅都有好几蒸笼,灶房里的大筐子装了满满两筐。

瓠瓜,青菜装了好几木桶,还有一桶韭菜炒猪肉。

老杨跟黄二牛将饭菜拉出去开饭,香穗跟着夏娘子她们在灶房里吃了一餐饭。

说良心话,菜做得不怎么好吃,用灶火烤出来的饼子确实很美味。

天快黑的时候,袁婶子跟另一个婶子才回来,她们两个在灶房里吃过饭。

夏潮匆匆跑了回来,“劳烦几位了,天快黑了,你们下山吧。”

他好像很忙,安排完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人又不见了踪影。

袁婶子累得不轻,香穗会赶驴车,她接过袁婶子手里的鞭子坐到了赶车的位子。

“婶子,你歇会儿,我赶吧,反正回去咱们也不急。”

香穗赶着骡车,慢悠悠地下了山。

他们回到李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其他娘子都各自回去了,香穗将骡车帮袁婶子赶回家才跟着夏娘子一起回去。

他们家里还亮着灯,马氏坐在堂屋里等着她们。

第106章 变天

院门口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马氏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慌忙走出堂屋。

她在家里等了一天,终于等到有人回来。

不等香穗跟夏娘子进屋,她就迎了出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寨子上的情况严重吗?受伤的人很多吗?”

等不及让香穗跟夏娘子喘口气,马氏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三婶,情况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别担心。”夏娘子说着往屋里看,她没有在堂屋里看到舟儿跟石头的影子。

她刚开口要问,马氏说:“舟儿跟石头都睡下了。晚上吃过饭,给他们烧水洗了澡,两个人躺东厢房睡着了。”

马氏知道自己有些心急,这时她才关心地问:“你们两个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三婶。”

夏娘子很累,既然舟儿已经睡下了,她准备也回去睡觉。

“三婶,有啥话,明儿再说,今儿有些累,既然舟儿跟石头睡下了,那就让他在这里睡吧。”

夏娘子累的一点儿都不想抱舟儿,说完就要走。

马氏能看到夏娘子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没有留她,走出来便将她送出了大门。

香穗坐在长条凳上,等着她娘。

她知道她娘关心什么,不说她怕她娘晚上睡不好。

“穗儿,你也累了吧?锅里有温水,娘帮你打出来,你简单擦一擦再睡。”

马氏见香穗坐在长条凳上,走到四方桌前帮她倒了一碗凉开水,就出去帮她舀水去了。

香穗回自己房间简单地擦洗了一下,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娘果然还坐在堂屋里。

香穗倒了水,就进了堂屋。

马氏猛然抬头,“你怎么不去睡?”

香穗走到马氏旁边坐了下来,“阿娘,我今儿见到了乾哥,他跟雄哥都没事。”

她盯着她娘笑着说:“乾哥说,大当家也没事。”

原本满脸担忧的马氏,柔柔地笑了,“都没事就好。”

“寨子上说是有很多受伤的人,可是受伤的大部分不是寨子上的人,他们大都穿着朱红色的衣裳,我猜应该是敌军。敌军过来干仗,他们还救治敌军的伤员,清风寨并不是土匪窝。”

香穗靠着她娘,轻声地说。

“被逼无奈罢了,好好的人谁愿意做土匪。”马氏拍了拍香穗的胳膊,“累了一天了,你也赶紧回去睡觉吧。”

香穗累得眼睛快睁不开了,她躺到冰冰凉的凉席上,没几息就沉睡了过去。

堂屋里,马氏知道程乾跟大当家的都没有事儿,也就放心了,她也吹了灯睡下了。

昨儿一天没有去卖豆芽,豆芽长得特别长。

香穗想着寨子上一下子多了那么些人,就打算将豆芽都送到寨子上去。

早起,马氏就帮着香穗淘洗豆芽,淘好的豆芽放到驴车上。

香穗像往常一样送到了还不到半山腰的地方。

她按着平常一样,将豆芽放到了那里,对着空气说:“跟黄二牛说,多出来的豆芽不要钱。”

有人应了声,香穗才赶着驴车回去。

连着好几日,他们从山上回来,再也没有人找他们上山,也不知道山上怎么样了。

香穗生得豆芽少,除了往山上送,就在李家庄卖一点儿。

一场大雨过后,村里的人又回到地里忙碌。这个时候可以种高粱、豆子之类的庄稼了。

夏收之后,很长时间官府都没有人过来收税,大家正高兴着呢,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清风寨攻打了临阳县城。

等村里人得到消息的时候,寨子上的一大半人都已经占了县城。

夏娘子有些兴奋,她跑到香穗家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三婶,三叔他们占了县城啊。”

香穗家的院子里只有一棵小榆树,还种在院子的西南边,那树下面圈成了牲畜圈。

夏天,他们不能像冬天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堆人都坐在小小的堂屋里。

袁婶子坐在一旁摇着蒲扇,虽然没有说什么,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清风寨占了县城,马氏并没有他们那么开心,她担心啊,你占了这个小小的县城,总得守着吧。

以后需得时刻提防着朝廷军打过来呀。

夏娘子见马氏没有太高兴,她也就不说什么了,低着头绣一方小帕子。

这段时间她常常过来串门子,香穗没有出去别村卖豆芽,马氏寻着这个机会在教香穗绣花。

以前,夏娘子没有机会学,也没有人教她,她就趁着这个机会跟着香穗一起学绣花。

夏娘子不吭声了,袁婶子开了口,“姐姐,你不用担心,大当家他们既然占了临阳,那以后这临阳就由他们治理了。他们若是治得好也可以趁机增加些青壮,守住县城,练兵屯粮,等有了实力,将周边的县城都拿下也不在话下。”

香穗紧紧地捏着手中那根细小的绣花针,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对面正坐着的袁婶子。

只见袁婶子一边轻轻摇动着手中的蒲扇,一边口若悬河地说着那些听起来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话语。

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些话有丝毫不妥之处。

马氏也停下手中的针线,她想起大当家好像说过,若是他占了临阳城,定然让这县城治下所有的百姓都能填饱肚子。

想到这里,马氏暗自思忖起来,若是大当家真能做到当初所言,那么对于临阳县治下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是,与朝廷作对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啊,马氏隐隐担忧。

马氏他们觉得挺难的事情,大当家他们非常轻松地就做到了。

朝廷派过来剿匪的人马反被土匪剿了,临阳知县得到消息之后就畏畏缩缩不敢有所动作。

而,清风寨这边不过稍稍放出一点要攻打县城的风声,那位知县大人完全没有了抵抗的念头,匆忙间收拾了全部家当,趁着夜色逃跑了。

自风声放出去后,就在路上埋伏的清风寨众人,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终于等到了逃跑的知县大人。

他们没费一兵一卒,就将临阳知县还有他那一车又一车的金银财宝,细软行李,连带着几个家眷都请到了清风寨。

趁着临阳县群龙无首,夏敞率领清风寨一半人马趁机而入,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这座县城。

第107章 轻徭薄税

没有伤亡,没有纷乱,临阳县的百姓一觉醒来,他们的天变了。

大当家背着手站在县衙的院子里,六房的主事都被找来了,余师爷安排他们去了议事厅坐着。

余师爷过来请示夏敞,夏敞手一背,“师爷自去忙自己的,晾一晾他们。”

县衙六房的主事,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县城里管着各方事宜,没他们还真不行。

夏敞决定留用,但是调教好了再用。

主事都请了过来,立房的文书典籍也是极其重要的,夏敞叫来夏潮,“你派人跟着师爷,去各房看着他们别做什么小动作,各房的文书都给老子看紧了。”

夏潮拱手应是,点了几个小兵跟着师爷去了。

各城门换人守卫,程乾跟严雄就守在南城门口。

他们原本都是穿自己的衣裳,后面所有参加攻城的人都换上了朝廷军队朱红战服。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清风寨就悄无声息地全面掌控临阳县城。

安定下来后,夏敞首先要做的就是轻徭薄赋,他们在县衙门里商议一番之后,第二日将户房的主事给拎了出来。

被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日,不给吃喝,他也提心吊胆了一日,很怕一出来就掉了脑袋。

六房的主事在屋里关着的时候,心里不住骂娘,骂得最多的还是逃跑的知县。

他太不地道,他们往常可是唯他马首是瞻,可他逃跑也没有给他们透个风声。

户房主事战战兢兢跟着一小兵进了大堂,他不敢胡乱看,也知道这县衙里的守卫已经全换了。

为表忠心,一进大堂他就跪了下去,“户房主事张青见过将军。”

“张青啊,临阳变天了,如今这临阳城归我夏敞管了。”夏敞盯着地下跪着的张青,告诉他以后谁是这临阳的主人。

“将军英明,小人愿为大人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张青匍匐着头都没敢抬起来。

“赴汤蹈火倒是不用,我查看了文书,今岁夏收的赋税还没有收上来,你跟余师爷商议一下,将夏税先收上来吧。”

张青一看,这人还是要用他的,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又表了一番忠心,才跟着余师爷走了。

他在余师爷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地问:“师爷,这次夏税该怎么收?”

余师爷朗声回他,“咱们将军心系百姓,自是按最轻的收。”说完背着手走去了前面。

又走了一段,余师爷好奇,“今岁的夏税为何迟迟没有收上来。”

张青刚表了忠心,也不敢隐瞒。

“陈大人想着朝廷派了人来剿匪,他想等着剿匪成功再将之前的盈亏连本带利的收上来。”

余师爷轻哼一声,道了句:“真乃祸害。”

张青跟着连连道是。

余师爷收了声,一路上几人安静地往户房走,张青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他说“剿匪”,如今这帮土匪已经占了县城,他还说他们是匪。

炎热的天,热得他冷汗涔涔地往下落。

他偷瞄了余师爷跟旁边的小兵一眼,天老爷保佑,希望他们没有听出不对劲儿来。

而清风寨的人是不介意他们被人称作土匪的,他们虽然在山上开了寨子,可是从来没有打家劫舍,连那种江湖人津津乐道的劫富济贫都没有过。

他们只为周边的村子做好事,将官府多收的税银税粮抢回来,多出来的官府那一部分他们才收入囊中的。

张青吓得魂不附体,其他人根本就不在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

谁管着这方天地不打紧,只要他们能保住小命,跟在谁手下不是干。

因而,当夏敞将各房主事从房间里放出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跪地表忠心。

异口同声“愿以将军马首是瞻。”跟商量好的似的。

夏敞暗自欢喜,可是这些人也不能不防,他下令将寨子上识字的都召回来,跟在各主事后面帮忙。

在城南门守城的程乾跟严雄也被召了回来。

命令下来,他们要被分去不同的地方,严雄梗着头皮不从,非要跟程乾分一个地方。

气得小旗打了他三军棍,才如了他的愿。

看着走路一瘸一拐的严雄,程乾眉头轻轻蹙起,“你为何非要跟我一起?如今你我都长大成人了,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形影不离。”

有些事情严雄是不能说出来的,他只有转移话题,打哈哈道:“你在刑房好好干,香穗等着你升官呢。”

程乾嘴角抽了抽没有理他。

他们就是被分过去监视各房主事的,不知道他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朝廷昏聩,上行下效,刑房这边不知道有多少冤假错案。

夏敞勒令,只要是有争议的,全部重审,程乾感觉到很有压力。

他还小,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会不会被刑房主事给诓骗了?

程乾心虚,可是他长得清冷,从表面倒是看不出来。

之后,程乾跟严雄就跟着刑房主事贾广道处理案件。

程乾白日里忙碌,晚上找了许多资料典籍恶补,一时间无比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了。

李家庄的人也都跟着兴奋了一阵子,之后日子便如往常一样。

后面村长催促大家缴夏税,税收比往常少了好几成,若是年年这样,他们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余粮存下来。

这次大家缴夏税缴的都很积极。

香穗也开始去别村卖豆芽,生意好像比往常要好很多,一大筐豆芽用不了半天都能卖完。

“阿娘,其他村的税收都跟李家庄一样,只收了一成。家家户户有余粮,他们也舍得买豆芽吃了。”

香穗跟着她娘在学做衣裳,是一件劲装看这大小应该是给程乾做的。

香穗倒是没有怎么见她娘给大当家的做衣裳,于是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问:“阿娘,大当家他们去了县城,也得做几身像样的衣裳吧。”

马氏垂着头缝衣裳,嘴角微翘,“给阿乾做好这件,就给他做两身。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

做长衫还是做劲装。

马氏想想夏敞穿长衫的样子,嗯,想想不出来。

他往常都是穿箭袖短打,还有劲装,真想不出他穿长衫的样子。

第108章 回家

时值盛夏,天气异常的炎热,地里的高粱苗已长到半人高。

马氏担心香穗,让她不要去周边卖豆芽了,天儿热,就往寨子上送点儿,在村里卖点儿就行了。

天再热依然挡不住要出去玩的孩子,石头跟舟儿出去玩,在地里碰到村长娘子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甜瓜。

两人不舍得吃,抱着跑了回来。

香穗做针线做得眼睛疼,正坐在大门口舀蒲扇,两个小的回来了,“阿姐,村长娘子给的甜瓜,我们用溪水湃凉了吃。”

两人脸儿晒得红扑扑的,一人抱着一个碗大的甜瓜。

香穗摇着扇子看向石头,“你整日跑出去玩,师爷之前教你的字你都还记得吗?”

刚开始石头还用心背书认字,过了一段时间大当家的并没有回来,石头慢慢地就放纵自己出去玩。

香穗这样一提醒,他突然就愧疚了起来,将甜瓜往香穗跟前一递,撅着嘴说:“我去背书去了。”

舟儿抱着甜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行了,我用篮子装着给你去溪水里湃一湃,你回屋凉快凉快去。”

舟儿乖乖将甜瓜递给香穗,跟着去了堂屋。

香穗将篮子拴到溪水边儿的树上就回来了。等到下半晌才过去拿,甜瓜在溪水里冰了好几个时辰。

两个甜瓜切开,大家围着四方桌吃。

“凉凉的,太好吃了。”舟儿说完猛地吃了一大口。

夏娘子边吃边说:“可惜咱家的地不在这里,不然也给你种上一片让你吃个够。”

税收少了,家里能存下粮食,夏娘子说话都大气。

夏娘子现在是整日蹲在香穗家,有时不想回去还在这里蹭一顿饭。

她吃完一小块甜瓜便不吃了,擦完手,若有所思的说:“自从上次去山上这都多久了,潮哥他们也没有回来过,三婶该有三个月没有见三叔了吧?”

马氏当真抬眸想了想,“夏收前走的,差不多有三个月了。”

“他们去县城快两个月了,什么时候回来接咱们?他们要不要咱们跟去县城?”

夏娘子有时也出去跟村里的小媳妇玩,一群年轻的媳妇,难免会说一些自己臆想出来的话。

男人三妻四妾,出人头地后难免会有人给送妾室啦。

夏潮很久没有回来,她难免想得多了些,她如此问马氏,马氏让她安心。

“男人在外面打拼难免辛苦了些,刚刚接手县城,这时候不知道有多忙的,不忙了自然就回来了。你只管在家看顾好舟儿,别的休要多想。”

马氏毕竟比夏娘子长了十岁余,她心里想得什么,多少她也能猜到一些。

外面灼热的太阳终于下山,可是热气没有消散多少。

马氏白日里磨了绿豆粉,煮了一盆绿豆糊糊晾在那里等着做凉粉吃。

她看天色不早了对夏娘子说:“小柳,我做了凉粉,天儿热,你跟舟儿别回去做饭了,就在这里吃吧。”

“好,那我来剥蒜。”

马氏站起来要去给她拿蒜,顺便给香穗说:“你去叫袁婶子过来,今儿一下午都没有来,也不知道在家干啥呢。”

香穗跑出去叫袁婶子去了,袁婶子迷迷糊糊好像刚睡醒。

做好准备,马氏让香穗给隔壁余阿婆送了一碗。

余阿婆虽然眼睛看不清,耳朵也不好使,自己照顾自己倒是没有问题。

每次香穗过去给她送吃的,她都摸出块糕点给香穗吃。

马氏的一大盆凉粉解决了三家的晚饭,吃过凉粉,他们又坐在院子里聊了会儿天儿。

正当大家都要回家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奔驰的马蹄声。

“爹爹回来了。”舟儿拔腿往外跑,石头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一会儿,众人听到了石头高昂欢快的声音,“爹爹。”

舟儿有些失落的声音,“三阿翁。”

夏敞回来了,院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众人还没有迎出去,夏敞就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进了家门。

他一见院里这么多人,就笑了打了声招呼:“都在呢?”

香穗:“爹爹。”

袁婶子:“大当家的。”

夏娘子:“三叔。”

马氏:“吃过了吗?”

夏敞一一回了众人,才回马氏:“吃过了,给孩子们带了点儿吃的回来。”

石头跟舟儿一人提了一包东西,已经跑去了堂屋。

夏敞招呼众人,“都进屋来,再吃些。”

除了袁婶子都是自己人,袁婶子向马氏告辞要回去,马氏留她没有留住。

夏娘子过去帮着马氏拿碗筷,打开夏敞带回来的油纸包,一只喷香的烧鸡,一包卤肉。

马氏手撕了烧鸡放到碗里,就放在那里让香穗他们几个吃。

马氏招呼夏娘子吃,夏娘子没有吃,她寻着机会就问夏敞:“三叔,潮哥怎么没有回来?”

夏敞端着茶碗喝水,放下茶碗说:“夏潮忙得很,没有时间回来,我就是回来看一眼给你们说一声,明儿就走。刚接手县城,事儿太多,怕是不到秋收都闲不下来。”

夏娘子想说她能不能去县城里看看夏潮,终是没敢问出口。

大家都吃过饭了,也就香穗、石头跟舟儿又吃了点儿肉。

看时间差不多了,夏娘子就牵着舟儿回家了。

刚吃饱大家还不困,石头围着夏敞问东问西,“爹爹,我什么时候跟爹爹一起去寨子上。”

“余师爷之前教的字,你都记牢了吗?”夏敞一问,石头就心虚。

“你好好认字,爹下次回来带你去临安县城。”

香穗乖巧地坐在一旁。

夏敞看了她一眼,说:“阿乾去刑房帮忙去了,做事极是认真,还真让他找出了两件冤假错案。”

程乾还不到十五呢,就进了官房啊,香穗忍不住脸上的喜色。

“阿乾去了刑房?”马氏不是太懂,也不知道那地方好还是不好。

“六房一堆老油条,咱们寨子上识字的不多,阿乾识字,先让他们识字的过去盯着那些老人,等将以后的案卷都处理完了,还让他回营里。”

马氏对于这些东西不太懂,跟大当家的说不到一起。

“你们爷几个先说着话,我去烧水去。”天儿热,一身的臭汗,烧些水都洗洗才行。

香穗跟夏敞也没有说的,就跑去跟她娘帮忙,就石头围着夏敞稀罕的不行。

第109章 搬家

马氏在灶房烧火,香穗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盯着灶膛里烈烈燃烧的火光。

耳边听着堂屋里石头跟大当家的说话声,不知道大当家说了什么,逗得石头咯咯直笑。

自从他们来了李家庄变化最大的就数石头了。

以前的石头安静的像个小女娘。

现在的他跑出去疯玩,大声地哈哈大笑,一些调皮的因子也慢慢显现了出来。

打鸟儿,捉鸟蛋,跟着村里的一群臭小子上天入地的。

香穗不想说,但她觉着,石头的变化跟大当家来了他们家有很大的关系。

马氏烧了很大一锅热水,烧了好久还没有开。

她见香穗陪她坐在灶房里,笑着问:“蹲灶房里不热吗?”

香穗摇了摇头,“等一下就洗漱了。”

马氏轻笑出声,站起来拿盆子舀一些温水出来,“若是累了,你就洗洗先睡吧。”

香穗端着盆子回屋洗漱,然后身上凉凉的就睡下了。

翌日,石头一起来就找夏敞,“阿娘,阿爹呢?”

“回县城去了。”

昨儿剩下的肉菜,马氏热了热,早饭做得很简单,不过今儿的早饭已经比之前晚了。

香穗就在村里卖豆芽,她也不着急。

吃早饭的时候,石头说:“爹爹说,等他下次回来就接咱们去县城,县城里他已经准备了一个大宅子,我跟阿姐都有自己的院子。”

香穗闷着头吃饭,石头见香穗不理他,他就跟马氏说:“阿娘,爹爹还说,县城的家里会请女使回来伺候你。”

说到女使伺候,马氏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昨儿,他们忙完之后,他非要给她擦洗,她有些不好意思,他就说,以后家里请女使回来伺候她。

大户人家的主母处处不用动手,一切皆有女使,他说让她先习惯。

说什么贴身伺候的女使都是在隔间外面候着,时刻听着屋里的动静,准备进屋伺候。

两夫妻办事,还有人在外面听着,她光听着就感觉羞人的慌。

他才不过去县城几日,净学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马氏脸上泛着一丝红晕,石头叫了她一声:“阿娘,爹爹还说到时候请个夫子到家里来教我读书,不麻烦师爷了,他一忙起来就没空教我了。”

他们两个昨儿聊的倒是不少,马氏敷衍地嗯了几声。

“爹爹说,请了夫子,阿姐也能跟着学。”石头歪头对香穗说。

香穗觉得她能认识几个字就行,她还是想做些营生。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秋收过后,夏敞还没有回来,大概地里的麦子都种上了,才有人从县城里回来。

回来的是夏潮、程乾跟严雄。

他们几个过来接人去县城,除了香穗一家,夏娘子一家,还要带着袁婶子跟余阿婆。

几人下了马就去了香穗家,夏潮直接禀明回来的目的。

“三婶,三叔太忙了,走不开,让我跟阿乾,阿雄回来接你们过去。余师爷也忙,他托我们将余阿婆一起接过去。”

马氏:“好,那赶紧过去给余阿婆说一声。若是她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咱们也帮她收拾收拾。”

夏娘子听马氏说完,就去敲开了余阿婆的家门。

夏娘子吼着说要带她去县城,余阿婆似是听到了,她摆着手说:“不去不去,这儿挺好的。你们跟阿圭说我不去,住在这里习惯了,这里挺好。”

不管夏娘子怎么说,余阿婆就是不愿意走。

夏娘子无奈地回来找马氏。

马氏能理解余阿婆的心思,她年纪大了,不愿意动来动去,住在熟悉的地方才能安心,住惯了的地方住着才舒适。

“余阿婆不去别勉强她了,咱们过去跟余师爷说一声。”

夏潮时隔快半年了才回来,马氏就对夏娘子说:“你们赶紧回家收拾去吧。”

夏娘子跟夏潮甜甜蜜蜜地走了,扔下舟儿在这边,看都没看一眼。

“妹妹也回去收拾吧。”马氏望向袁婶子说。

“伯母,不用着急,大当家没有说今儿必须回去。”程乾怕马氏慌张,忙说了一句。

“不急?那就行。反正咱们家中也没有特别多的东西。”马氏看看程乾又看看严雄,说了一句:“瘦了,你们两个都瘦了。我去给你们杀只鸡去。”

严雄嘴甜,笑着说了句:“还是我马婶子心疼我。”

说完就开始哭诉:“你们都不知道,程乾他跟成仙了一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刑房里,连累我也跟着受苦。”

香穗见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噗嗤笑了。

马氏也笑了,“婶子杀两只鸡给补一补。”

当初香穗买回来十五只鸡,养大了十二只,如今都养在鸡圈里,胖嘟嘟的,身上都是肉。

马氏跟袁婶子去灶房烧水,走之前对他们说了一声:“抓鸡去吧,抓两只大的。”

“好,我去帮哥哥们抓。”石头说着就跳进了鸡圈,一时间鸡圈里的鸡乱飞。

舟儿本来也想跳进去,被乱飞的鸡吓得牵住香穗的手往后退了退。

几人站在外面,面带微笑地看石头抓鸡,石头不负众望,勇猛地抓了两只鸡出来。

这时,马氏跟袁婶子也将水烧得差不多了。

严雄帮石头提着一只鸡。

香穗去灶房里拿了个碗出来,“谁杀了吧。”

闻言,严雄从程乾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刷刷两下将两只鸡都给抹了脖子。

因着吃过饭要收拾东西,午间的时候,马氏就将两只鸡炖好了,要开饭了,她让舟儿回家叫他爹娘过来吃饭。

跑回去一会儿的舟儿回来了,无辜地说:“门关着叫不开。”

马氏笑了笑,轻声哄他:“再去叫两声。”

孝顺的舟儿终于将他爹娘叫了出来,来吃饭的时候,夏娘子脸儿红扑扑的跟染了胭脂一样。

众人用过饭,马氏盯着圈里的鸡鹅羊好一会儿,问程乾:“县城的院子有多大,能养这些吗?”

程乾一直在刑房,回来前的一天才接到的通知,他还没有去新宅院看过不知道有多大。

“怎么着也比咱们现在的院子大,定然是能养下的,都装车拉过去吧。”

下午开始大家都忙着收拾,翌日用过早饭,各家的家当都装上了车。

第110章 进城

一家人的东西也不是很多,都装到严家的太平车上去了。

锅碗瓢盆马氏也收拾了起来准备装车。

夏潮过来一看,忙拦住了,“三婶,锅碗瓢盆这些不用带,城里的宅子里都有。”

马氏看着灶房里前两天刚磨的面粉,“粮食带不带?刚磨的。”

“三婶,你们只管将自己的衣裳,贵重的东西先带过去,粮食这些,我过两日安排人回来拉。”

香穗跟程乾正准备提着绑好的鸡送上车,听夏潮这么一说,香穗停了下来。

她瞅着程乾,程乾略微尴尬,“我不知道还有这安排。”

“还往车上提吗?”香穗盯着跟前十只被绑住双脚的鸡,问程乾。

“这都绑好了,都装车上吧,反正有地方放。”

两人用绳子将鸡都绑在毛驴车的后面。

香穗拍了拍手,说:“若是其他东西不用带,那就没有什么东西了,都装完了。我去袁婶子家看看去。”

香穗说着去了袁婶子家。

“袁婶子,东西都装完了吗?”

香穗跑去堂屋,严雄告诉她人在灶房。

“婶子,灶房里的东西不用带,潮哥说,过两日他安排人回来搬。”

袁婶子抱着一摞碗碟又放了回去,“那不带还省事儿些。”

袁婶子倒是不留恋,走出灶房,过去正房里间看了看,见严雄将他跟他翁翁的东西都装上了车,拉着香穗的手就走。

“东西都收拾完了,走吧。”

她走出去两步又交代严雄,“郎君把门关上。”

三家人的东西,一辆骡车,一辆毛驴都拉完了,他们跟余阿婆说了一声,便各就各位。

程乾他们三人骑马,舟儿要坐他爹的马,石头也望着程乾笑,程乾就将石头也抱到了马上。

“走吧,我们在前面带路。”夏潮说着,一拍马屁股,马儿托着他跟舟儿跑了出去。

袁婶子赶骡车,香穗赶驴车。

他们一行人从村北边儿的路上经过,遇到村上的熟人便寒暄几句。

“哎呦,夏家的人不得了了,要搬去临阳县上去住了。”

“你可别说他们,隔壁村的吴千户,好几日前就接了全家去县里了。”

这人不太愿意听村里人说大当家,因而怼了一句。

李家庄离县城挺远的,他们赶着车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县城的大门紧紧关闭着,待他们赶着车走到大门口,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夏潮打马刚进去,就有个小旗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夏哥。”

夏潮脸上不见喜色,反而一脸严肃,“为何擅自开城门。”

“夏百户,手下远远看到你过来就提前开了门。”那人被吼一声,声音都小了下去。

夏潮看了他一眼,腿一夹马肚子往前走去,而后再城门里面停了下来。等袁婶子赶着骡车过来,夏潮将舟儿放下来送到夏娘子的怀里。

他下马站到了路边儿上。程乾从他跟前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先领着往前走一点儿。”夏潮一脸严肃对程乾吩咐。

那小旗原本以为夏潮走了,刚松了口气,便看到他在城门里面下了马。

他好像闯祸了,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了,后知后觉地他后背隐隐发凉,小跑着到了夏潮跟前。

夏潮脸难看得似是腊月寒冬,厉声质问眼前的人,“你可知私自开城门是何罪?”

酷暑已过,那人脸上还是冒出了一串串的汗珠。

“私开城门重者死罪,轻者三十军棍。”

夏潮领了军令负责各处城门守卫,这小旗是他的人,可是上面有令,城门有定下的开关时间。

这段时间,城门大都是关闭的,若是有人出入城门也是有令牌在手。

守城的人只可看令牌,不可看人。

他不看令牌私自放人进来,这就是违令。军令如山,他必须受到惩罚。

夏潮盯着他说:“自去找你们总旗领罚,念你初犯,罚三十军棍。”

“手下领命,谢夏百户从轻发落。”那人听到只罚三十军棍,提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下来了。

夏潮不徇私情,做事古板,他还以为这次他小命休矣。

夏潮处置了那小旗,跨上马背追赶了出去。

新的夏宅在城北,是当初陈知县治下的宅子,陈知县如今被关在寨子上,当初从他手里截下的辎重也都充了公。

这一处宅子就归了夏敞。

骡车走得虽然慢,可是也走过了城门口前面往城北去的路。

夏潮赶上他们说:“咱们要去城北。”

“哎呦,那走过了。”

袁婶子作势要将骡车停下,夏潮又说:“不碍的,前面也有往城北去的路,就是走街上有些不便。”

他们赶了两辆车,城门被关着,人还能进来,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石头,石头。”

石头坐在高高的大马上,听到有人叫他,他就寻着声音看了过去。

前面食肆门口,扒着门框的小女娘被人狠地拉了进去。

啪~

一巴掌甩到脸上,念儿身形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磕到旁边的四方桌上。

腰被桌角磕到钻心的疼,念儿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生生忍了下来。

因为她越哭,这人打她打得越狠。

一半旧长衫,长得有几分斯文的中年男子,瞪着念儿骂:“臭丫头,瞎喊什么。”

念儿低着头不吭声。

那人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滚去灶房烧锅去。”

念儿犹豫着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到了,坐在大马上的人是石头,他身后坐着一位穿着兵服的郎君。

城门都被关上了,他们还能进来,念儿想着他们是不是跟占了县城的人相识,不由得喊了石头一声。

虽然只是一眼,石头还是看到了念儿。

他让程乾停下马,等香穗赶着驴车来到跟前,他才对马马氏说:“阿娘,刚才那个屋里有人叫我,我看到了念儿姐。她被人又拉屋里去了。”

“念儿?”

念儿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柳林村可是很远的?

夏潮原本走在石头前面,他离那个食肆近,听到了里面打人的声音。

于是,他驾着马转头回来询问马氏:“三婶,要不要我过去看看?喊石头的那小娘子被拉回去好像挨打了。”

第111章 念儿被救

念儿是个苦命的,怎么流落到这里来了?怎么还是被打呢?

香穗不忍心,“阿娘,念儿看到了石头,让潮哥跟石头过去看看吧?先看看她是个什么情况?”

马氏现在是一县之主的娘子,她倒是有这个能力帮人。

于是,她对着夏潮说:“阿潮,就按着穗儿说的,你带着石头过去看看,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夏潮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石头从程乾的马背上抱了下来。、

石头双脚一着地,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径直朝着方才他看到念儿的那家食肆飞奔而去。

只见石头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食肆之中,但目光急切扫视一圈后却并未见到念儿的身影。

他不禁张开嘴巴高声呼喊起来:“念儿姐!”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这不大的食肆内回荡着。

“小郎君,您可是来用饭的呀?”就在此时,食肆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然而,石头此刻满心惦记着念儿,对他的殷勤视而不见,只是紧绷着小脸,语气严肃地问道:“念儿姐在哪里?”

面对石头的质问,那个人依旧笑嘻嘻地打着马虎眼,说道:“小郎君,您口中所说的这位念儿姐究竟是谁啊?要不还是先坐下用饭吧?”

石头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油嘴滑舌之人,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怒火。

眼见石头被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脸色也越发难看,那人还一味地打哈哈。

气得石头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大声吼道:“我要找念儿姐!”

恰在此时,夏潮迈步走进了食肆。

他环视四周,发现只有石头和那个掌柜的之后,开口询问道:“刚才叫石头的人去了哪里?”

这几人经过的时候,那小贱人只叫了“石头”,现在这掌柜已猜出石头是谁了,他赌夏潮不认得念儿。

掌柜的恭敬地低垂着头,笑着回夏潮的话:“郎君们怕是听错了,没有人喊什么石头,砖头的。”

这人越是这样圆滑地周旋,夏潮越觉得有猫腻,他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象征他身份的腰牌,送到那人眼前。

那人睁开眼睛看了看,忙拱手道:“小人见过军爷。”

“若还想好好经营这家食肆,赶紧去将人带出来。”夏潮上过战场杀过人,眼神里透着一股骇人的气息。

那掌柜的不情不愿地去了后面,待他再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心翼翼的女娘,看年岁也就跟香穗差不多。

石头歪着头往掌柜的身后看,他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念儿姐,我就知道是你。你一叫我,我一下就看出你了。”

那掌柜看了夏潮一眼,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对念儿说:“看是不是相熟的。”

“不,不是,刚才认错人了。”念儿低着头,头也不敢抬。

那掌柜的看向夏潮笑,笑得很是僵硬,“兴许是认错人了。”

“念儿姐?”石头不知道念儿为何又不认他了,忍不住叫了一声。

“石头走吧,不过是认错人了。”夏潮牵着石头就走。

念儿一滴泪没有忍住,从脸上滑落下来。

“念儿姐,你怎么哭了?谁将你从柳林村带出来的?他为何要打你?你爹呢?”

夏潮牵起石头,石头正要跟他走,转身前看到念儿落下的眼泪,一连串的问话就出来了。

说到念儿的爹李老栓,念儿不禁又悲从中来,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敢哭出声,人一抽一抽的。

马氏见人进去一直不出来,便让香穗停了驴车,她也走了过来。

那掌柜的看到念儿哭,牙齿紧咬着走到她跟前,他柔声拍了拍她的背,“你哭什么,有什么话就说,是相熟的就认。”

念儿只顾摇头,眼泪唰地就飞了出来。

刚巧这时马氏进来,她就看到念儿边摇头边哭,于是,她开口问道:“念儿,你哭什么呢?”

念儿抬头,见是马氏,她扑通一声跪到马氏跟前,抱着她的腿哭:“大田婶子,救救我,他们要把我卖了。”

那掌柜的见此,伸手就拉念儿,边拉边吼,“你发什么神经,谁要将你卖了。”

念儿死死地抱住马氏的腿不松手,掌柜的拉念儿的时候,马氏跟着差点儿摔倒。

后面跟过来的程乾,伸手将他拽去了一旁,拿出匕首的手柄顶着那人的胸口,“退后。”

程乾还穿着兵服,倒是不用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那掌柜的看了心儿打颤。

食肆里动静有点儿大,除了夏娘子抱着舟儿在外面看行李,其他人都跟了过来。

马氏拉念儿起来,“念儿你起来,有话慢慢说。”

念儿顺着马氏的力道站起来,抓着她的衣袖就躲去了她身后。

“婶子,我爹将我送去县城给人家做童养媳,那家不是个好的,转手将我卖出去了。”

念儿见那穿兵服的果然跟她大田婶子是一起的,便不再那么害怕。

“有卖身契吗?”香穗盯着那掌柜看。

有什么卖身契,这小丫头就是他们骗过来准备卖掉的,因着临阳突然发生变故,城门被关人出不去,这才砸手里,让她来店里干活。

程乾站在掌柜的身旁,他见掌柜的额头冒汗说不出所以然,果断下定论,

“私卖人口。”

说着他迅速将人控制住了。

“没有私卖人口,她就是别人暂时让我照看一段时间。”掌柜的还想狡辩。

程乾在刑房没日没夜的学习,也不是白学的,这很大可能就是私卖人口,他看向夏潮。

夏潮这时也明白了过来,他们大概是先将人骗到手里,然后再卖出去。

这明显就是违法犯罪。

于是,他叫来严雄,“严雄,你押着他去县衙。是私卖人口?还是暂时照看?审一审就知道了。”

严雄领命,直接押着那人去了县衙。

念儿扑通一声又给马氏跪下了,“多谢婶子,你救了念儿一命。”

马氏伸手将她拉起来,发愁道:“你这该怎么办呀?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将你送回去。”

“婶子,我不回去。”念儿抓着马氏的手,态度坚决地摇头。

第112章 夏家新宅

念儿脸色苍白地摇头,坚决不回去。

香穗在旁边站着,适时地说了一句:“阿娘,要不先将念儿带回去吧。咱们的车子还都在外面停着呢。”

念儿的后爹李老栓是怎么对念儿的,马氏也是知道。

不说现在县城都关着城门,即便是能自由出行,怕是念儿也不愿意走。

李老栓将念儿给人做童养媳,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他们穗儿去做童养媳那可真是逼不得已,算了,带回去吧,也是个可怜孩子,在这边也没有个依靠。

夏潮也着急回去。

这掌柜的,若是拐骗私卖人口,最少都得有两个同伙,不知道县衙里的人会不会派人过来封查食肆。

后面他又想,各处城门都关着,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即便是有同党也跑不出这临阳城。

香穗那边已经在催马氏回去,夏潮就接着香穗的话说:“三婶,那咱们就先回去吧。”

在柳林村的时候,念儿好像有许多的活要做,她几乎没怎么跟香穗和春妮一起玩过。

她总是低垂着头,不是去地里拔草就是去地里薅野菜。

即便在地里见了面也极少跟香穗说话的。

香穗劝马氏带着念儿一起走,念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香穗回了她一个善意的笑。

马氏带着念儿,坐上了香穗的驴车,石头跑去骡车上跟舟儿坐到了一起。

因着念儿,他们在街上停了大半个时辰。

因着严雄押走了食肆掌柜的,即使有热闹看,别的铺子里的人也不敢跑出来看。

夏家的新宅院,在城北一片柿子林的前面,夏潮听说那柿子林也是那知县家的,因着他夫人爱吃柿子才种下的。

过了坊市巷陌,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在一个超大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香穗估摸着得有九尺宽,门口的青砖路扫得干干净净。

外面的院墙比他们在李家庄的一整溜人家还要长,这院子也太大了,香穗估摸着能装下二十多户人家。

香穗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她在玉田县的城西也卖过好一阵子豆芽。

城西的那些大户人家可没有一家有这么大院子的。

除了正门之后,往北一点儿还有个小门,香穗想着这个院子最少得有七八个门。

不只香穗感叹院子大,跟着一起过来的,除了袁婶子,皆都是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夏潮下了马,过去敲门。

两扇大门被从里面打开,门开后,一个小厮转身往院里跑,一个小厮挪到旁边请骡车、驴车进门。

进了大门之后,有个通往东西的道路,然后中正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门,门的后面是一座高高的迎门墙。

“三婶,你们从这里下吧。听小厮说这会儿三叔刚回来,已经有人去通禀了。车子放在这里我使人赶去马房,行李什么的,等一下由内院的女使给你送过去。”

夏潮请马氏下车,马氏就带着香穗,念儿下来了。

夏娘子也要下车,夏潮拦住了她,“咱们跟严师傅的院子在东边偏院,麻烦袁婶子直接赶过去。”

马氏听夏潮这样说,才有些明白过来,他们是都要住在一个院子里,这样好,以后还可以一起说话。

“阿潮,劳烦你安排,我带着穗儿阿乾他们先过去。”

马氏看着眼前的院子,有些茫然,她还不知道该走哪个路呢。

正发愁着,夏敞大步走了出来,他看向马氏,笑着说:“回来了?”

马氏盈盈一笑。

小辈的都跟夏敞见礼,夏敞摆了摆手,“别多礼了,赶紧进去吧。”

夏潮他们一行别了夏敞将车子都赶去了北边儿。

夏敞拉着马氏进了他们面前的大门,香穗、程乾几个在后面跟着。

“这里是外书房,你看看,一个书房比咱们家都大。”夏敞指了最前面的一个院子跟马氏介绍。

马氏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里铺着青砖,一阵桂花扑鼻,院里靠着南院墙的地方种植了一棵好大的桂花树,此刻正是花季。

马氏还没有看完,夏敞拉着她的手就拐去了旁边的一个小道上,小道一直往北延伸。

“这旁边就是东跨院,从这往北有一排小院,严老哥跟夏潮他们就住在这边,最北边有个小门,能过来这边。”

夏敞边走边跟马氏介绍,马氏认真听着。

他们经过外书房的院子,后面就是一道月亮门,进了垂花门往西有个院门,夏敞领了他们进去。

“这就是咱们的主院,以后咱们住在这里。”

住院正房的东边儿,有个去后面的小院,“这后面是也是个院子,以后石头跟阿乾住。”

夏敞领他们走了过去,出了石头跟程乾的院子,往西有个月洞门,穿过月洞门,这边的花花草草好像比别处都多。

在花花草草的北面有个红色的小门,抬头就能看到里面有个二层高的木制小楼,“这是给穗儿住的地方。”

夏敞笑着转头找香穗,“穗儿,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你就在院里给自己挑个院。”

香穗觉着这处小院挺好的,笑着回:“喜欢。”

夏敞哈哈一笑,这才发现,香穗身旁站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女娘。

夏敞看了一眼念儿,转头问马氏:“这是?”

“说来话长,你先带我们看完院子,回去我再详细给你说说。”

夏敞倒不怎么多关心不认识的人,他拉着马氏又兴冲冲地介绍其他院子。

石头跟程乾院子后面还有一个大院子,那个院子是空的。这个院子的后面就是奴仆住的小院,灶房也在这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有个出去的小门,院子外面还建了一排小院,院子虽小都是青砖建成的。

这里是给家中成家的奴仆住的。

夏敞带着马氏跟几个孩子逛了一圈也只不过是将他们主院看了一遍。

东边儿跟西边儿的院子都没有看。

回到主院,夏敞也不及询问念儿的事,他使人将院里大大小小的婆子妈妈女使都叫来见过家中主母。

正堂里,夏敞跟马氏分别坐在东西主位上,香穗几个孩子坐在下首。

院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香穗转头往外看。

院中过来的一些女使妈妈穿得光鲜,倒是比他们穿得还要好。

第113章 主母

厅堂的大门敞开着,马氏眼神清明,看得清楚,外面过来的仆妇她都看到了。

她们穿着光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到院里就规规矩矩地垂头站着。

看她们站得不仅整齐,好似还有规律,如此一看就猜出这是极有规矩的一群人。

看着倒不像是刚买的人,莫不是这宅子里原本就有的下人?

马氏心里有些慌,她转头看了夏敞一眼,夏敞望着她笑了笑,将手伸到桌子上。

马氏视线移到搁在桌子上夏敞的手,而后默默收回视线。

她知道他是要给她鼓励,可是孩子们都坐在下面呢,她终是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老爷,夫人,人都到齐了。”有个衣着褐色绸缎半长褙子的妈妈,躬身在门口禀报。

夏敞站起来,牵着马氏的手走了出去。

香穗,程乾,石头也跟着站了起来,念儿也慌忙站了起来,她现在心慌慌的,莫名又有些安稳。

香穗、程乾,石头站到了他们爹娘身后,念儿就站到了香穗身后。

夏敞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儿叫众人过来,是让你们来认一认以后的主子。”

“听老爷吩咐。”

“这是你们的身契,以后都交给夫人掌管。”夏敞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打身契交到了马氏手中。

“夫人便是你们今后的主子,你们要忠心于她,认真做事。”

“奴婢见过夫人,奴婢定忠心不二,效忠夫人。”

院里呼声震天,香穗抿了抿唇为她娘高兴。

夏敞伸手捏了捏马氏的手,轻声对她说:“他们以后都听你的,你将孩子们叫出来给他们认认。”

马氏点了点头,对着下面说:“都起来吧。你们只要认真做事就好,家里人不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转身将香穗,程乾跟石头拉了出来,“这是家里的大郎君,这是家里的小郎君,这是家里的大姑娘。”

“见过大郎君。”

“见过小郎君。”

“见过大姑娘。”

马氏初来乍到,也没有做过当家主母,她哪里有什么话说,介绍完香穗几个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日子还长,先打发了人再说,“暂且如此吧,各位先行退下,有事儿会招呼你们过来。”

众人闻言,非常一致地蹲身行礼,而后便有条不紊地退出了院子。

马氏暗暗吐了口气,随着夏敞又坐回了屋里。

“夫人,红桃和绿梅留在院外听候差遣。”

马氏抬头见门口躬身站着的又是刚才穿褐色绸缎衣裳的妈妈。

夏敞没有吭声转头看向马氏,马氏瞅了夏敞一眼,扬声开口:“知道了。”

那妈妈还没有走,她接着禀报:“奴婢已经着人去马房那边将主子们的行装拿回来,因着奴婢们还分不清主子们的东西,可否一并都拿到主院?”

“伯母,我过去指点着让他们将行李分开。”程乾站起来。

石头坐不住,想到处去看看,他说:“我跟乾哥哥一起去。”

香穗见大当家的眼睛一直粘着她娘身上,她也想跟着一起去。

可,马氏说:“阿乾跟石头去吧,穗儿在屋里歇着。”

那妈妈出了院子,马氏才笑着问夏敞,“刚才的是?”

“这内院的管事妈妈,姓许,他们都叫她许妈妈,以前的主人叫她阿许。”夏敞特认真的解释。

外面的丫头送了茶水进来,悄无声息的,将茶水放好又退了出去。

规矩又恭谨。

夏敞摸了摸茶碗,温温的,笑着对马氏说:“喝吧,不热。”

马氏也渴了,她端起茶碗,刚掀开盖子,一股茶香扑鼻而来,喝一口,香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香穗端起茶碗喝茶,也轻声提醒念儿也喝茶。

念儿拘谨的很。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大田婶子又嫁人了,比她娘好的是,她嫁的这个男人对她很好,且又是个有权势的。

大田婶子,不,夫人,夫人是个好人。

当初她跟着她娘刚去柳林村的时候,夫人原来的家也殷实,她因着没有烧好火,被李老栓赶出门不给饭吃,还是她拿了一个馒头给她吃了。

暄软的白馒头,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她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味道。

夫人是个好人,她果然有福报。

念儿低着头,慢慢地喝杯子里的茶。

马氏放下茶盏,也终于得空跟夏敞说念儿的事了,“这丫头是我们之前一个村的,她好像是被骗到临阳县城的……”

马氏一点儿一点儿将碰到念儿的事儿给夏敞说了。

夏敞眉头轻蹙,“他爹将她送出去做童养媳?”

马氏看了夏敞好几眼,最终还是声音极小的说:“继父。”说完,马氏赶紧低头喝茶。

“那也不应该,娶了人家的娘,不得给人家闺女一口饭吃。”

夏敞声音也轻轻的,说完瞅了一眼香穗,他定然是不会这么对香穗的。

“这丫头夫人看着安排吧,不用跟我说什么。”夏敞说着站了起来,“你们先安排着,我叫夏潮过来问问,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若是私卖人口,那可是要重罚的。”

马氏站起来,将夏敞送出了门口。

待她回来,念儿又跪到了她跟前,“夫人,您留下我吧,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跪呢。”马氏说着将念儿拉了起来。

她是可以将念儿留下来,可是念儿的事儿她得问清楚,“你说,你爹将你送去了县城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念儿点了点头,“岁节过后,我娘有了身孕,他说家里多口人,粮食不够吃,也去让人给我在县城寻了户人家。我娘想着我在家过得还不如童养媳,就同意了。

那户人家在县城里也开了家食肆,我过去没几日,他们就带着我出了门,说是要去别县走亲戚。谁知到了这边,我偷听到他们商量要带我去府城卖掉,还是要卖去那种地方,我当时害怕极了,又没有办法逃脱。

老天爷可怜,第二日听说县城被人占了,当家的换了人,所有的城门都关了,不许人进出。

他们出不去,就让我在食肆里干活,动辄打骂比李老栓更甚。

我以为我命苦,就这样了,谁知道今儿在铺子里擦桌子的时候,听到外面有热闹看,我也伸头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马上的石头。

石头长胖了有点儿变样,刚开始我还有点儿不敢认。我想着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路,是不是的我想试一试,就叫了石头。”

后面就是念儿赌对了,大马上坐着的正是石头。

真是万幸,流着眼泪的念儿,咧着嘴露出一个庆幸的笑。

第114章 新院子

一个可怜的孩子,或许老天爷都在帮她。

若是之前,马氏断然是没有能力帮她的,偏巧她被人骗到了临阳,又偏巧遇到了此时的他们。

夏家偌大一个宅子,多住一个人也无妨。

马氏看了一眼香穗,香穗也满是期待的看着她。

这孩子心善,往常也没见她跟念儿玩过,如今倒是总想着留下她。

“咱们在这临阳县城里能碰到,一切都是天意。不如你就住下吧,就跟穗儿住在她院里如何?”

马氏柔声细语,就这么定下了念儿的去处。

“夫人救了我,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念儿也不叫婶子了,她想的就是不如做女使以报答恩情。

“念儿,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当牛做马的话,你就先跟穗儿住在一起,如今婶子家多养你一个也不多。”

因着夏敞的原因,马氏说话底气都足了。

他们虽然救了念儿,可念儿好歹之前也是一个村的孩子,她怎么能将她当作奴仆使,以后免不了让她心里不痛快。

马氏叮嘱:“穗儿,念儿住你院里,你照顾着她些。”

“阿娘,我知道了。”香穗回完马氏的话,瞅着念儿笑了笑。

“快坐回来,等石头跟乾哥将行李拿回来,咱们就去花园的小院去看看。”

香穗拉念儿坐下,念儿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以后再也不用害怕挨打,也不用害怕被卖了。

“伯母。”

“阿娘。”

程乾跟石头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健壮的婆子帮着背包袱。

“伯母,我跟石头的行李已经送回去了。穗儿的也送去了她院里,这是你跟伯父的行李。”

“唉,好。”马氏刚站起来,外面伺候的红桃跟绿梅就走了过来,两人躬身一礼,“夫人,奴婢引着婆子将行李放里间去吧?”

果然如夏敞所说,什么都有人帮着做。

马氏来了这主院,还没有进里间看过呢,她看了两人一眼说:“先看着将东西放里间吧,等一下来个人帮我收拾就行。”

香穗见到她娘似乎即将忙碌起来,便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轻声道:“阿娘,既然你这儿有事要做,那我也先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啦。”说完,她目光亮亮地看向马氏。

“行,那你快去吧,记得把念儿也带上。”阿娘微笑着回应道。

“知道了。”香穗应了一声后,伸手拉起念儿就走。

程乾跟石头刚坐下,他们见香穗走了,也站起来向马氏道别。

夕阳已经开始渐渐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无限美好。

香穗包袱里可是藏着几十两银子的,除了银子,她还有一包袱铜板,换成银子也得有几十两。

她想赶紧回去藏起来。

刚来这里,一时半会儿怕是做不了什么营生了,这些钱都是她以后的本钱。

石头噌噌噌从后面跑了过来,他撵上香穗叫了一声,“阿姐。”

香穗转身看到跟在后面的程乾,遂笑着说:“你们也回来了?”

“嗯,带阿姐去看看我们的院子,乾哥哥将正房留出来了,说以后可以作私塾用。”

程乾想的真是周到,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好像大户人家都会在家里设私塾然后请先生回来教。

当初在村里的时候,石头也说过,大当家的会请夫子回来教他读书。

香穗看程乾,眼里好似带了点儿崇拜,将私塾设到他们两人院子里,好像还挺方便。

到了程乾跟石头住的院门口,石头用力拉着香穗的胳膊将她拉了进去。

香穗进去了,念儿也低着头跟了进去。

新宅子里的每一个院子里好像都有两个女使,他们这个院子里的女使叫青叶跟红蕊。

新宅子所有的院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

程乾跟石头住的这个院子,跟主院的布局是一样的,正房带东西厢房。

东西厢房都有三间,进去之后,往南是次里间,里间。厢房旁边还都各有一个矮小的配房。

石头住在了东厢房,屋里是特别严肃的装饰,也不知道以前住的是谁。

最里间是一张暗红色的雕花架子床,床上放着一床崭新的葱绿色的绸缎被子。

香穗走近了看,铺的也是崭新的褥子。连床帐子都是极好的布料做成的。

屋里没有看到石头的衣裳,石头纳闷地说:“我衣裳呢?”

“小郎君,奴婢帮小郎君将衣裳收进了柜子里。”

门口站着的女使恭敬禀报,石头过去打开了靠北墙站着的一个跟架子床同色系的柜子,打开一看,他那几件可怜的衣裳,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石头笑着看向香穗:“我自己住这么大一个房间。”

香穗也真心笑了,不知道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过上这种使奴唤婢的日子。

有时候真是不敢想,这一整日她都恍恍惚惚的。

“这个正房很大,可以让夫子在这里授课,夫子也可以住在这里。”

这些都是程乾跟他说的,他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了香穗。

程乾没有跟着他们乱走,他回来就回了自己房间。

看完了其他的,石头问香穗:“阿姐,要不要去看看乾哥的房间?”

香穗想着以前程乾的房间总是上着锁,猜测他是不喜别人进他房间的。

况且,这会儿念儿还跟着呢,他们这个年龄应该要注意着些,于是,便摇了摇头。

“你过去找乾哥吧,我跟念儿回去也看看自己的院子。”

石头问:“念儿姐跟你住一起?”

香穗笑着嗯了一声。

石头要过来看他们的院子,香穗哄着他没有让他去。

念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红印,她想让念儿洗漱一番,找出袁婶子当初给她的药让念儿抹一抹。

香穗的小院,有一座两层的小木楼,小楼下面也有两间房子,跟其他的院子比,这个院子不是很大。

楼下是个厅堂,楼上是女子的闺房,上下都布置的比较雅致。

楼上只有一张床,念儿住哪里?

香穗来不及看花园跟远处的景色,跑下来过去看下面的房子。

下面的两间房子里果然有一张床。

“念儿,你住这里吧,若是你害怕的话,咱们也可以一起住楼上。”

香穗看楼下的房间收拾的跟石头的房间差不多,也不算怠慢念儿。

“我就住这里吧,这里挺好的。”念儿轻轻柔柔地笑。

第115章 做衣裳

念儿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宽大衣裳。

香穗见了,回去将自己的衣裳拿过来一套,顺便也将袁婶子当初给她的药膏也拿来了。

“念儿,你要不洗漱一下换上这身衣裳吧,虽然是我穿过的,可是已经洗干净了。”

“穿没穿过我都不介意的。”念儿为了表示自己不介意,慌忙将自己身上宽大的衣衫脱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儿,她只穿了一件单薄宽大的衣衫,里面只有一件补了好几处补丁的胸衣。

最让香穗震惊的还不是这些,是念儿身上,胳膊上的青紫。跟身上这些青紫比,脸上那点儿红印真的不算什么。

香穗惊得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巴。

念儿一看自己身上的青青紫紫,忙又将衫子拉了上去。

她太高兴了,一高兴竟然忘了身上的伤痕,定然吓着香穗了吧?

念儿拉着衣裳有些不知所措,“香,香穗,你先回去吧。我擦擦身子就将衣裳换上。”

“我让她们给你打热水回来,你泡一泡吧,用温水活活血。”

人间的悲喜真是各不相同,香穗以为以前的自家已经很惨了,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惨的。

香穗叫他们院里的女使,“绿竹,竹翠。”

“姑娘。”

“你们去打些热水回来,念儿要沐浴。”

绿竹叫了灶房的粗使婆子送水过来,念儿泡了澡,香穗将一整瓶药膏都给她抹完了。

抹的时候,触目惊心,她手都发抖。

香穗也没心情去点她的钱了,问了念儿一些状况。

她身上的这些伤竟然都是被人拐子打的,他们动不动就打她,稍有不顺就打她。

气得香穗想立刻过去找大当家,让他先将人拐子打三十大板。

“香穗,别生气,都不疼了。疼的地方多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念儿低垂着眉眼,声音平淡。她越是这样说,香穗越是觉着她可怜。

香穗眉头蹙得跟一条虫子一样,她抓住念儿的手,“刚才给你抹的那个药膏灵的很,我明儿再去问问袁婶子,若是有再要一瓶,你抹个两三次就好了。”

念儿眼中溢满感激之情,“嗯,谢谢你,香穗。”

香穗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燃灯时分,一名女使步履匆匆地来到小院,请香穗前去主院用膳。

香穗听闻后,转身叫一旁的念儿:“念儿,咱们一起去主院吃饭吧。”

念儿望着香穗笑:“我就留在小院里吃吧。”

念儿如此说,香穗并未强求,桌上有大当家跟程乾,对于念儿来说他们都是外人,按规矩来说多有不便。

香穗了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独自跟那女使去了主院。

当香穗踏入主院时,发现一家人早已围坐在餐桌旁,众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他们看到香穗到来,大家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马氏更是率先发问:“念儿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香穗笑了笑,说:“她说要在小院里用饭,就没过来。”

马氏轻轻颔首,表示理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随她去吧,只要她觉得自在方便就好。”

接着,马氏伸手示意香穗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桌上的菜色极其丰盛,丰盛到香穗觉着有些心疼,天天这样大鱼大肉吃着,每日得花多少钱啊?

如此花销,大当家的能不能支撑起这个家哦。

香穗偷瞄了大当家一眼,轻声问马氏:“阿娘,小柳姐,袁婶子他们怎么吃饭?”

大当家的夹了块鱼肉到马氏的碗里,代马氏回答:“他们去大灶房里拿饭菜回去吃,他们院里都有灶房,想开火自己做也可以自己做。”

香穗是个爱操心的,她有些担心夏敞能不能养活这宅子里的一大家子人。

程乾夹了一块烧鹅肉给香穗,香穗瞅着他笑了笑。

鹅肉外皮酥脆,肉软烂香甜。

石头看看大当家又看看程乾,自己闷头吃饭,他们怎么不给他夹菜。

马氏见了,嘴角微微上扬,她夹了一块烧鹅放到了石头碗里,于此同时,夏敞也给石头夹了块鱼肉。

石头看到碗里多出来的两筷子肉,笑了。

一家人用过饭,红桃送过来几盏鲜红的石榴汁,喝一口满满的石榴的鲜甜。

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吃石榴的?

将石榴都压成汁儿,这要花多少功夫?香穗小口小口地喝,不舍得一次喝完。

“明儿,让许妈妈找针线娘子过来,给你们多做几身衣裳。”还不等马氏说什么,夏敞俯身轻声对她说:“院里有头脸的老妈子穿的都是绸缎的,你跟穗儿还穿着棉布衣裳。”

马氏笑着嗔了他一眼,小声说:“不管我们穿什么衣裳,这会儿都是他们的主子。”

“对对对,夫人说的都对。”夏敞笑得豪爽。

翌日,许妈妈还是请了个针线娘子过来,跟家中的人都量了尺寸,然后拿出许多匹精细的锦缎,绸子出来让几人挑选。

这边刚量好尺寸,那边布料就拿出来了,迅速地令马氏惊讶,“阿许,怎么这么快就拿了布匹?”

“这是以前库房里的,本来是要充公的,老爷看料子好,拿银子买下来大半。”

“三叔出手真大方。”

夏娘子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她挑花了眼,感觉哪块儿布料都好看。

这次做衣裳,马氏将夏娘子跟袁婶子都叫了过来,严雄,舟儿,包括念儿,人人都做了两套。

从无到有,总是花费的过多。

之前不觉着,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才发现,好日子花费的也太多了些。

男子们都不在,石头跟舟儿量过尺寸也跑出去玩去了。

屋里只有马氏,香穗,袁婶子,夏娘子跟念儿。

马氏苦于不会管理女使,压着嗓子对袁婶子说:“大当家的说内宅的这些女使让我管,我哪管过人呀,”

她一时愁的不行,这些女使做事都井然有序,她感觉好像也不用管。

她又怕自己不管,让他们再爬到头上去。

香穗原本是想回去算算自己的银子的,听她娘说起这些,她就坐着没动。

听听总没有坏处。

突然之间家里多了这么多使唤的人,总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第116章 如何管家

马氏说的这些,夏娘子也非常感兴趣,也许是好奇占比较多。

她也伸着耳朵听。

袁婶子见一屋子的人,都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她,她忍不住笑了,“都看着我干啥,好像我知道一样。”

嗨,不知道啊。

夏娘子坐直了身子,香穗也眨了眨眼睛。

袁婶子多少还是知道些的,只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马氏说,她在斟酌着要不要说。

猛然看到马氏眉头轻蹙,马氏突然之间从村妇变成了大宅子里的夫人,难免会迷茫无助,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极懂规矩,感觉比主子还要像主子,袁婶子又心疼马氏。

她思忖了一下,觉着还是跟她说一说的好,哪怕是她仅知道的一点儿浅薄的管家之道。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轻轻开口:“自古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在家里将家管好就行。

姐姐以往在家不也是这样,在家管着,亲戚邻里间的往来,家里一摊子大大小小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家里有了女使,有些事情姐姐只用动嘴安排,自有人去帮着姐姐做。”

哦,袁婶子还是懂些的,香穗忙坐直了身子听。

袁婶子往马氏跟前靠了靠,“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都有《家规》,《家训》这样的一些东西,用来管理下人,规戒子孙。

也有些人家是口耳相传的规矩,家中有规矩,仆从们按着规矩办事就行。”

袁婶子怕马氏听不明白,就往简单了说:“就是家里要有个合理的章程,咱按着章程管。不然咱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管人家。人家做对了,咱们管错了,免不得让人心里不平。

他们不服管教,那咱们以后可就慢慢失去主母的威严了。”

马氏点了点头,“妹妹说的,我懂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可这规矩也得慢慢定啊,他们以前是个什么规矩?”

袁婶子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找管事妈妈过来问,她若是诚心定然不敢藏私。”

马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袁婶子放下茶盏,她决定好好跟马氏说说大户人家如何持家的。

“姐姐,既然说了,我就将我从别处听来的多说两句。”

马氏猛点头,“妹妹,你说。”

“除了人际交往,管理内宅之外。大户人家的主母还有个事儿,管账。”

“管账?”

大当家当初是都将他手里的银子给她了,当初她觉得那三百多两能够他们过一辈子了,现在她觉着危险。

昨儿一顿晚饭,鸡鸭鱼肉都有,今儿早上的早饭也挺丰盛。

这样花起来,她不知道那些钱能过几年?

“这家里有多少银钱?有多少仆从下人?有多少家私摆件?库房里有多少东西?像今儿咱们用的这些布匹。

总共有多少,用出去了多少。

以后有了进项也要记录,半年一年的,盘算一下,家中进了多少,出了多少,余下多少。”

一屋子的人听的认真,其他人有没有听明白,香穗不知道,反正她是听明白了。

就像她手里的那点儿银子,要时刻拿出来数一数算一算。

就是她只存,没有花过。

她娘要管账,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得列个账册子出来,家里都有些什么,用出去了些什么。

后面要是家里有进项也得记录。

这些竟然没有人跟她娘说,大当家的也不知道吗?

马氏听是听明白了,她现在最发愁的一点是她不认字。

好歹香穗认字,以后就让香穗帮着她管家吧。

马氏将视线投向香穗,香穗对着她娘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万幸妹妹懂得多,不然我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妹妹这样说,我就懂了。明儿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将这个家捋一捋。”

马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姐姐不用劳烦自己,让管事妈妈给你找些个识字的,让他们将各处都盘点记下,将账本送到你面前来。若是不放心,就找信得过的人在旁边看着。”

马氏正愁自己不认字呢,袁婶子这样说,她非常赞同,“如此好,如此甚好。等一下我就吩咐阿许去办这件事儿。”

马氏看向夏娘子跟香穗,“小柳跟穗儿,你们过去许妈妈跟前学着些。”

夏娘子年轻,穗儿也不大,刚巧过去跟着学一学,免得以后吃亏。

马氏喊红桃,让她去请了许妈妈过来。

不一会儿,许妈妈过来了,马氏就吩咐她,“阿许,我初来乍到的,家里有些什么东西也不清楚,你找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丫头,将家里的东西点一点,制个册子出来。”

虽然家中有账本,许妈妈还是躬身应是。新主子刚到,将家中重新盘点记账也是应当的。

“夏娘子跟姑娘她们也不太懂这些,让她们两个跟着你学一学,免得以后出去露怯。”

许妈妈应是,“我先回去寻人,等人都寻到了再请姑娘跟夏娘子过去。”

马氏挥了挥手,“好,你去忙去吧。”

许妈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马氏担心自己手里的三百多两银子不够花,她问袁婶子,“妹妹,人家大户人家都是有进项的哈,咱们这也不知道大当家的一月有多少进项?”

这个袁婶子没法说,她抿着嘴笑了笑。

说到进项,香穗非常感兴趣,她眼睛盯着袁婶子,认真地眼珠子都没怎么动。

“那些大户人家,都是几辈子积累下来的财富,管家的,除了有俸禄之外,家中还有诸多营生,田产铺子。”

还是得有自己的营生啊。

大当家的有钱拿,他们以后的进项就只有大当家的禄米。

今儿真的是跟袁婶子学了许多,马氏很欣慰。

她来这县城也不过是一日,除了刚到时,夏敞带他们熟悉熟悉了院子,也就晚上吃饭的时候,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

等孩子们走了,他都没有给她跟他说话的机会,跟几个月没有见过荤腥一样,食髓知味地一遍又一遍。

今儿晚上待他回来,怎么着都待好好说说家里的状况。

后面,马氏没再问,袁婶子没有再说管家的事。马氏问他们在小院住得还好吧,他们就刚搬家的事儿聊了起来。

香穗坐不住,跟他们三人告别,带着念儿回了小院。

第117章 紫苏膏

许妈妈不愧是管事妈妈,做事很是仔细周全,因着马氏说让夏娘子和香穗跟着她学,她也没有挑太多人。

只把在外院书房伺候的两个丫头找了过来。

新来的主子极少使唤她们,她们在外院清闲的很。

许妈妈想着事儿也不急,就找他们两个记账,她带着两位娘子慢慢地捋。

之前宅子里的账册已经被家中老爷拿去了,这次盘点过后,也能对一对都少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盘点,那个屋里有几把椅子,几张桌子,几个花瓶,几幅画都记得清清楚楚。

香穗学得认真,夏娘子就跟着长见识了。

因着盘查点算的仔细,如此忙完竟然花了十数日的时间。

整理完之后,十几本账册送到了马氏的跟前。

“家里有这么多东西?这都是现在家中现有的?”马氏盯着面前的十数本账册,有些不可思议。

香穗点了点头,“全都记上了,按着院子分门别类,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都记上了。这是一部分,许妈妈说,家里进入各处也都有记录,到时候会按时送到阿娘这里来。”

马氏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一条一条井然有序,就是她看不明白。

“那行,这段时间你也没有什么事儿,这些账册有空你都给我读一读,我好了解家里有什么。”

万幸这里的每一个东西香穗都是过目了的,即便是有不认识的字,她也能猜出来是什么。

后面的几日,香穗就在主院跟马氏念账本。

袁婶子跟夏娘子知道她忙,也没有过来打扰。

念儿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衣裳,刚开始她都是穿香穗的,上次请针线娘子给全家做的衣裳送过来之后,念儿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

念儿里衣也没有,除了针线娘子给她做的两身。后面她自己就拿着马氏给她的布料,自己学着做。

香穗跟着许妈妈去盘点家里东西的时候,念儿就跟着马氏学做衣裳。

她感激马氏,也想跟她多亲近亲近,她想学会针线活,以后也能做点儿东西孝敬马氏,因而学得非常认真。

马氏要听香穗念账册,念儿就没有过来打扰,她待在小院做针线。

绿竹跟竹翠是香穗院里伺候的丫头,香穗不惯别人伺候着,因而香穗出门的时候,只绿竹一个人跟着,竹翠留在院子里。

念儿在学着做针线,竹翠也拿了针线笸箩过来跟她一起做。

绿竹跟竹翠都是之前陈知县家的仆人,猛然间她们的主子逃跑了,转眼间他们就有了新的主人,新主人还是土匪,是有能力占了县城的人。

她们自是不敢多言,就闭着嘴巴,低着头好好做事。

这院里心思活络的,都已经趁乱跑了,只剩下他们这些老实的,无路可去的,乖乖地等着被新主人接手。

绿竹,竹翠话少,念儿也不敢跟他们多说话。

因而,朱红的小木楼下就是这样一副光景,东厢房的门口那儿,两个不大的女娘坐在一起,也不言语低头做着手里的针线。

主院这边,香穗念完一本就停下来让马氏消化一下。

“灶房仓库里的几十石麦子是不是你潮哥从家里拉过来的?”

仓库里这麦子都数量倒是像他们今年的收成,于是,马氏才有此一问。

香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鸡,羊,鹅都是咱们之前的,这会儿都养在马房旁边。”

这还是充公之后余下的东西,大户人家的私产真是多啊。

他们没吃没喝的时候,真不知道人家过得是这样富足的日子。

灶房的库房里还记录着燕窝,鸟儿的窝,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吃的东西,穗儿还说是补品。

燕子的窝能补什么?

仓库里竟然还有一些中药的东西,陈皮,甘草,肉桂,良姜,紫苏。

这些东西也是能吃的?

人参她听说过,海参是什么东西。

不将家里盘点一下她还不知道,盘点过后,她更是孤陋寡闻,很多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

马氏忍不住悄悄问香穗,“那些听着像中药的东西是干什么的?怎么也在灶房的库房里?你有没有问许妈妈?”

这个香穗还真问了,香穗也跟马氏一样好奇,不过她脸皮厚,不懂得当场就问,灶房的管事给她解释的还挺清楚。

“紫苏那些是熬紫苏膏用的,紫苏膏可以用来泡水喝,听说官家的娘子们可喜欢。”

马氏撇了撇嘴,有钱人家的生活真是想象不到。

他们喝点儿蜂蜜水都是奢侈,原来人家大户人家都是喝紫苏膏的。

“这日子过的,没钱还真不行。”

马氏抄着手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要不要都减掉。

她问过大当家了,他每个月能拿回来的俸禄是三十六两,她刚一听说的时候,心中一喜,可是看过这灶房的账册后,她欢喜不起来。

这灶房里消耗的东西也太贵了。净是些没听说过的稀罕玩意儿,后面报出来的价格也不菲呢。

“这紫苏膏有啥用,家里有茶喝还不行?”马氏实在忍不住,喃喃念叨。

香穗倒是想尝尝紫苏膏的味道,“阿娘,咱们过来这好多日了,你喝过什么紫苏膏没有?”

马氏摇头。

香穗眼睛一转,对着门口叫:“绿竹。”

“唉,姑娘。”

“绿竹,你去灶房告诉灶娘,我阿娘要吃紫苏膏。”

绿竹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禀,“夫人,姑娘,灶房里没有紫苏膏了,要现熬。劳烦夫人跟姑娘等一等。”

香穗摆摆手,“行,知道了。”

灶房里记录的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听着那些价格,马氏时时过不去,一直反复在脑子里斟酌那些东西可以消减。

直到晚饭之前,熬好的紫苏膏送了上来。红桃给香穗和马氏一人冲了一盏。

甜,清清爽爽的甜。

夏天喝应该是极舒服的,因为有一股清爽的感觉。

马氏尝一口,在嘴里品了品,感觉跟她曾经喝过的紫苏饮子口感有些相似。

马氏猛然间想了起来,这怕不是夏日喝的,怪不得没有要现熬呢。

她们是主子,不能露怯。

马氏瞅了香穗一眼,见她喝的享受,便觉得这会儿喝也没什么。

第118章 节俭

马氏听香穗将账本读完了,她对家中的东西也都有了大概的了解。

对于灶房花销大这件事,她决定跟夏敞说一说。

晚间两人一番云雨过后,马氏沐浴回来披着外衫坐在床榻上等夏敞。

“晚上有些寒凉,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不赶紧躺被窝里。”

夏敞光着上身,长腿一抬坐到床上,一手将马氏披着的外衫拿掉,随手就扔到了旁边的衣裳架子上。

他一手揽着马氏的肩膀,他躺下,马氏也顺势就趴在了他怀里。

还让不让人说话了,夏敞所有的动作好似都在一瞬间完成,等马氏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了他怀里。

夏敞搂着马氏盖上被子,闭眼就准备睡下。

马氏动了动,被夏敞强势地箍在胸前。

马氏伸手点了点他光裸的胸口,“你别睡,我跟你说说话。”

夏敞在县衙里忙了一日,回来也不过放纵一回就累了,刚刚闭眼想休息,就被叫醒了。

他睁开眼睛,下颌在马氏头顶蹭了蹭,慵懒地说:“想说啥?你说吧。”

“家里都盘点完了,小柳跟穗儿跟着盘点,这两天穗儿也将账册里记的内容都念给我听了。”

“嗯~”

夏敞拉长了声音嗯了一声,马氏趴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此刻眼神朦胧,不大精神。

马氏也心疼他,柔声说:“你累了,先睡吧,明儿再说。”

“没事,说吧。”夏敞唰一下坐了起来,他靠着床壁半坐着,然后连着被子将马氏也抱了上来靠到他身上。

既然他要精精神神地听,那她就说完吧。

马氏说:“灶房的库房里有许多精贵的,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是不是都是之前的人留下的?”

“应该是吧,原先的知县,你可不知道他贪了多少东西,逃跑的时候,光是金子,珠宝,银票都装了两大车。其他留在这宅子里的还有许多好东西,那些多出来的,庸繁的都充公了,拿出去做军费去了。

剩下的是些瓶瓶罐罐,墙上挂的书画,师爷说都拿出去,屋里显得寡淡,就留下了。”

说起陈知县的家当,夏敞忍不住啧啧咂舌。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话是一点儿不假啊。

更何况能被夏敞反了的知县他能是什么清官,贪了那么多也是意料之中的。

“可你每月只有三十几两银子,咱们不能像他们之前那样霍败东西。我想跟你说的是,那些贵重的食材,用完之后咱就不补了。”

马氏趴在夏敞怀里,她嘴里说着,手也没有闲着,捏捏这里,捏捏那里。

捏得夏敞火大,猛然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哑着声音道:“不想再累一次,就别乱动了。”

马氏老实收手。

夏敞说:“家里的事,你做主,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如今城门都关着,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进来。等咱们将县城收拾好了,才会酌情开城门,到时候兴许会对抗朝廷军,或者去攻旁边的县城,怕是会乱一阵子,县城里只能自给自足。”

还有去攻别的县城,那他们不就也成了造反的人。

自给自足?

以后真的不能太过奢侈,得节俭起来。

“嗯,我知道了,家里我会管好的。”她能做的就是将家管好,至于外面的她也帮不到什么。

马氏不说了,她让夏敞躺下睡,夏敞刚沾着枕头,就响起了呼呼的鼾声。

马氏轻柔一笑,从他怀里挪出来,躺到了一旁,趴他身上一夜,到明儿他也休息不好。

明儿开始,家中的饭菜得精简,一顿不能上太多菜,上太多一家人都吃不完,只要荤素搭配好就行。

主打能吃饱,不能太奢靡。

翌日,马氏是等着香穗在跟前的时候,叫许妈妈过来吩咐的。

她想着,只要夏敞不倒,以后程乾跟香穗过得定然不能差了,趁着她这时候小,赶紧让她跟着学些持家之道。

许妈妈领命去了,马氏端起茶盏吃茶。

茶香浓郁,喝完口中久久留香,她很是喜欢,心里思量了许久,还是吩咐红桃以后少泡些。

香穗看马氏一番操作,担心的问:“阿娘,怎么了?”

于是,马氏就将昨儿夏敞说的话,告诉了香穗。

香穗是拿着兵书学认字的,好歹书上的内容也进了一些到脑子里。

“阿娘,你做的对呢,咱们不只要节俭,尽量还是存些粮食吧。现在城是咱们自己封的,拿着令牌还可以出入,万一以后被朝廷军围了,咱们就被困这里啦。”

香穗不是危言耸听,是她不了解夏敞手下的人有多猛。

马氏觉着香穗说的没错,计划着怎么存些粮食。

“昨儿,青梅拿了几个柿子过来,说是在外面柿子林里摘的,甜甜的,还挺好吃。娘还听红桃跟青梅说,外面那一大片柿子林是上个知县为一个小妾种的。”

马氏说着有些不屑,因为青梅说,因着那小妾爱看红红的柿子挂在枝头,因而,往年柿子红的时候,他们除了摘几个回来吃,剩下的都是留在树上不摘的。

真是浪费吃食啊。

青梅还说,一到冬天引来许多小鸟飞来吃柿子,叽叽喳喳的,热闹着呢。

马氏不能理解那小妾的心情,她此刻想的是要将柿子都摘下来。

“青梅说,往年他们都不摘的,真是浪费这么好的柿子。趁着现在还没有完全熟透,咱们叫许妈妈找人,将柿子都摘下来,削了皮,都做成柿子饼。”

柿子饼好吃啊,这样好吃的东西,往常香穗也是极少吃的。

这么好的一片柿子林,做成柿子饼那可是能吃好久的,马氏越想越兴奋,“硬的做柿子饼,熟透的做柿子醋。”

“阿娘,咱们啥时候去采摘柿子呀?”毕竟突然有了事情可做,让香穗感到格外兴奋。

那林子里满树红彤彤的柿子啊,她站在窗口就能看得见,她还在想这么多柿子他们定然是吃不完的。

她计划着要不要摘一些拿出去卖呢。

还是她娘的主意好,做成柿子饼跟柿子醋,能存放好长时间。

第119章 感谢

时值深秋,天气渐凉。

夏家迎来丰收季,一家子老老小小都去了外面柿子林。

夏敞刚给石头请了位知识渊博的夫子。

因着香穗给马氏帮忙没能跟着夫子去学习,他就叫了舟儿过去凑数。

石头跟舟儿都知道今儿家里的人都要去外面柿子林摘柿子,他们两个人坐在屋子里,心已经跑去了外面。

眼巴巴的,望眼欲穿,说的就是他们两个此时的状况。

夫子是个好性的,见他们两个无心学习,就笑着给他们放了假。

石头跟舟儿过去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摘了,妇人站着摘下面的,小厮爬树上摘上面的。

香穗也要爬树去摘,被马氏给拉住了。

舟儿跑到夏娘子跟前,“阿娘,我要吃柿子。”

夏娘子震惊,“你不是在私塾,怎么跑来了?”

她说着,抬头张望,一眼看到了已经跑到香穗跟前的石头。

“你们都跑过来了,夫子在教谁?”夏娘子绷着脸,眼看着要揍舟儿。

石头忙说:“夫子在屋里看书呢,他给我们放假啦。”

夏娘子让树上的小厮摘了个熟透的柿子,她递给舟儿,还忍不住打趣他,“不好好读书,以后让你种柿子。”

舟儿不理他娘,低下头吃柿子。

硬柿子跟软柿子要分开放,还得小心不能将柿子碰烂了。

石头还能帮着运运柿子,舟儿完全就是过来玩的,他吃柿子吃的,嘴上胡了一圈,惹得众人嘿嘿直笑。

装好的成筐的柿子,由小厮抬回灶房的院子让灶房的娘子削皮晾晒。

一棵棵柿子树上的柿子被摘光,只余下枝头几颗给鸟儿留着。

一筐筐柿子抬回家去,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收获真的能使人高兴。

马氏也没有规定说一天必须叫柿子摘完,因而摘了三个时辰左右就让大家回去了,剩下的明儿再摘。

忙了大半天的众人纷纷从正门旁边的侧门鱼贯而入回了家,落在队伍末尾的念儿轻轻地扯了扯香穗的衣袖。

“香穗,你看那里。”念儿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指向大门口的方向。

香穗闻言,赶忙转头顺着念儿所指之处望去,只见那处,一位头发已然花白、身躯微微佝偻的老妪正静静地抄手站在那里。

这人站在那里干什么?香穗想着她是不是来找人的?

“是不是过来找谁的?”她呢喃出口。

“应该是吧。”念儿声音低低地回应她。

此时,其他人说说笑笑地都已走到前面回去了,唯有她跟念儿为了摘几枝红彤彤的柿子放在屋里才落后了一些。

嗯,还有绿竹跟竹翠还跟在身后。

于是,香穗略一思索,转身对绿竹说:“绿竹,你且过去问一问那婆婆,是不是要找谁?”

绿竹得令,快步朝着老妪走了过去。

香穗站在这边远远看着,见绿竹过去跟那老妪说了什么然后伸手往这边指了指,那老妪就跟着绿竹走了过来。

两人来到跟前,那老妪躬身向香穗行礼,“姑娘万福。”

香穗见她年老,习惯性地回了一礼,“婆婆万福。”惊得那婆婆满脸的诧异。

绿竹恭敬地对香穗说:“姑娘,她在等大郎君。”

“啊?等乾哥啊?”香穗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仔细打量眼前的老妪,似是要看出些什么。

程乾在这边应该也没有认识的人吧。

只见那老妪微微垂首,脸上带着些许拘谨之色,缓缓说道:“唉,老婆子专程过来寻刑房的程爷,听人说他住在这个地方。衙门咱进不去,只能来这里等着他。”

香穗轻声问:“婆婆所为何事?他还没有下值呢。”

老妪赶忙又垂下了头,低声回道:“老婆子是过来感谢程爷的,没下值不当紧,我在这里等着他。”

老妪说完也不再说什么,客客气气地站在离香穗几步之遥的地方。

是过来感谢乾哥的,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事。看这婆婆的样子,好像也不愿意跟她多说。

香穗盯着瘦弱的老妪,心生怜惜,“婆婆不若进来等吧?”

“多谢姑娘啦,老婆子就不进去了,我就在门口等着吧。”

那老妪不愿意,香穗也没有勉强,她从竹翠手里拿过两个熟透的柿子,“刚摘的,婆婆拿去吃吧。”

那老妪躬身频频点头感谢香穗。

香穗人不大,好奇心挺重,她好奇这老妪因着何事要感谢程乾,便让绿竹帮她也盯着些程乾。

程乾一回来就告知于她。

香穗想的是,等程乾回家来了她再去找他。

谁知绿竹太过妥帖,程乾刚到门口,绿竹就回去禀了香穗。

“啊,在门口呢?”

“是,大郎君跟那老妪在门口说话呢,好似那老妪要给郎君东西,郎君不要。”

绿竹是站在门口一直等着程乾的啊。

“那咱们过去看看。”香穗扔下念儿,跟着绿竹从侧门出了家门。

果然看到那老妪很是坚持的要给程乾东西,程乾不收她就不走。

香穗刚一出来,就被程乾发现了,他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看了这边看热闹的香穗一眼。

香穗自然是看出了程乾的无奈,于是,跑过来准备给他解围。

“婆婆,你的谢意乾哥已经收到了,你不用给什么东西。”

“程爷,姑娘,这东西在我们手里那就是个祸害,给到程爷就是个宝贝。程爷救了我闺女一命,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的,程爷你就收下了吧。”

老妪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纸张,猛地往程乾手里塞。

香穗好奇,“是什么东西?”

老妪静下来,轻声说:“酿酒的方子,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酿酒的方子。”

香穗眼中冒着精光,后有小心翼翼地问:“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就这么送出去了?”

那老妪哀叹一声:“这东西遭人觊觎,老头子跟女婿都因着这东西身亡了,闺女也差点儿没命。多亏了程爷才捡回了一条命,我们护不住这个方子了,便想拿出来报答程爷的恩情。”

原来如此。

香穗微微侧过头去,如水般清澈的眼眸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程乾。

第120章 酿酒方子

程乾知道香穗是个小财迷,他怕她有什么不合适的想法。

便严肃着一张脸对那老妪说:“婆婆不用谢我,我所做的都是上面将军吩咐下来的事情。将军接手临阳县城,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不能有冤假错案。

将军心系临阳百姓,下令刑房盘查以前的案子。碰巧婆婆去喊冤,我才催促着刑房主事重查了你家那案子。

说起来,也不算是我救了朱娘子,是她碰上了好时候。”

原本那老妪一腔的感激之情终于找到了归宿,现如今程乾又这样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婆婆回去吧。”香穗柔声劝那老妪。

香穗承认,她有那么一瞬,心中对她的酿酒方子产生了一点儿兴趣,可是她不会白白要人家的。

老妪嘴唇抖了抖,头垂了下去,支撑着她的那股气好像突然之间散了许多。

“绿竹,你去家里叫辆车出来,送婆婆回去。”

香穗吩咐绿竹,绿竹刚要走。

那老妪对着程乾跟香穗福了福身,“多谢二位了,不麻烦二位,我走着就回去了。”

老妪抄着手转身走了。

程乾跟香穗在门口盯着她蹒跚地往南去,家里经了一些变故,不知道她跟她女儿如何生活?

“姑娘,外面凉了,回去吧。”绿竹轻声提醒。

程乾看了香穗一眼,今儿她穿着在村里时穿的细棉交领襦裙,外面没有套衫子。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天儿也渐渐变得寒凉。

程乾转身,叫了香穗一声:“走吧。”

程乾跟香穗走在前面,绿竹跟在身后。

过段时间程乾就不去刑房了,若是去营里操练,他以后可能不如现今这样可以日日回来。

“最近看书有没有不认识的字?”程乾转头看向香穗。

“啊?”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她因着帮她娘做这做那的,都没有时间看书。

“最近都没有看书?”程乾知道香穗忙着帮家里盘点,想来她都没有怎么看书。

香穗心虚,她不单单没有看书,之前的他教的剑法也没有怎么练了。

如此一番变故,大家都忙了起来。

程乾看香穗换了衣裳,便问她:“今儿在家忙什么了?”

说起这个,香穗又活泛了起来,“你回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宅子外面的柿子树有些都空了。”

这个程乾还真没有发现,他一回来就被那朱婆婆拦住了。

“今儿,我们摘了柿子,我娘说,硬的做柿子饼,软的做柿子醋。今天袁婶子,夏娘子都过来帮着摘柿子。夫子还跟石头跟舟儿放了半天假。

大半天摘了好多筐,灶房那边院子里已经挂出来了许多削好的柿子,一绺一绺的挂着还挺好看。”

香穗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连比划带说,眼睛笑得弯弯的,程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待大家在主院里用过饭,程乾在月洞门前等着香穗。

“穗儿。”

“嗯,你怎么没有回去?”

程乾叫住香穗,绿竹就自己进了月洞门,留下香穗跟程乾两个。

天黑了,程乾也不准备一直让香穗在外面冻着,他开口就说:“过几日,我兴许就回营房了,到时候不能日日都回来,可能跟在寨子上一样,一个月两个月的都不回来一次。”

“嗯,那你好好练。”

香穗说完见程乾没有说话,她又说:“你知道今儿来的那个婆婆她住在哪里吗?”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程乾隐忍着,问她:“你问那婆婆的住处干什么?”

香穗瞄了程乾一眼,低头抠着手指头,那老妪拿着方子要送给程乾,程乾大义凛然地不要,现在她说想要,他会不会生气。

香穗声音很低,低得没有底气,“若是那婆婆不想要酿酒的方子了,我想去她那里买回来。”

程乾暗暗吸了口气,他就知道,她对那酿酒的方子起了兴趣。

“你买回来之后呢?”程乾问。

闻言,香穗瞬间支棱了起来,“买回来当然是酿酒了。你不知道,一大家子都支出可是很厉害的。若是没有个营生支撑着,感觉大家早晚要喝西北风。”

程乾噗嗤一声笑了。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夸张。

“你可别笑,你又没有看过内宅的账本。”

香穗突然觉得主内比主外还难。

“夏伯父每个月不是有固定的禄米?”

“有,阿娘说每月有三十几两,这么多银子若是在往常那真是很大一笔收入了,可是你知道吗?我跟着管事妈妈去盘点灶房的库房,里面有一种燕窝,说是昂贵的补品,一两燕窝一百文钱。

乖乖唉,豆芽一斤才二文钱。

阿娘虽然减了灶房的用度,可是咱们住都住到这宅子里了,也不能太过寒酸。

还有那些使唤的下人,每个人月月都要发工钱的。管事娘子一个月一两银子呢。

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香穗越说越觉着靠大当家那点儿禄米,难以维持一大家的生活。

环境造就成长,香穗不过帮着她娘盘点了一次内宅的东西,就能有这样的想法。

程乾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她总是给他惊喜。

从来不对生活屈服,哪怕是现在有大当家顶着,她也想为生计努力一番。

“你就是将他们那些酿酒的方子买回来,也不一定能酿出好酒。很多窍门他们应该是口口相传,有些东西,特别是比较紧要的东西不一定会记录下来。”

“啊,那怎么办?”香穗倒是没有想这么深。

“你要是真的想酿酒,可以找朱婆婆去学,就是不知道朱婆婆她会不会?有些人家手艺都是传男不传女的。

朱家这边的情况是因着有同行想抢他们家的酒方子,设计害死了她女婿然后诬陷给了她女儿。她女儿被抓进监牢,朱老翁一气之下病亡。

我想,他们家可能是想将手艺传给女婿,现在他家两个男丁都亡故……”

不知道朱家还有没有人懂得酿酒。

香穗既然想拿钱去买方子,她不如去朱家问问,若是还有人懂酿酒,不如拜师学一学,好过买酒方子回来。

第121章 新的打算

香穗坚决要学会酿酒,若是那朱家母女不会该怎么办?

程乾脑子好使,香穗决定多跟他聊聊。

站在月洞门前像傻子一样,她就拉着程乾进了月洞门,然后去了小花园的凉亭里。

“乾哥,咱们坐下聊。若是那朱家母女不会酿酒该怎么办?”

香穗坐在程乾旁边,歪着头看向他,着急要个答案。

程乾唇角勾起,眉眼带笑地望着香穗。

小女娘头上顶着两个丫髻,以前丫髻光秃秃的,只绑着一根褪色严重的红发带。

如今的丫髻上两边各带着一朵粉紫的绒花,看起来多了几分娇俏。

脸儿也圆了,肉嘟嘟,可爱的紧,惹得他都想伸手捏一捏。

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疑惑,“乾哥,你怎么不说话?”

程乾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不减,“若是朱家母女都不会酿酒,那你就将方子买回来吧,看看按着方子能不能试着酿出酒来。”

香穗直起的腰杆陡然弯了下去,撒娇似的说道:“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法子。”

程乾觉着自己有毛病,他很喜欢她撒娇似的跟他说话。

听着她好似抱怨的话语,他心里竟然甜甜的。

“酿酒兴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咱们都没有接触过酿酒,若是没有人教,定然是要走些弯路的。也有可能没人指点,一直都酿不出来好酒。”

香穗一边听一边点头,无比认真。

“朱家遭人陷害,那就说明他家酿的酒好。他家的酒方子兴许有特别的地方,你要是真想学酿酒,也可以先买回来。朱家母女拿着这些钱也可以好好的过后面的日子。”

说到这里程乾停了下来,他温和地望着香穗的眼睛,“你有没有想好出多少钱?”

“五,六十两吧。”

六十两已经是她所有的一大半了。

香穗还没有想好,她看程乾没有说话,果断说:“我能出六十两。”

六十两不多,若是按着朱家的酒方子能酿出好酒出来,出百两都不多。

香穗能出六十两已经是很大方了,她卖了几年豆芽不知道有没有存够一百两。

她的钱可都是两文两文存下来的。

“你还是先带着几包点心过去朱家看看,先看看朱家母女会不会酿酒?后面的,等回来了再说。”

“好,我明儿一早就给阿娘说一声。她们住在哪里?”

香穗又问程乾。

程乾答:“甜水巷。你让马房的小厮赶着车带你们去,他定然是熟悉县里的坊市巷陌。”

“嗯,知道了。”

香穗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笑着对程乾说:“走吧。”

说完就走,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多待?程乾抿了抿嘴唇,站起来跟在香穗身后走出凉亭。

这个小花园是在香穗院子的前面,他还从来没有来过。

香穗推开小院的栅栏门,对着程乾挥了挥手。

香穗院子里还住着念儿,他不好在门口大喇喇站着,程乾看她进来院子,转身出了月洞门。

今儿香穗回来的晚了些,念儿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香穗问:“念儿睡下了?”

竹翠刚巧站在门口,她帮香穗掀开门帘子,轻声回:“用过晚饭没多久,念姑娘就睡下了。许是今儿摘柿子累着了。”

这样就累着了?

香穗觉着念儿的身体太弱,好在她之前练武,今儿倒是没有怎么感觉累。

那,绿竹跟竹翠是不是也都累了。

“绿竹呢?你们不用管我了,洗漱洗漱也赶紧去睡吧。”

“绿竹上去帮姑娘铺床去了,浴室里洗漱的水也打好了,姑娘要现在洗漱吗?”

竹翠跟在香穗身后,并没有扔下主子自己去睡的打算。

香穗见她让她们去睡,她也没有反应,就决定还是先去洗漱了,等她睡下了,她们自然也就去睡了。

“行,我现在就去沐浴。”

香穗洗了澡,躺到床上之后,绿竹跟竹翠才退下休息。

翌日,大家用过早饭又去摘柿子。

香穗跟马氏说,摘完柿子她要出去一趟,马氏简单问了一句,“出去干什么去?”

香穗就将朱阿婆要给程乾酒方子的事说了,之后就说到自己想学酿酒以后开个酒肆之类。

马氏从来不左右香穗的决定,她说想酿酒,她就欣然同意。

还提醒她记得拿上茶果点心。

摘了三天终于将柿子树上的柿子都摘完了,之后大家都聚到灶房院子里围在一起削柿子皮。

香穗急着要去见朱阿婆,就没有跟大家一起去削皮。

甜水巷很好找,甜水巷外面的大街上有几间酒肆。

香穗是带着绿竹出来的,绿竹十五六了比竹翠大两三岁,往常出院子也是绿竹跟着。

甜水巷里各家各户门口都干净整洁,不知道为什么,香穗一眼就看到了巷尾的那一家。

那一家的大门斑驳破旧,跟整个巷子都格格不入,应该是后面换上的。

香穗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她抬头看了看上面门锁,门没有锁,是从里面栓起来的。

两个女子在家,难免谨慎了些,不知道那婆婆能不能听出她的声音?

“婆婆在家吗?”香穗对着大门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动静,“我是城北来的,过来找婆婆有些事儿。”

香穗静下来,支楞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好像有人来开门,她往后退了退。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过来开门的是朱家阿婆。

香穗笑着打招呼,“阿婆,贸然前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听着就觉着姑娘的声音耳熟。”朱阿婆开了门,往旁边挪了挪请香穗进去。

香穗进去,绿竹提着几包糕点也跟了进去。

进了朱家,香穗感觉跟进了玉田县程家一样,院里干净,光秃秃的,总有种凄凉的感觉。

朱阿婆热情引来香穗进屋,屋里果然如香穗所料,什么都没有,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两条长条凳。

朱阿婆搬了一张长条凳请香穗坐:“姑娘,坐吧。家里的东西都典当出去了,好在还有两条长凳。”

香穗笑着坐了下去,绿竹将带来的果子点心放到了四方桌上。

朱阿婆看了果子点心一眼,心里酸楚的不行,多长时间了都没有人带着东西来过她家了。

第122章 帮朱娘子诊治

自从朱家遭了难,往常行走的人家大多都不来往了。

她典卖了家中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将女儿救出来,那些人更是躲着她走,很怕她沾上他们。

今儿不管这姑娘所为何来,她都不会让她失望的。

朱阿婆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来,笑着问香穗:“姑娘今儿前来,所为何事?”

香穗也笑,“阿婆,我来是有些事儿。”

她看了看朱阿婆光秃秃的家,问:“阿婆以后有何打算?你跟朱娘子以后还打不打算酿酒?”

朱阿婆摇了摇头,“我们打算回朱家老家去,以后再也不酿酒了,老家还有几亩地没卖,以后就种地过日子,如今赋税减了,我们娘俩种地也能养活自己。”

朱阿婆没有说不会酿酒,只是说再也不酿酒了。

“阿婆是不是也有这酿酒的手艺?”香穗问。

朱阿婆活了大半辈子了,香穗这样一问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当初我也就跟老头子打打下手,姑娘是想?”

香穗弯着眉眼笑了笑,“阿婆,我不瞒你说,我过来,原想着拜你为师,想跟着你学酿酒来着。”

朱阿婆望着香穗问:“姑娘跟程爷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一家人啊。”香穗回答的很顺畅。

“我不懂酿酒,当初也就是跟着老头子打打下手,有些手艺人家讲究个传男不传女,老头子没有那种想法,他也将这酿酒的手艺传给了闺女,只是没人知道。”

原来朱娘子懂酿酒,香穗盯着朱阿婆,“朱娘子呢,怎么没有看到她?”

“受了重刑,又在监牢里关了几个月,人出来了,全身到处都是伤,如今躺在床上养着呢。”

朱阿婆眼中满是疼惜。

朱娘子以后可能会成为她的师父,香穗不免担心起她的身体。

“给朱娘子请了郎中没有?现在怎么样了?”

朱阿婆见香穗好像是真的关心朱娘子,就站了起来,“拿了药吃,她在这里间躺着呢。”

朱阿婆进来里间,香穗跟了过去。

里间的床榻上躺着个人?猛然一看根本看不出来。

走近之后,香穗一看,老天爷唉,这瘦的都不成人形了,怪不得躺在床上也显不出来。

床上的人头发枯草一样,脸色灰白,眼窝深陷,眼睛紧闭着,瘦的脸上不见一丝肉。

这,这还能养好吗?

香穗不由得问出声:“怎瘦成这个样子?”

朱阿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被人诬陷,她倔强不认罪,被打了几十大板,扔进大牢里没人管没人问,夏季天热,伤口流脓生蛆,动不了,拿不到饭就没得吃,就成了这个样子。”

“阿婆你别难过,我请郎中来给朱娘子再看看,诊治吃药别担心,我来出钱。”

“这……这怎么使得。”

朱阿婆惊得眼泪都收了回去。

香穗走出里间,对绿竹说:“绿竹,让外面的九成过去请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来。”

绿竹领命出去了。

朱阿婆一直战战兢兢地感谢香穗:“姑娘真是活菩萨,我们何德何能能遇到姑娘。”

香穗抓住她的手,说:“阿婆,你不用谢我。我也是有所求的。”

只要她家荷儿能有好起来,让她做什么都行。

朱阿婆望着香穗郑重点头,“好好,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满足姑娘。”

“你说朱娘子是懂酿酒的,以后朱娘子好了,我想拜朱娘子为师,跟着她学酿酒。”

朱阿婆马上应下:“好,我代她答应下了。她好了,就让她教你酿酒。”

九成是赶着马车出去的,没多久就带回来一名郎中。

那郎中帮朱娘子把了脉,把过脉之后眉头蹙得很深。

他想看看朱娘子的伤势,可大部分人家宁愿病死也不让男郎中看,于是他询问了朱阿婆的意见。

朱娘子都那样了,她怎么不同意。

她点头之后,郎中帮朱娘子看了伤势,身后伤痕累累,还有很多没有长好。

郎中最后摇了摇头,“旧疾顽固,身体亏虚伤及五脏。”

朱阿婆听闻眼泪又落了下来,“能看好吗?”

“吃药慢慢地温补。身上的伤要仔细清理后涂抹熬药。”郎中低着头开药方子,将药方子递给朱阿婆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按着方子先吃一个疗程。”

香穗付了诊金,让九成送郎中回去,顺便将药方子给他,让他抓药回来。

今儿来的时候,香穗拿了十两银子在身上,原本计划着若是她们都不会酿酒,就将这十两给她当定钱,然后再回去找程乾商量。

没想到这钱在看病上派上了用场。

九成拿了药回来,诊费加上药费,一共花了三两多银子。

香穗将剩下的六两多都给了朱阿婆,“这些你们拿着,买米面。”

朱阿婆已经家徒四壁,她也没有跟香穗客气,伸手接过了香穗递过来的银两。

朱阿婆还得烧水给朱娘子擦身涂药,香穗他们就走了。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香穗默不作声。

若是当年她家也能遇到一次能给他们十两银子的人,她爹是不是也能好起来?

当年她家为了给他爹看病,也是将家中所有的东西都典卖了出去。

她爹娘成亲时候的那身喜服也典卖了,小时候她娘总说让她出嫁的时候穿的。

她爹是个没有福气的。

她娘有福气,再嫁给大当家,大当家对她娘好,还连带着她跟石头都过上了好日子。

香穗不知道该怎么说此刻的心情,一会儿愧疚,一会儿又庆幸。

愧疚她叫了大当家爹爹感觉对不起她爹。

庆幸她娘再嫁的好,不然他们日子也跟朱阿婆母女差不多。

大当家是个好人,她跟着她娘嫁过去,吃喝住都是大当家的,叫他爹爹也没错。

以后她尽量努力挣钱,等她挣到大钱了,一定回家给她爹重修坟墓,以表孝心。

前提是,大当家能将玉田县也打下来,现在程乾跟严雄怕是还在玉田县的通缉名单上。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些家眷有没有受牵连?

玉田县的税赋虽然比临安县好那么一点儿,可是也收了五成的,余下的粮食也就勉强能让人活着。

香穗心里恨恨,都不是什么好官。

第123章 学酿酒

朱娘子那个样子怕是要养个半年左右,香穗也不着急,跑去跟着夫子读书认字去了。

上次家中盘查点算,书房里的两个丫头字都比她写得好。

她看了人家的蝇头小楷,再看看自己斗大的字,决定在朱娘子养身体的这段时间好好练字。

家中请来的夫子姓何,是个秀才公。

听说还是临安县当年的案首,香穗问了程乾,案首就是考秀才考了第一的人。

全府考了第一的人过来教石头跟舟儿两个小娃娃,香穗觉着真是有点儿大材小用。

香穗一直都是用《孙子兵法》学认字的,当她拿出书的时候,何夫子稍稍有些惊讶,也没有说什么。

内宅里的姑娘学认字,能读能写就行,因而何夫子随了香穗的意,按着她想学的教她。

香穗想将字写好,他就找了字帖让她在堂上临摹。

何夫子教石头跟舟儿的时候,香穗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读书或临摹。

念儿很喜欢跟马氏待在一起,她总是拿着自己的针线笸箩去主院找马氏学针线。

马氏有一手好针线,香穗志不在针线,还好念儿爱学,她也乐得教她。

袁婶子跟夏娘子没事也总来主院,几个人待在西次间,或坐在罗汉榻上,或围坐在屋里四方桌旁做针线话家常。

临近冬月,夏家迎来了一件大喜事,那就是马氏有了身孕。

对于这件事最高兴的就数夏敞了,刚知道消息的那一日,他抱着石头转了好几圈。

因为不敢抱马氏,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因着马氏有孕,夏敞让马氏将内宅操心的事儿丢给香穗,一本正经的说要历练历练她。

好在夏家的下人都是经过事的,暂时来看个个都很老实,香穗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操心的。

就是朱娘子那边,后面香穗让绿竹又送去了二十两银子,朱阿婆感激的不行。

听绿竹说,那朱娘子已经能坐着了,脸上的气色比当初好看了不少。

香穗没有时间过去看朱娘子,绿竹就每隔十日过去看看情况回来禀报她。

马氏三十四了,过了年就三十五了。

虽说有妇人四十多还在生孩子呢,可是香穗就是担忧她娘的身体。

她亲自寻了郎中,女医跟稳婆询问了一些要好好注意的事项。

最后总结出三个方面的注意事项。

第一个便是饮食,冬日里能吃到的羊肉,鱼肉,瘦肉,鸡肝,猪肝,菠菜,白菜,黄豆,小米,鲜果子方面就是林檎果(苹果)。

第二个就是充足的睡眠,适当的运动。该睡睡,该动动,在院里,花园里慢走。

第三个就是保持良好的心情。

第一项香穗拿去给了灶房管事,第二项跟第三项她给全家都传达了。

夏敞听了高兴地一个劲儿地夸她能干。

香穗管家之后,发现夏敞一个月的禄米全家差不多要花去一大半,余下不了几两银子。

就这,还是非常节俭的情况下。

果然,家中还得有其他的营生才行。

在全家人的精心照顾下,马氏安稳地过了头三个月。

正月末,马氏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香穗找了郎中来给马氏摸平安脉,郎中捋着胡须说,马氏怀的是双胎。

灶房按着香穗的要求,精心准备吃食,马氏脸色红润,人倒是没有怎么变胖。

马氏身体康健,且是双胎,往常要补但不能大补。

香穗将郎中的每一句话,都好好滴记在了心里。

夏敞很忙,几乎没有时间回家,当然,香穗也很长时间没有见程乾了。

听说,他们去临安县下面的村落征兵去了,只要不是年幼老弱都收。

兵营里突然之间多了很多新人,他们都在忙着训练。

以往,城门只开了粮食蔬菜都通道,现在也让其他的商人进出。

二月里,绿竹又去甜水巷看朱娘子。

她已然大好了,人还是消瘦,郎中说是当初严重伤了脾胃,要慢慢调理。

香穗跟着绿竹过来甜水巷看朱娘子,她正坐在堂屋里做着针线。

“荷儿,这就是给你延医诊治的恩人-李姑娘。”朱阿婆对着朱娘子介绍香穗。

朱娘子放针线要给香穗行大礼,香穗忙伸手止住了她,“娘子不可如此。”

行大礼被香穗挡住了,朱娘子还是蹲身给香穗行了一礼,“姑娘的大恩,奴家没齿难忘。”

被朱家母女一阵感激,香穗有些汗颜,她帮她也是为了拜她为师的啊。

朱阿婆请香穗就坐之后,朱娘子就说:“等我好了,姑娘要拜我为师的事儿,我娘早给我说了。我觉得这有些不妥。”

香穗猛然望向朱娘子,想问问她哪里不妥?

朱娘子接着又说:“我受姑娘家恩惠良多,总之,这样的恩情真是当牛做马都为以为报。姑娘对我有恩,我自是不敢做姑娘的师父。我这酿酒的手艺,姑娘只要想学,我自当是倾力都教于姑娘。”

哎呦,真是吓了她一跳。

香穗笑着说:“我拜娘子为师,娘子不受,这样我不成了挟恩图报了。”

“姑娘情深义重,我们心怀感激。姑娘可不要瞎说,我听了也不喜。”

朱娘子无论如何不愿意做香穗的师父,整得香穗还挺为难。

书上说,挟恩图报,君子不为。这整得她好像很不君子一样。

香穗还在不好意思,朱阿婆就又将她家酿酒的方子拿了出来。

朱娘子接过来,打开给香穗看:“酿酒的每一步都很重要,可是最重要的还是酒曲的制作。这些是我家各种酒曲的制作方子,姑娘拿回去看一看。”

整了半天是只是酒曲的制作方子啊。

香穗打开一看,写得很是详细,香穗看了几张。

朱娘子又开口了,“方子上写的都是正确的用量,但是,制作酒曲的时候,各种料的质量也得保证。像里面最主要的辣蓼,就得选旱地长出来的,这样的辣蓼做出的曲酿出来的酒才够辣。”

原来如此,若是只得到方子,材料选的不对也是做不出好酒曲的。

朱娘子:“酒曲是制酒的重要一环,可是只有在三伏天制出的曲才是最好的。”

香穗听得极其认真,比她上何夫子的课还认真。

朱娘子轻轻一笑,“制曲可以等到三伏天再教姑娘,我家里出事后,酒曲大部分都卖了,不过还留了几块老曲,我可以先教姑娘酿一些高粱酒。”

这就要开始教了?

第124章 置办酿酒物件

酿酒这么个细致的活,香穗原计划着,朱娘子教她的时候,她拿着纸张笔墨在旁边记着些。

如今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呢,朱娘子就要开始了?

朱娘子坐着开讲,“家里酿酒的物件也都典当了出去,虽说要教姑娘,也得等将东西都置办回来。

今儿,姑娘若是有时间,我便给姑娘讲讲酒都有哪些。”

香穗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子请讲。”

“酿酒过程需要多精细,这些咱们先不说,咱们说说都是有哪些酒,姑娘所知道的有哪些?”

朱娘子笑着问。

香穗摇了摇头,“酒在我眼里就是酒。”

朱娘子捂着嘴巴笑了起来,香穗竟然看出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在不好酒的人眼里,酒就是酒。酒也分很多种的,有用高粱酿的高粱酒,有用米酿的米酒,也有用小麦酿的,还有加入肥羊肉酿的羊羔酒,加入菊花酿的菊花酒,葡萄酒等……酒的种类很多很多。”

朱娘子这么一说,香穗是彻底开了眼,原来羊肉跟花,鲜果都能酿酒啊。

“咱们这边最常见的就是高粱酒,各家酒肆都有,即便都是高粱酒,口感也是不同的,有些口感偏甜,有些偏辣。男子们大多都偏爱偏辣的口感。咱们家酿的高粱酒就偏辣,生意也比别人家好。”

朱娘子说着,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也就是她家的生意好,才遭了难。

朱娘子身子才刚刚养好一些,突然之间猛然一悲伤,呼吸就有些急促。

坐在一旁的朱阿婆忙伸手帮她顺背。

“娘子别想那些悲伤的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香穗也急着安慰她。

朱娘子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太长时间不去想,猛然想起,心里竟是还没有过去。”

“都过去了,娘子心里也放下吧。”香穗在脑子里寻着好话来安慰朱娘子。

“我计划着,学会酿酒之后,便跟娘子合伙再开个酒肆,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以后岂不快哉。”

香穗要给朱娘子一个美好的期许,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悲伤。

就她这身子板定然是不能忧虑的,不然又得病倒。

香穗人小,笑嘻嘻地对着朱娘子说了好些好听的话,朱娘子慢慢地笑容便多了起来。

“娘子再休息休息吧,过两日我让九成过来,让他去外面采买酿酒所用的一应物件。这两日,娘子有空就将这些东西记下来。”

朱娘子点了点头。

香穗又说:“娘子身子还得精心养着,咱们也不着急,以后我每日过来一个时辰学,给娘子留多多的时间休息。”

朱娘子笑着应了声:“好”,她为香穗的贴心感动不已。

香穗给了朱娘子时间休息,两日之后,带着绿竹又去了甜水巷。

这次他们带了笔墨纸砚,朱娘子说,香穗记,将酿酒要的物件都写了上去。

“娘子先跟着学,倒是不用一次酿太多,东西买的都是小的。以后要开酒肆了,再重新购置大件的。”

香穗同意,她不能还没有开酒肆呢,就将她手里的银子都花出去了。

当初给朱娘子看病总共花去了二十多两。香穗想着虽然朱娘子不让她拜师,可她也得依师父之礼待她。

她们母女没有营生,她便出钱养着他们,直到以后酒肆开业,朱娘子拿了月钱。

九成原本就是马房一个赶车的,只要他跟着香穗出门,香穗总是安排他去做事,他为了表明自己不比在前院伺候的小厮差,做事很是认真。

他做事做得好,香穗也放心让他出去办事。

香穗又听朱娘子讲了一些酿酒的知识,便翻看着自己记下的内容在甜水巷等着九成回来。

香穗练了几个月的字还是有效果的,现在她写的字又小又工整,朱娘子见了很是不客气地夸了她好几句。

九成将东西都买了回来,朱娘子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

进了夏家侧门,香穗跟绿竹下了车,九成要赶着马车回马房,香穗叫住了他,“九成,这段时日你办的事都可圈可点的,按理说该给你涨点儿月钱,可是你是为我办事,我不能找夫人给你涨钱。”

九成下了马,低着头有些腼腆,“姑娘说什么涨月钱,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香穗轻声地笑,“你不光能赶车,也能出去办事,应该给你涨月钱,我不能找夫人给你涨。你是给我办事儿,以后我每月多给你一百文。”

九成听了,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香穗。绿竹咳了一声他才猛然低下头,道谢:“小子多谢姑娘。”

“以后我出门还叫你赶车,家里的马车留着给其他人用,你以后就赶那个驴车吧,那是我的。”

香穗想着万一家里有个急事要用车,他们赶走了就不方便了,遂吩咐九成以后赶驴车出去。

他们也就是每日去趟甜水巷,若是有什么要办的事,让九成出去办。

九成听命,欢欢喜喜地赶着马车走了。

香穗带着绿竹去了主院,马氏有孕后,之前灶房库房里的补品也都拿出来给她吃了。

不敢多吃,像那个燕窝,十天半个月才吃一次。

香穗不去看着点儿,她娘就让灶房别炖那些补品,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穗儿回来了。”

念儿坐在主院的堂屋门口,在做一件小衣裳,见香穗回来了,就抬头打了声招呼。

念儿真是在针线上有天赋啊,香穗学半年都学不会的东西,她用了半年就学得很精细。

香穗应了念儿蹲在她跟前拿起针线笸箩里的一件小衫看,细软棉布做的小内衫,也就她两个手掌大。

“这么小的衣裳?”香穗举起来看,感觉衣裳小的有些不可思议。

“刚出生的奶娃就穿这么大的。”马氏抱着肚子从次里间晃悠了出来,或许是双胎的原因,她肚子比别人的都大。

香穗站起来过去扶住马氏的胳膊,“阿娘今天吃燕窝了吗?”

马氏笑着嗔了她一眼,“你找念儿过来看着我,我哪敢不吃。”

念儿也转头望着她们娘俩笑。

“郎中都说你需要补一补,你不吃放着干什么?下崽?”香穗俏皮地说。

屋外候着的红桃,绿梅,外加个绿竹都低头捂着嘴巴偷笑。

第125章 闲话家常

“大姑娘了,嘴没有个把门的。”马氏拉着香穗坐去了旁边的椅子上。

香穗帮她将背后的靠枕调整了一下,她靠好后叫念儿,“念儿,你也别做了,过来歇会儿。”

念儿听话地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抱着针线笸箩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而后,走去香穗旁边坐了下来。

红桃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盏茶,马氏的是煮过的牛乳,郎中说她喝这个好。

马氏喝了半盏牛乳,趁着这个机会教香穗,“家里总有个人情往来的,以后用到了就不用再买了。”

香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悠悠地说道:“我知道啦。”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一旁的马氏见状,不禁露出笑容问道:“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呀?”

香穗抬起头看向马氏,“阿娘,你现在就要吃这些补身子,什么人情往来的都得靠后。”

她两个大眼睛黝黑发亮,“那些东西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买就是,再说,今岁咱们也没有你说的那些人情往来啊。”

在香穗的心里,什么都没有马氏的身体重要,马氏自然是能感觉到的。

不过她还是笑着解释:“那是你有所不知,因着今岁大当家的提前发话了,说咱们刚刚在县城站稳脚跟,各家都在家关着门过节,往来送礼什么都,一些有的没的就不要整了。”

香穗了然,笑得开怀,“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是阿娘该吃还得吃。”

马氏嘴角也高高翘起,拉长声音应了声:“好~”

香穗咯咯笑出声,念儿也受她们娘俩感染,弯着眉眼甜甜地笑。

马氏喝完牛乳,香穗给她倒了盏清茶漱口。

遂后,香穗看着念儿说:“念儿的针线活做得越来越好了。”

“这针线活这方面,念儿灵的很,一教就会。”马氏也忍不住夸念儿。

马氏夸念儿,念儿开心地嘴角都飞起来了。

“念儿日日做针线多无趣,不如让她跟着我去认字。”香穗望着马氏。

马氏笑着看向念儿,“也行,女孩子家也该识些字,娘赞成。”

念儿听了猛摆手,“不不,我不去,我从来没有学过认字,我怕学不好。我做针线活也不无趣,挺开心的。”

因着何夫子是男子,念儿无论如何都不愿去私塾,香穗也无奈。

念儿的思想不知道被谁影响的,过于迂腐了些。

她好像不怎么见外男,除了头一日,念儿应该没有再见过大当家跟程乾,连石头也是极少见的。

她好像特意躲着,等巳时人都忙去了,她才会来主院。

往常她也就来主院跟马氏学学针线,半下午就回去,然后在小院里待着再不出来。

香穗说不动她,便随她去了。

念儿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听马氏跟香穗说话。

香穗今儿去了甜水巷,马氏不免关心地问她:“你那个心心念念想要拜的师父,如今她身体可大好了?”

香穗闻言,脸上露出很有成就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回她娘:“阿娘,她好了很多,身上长了些肉,脸上也逐渐有了些血色。

阿娘你是没有看到,头一次我见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脸色苍白中带着灰,没有一点儿生气,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简直就不像是个活人。

还好当初给她请了那个张郎中,医术当真是不错,吃了他开的药方,加上朱阿婆精心的照顾着,她慢慢地竟然养好了。”

听到这里,马氏不禁欣慰地点点头,“阿尼陀佛,如此甚好,她慢慢好起来,你也算是做了件无量的好事儿。”

香穗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那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尴尬之色。

她这勉强也算作是做好事吧,虽然也有所图谋。

她轻声对马氏说:“朱娘子今儿说不收我为徒,但还是会教我酿酒的手艺。”

听香穗这样说,原本满脸笑容的马氏脸色陡然变得严肃,只见她眉头微蹙,沉思片刻之后缓缓开口:“依我看呐,她之所以不愿意收你为徒,想必是不想受你的孝敬。毕竟你帮了她那许多,她怕是想用这些来感激你。

有句话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旦拜了师父,那就得像对待爹娘一样对师父,要尊敬着,孝顺着。”

然而,心思单纯的香穗并没有考虑到这么深远,她只是一门心思想着绝对不能亏待了朱娘子。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说:“就算她不肯正式收我做徒弟,只要肯将手艺传授于我,我也一定会发自内心地尊重她、敬爱她,尽量保她衣食无忧。”

香穗如此懂事明理的话,让马氏倍感欣慰。

她看向香穗一脸的慈爱,“穗儿,你能如此想,娘心里很高兴。”

香穗大大咧咧的笑,“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

念儿眼睫颤了颤,也笑着望向香穗,她说得很对,不愧是读了书的。

念儿心中也感激马氏他们,可她就说不出个道道来,当涌泉相报啊。

“阿娘,甜水巷那边,今儿买了一些酿酒的物件,以后我每日都过去跟朱娘子学一个时辰,我尽量早些去早些回来。你现在,我可放心不下,不若让小柳姐过来这边照应这些?”

马氏有了身孕之后,袁婶子跟夏娘子过来的时候少了,香穗想着,她们定然怕打扰到她娘休息。

这段时间她要出去,夏娘子过来也能照顾一二,念儿太软弱了,家里仆从都叫她念姑娘她也不敢使唤她们。

夏娘子憨猛,她倒是比念儿顶用。

“你别叫她过来了,她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儿呢。”马氏坐了好一会儿了,她扶着腰站了起来。

香穗忙站起来扶着她娘的胳膊。

马氏笑了笑,“不用扶着,我站起来走两步。”

香穗放了手,“小柳姐有啥烦心事儿?”

袁婶子总说夏娘子憨憨的,她真不知道她能有什么烦心事。

马氏一脸慈爱的摸了摸肚子,眼睛转向香穗,真不知道这些能不能给她说。

可她见香穗专注的神情,笑了笑,轻声说了出来,“她自从有了舟儿之后,一直没有怀上,她见娘有了,心里急得慌。”

这样啊,香穗噗嗤笑了,怪不得有次她过来,看到夏娘子坐在一旁望着她娘的肚子一脸艳羡。

第126章 发威

马氏扶着腰走了几圈,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许妈妈前两天将这两个月的账册拿了过来,马氏还没有来得及看。

刚巧香穗这会儿在,她就让香穗帮她读一读。

香穗帮马氏读了账册,发现去年做的柿子饼还有,岁节前他们送了很多去大营里,没想到家里还剩下一斗。

“家里还有柿子饼呢?我去挑拣些好的,去甜水巷的时候带去给朱娘子他们。”

香穗放下账册,站起来就要走。

马氏张口叫住了她,“穗儿,脾胃不好的人不宜多吃柿子饼,你到时候记得提醒一下朱娘子。”

香穗道了声知道了,就往后院灶房走去。

夏宅里主子少,仆妇也不是太忙,一路上也没有碰到两个人。

到了灶房的院门口,也没有看到人在院里忙活,她就直接去了灶房。

“说什么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夫。咱们的夫人应该是二嫁的,家中的小郎君跟夏老爷不是一个姓的。”

香穗兴冲冲来到灶房门口,迎接她的就是灶房的两个粗使婆子凑到一处,眉飞色舞地搬弄着主家的是非。

这可真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婆子!

站在一旁的绿竹,一脸肃穆,眉头紧蹙,显然对这两个婆子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

她抬脚就要往里走,打算去制止她们,但就在这时,香穗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想要进去的绿竹。

只听其中一个婆子压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小郎君不跟老爷姓?”

另一个婆子也压着声音回她:“自然是小郎君院里伺候的丫头说的,说是她看到小郎君写的名姓了。”

前头那婆子倒是能理解马氏,她说:“乡下女子大多都不讲究这些个礼数。家里男人去世以后,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哪里有本事养活自己跟孩子,再嫁也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后头那婆子话语中就充满了嘲讽跟鄙夷,“可不是嘛,乡下人就是没有规矩。丈夫死了就改嫁,运气倒是不错,再嫁还能进入咱们这样的宅院里当上夫人。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敢把个男夫子安置在后宅里头,这要是传扬出去啊,真不知道会让多少人笑掉大牙呢!”

“你可别再乱说了,乡下宅院小,一家人都是住一个院的,不管家翁,还是大伯,小叔。院子小住不下,讲究不来的。夫人她想不到这一点儿也是情有可原的。你这张破嘴哦,胡乱说,招惹是非,我不跟你说了,免得连累我。”

那婆子说着出了门,一跨出门槛,就看到香穗跟绿竹直愣愣地站在灶房门外面。

她吓得躬身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姑娘。”

香穗人小,个头不高,虽然她紧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威严不甚,好似孩子在赌气。

后面屋里出来的婆子,也躬身向香穗行了一礼,可她完全没有说主家是非被抓住的恐慌。

对主家不敬,必须严惩。

香穗盯着那不敬之人,冷声说:“议论主家是非是为不敬。绿竹。”

“奴婢在。”

“去叫许妈妈过来。”香穗声音冷得透出一股冷寒。

吩咐完绿竹,她又补了一句,“我娘有孕在身不可惊扰到她。”

绿竹应了是,匆匆出了灶房小院。

其中那个恭敬的婆子,扑通跪了下来,凄凄惨惨求情:“奴婢妄议主子,实乃不该,望姑娘高抬贵手,”

另外那个婆子,低着头没有动作。

此刻,香穗浑身紧绷,她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竟然是《孙子传》里的一句话,“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

当初,他们也是重新立了家规,家中仆从皆已告知。

像这种不可妄议主子的规矩,定然是最基本的要求。

趁着这个机会必须给全家的仆从都长个记性,她是主子没有必要亲自去处置一个粗使婆子。

这两个婆子她不处置,交给许妈妈处置。

绿竹出去不过一会儿,许妈妈就急匆匆过来了,许妈妈的身后还跟着灶房的管事妈妈。

许妈妈跟那灶房的管事妈妈过来就跟香穗见礼,香穗轻轻地颔了颔首。

绿竹不知道从哪里搬过来一把官帽椅,请香穗坐了上去。

过来的路上,绿竹已经跟许妈妈说了情况,许妈妈看了那俩婆子一眼,其中一个婆子就是个碎嘴子,怎么说都不改。

那婆子虽然是个粗使婆子,可她是当初的知县夫人陪嫁的,仗着是女主人的陪嫁,她行事即便有些随意,管事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这宅子已经换了主人,她还跟之前一样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有这一日也是迟早的事。

香穗端坐在官帽椅上,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冷冽地盯着眼前正瑟瑟发抖跪着的两个婆子,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许妈妈,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许妈妈,这妄议主子的罪过,依你看应当如何惩处才好?”

许妈妈赶忙躬下身去,极其恭顺地回答道:“回姑娘话,咱们府上的家法向来都是由主子们亲自定夺的,老奴不敢僭越。”

虽然嘴上说得谦卑,但她那看似顺从的姿态下,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香穗心中冷哼一声,暗自思忖着:这些个下人果然都只是表面恭敬罢了。

不过既然许妈妈把决定权推给了她,那她就好好地整治一番,不要以为他们是乡下来的,就觉着好欺负。

再是乡下来的,也是他们的主子。

想到此处,香穗挑了挑眉,继续追问道:“哦?既然如此。那我且再问问,她们二人是府上花钱买来的,还是从外头临时赁来做事的?”

许妈妈连忙应道:“回姑娘,这两位婆子皆是先前知县夫人家中的家生奴才。”

既然是前主人的家生奴才,那卖身契定然在她娘手中。

她娘现如今身怀有孕,她原不想拿这事儿去烦她,想自己悄悄地处理了,现在看了不告诉她娘是不行了。

香穗咬着一口小银牙,瞥了旁边站着的许妈妈一眼,她心想,必须得严肃处理这两个婆子,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第127章 后宅无小事

香穗算是看明白了,这府里的仆从能老实滴服侍着他们,可能是被大当家威慑到了。

手里有一帮土匪,又占领了县城的人,能是好惹的?

许妈妈还有一些仆从现在跟他们不一心,不一心的奴仆要么发卖,要么调教好了。

这两个婆子里,有一个婆子心中还算有规矩,见了她之后还有悔改之心,那便给她个机会。

家里主人少仆妇多,两个粗使婆子可以发卖一个。

香穗冷冷道:“本来你们这样妄议主子,都该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的,念着我娘有孕在身,且免了你们的板子。不过心中不敬主子的人,我家也不要。”

她看向许妈妈:“许妈妈,你去找个牙人过来,将她发卖了。她心中还算有规矩,见着别人不守规矩也知道避开,就罚她两个月的月银。”

许妈妈应了是,叫了两个小厮将那多嘴的婆子给绑了起来,她张嘴要叫,也不知道许妈妈从哪里拿出一块破布塞到了她嘴里。

另一位婆子心有余悸,连谢香穗都忘了谢,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香穗气得也不找柿子饼了,她问了许妈妈那个婆子的名姓籍贯之类,要回去找她娘要身契去。

她面色阴沉地踏出灶房小院,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真是不省心,偏在这个时候生事。

香穗出了灶房小院,脑子里一直就在想怎么跟她娘说这事儿。

猛然间,她眼珠一转,寻思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然后就故作生气,怒气冲冲地朝着主院方向快步走去。

终于来到了主院门前,她一阵风似的直接进了堂屋。

正在屋内喝茶水的马氏听到声响,赶忙站起身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脸色不太好的香穗,关切地问道:“穗儿,怎么了?怎么气成这般模样?”

说着,马氏急忙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香穗的手。

香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但话语间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阿娘,我刚才去灶房,灶房院里有个粗使婆子竟敢对我出言不逊。对主人家不敬,我实在忍无可忍,当下就吩咐许妈妈将她发卖出去,现下,我来找阿娘来拿她的身契。”

马氏听后眉头微皱,追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怎会如此大胆对你不敬呢?”

香穗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阿娘您就别再追问了,不过就是灶房里的一个粗使婆子罢了。而且啊,这人还是之前知县夫人陪嫁过来的,平日里仗着这点背景就嚣张跋扈得很!

像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留在府里纯粹就是个祸患,倒不如趁早打发走,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咱们家如今仆从众多,整日无所事事,不是扎堆躲起来闲聊瞎扯,就是偷懒耍滑。依我看呐,卖掉一两个也好让其他人都警醒警醒,不敢再肆意妄为!”

香穗说得头头是道,马氏竟然觉得她说得很在理,对香穗不敬,马氏不能忍,她马上进了东里间,不一会儿就拿出一叠卖身契出来。

她将这些身契递给香穗,“你找找看,是哪个人。发卖了也好,不跟咱们一心的人,留着浪费粮食。”

马氏嘟嘟囔囔坐在一旁看着香穗找身契。

香穗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从马氏那里拿出来那个婆子的身契,她收起来塞到腰间挂着的荷包里。

走到门口对绿竹吩咐,“你去给许妈妈说一声,找到了人牙子,来找我拿身契。”

绿竹领命去了。

香穗坐回马氏旁边,“阿娘,那婆子不单对我不敬,她还说了一点儿,咱们不该将私塾设到内宅里面。”

当初他们在村里的时候,也是常常出门做事的,男子女子地里头都是人,她没有想到男女大防那一层。

香穗就说:“何夫子毕竟是外男,咱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乾哥他定然也没有想到,才觉着将私塾设在他们院里方便石头。现如今咱们知道这样不妥,就将私塾搬到外院去吧?”

马氏轻轻点头,神情严肃地想了想,说:“大当家的整日不见人,外院诺大个外书房都没有人,不若让何夫子他们搬外书房院里去吧?”

先这样也行,总之先让何夫子搬出去。

“私塾可以设在外书房院里。之前听袁婶子说,外书房是男主子的地盘,何夫子不好住在那里,西南角挨着侧门有个院子,那里离外书房很近。阿娘,让何夫子搬去那个院子住行不行?”

马氏大着肚子不方便,就交给香穗来安排了。

这件事情来不及跟夏敞说,香穗自己跑过去跟何夫子说了。

何夫子当初也觉得将私塾设在石头他们院里不妥,可是当时大当家的没有异议,他就顺势住了下来。

如今看来是主家没有想那么多。

如今香穗过来跟他一说,他就明了,提早让石头跟舟儿散了学,他就去收拾东西去了。

石头他们院里的女使,青叶跟红蕊守在门口。

香穗问她们:“你们谁识字,帮着;两位小郎君收拾一些书本,笔墨纸砚这些。”

红蕊笑着走向前,“姑娘,奴婢识得几个字。”

香穗笑着打量了她一眼,对她说:“你带着青叶帮两位小郎君将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外书房的院里去。”

“是。”

红蕊当初跟着主子识过几个字,她以为新主人知道她识字之后,会重用她,满心的欢喜。

香穗吩咐完这边的事儿,就带着绿竹去了外院书房,书房院里西厢房空着,她吩咐外书房的女使赶紧收拾出来。

香穗尽力尽为,各院之间跑着吩咐他们收拾,天黑之前,便将私塾搬到了外书房,何夫子也搬去了西南角的小院。

依着香穗的打算,红蕊也是要发卖的,可是她找不到说给她娘听的理由,只能先留着她,等她娘过了月子之后再处理。

即便不处理,红蕊也是不能在石头他们院里待了。

香穗想着,等发卖了那个粗使婆子之后,她就将她安排过去做那婆子的活计。

一通忙碌下来,香穗又累又饿。

后院也无小事,不过是个碎嘴的婆子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来,真是费脑子又耗费体力。

许妈妈跟灶房的管事妈妈她没有处理,算是给她们一次机会吧。

第128章 酿出清酒

发卖了那粗使婆子,没过两天,香穗就让许妈妈调了红蕊去灶房做粗使。

许妈妈再见香穗,眼中便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小心。

不大的小丫头,也不容轻视。

后宅的丫头婆子,剩下的本来都是些老实的,香穗果断地处置了几个人,他们刚刚要翘起的尾巴又都顺从地垂了下去。

这些都是当初知县家的下人,虽然他们握着这些人的身契,可不是自己挑的人总归不是那么顺从。

香穗从这一刻开始,便开始思考着该如何管理家中的仆从。

并不像袁婶子说的,按着家中的规矩管就行的,或许那些只是表面的。

现在她娘有孕,听女医说,产期大概在七月,还有小半年,这小半年的时间,她不能在家里瞎捣鼓。

只要他们不出幺蛾子,认认真真做事,这样就很好。

外面不安稳,听说朝廷发了诏书过来招安大当家,大当家没有给朝廷回信。

这时候看着风平浪静的,不知道朝廷那边在想什么招数收拾大当家他们。

一切没有尘埃落定,都只能求稳。

香穗拿去甜水巷的柿子饼,朱阿婆很爱吃,因而,她又拿了一些过去,“阿婆,这柿子饼吃多了对胃不好,你可不要多吃。”

“知道的,都知道,嘴里没有味道,就想吃点儿这种小食。”

今儿朱娘子教香穗选高粱,“西北境内有一种高粱酿酒比咱们这边的高粱好,那种高粱蒸出来软糯,酿出的酒,质优,口感好。”

香穗拿出她的笔墨,将朱娘子说的高粱外形等记了上去。

后面淘洗浸泡,都是香穗亲自上手做的,她认为只有自己亲自上手了,记得才快。

朱娘子教的很用心,煮好的高粱晾到什么程度放酒曲,酒曲该碎成多大的颗粒,她教得无比详细。

当香穗将酒缸封好的时候,满满的成就感。

就等着看她酿出来的酒,有没有朱娘子酿出来的好。

这等待的这些时日里,朱娘子告诉了香穗一个天大的秘密,蒸酒。

这个是朱娘子的爹在制酒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将发酵好的高粱装进甑桶里密封好,甑桶上面放上一口铁锅里面装上凉水,开始加热。

甑桶都密封好,只留一个出酒的口,如此就能蒸出清澈的酒。

香穗看到的酒大多都是混浊的,朱家能制出清澈的酒,难怪……

四月里,香穗他们用一百二十斤高粱酿出了一缸清酒,朱娘子估了估,说,有六七十斤。

因着,这次是按照朱娘子教的步骤酿出来的,因而口感跟当初朱娘子他们酿的没有差别。

初次酿酒算是成功了。

酒被密封,放入了朱家小小的酒窖里。

朱家之前的酒坊也卖给了别人,好在她家还有个小小的酒窖,不然酒都没有地方存。

酿出来的酒,需得在酒窖里放上个一年,那时候酒的口感才是最好的。

香穗明白了。

就是要开酒坊也要等到一年之后,那这段时间,那她跟朱娘子学酿酒的这段时间,就先酿一些酒存放到酒窖里。

朱娘子干不了什么重活,酿酒的时候,都是她教,绿竹帮着香穗一起做。

他们也不多酿,每次就四十斤。挑选,去壳,淘洗,磨粉,上锅蒸,量大了香穗跟绿竹怕是吃不消。

酿酒是个力气活,以后开了酒坊还必须得找几个壮男子。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马氏的肚子如吹了气似的越来越大。

香穗跟着朱娘子学酿酒的同时,还兼顾着家里的她娘。

本来六月开始朱娘子要教她制曲的,香穗决定先以她娘为重,等她娘生了,她再学制曲。

这段时间,管事许妈妈也有变化,她不再跟以前一样,主子发话了她才做事。如今她也知道提前跟香穗进言了,她提醒香穗最好提前给马氏请好女医跟稳婆,免得到时候慌乱。

马氏刚有孕的时候,香穗也找过女医跟稳婆过来,现如今她听了许妈妈的建议,找了靠谱的女医跟稳婆,提前预订下了时间。

家中已经开始为马氏的生产做准备,夏敞又忙的不见了人影。

五月底,阳光明媚而炽热,临阳县内经过大半年训练的青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

后面香穗才从马氏口中了解了详情。

原来,隔壁的县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集结了一支由乡民组成的队伍,企图效仿之前夏敞等人占领县城、降低赋税的举动。

然而,这支队伍成员良莠不齐,既有年事已高的老人,也有尚未成年的孩子。

面对这样一群毫无战斗经验,临时组建起来的乌合之众,县城的捕快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一网打尽,并关进了大牢之中。

更糟糕的是,县城的那位知县老爷大发雷霆,决定严惩这些闹事者以儆效尤。

他打算将带头之人押往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此来震慑其他妄图造反的民众。

就在这危急关头,带头人的儿子心急如焚,他深知他爹性命难保,于是匆忙带着两名同伴一路奔波来到了临阳,寻找夏敞求助。

当见到夏敞后,带头人的儿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恳求道:“夏将军,请您救救我爹!只要您肯出手相助,我们剩下那些没被抓住的人都愿意投靠到您的麾下,从此听从您的调遣!”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师爷不禁皱起眉头。

他凑到夏敞耳边轻声说道:“将军,此事恐怕不妥。且不说去救那领头之人风险极大,就算成功救出,得到这么一帮老弱病残又能有多大作用呢?依下官看,这笔交易实在不划算,还望将军三思而后行!”

师爷不建议夏敞去救,夏敞想的是,他们占着这一座县城跟个孤岛一样,周围的县城都是他们的隐患。

现下,临阳已经被捋顺,生活井然有序,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多占一个县城,再派人过去训练屯兵。

这样到时候,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面对朝廷军胜算也更大了。

夏敞召集了几位千户百户,商量过之后,定下了闪击隔壁县城的计划。

第129章 要生了

隔壁阳城县的知县是个头铁的,当夏敞带着大军突袭而来的时候,他反应迅速集结了捕快,衙役一起抵抗。

夏敞这次带过去的人,大都经历过那次与朝廷军队打斗,都是经过血雨腥风的,这次过来突袭阳城没有最猛,只有更猛。

个个都想立个战功,回头好得到封赏。这里面也包括程乾,他又年长了一岁,在大营里始终没有升到小旗。

之前没有升是因为没有机会,这次有机会他还升不上去,那就是自己的能力问题了。

因而他这次非常拼命,一直勇猛地冲在最前面。

本来一两个时辰就能结束的战斗,因着知县带人抵抗,硬生生又拖了一个时辰。

他们步步紧逼,将阳城知县仓促间拼凑而成的抵抗队伍一点点儿逼到了衙门里头。

此时不到四更,大家还都在沉睡中,若是拖到天亮,必然会引起恐慌。

于是,夏敞招手唤来一名手下,命其站到县衙门前向里面喊话劝降。

那名手下拱手领命,他往前站了一步,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里面的听着,我们大当家……”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夏敞长臂一挥,大手就挥去了那手下的脑袋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令那人接下来要说的话语瞬间噎住,戛然而止。他满脸委屈地转头望向夏敞。

夏敞双眼圆瞪,要笑不笑地口中喝骂道:“臭小子!你到底行不行啊?给我想清楚了再说。”

那人猛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什么,嘿嘿一笑,“将军,将军,手下知错了。将军将手下的脑子拍清醒了,现下脑子里贼顺溜。”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夏敞见状,微微点头,朝着衙门里方向一抬下巴。

再次得到命令,那人深吸一口气,再次扯开嗓子喊了起来:“里面的知县老爷,各位同袍听好了,咱们将军仁善爱民,乃仁义之人,行仁义之事。

咱们将军所为都是为了可怜的乡民,占县城,降赋税,让乡民们都能吃饱肚子。同样的,咱们将军最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惨状,况且这些血还是咱们同袍流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还望诸位好汉能够识时务,主动打开门走出来。咱们将军大人有大量,绝对不会胡乱杀戮无辜之人。日后,还得仰仗各位继续造福于民。”

喊了两遍,里面的人还没有回应,有那些暴躁的,就想冲过去强行破门而入。

被夏敞伸手制止了。

程乾跟严雄站在最前面,他们也紧紧地盯着对面牢牢关闭的大门。

现在负隅顽抗的应该只有知县一人,他们已经被围在小小的县衙里,已经形同困兽,没有退路可言。

大当家的不打进去,应该是还想用捕头这些人。

又过了一刻钟,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两个人押着知县走了出来。

夏敞仰头,哈哈大笑,他大手一挥,有人过去接手了被押的知县。

同样的事情已经做过一次,再来一次就快很多,这边的人马迅速接手各城门,然后让人叫县衙里的文书都看管起来。

而后才开始处理知县。

当初临阳县的知县带着家当逃跑,他们倒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将他的家当拿过来做了军费。

这阳城的知县,兴许也有不菲的家当,他们占了县城,招兵是必然的,那他的这份家当就是阳城的军费。

有人领命带人去了县衙后宅,将知县的家人都绑了过来,后面自然是清点知县的家当。

趁着天还没亮,夏敞吩咐人将知县和他的家人都先押去清风寨关着。

夏敞火急火燎地从阳城赶回临阳的时候,马氏已经生了。

马氏比预产的时间提前了有十多天,虽然香穗提前约好了稳婆跟女医,马氏生产那日还是让全家都手忙脚乱起来。

香穗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大家正聊着天呢,她娘突然肚子就疼了起来,她还是吓得慌了神,不知道该做什么。

万幸当时袁婶子也在,且马氏有经验,她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时间,就猜到自己这是要提前生产。

香穗一听,马上吩咐人去请稳婆跟女医过来。

香穗明显有些慌了,马氏就抽着肚子不疼的空,亲自安排生产前的准备。

一阵疼痛过去,马氏吸了一口气,交代袁婶子:“妹妹,穗儿小,难免慌乱。麻烦你去安排灶房的婆子烧好热水,布巾跟剪刀我都准备好了,红桃知道在哪里,让她拿出来去灶房用开水煮一下。”

“唉,好。”

袁婶子叫来红桃拿着马氏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去了灶房。

一听说夫人要生了,许妈妈也跑了过来。

马氏疼得额头隐隐冒汗,香穗回来在旁边急得不行,“阿娘,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马氏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生的时候,疼是一阵一阵的,等一下不疼了,我再站起来走走,到要生的时候再去床上躺着。”

香穗在旁边跟着着急,马氏只得给她找点儿事儿做,“要生的时候,耗费体力,你去灶房吩咐灶娘做碗面条来,娘吃了好有力气。”

香穗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许妈妈站在堂屋门口问话,“夫人,库房里还有个百年的老山参,要不要拿出来备用?”

马氏这会儿肚子正疼,她正忍着疼呢,就没有应许妈妈。

等那阵子疼过去之后,她站了起来,抱着肚子走了走,说:“暂时用不着,吃碗热面条就好了。姑娘年纪小,你在跟前伺候着。”

许妈妈恭敬应是。

被安排出去接稳婆的是九成,九成知道他家姑娘对他家夫人是多么上心。

他接到命令之后,赶着马车就出了门,而后,他狂抽马儿的屁股,不到两刻钟就将稳婆带了回来。

稳婆被领到主院的时候,还扶着主院的门框呕了一声。

许妈妈见了,忙吩咐青梅,“快给这位妈妈端盏茶水来。”

稳婆抬头谢了她一声,踉踉跄跄进了堂屋门。她抬眼一看,马氏抱着肚子还在堂屋里站着呢,她也放心下来了,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

稳婆问了马氏几句,知道她也是有经验的,便更加放心了。

青梅端来一盏茶,她喝了两口,等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过了,她才去灶房检查马氏自己准备的东西全不全?

第130章 龙凤胎

稳婆查看了马氏自己准备的东西,确认很齐全,之后就回来主院这边布置产床。

香穗给她娘端过来一碗肉丝面条,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就在旁边站着陪她娘。

马氏疼的时候就忍一忍,不疼的时候就吃两口面条,站着走一走。

前面何夫子散了学,石头才知道他娘要生小弟弟了,等在主院不愿意走。

马氏吃了一碗面条,坐坐走走一个时辰,还没有要生的迹象。

这时候香穗觉得面条都要消化完了,许妈妈又给香穗说了老山参,香穗果断说:“切几片端过来,等会儿让我娘含在嘴里。”

马氏快生了,听闻了消息的念儿跟夏娘子也来了,他们在东厢房坐着,没敢去堂屋里添乱。

马氏疼了差不多有两个多时辰,稳婆才扶着她去了产床上。

香穗一脸担忧地被人从堂屋里赶了出来,此刻堂屋里只留下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医术高明的女医以及两名机灵的女使和袁婶子。

“穗儿,你别太担心啦,快过来屋里坐着等。”夏娘子温柔地安抚香穗,并轻轻地将她拉到了东厢房里坐下。

香穗心中忐忑不安,但还是听从了夏娘子的话,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而许妈妈则静静地站立在堂屋门口,随时待命等着里面的吩咐。

堂屋里间里不时传出一些声响,让东厢房等着的人心情愈发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传来稳婆的贺喜声:“生了!生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位小郎君。”

东厢房的听到这个声音,紧张的神色终于放松。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稳婆又贺:“再次恭喜夫人,这次是位小娘子,夫人喜得一对龙凤胎。”

夏娘子嘴角露出羡慕的微笑,龙凤胎啊,三婶可真会生。

香穗也庆幸地笑了,真好!弟弟跟妹妹都有了。

石头眼儿亮晶晶,笑着对着舟儿说:“我有弟弟也有妹妹了。”

八岁的小郎君了,语气里难免泄露出一丝幼稚的炫耀来。

舟儿歪着头,想着石头的弟弟妹妹他该叫什么,他想了想说:“我多了个小叔叔跟小姑姑?”

夏娘子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是的。”

念儿也为马氏高兴,马氏生了龙凤胎,夏老爷儿女双全,那马婶子的地位就稳了。

一屋子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喜色。

“大姑娘,小郎君。”许妈妈站在堂屋门口喊香穗跟石头。

香穗站了起来,拉着石头出了东厢房,堂屋里稳婆跟青梅各抱着一个小襁褓站在那里。

她笑着进了堂屋,稳婆抱着怀里的襁褓给她看,“大姑娘,看看小小郎君。”

香穗看,石头也踮着脚往襁褓里看。

稳婆让看完,青梅抱着小小娘子给他们看,闭着眼睛的小婴儿,一模一样的有两个。

石头又好奇又欣喜,“他们好小啊。”

稳婆笑着回:“小小郎君跟小小姑娘是双生子,比别的刚出生的孩子是小那么一点儿。”

香穗跟石头只顾着高兴,差点儿忘了给稳婆赏钱。

马氏提早给香穗说了,说他们大户人家,稳婆接生过后,除了给一份喜钱,还给一份赏钱。

香穗马上将时刻装在荷包里的一两赏钱拿了出来。

稳婆拿了赏钱,对着两个小婴儿说了许多吉祥话儿。

红桃抱着一堆东西从里间里出来,稳婆喊着青梅一起抱着孩子进去了。

香穗跟石头都想进去看一看他们娘,可是不知道这会儿能不能进去。

他们两个在屋里探头探脑,夏娘子,舟儿跟念儿也都跑到了堂屋外面。

又过了好一会儿,稳婆跟女医都出来了,稳婆交代一句:“过一个时辰,可以给夫人端碗清淡的鸡蛋面汤或牛乳来喝。”

她嘱咐了几句,又说了两句吉祥话就要告辞,香穗掏出准备好的喜钱递给她们后,让许妈妈送她们出去了。

红桃跟青叶都出来了,里间里只剩下袁婶子。

香穗叫住了红桃问:“红桃,我阿娘还好吗?”

“夫人还好,姑娘可以进去看看。”红桃笑着回。

香穗松了石头的手进了里间,石头没有被叫,且他也到了要避嫌的年纪,就乖乖地站在堂屋等着。

马氏头上绑着抹额,躺在床上,两个小襁褓并排躺在里面,里间关着窗户,让人感觉有些闷热。

香穗轻轻叫了声:“阿娘。”

马氏笑着转过头来,“穗儿。看过弟弟妹妹了?”

香穗轻轻嗯了一声,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娘,发现除了她娘脸色有些苍白之外,没有其他异样。

“这一通折腾,你跟石头你们还都没有用晚饭呢吧?”马氏说着又看向袁婶子,“妹妹,你带着孩子们去吃晚饭吧。这么长时间,他们肯定饿坏了。”

香穗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袁婶子拉出来了。

他们怕打扰到马氏,在石头的院子里一起用了晚饭,然后香穗吩咐灶房给她娘做鸡蛋面汤。

香穗还要过去主院,被袁婶子叫住了,“穗儿,小柳,你们都回去吧,我在这边守着。”

夏娘子想要说什么,袁婶子赶紧又说:“你还带着舟儿,就赶紧回去吧。穗儿,念儿你们都是小孩子也都回去休息去。”

袁婶子硬是将他们都赶回去睡觉去了。

香穗走前还嘱咐袁婶子,她娘醒来要给她端鸡蛋汤过去。

袁婶子笑着说:“知道了。”

马氏生产赶上天热的时候,不敢吹风,香穗就让人去外面买些冰回来放窗户底下。

因着临阳城管的严,冰也不是太多,买冰花费了十几两银子,马氏听了直说自己不热。

两个小家伙吃的不少,袁婶子建议寻个奶妈子回来,马氏不愿意,她几个孩子都是自己奶大的,让别人帮她奶孩子她总是觉着别扭。

因此香穗又让灶房里多做些下奶的汤汤水水。

一转眼进入七月,夏敞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刚回到外书房,石头就告诉他,自己有了弟弟还有了妹妹。

夏敞震惊,他是赶着产期前回来的,怎么还是晚了?

他大跨步往主院赶,进了里间就看到床上躺着的两个白胖的孩子。

因着天热,马氏非不用冰,两个孩子就穿着小衣小裤躺在一起,闭着眼睛正睡得香呢。

第131章 岩儿苗儿

马氏生产已经过了十来日,这时候可以熬点儿鸡汤给她喝。

下奶的老母鸡汤,还有些要求,香穗从稳婆那里取了经,就去灶房盯着灶娘做。

黄芪、枸杞、红枣、生姜,那个比例那个量,香穗恨不能拿个戥子过来称一称。

香穗盯着灶娘将砂锅放到炉火上,才放心地回了主院。

她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绿梅很大声地跟她打招呼:“大姑娘。”

香穗疑惑,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堂屋。

绿梅眨巴眨巴眼睛,“老爷回来了”这半句话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姑娘走得也太快了,都不给她时间将话说完。

里间扑通一声,香穗吓得快走了两步,她进到里间一看,夏敞在床榻前的地上坐着。

她娘坐在床上,脸朝里歪着头捋头发。

香穗盯着地上的夏敞,夏敞笑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叫了声:“穗儿。”

“唉,爹爹回来了?”香穗疑惑,“爹爹怎么坐在地上?”

“啊,屋里热,地上也不凉快。”夏敞顾左右而言他,眼睛瞟了一眼马氏,说:“爹刚回来,爹先回前院去沐浴换衣裳,你陪你娘说说话。”说完,夏敞故作镇定地背着手走了。

香穗盯着夏敞离开,转身坐去她娘对面,“阿娘,爹爹抱过弟弟妹妹了?”

马氏脸上带着一坨可疑的红晕,“风尘仆仆的,衣裳都没换,娘才不让他抱。”

香穗咧嘴笑了。

这时候大家也刚用过早饭没多久,大当家一定还没有吃饭,于是,她说:“我去给他安排饭食去。”

马氏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吧。”

香穗带着绿梅将饭食端过来的时候,梳洗过,换过衣裳的夏敞正抱着孩子稀罕的不行,他一手抱一个孩子,嘴里三郎二妮地叫得亲热。

香穗过来请夏敞出去用饭,自然听到了他叫小小娘子“二妮”。

不由得香穗眉头就蹙成了一条虫子,叫二妮的太多了,妹妹不能叫二妮,她得有自己的名字。

夏敞放下两个孩子去了堂屋用饭,香穗抱着小小娘子,“阿娘,爹爹叫妹妹二妮啊?”

马氏笑了,“咱们不都这样叫二闺女?”

香穗嘴一撅,“妹妹该有自己的名字。”

马氏抱着三郎喂奶,“那等会儿让大当家给她取一个。”

大当家的吃饭是真快,两个小的还没有吃饱,他就吃饱了。香穗在里间,他就在外间坐着喝了盏茶。

马氏喊他的时候,他才大步跨进里间。

香穗竖抱着让小小娘子趴在肩头拍嗝,夏敞忍不住夸了香穗一句,“穗儿真的长大了,能掌家,照顾你娘他们也很周到。”

夏敞这么直白地夸香穗不是一次两次了,夸得香穗都不会害羞了,她只抿唇笑了笑。

夏敞坐在香穗刚才坐的圆凳上,望着马氏 。

马氏瞟了香穗一眼,笑着对夏敞说:“两个孩子还没有名字呢,趁着这会儿你在家,你赶紧给起一个。”

夏敞伸手戳了戳三郎的小脸儿,“叫三郎跟二妮不好吗?”

“不好。”

马氏还没有说什么,香穗抱着小小娘子抱不平,“二妮一听就很随便。”

马氏只盯着夏敞笑,这可有点儿难住夏敞了,这两个小疙瘩蛋,他心里可是很宝贝的。

夏敞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思索了许久,“咱们穗儿的名字就很好,不然闺女叫禾儿吧,一听就是姐妹俩。”

香穗想了想,说:“我好像听朱阿婆叫朱娘子荷儿。”

好不容易想到的,怎么还不能用呢。

“麦穗,禾苗。”夏敞嘴里呢喃着,“麦儿,卖儿,不好,这个不好。苗儿,苗儿好。”

夏敞笑着看向香穗,“苗儿,就叫苗儿吧,穗儿,苗儿。一听就是姐妹俩。”

“苗儿。”马氏开口叫了一声,“挺好个名字。”

然后,香穗就将苗儿抱到怀里喊她的名字,小小娘子刚吃饱,这会儿正想睡觉,被打扰了,眼睛斜乜着一脸的不高兴。

香穗见了,忍不住呵呵地笑。

夏敞较劲脑汁儿又给小小郎君起了个跟石头像兄弟俩的名字“岩儿”。

快接近中午的时候,香穗去灶房给马氏端来鸡汤,夏敞坐了一会儿也出去了。

他在阳城县待了大半个月都没有回临阳,这会儿回来过去县衙看看。

晚上夏敞回来的时候,拿回来一枝牡丹缠枝的金簪子,还有一个翠玉的手钏。

金簪子是给马氏的,手钏是给香穗的。说她们两个这段时间都辛苦了。

香穗也没有跟他客气,开开心心地收下,道了声:“谢谢爹爹。”

夏敞心里高兴,关心了一下她学酿酒的事儿,“穗儿,最近跟师傅学酿酒学得怎么样了,岩儿跟苗儿的百日宴,咱们能不能喝上你酿的酒?”

“朱娘子说,新酿的酒要在酒窖里存放一年以上口感才好。浊酒倒是能拿过来给爹爹喝。”

夏敞大笑,“只要是穗儿酿的,浊酒也行。”

因着马氏生产,香穗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去甜水巷了。

夏敞回来了,家里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另外,从当初处置了那粗使婆子之后,许妈妈做事也特别的上心。

香穗就抽空去了甜水巷。

这段时日,朱娘子也没有闲着,她用之前香穗留下来的钱,买了做酒曲的材料。

除了小麦,还有药材川穹,白附子,白术,瓜蒂。

小麦她已经慢慢磨成了粉,雪白雪白的面粉,里面不能有麦麸。

药材朱娘子还没有磨,她要留着让香穗看看成色,以后她好能记住。

朱娘子指着她准备的东西说:“用这些做出来的酒曲叫仙泉曲,是众多酒曲中的一种,咱们先做这一种。”

香穗看了朱家的酒曲方子也是头一次知道,做酒曲里面是要放药材。

这些药材都有固定的用量,一百斤面粉各放多少。

香穗忙着跟朱娘子研磨药粉,快要回去的时候,才问了一句:“娘子,清酒必须要放一年以上才能喝吗?”

“放半年也能喝,就是口感稍差一些。”

香穗听闻,想着到了她弟妹百日宴那日,将头一次酿的那缸清酒拿出来待客,虽然口感不足,可是那是她亲自酿的。

第132章 小旗

家里事情都安排妥帖,香穗就过来跟着朱娘子学制酒曲。

她不仅要学制酒曲,同时还抽空跟着朱娘子酿酒,这些都是来年要卖的酒。

而他们每次才酿六七十斤,本来就不多,就因为如此,香穗也不敢耽误了。

她待在甜水巷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买高粱,买制曲的材料,各处都要花钱,香穗之前存的那些银子眼看着也花了个七七八八。

岩儿跟苗儿的百日宴就到跟前了,她硬是挤出十几两银子给他们两个一人买了一对小金镯子。

金镯子虽然又小又细,那也是香穗的一片心意。

夏家全家都期待着孩子们的百日宴,这时候突然发生了大变故。

一直自己一个人待在李家庄的余阿婆去了。

村长着人过来通知余师爷,当天报丧的也来了夏家。

夏敞当日就跟着余师爷回了李家庄,这一忙就在李家庄忙了十日。

余阿婆下葬之后,紧接着后面就是头七,三七,五七,夏敞看重余师爷,后面的每一个日期他都没有落下。

如此一来,岩儿跟苗儿的百日宴就没有大办。

两个孩子百日那天,也就自家人摆了桌席面简单过了。

十月里,香穗在外书房院里摘桂花,桂花可以做桂花酿,香穗打算酿出来两罐桂花酿给家里的女眷吃。

桂花香浓郁,酿出来的酒一定会很香。

绿竹跟竹翠都过来帮着香穗摘桂花。桂花树下铺了布,香穗两手抓着树干拼命地摇,嫩黄的桂花随着摇晃窸窸窣窣往下掉,好似下了一场桂花雨。

竹翠惊讶地张大嘴巴忍不住拍手夸赞,“姑娘的力气真大。”

香穗嘿嘿一笑,她练过武,磨过面,抬过缸,力气真是越用越大,她自信心爆满,摇得更加用力。

正在这个时候,夏敞一脸疲惫的进了家门。

香穗见了,停下来,笑着向夏敞打招呼:“爹爹回来了。”

夏敞即便一脸疲色还是痛快地应了一声,他还尽力挤出一抹笑,“穗儿,摘桂花呢?”

“嗯,用桂花酿些桂花酿出来。”香穗见夏敞看起来很累,关心地问:“爹爹,吃过饭了吗?”

夏敞对她摆了摆手,“你们摘桂花吧,别操心我这边了,我洗漱过后就回后院去。”

书房伺候的丫头听到夏敞要洗漱,已经出去安排叫水去了。

自从有了岩儿跟苗儿,夏敞只要从外面回来,都是在外院这边洗漱过后换了衣裳才回后院。

夏敞看着大大咧咧糙汉一个,其实心思细腻。

既然他都那样说,她也就不管他了,等他进了后院,自有她娘安排。

夏敞回来没有多久,香穗一棵树上的桂花还没有摘完。

消失了好几个月的程乾也回来了。

程乾是从马房那边直接回的他跟石头的院子,因而没有看到香穗在外院摘桂花。

他一回来就吩咐青叶请香穗过去。

青叶去了好几处才在外院找到香穗。

“姑娘,大郎君回来了,他请姑娘过去。”

程乾回来了?香穗猛然停下来,走到一旁,程乾可是走了好几个月了,后面大当家的回来他也没有回来。

这会儿怎么回来了,香穗拍了拍手,对着绿竹跟竹翠说,“你们先在这里摘着,我过去看一看。”

香穗跟着青叶回了后院。

在后院,程乾跟石头的院里见到程乾,他一身兵服,正坐在堂屋里吃茶,见到香穗过来,清冷的脸上染上一丝笑意。

“乾哥,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是一直都在阳城吧?”

香穗人还没有跨进堂屋,就问了一大串。

程乾嘴角微翘,拉着香穗坐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阳城,刚刚回来,还没有去伯母那里问安呢。”

“也不用着急去见我娘,大当家的刚回来没有多久,他这会儿应该在主院用饭呢。你吃过了吗?让青叶去灶房给你传饭去吧?”

香穗打量着程乾,感觉他又黑了不少。

香穗关心程乾,程乾很受用,他面上淡淡地说:“端碗面条过来就行。”

香穗听了,马上吩咐青叶,“青叶,你去灶房给郎君端碗鸡汤肉丝面过来。”

现在程乾他们这个院里就只剩下青叶一个,青叶走了,院里就剩下程乾跟香穗。

程乾望着香穗,认真地说:“前几个月,我升任小旗了。”

“真的,乾哥,我就知道你能行的。”香穗眼睛冒着亮光,嘴角高高翘起,心中是难掩的兴奋。

而后她随口问了一句:“雄哥呢?”

程乾面上浅淡的笑意,一瞬消失,他盯着香穗说:“他升不升也不会拿钱回来给你。”

怎么说着说着还生气了呢。

香穗讨好地笑着说:“严雄整日跟你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我难免会想问问。”

程乾抿着嘴唇不说话,香穗偷偷转移话题,“小旗一个月有多少月钱?”

“三百文。”程乾利落地回答。

一年有将近四两银子,感觉也还不错,若是普通的人家也是能养活一家子的。

香穗笑着回他:“也挺好的,能养活一家子人。”

程乾脸上的笑意重又浮现了出来,“本来月钱是要拿给你的,因着弟弟妹妹的出生,我给他们买了贺礼。”

说起岩儿跟苗儿,香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岩儿跟苗儿四个月了,他们俩吃得白嫩嫩肉嘟嘟的,别提多可爱了,你等一下见到了定然欢喜。”

青叶端了一碗鸡汤肉丝面回来,香穗坐在一旁看着程乾吃。

以前程乾吃饭斯斯文文的,现在他吃饭也斯文就是快了很多,不过一会儿,一大碗面条就都进了肚子里。

香穗看得目瞪口呆,见他吃得鼻尖儿上都冒了汗,拿出自己的帕子给他,示意他擦汗。

程乾擦了汗,顺手将香穗的帕子塞到了袖口里。

香穗想着夏敞每次回主院的时候都要沐浴更衣,便也提醒程乾换一身衣裳再过去。

青叶打了热水回来,程乾进了浴室简单擦洗,然后换了一身便服。

程乾出来,拿上他给两个小家伙买的贺礼,带着香穗一起往主院去了。

第133章 搬离内宅

程乾买回来的礼物很是讲究,还用红木的盒子装着。

香穗跟程乾两人到了主院的时候,夏敞正抱着苗儿逗弄。

苗儿咧着嘴,咿呀咿呀地都能跟夏敞说话了。

因着他们没有请奶妈回来照顾,平常袁婶子会过来帮着马氏一起带孩子,这会儿怕是她见夏敞回来了,就走了。

马氏跟夏敞一人抱着一个孩子。

红桃跟绿梅在外面候着,见到香穗跟程乾来,蹲身行礼打了招呼。

马氏听到“大郎君”三个字,抬头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过来的程乾。

马氏站起来,惊喜道:“阿乾,你回来了?”

程乾过去向马氏跟夏敞行礼。

红桃很有眼力见儿地从夏敞手中接过了苗儿。

马氏也将岩儿递给了绿梅,盯着程乾上下打量,笑着说:“阿乾黑了,不过看着比之前又健壮了。”

夏敞坐去东边的椅子上吃茶,马氏拉着程乾问东问西。

待马氏问完了,程乾才有机会拿出他给两个孩子买的礼物,“弟弟妹妹的百日宴,没能回来,这是我补给他们的贺礼。”

“阿乾,有心了。”马氏笑着从程乾手里接过红木盒,“伯母帮他们收起来。”

马氏将礼物放到桌子上,拉着程乾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香穗跟夏敞完全都插不上话。

夏敞时不时地端起茶盏喝一口,香穗抄着手恭恭敬敬地坐着。

“阿乾升任小旗了?伯母就知道你会有出息,今儿咱们让灶房做两个好菜,给你庆祝庆祝。”

马氏高兴地好似程乾做了大将军似的,而大将军本人有点儿吃味,他现在可是统管着两个县城,也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夏敞见马氏拉着程乾说个不停,他寻着机会插了一句:“阿乾明儿还得回阳城,你让他歇一歇,跟穗儿去说说话。”

“明儿就走?”马氏望向程乾问。

程乾轻轻点了点头,“奉命回来清风寨办事,总旗大人允许我跟严雄在家待一晚上,明儿再回去复命。”

“怎么就这么急呢?”马氏看了看香穗,还是柔声说:“你俩回去说说话吧,晚饭时间过来,伯母让灶房加餐。”

程乾应声告辞,香穗也别了爹妈。

马氏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收回视线,对着夏敞一顿埋怨:“穗儿还小,他俩有什么要说的?”

她气呼呼地坐到了西边的椅子上。

夏敞笑:“穗儿眼看都十二了,阿乾也快十六了。我回来的时候,穗儿在外院摘桂花呢,这会儿跟阿乾一起过来,定然是阿乾着人去寻回来的。他们眼看都大了,多相处相处无碍的。”

夏敞这么一说,马氏才想起来,香穗一早说了要去外院摘桂花,她要用桂花做桂花酿给他们喝呢。

算了,随他们去吧。

程乾送了岩儿,苗儿礼物,她娘没有打开,她就好奇,“乾哥,你给岩儿,苗儿送了什么礼物?”

程乾回:“在阳城的金铺子里打的两个长命锁。”

“金的长命锁?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程乾月银三百文,他十年的月银加起来才能打两个长命锁吧。

“跟同僚借了些。”

程乾的月银是不够,可是他还有些积蓄,于是事先跟同僚们借了一些。

主要是夏潮,这次他得了一些赏赐,还没有来得及拿回家。

香穗的钱不剩多少了,她们酿好的酒,明年才能开始卖。

她剩下的钱维持到来年三月份也是紧巴巴的,她不能帮程乾还钱,只能让他用他娘当初留给他的钱还了。

香穗歉疚地看了程乾一眼,没有说什么。

而后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地往程乾他们院子走。一路上,程乾显得有些沉默,冷冷的氛围,香穗感觉尴尬,她就开始跟程乾讲她学酿酒的事情。

说起酿酒,真是说到了香穗的心坎儿上,

她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从选料到酿造,工艺再到最终成品的口感和色泽,无一不是详细道来。

程乾则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着,时而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时而微皱眉头陷入沉思。

两人来到小院的堂屋,香穗依然讲个不停。

都是刚学会没多久的知识,热乎的,很熟悉。

就这样说了好一会儿,香穗终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她停下来,伸手端起身旁茶几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就在此时,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那个粗使婆子所说的有关外男进入后宅的事情。

香穗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事要不要告诉程乾?

严格来说,他也算是外男吧?

香穗犹豫再三,始终拿不定主意。

正当她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程乾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看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对我说?”

听到程乾的问话,香穗抬起眼偷偷地瞟了他一下,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还是一脸的纠结。

见此情形,程乾愈发觉得奇怪,再次追问道:“穗儿,莫非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若是有的话不妨直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香穗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将之前家中发生的事跟他说了。

程乾神情低迷,“是我思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那也不能怪你,谁知道大户人家这么讲究。当初在玉田县你们去夫子家读书,不是说夫子家的私塾跟夫子住的正房都在一处,夫子家娘子定然也是跟你们在一个院子吧?”

程乾微微颔首,“可是现在不同往日,伯父如今是两县之主,咱们还是得注意着些。院子两旁不是有许多小院,我还是寻个小院搬去吧。”

香穗眉头深地蹙起,“你说要搬,阿娘不见得同意。”

“这次回阳城,怕是很长时间不能回来。那边新招了许多新兵,训练严的狠。以后要长时间待在那边,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偶尔回来一次,住哪里不是都一样,不能因着这点儿小事让人说嘴。”

程乾望向香穗,“我东西也不多,你跟伯母说说,说好就给我寻个小院搬过去。”

香穗长睫闪动,微微颔了颔首。

第134章 不搬

香穗性子急,晚上吃饭的时候,就跟她娘说了。

她说:“阿娘,乾哥要搬去旁边的院子去住。”

说什么搬去旁边院子,马氏不明所以,“不住家里,做什么去旁边院子住?”

石头也停下来手中的筷子,盯着香穗跟程乾看,他在想他要不要跟着一起搬?

香穗盯着她娘,说:“大户人家不是有那个外男不可入内宅的规矩吗?”

她说完看了程乾一眼。程乾看向马氏点头。

马氏把筷子放下,她坐直了身子,望着程乾说:“阿乾,你就跟石头跟香穗一样,伯母从来拿你当自己的孩子,你哪里算外男。你不用搬,就住在原来的院子里。”

“嗯,对,不用搬,谁要说闲话发卖了出去。”夏敞在一旁随口附和。

马氏眼睛在香穗跟程乾脸上打量,她柔声说:“要搬也不是这个时候,等穗儿及笄了,伯母在旁边给你们寻个合适的院子你们再住过去。”

关于这个,好像还早,马氏也不乐意多说,就这么一提而过。

香穗傻傻地问:“我也跟着一起搬?”

夏敞理解马氏的意思,他看着傻乎乎的闺女,笑着没有说话。

“我搬不搬啊?”石头更傻。

她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傻孩子,气都给她气笑了,“大户人家不是还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都别说了,快吃饭吧。”

马氏一声令下,大家都埋头乖乖吃饭。

香穗迷惑不解,程乾悄悄地红了耳垂。

程乾十五了,他跟着一群兵痞子住在营帐里,有些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没少听。

马氏的意思他多少是听明白了。

穗儿还是他的小媳妇,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有所变化。

香穗还小,没人在她跟前一直提童养媳这事儿,她自己整日想着酿酒,挣钱,自然也没有往那方面想。

香穗是穷怕了,她总觉着自己手里有钱了,生活才有安全感。

因着程乾明儿还要走,马氏拿出一个大包袱,里面有两套里衣,还有两双新鞋子。

这些都是她当初抽时间做出来的。

香穗针线不好,马氏有孕在身时,她边教念儿,边自己也做了些。

袁婶子提议让她找个针线娘子回来,她想着找针线娘子回来还要花钱,而她自己也能做,就没有找。

程乾明儿就要走,马氏叮嘱了他几句,翻来覆去就是要吃饱,要穿暖。

今儿,石头没有留下来逗弟弟妹妹,跟着程乾一起回了他们院子。

“乾哥,爹爹说教我功夫,现在都没有教了。现在你也去了外县,我一个人住在院子里很无趣的。”

石头拉着程乾诉苦。

香穗走在他们后面听着,猛然想起自己也好久没有练武了。

可是,对她来说,事情太多做不过来,只能照着一个方向努力,她现在努力的方向就是酿酒。

可是石头不一样,他除了读书还有大把的时间,练武对石头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因而,她轻声对石头说:“倘若你有心学习武艺,不妨央求爹爹替你寻一位出色的武师傅回来,有武师傅教导更好。”

石头忙回:“若是乾哥在家就好了,他也能亲自教我。”

如今程乾整日不回来,石头才感觉到,当初程乾在的日子多么好。

院里有人陪他,程乾在院里练武的时候,他也在旁边比划两下,虽然是各练各的,毋庸置疑,他当初是高兴的。

如今,程乾一走就是几个月,这么大个院子只有他一个人住。

石头不禁撅起了小嘴,难掩眼中的失落。

不止如此,香穗还又给他一个打击:“乾哥怕是不能留在家里教你,他得回兵营,以后他还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呢。”

程乾目光凝视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香穗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若说她懂,刚才她娘说的话她又不明白。

若说她不懂,她整日里念叨的就是让他上进,就像一个期待着相公有所成就的小娘子。

天色不早了,从程乾他们院门口经过的时候,香穗叮嘱了石头一句,“早点儿休息,别扰乾哥,他明儿一早还要早起。”

石头乖乖应是。

香穗回到小院,就看到念儿跟绿竹还有竹翠都在院子里挑拣桂花里的枯枝残叶。

她走过去一看,旁边满满的一小笸箩都是挑拣好的。

香穗伸头往大竹笸箩里看,笑着说:“你们都挑拣好了。”

念儿抬头看向香穗,说:“没有多少了,一会儿就捡完。”

接着低头继续捡跟着桂花一起掉下来的杂乱东西,枯枝,枯叶还有不要太好的桂花。

绿竹跟竹翠起身,问了香穗之后,跑去忙着给她做沐浴的准备。

翌日,程乾走了,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后面都没有什么时间回来。

一直住在阳城的大营里。

听说夏潮升了千总,他在阳城练兵也没有时间回来。

夏娘子看着白嫩可爱的岩儿跟苗儿,艳羡地有点儿在临阳这边待不住。

有次过来找马氏聊天,可怜兮兮道:“三婶,若不是舟儿在家里读书,我都带着他去阳城了,潮哥自去了阳城,这多大半年了,都没有回来过。”

舟儿都四岁了,夏娘子再没有开过怀,这跟夏潮常年不在家也有关系。

马氏能明白她的心思,“若是你信得过三婶,你就将舟儿留在家里,让他搬过来跟石头住,我定然帮你照顾好他。你要是想去照顾阿潮,我这边跟你三叔说一声,看你能不能过去。”

只见那夏娘子原本还如苦瓜一般苦着的脸,就在听到这句话后,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花朵般,瞬间变得明媚起来。

她满脸欣喜地说道:“谢谢三婶,就知道三婶您对我最好啦!”

当夏敞回到家中时,马氏赶忙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夏敞听后,略微思索片刻便开口道:“阿潮在阳城倒是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院,若是小柳想去,那就让她去吧。”

毕竟这也是为了他大哥家的血脉传承。为此,他就破例一次。

夏敞同意了,马氏又皱起了眉头,她担忧地说道:“阳城虽说就在隔壁,但要说距离嘛,倒也算不上很近。她一个柔弱的女子,这一路怎么过去?”

夏敞听后,思索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吧,我先给阿潮去封信问问看,是由他那边派人回来接小柳,还是我这边直接派人把她送到阳城去。”

第135章 开始进账

夏娘子没有去成阳城,夏敞在公文里面夹带私信给夏潮说了这事儿。夏潮说眼看就要岁节了,让她不要过去。

夏娘子听了夏潮的回信,气得几天都没有吃下饭。

马氏觉着夏娘子是闲的了,舟儿去跟着夫子读书,若是她不来主院,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清冷。

香穗想着不然就让她去给她帮忙,朱阿婆年纪大,朱娘子身子弱,平常制酒曲,酿酒那些活都是香穗跟绿竹做。

为了怕酒糟浪费,他们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羊。

香穗请夏娘子过去给她帮忙,夏娘子也同意了。

只是临近岁节的时候,何夫子被夏敞召回去了,阳城那边一直都是夏敞跟一个千总在管,两个人除了练兵也没有做知县的那块料。

何夫子就被任命为阳城知县,说着这就要出发。

夏娘子听说这事儿,回家收拾了东西,过来找马氏,要跟着何夫子一起过去阳城。

“三婶,当初潮哥不让我去,不就是怕麻烦吗?现在何夫子要过去,路上多我一个也不多。”

夏娘子东西都收拾好了,马氏就在夏敞耳边吹了吹耳边风,她就跟着何夫子一起去阳城去了。

若不是夏娘子,马氏还不知道,香穗他们在甜水巷还养了羊。

去壳,淘洗,晾晒,活也都不轻,马氏心里疼惜香穗,提议:“穗儿,你那里若是忙不过来,在家里找个粗使婆子过去给你帮忙吧。粗使婆子力气大,总能帮着抬抬东西。”

香穗摇头,“阿娘,不用,其实每次要用的粮食也不多大概就四十斤左右,我有绿竹帮忙就行了。”

香穗自从去学酿酒,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她说能忙得过来,马氏也不多言,只说:“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跟娘说。”

香穗弯着眉眼,甜甜一笑:“好,知道了。”

天冷了,岩儿跟苗儿都穿得很厚,里面穿了夹棉的衫裤,外面还裹着厚厚的小包被。

两个小小家伙爱笑,香穗跟她娘说话,她抱着的岩儿就盯着她,一直咧着没牙的小嘴儿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可得人心里欢喜。

香穗点着下巴,逗他:“岩儿笑什么?”香穗一逗他,他笑得更加欢实了。

白嫩嫩的小娃娃咧着没牙的小嘴儿笑,怎么看怎么可爱。

就是包裹得太厚了,手脚都动不了。

香穗之前也说买些炭火回来,可是马氏说,他们兄妹几个冬天都是这么过的,且岩儿跟苗儿身上的衣裳可是比他们当初厚实多了。

她说,用不着炭火,小孩子身上火力大。

“阿娘,快岁节了,之前酿出来的一些浊酒,我们准备拿出来售卖,往后我可能不回来跟你们一起吃晚饭了。”

香穗点了点岩儿的小脸蛋,岩儿小嘴儿一动一动的。

“好,娘知道了,你自去忙你的。”马氏怀里的苗儿睡着了,她轻轻将她放到床上。

没有钱租赁铺子,香穗就在街口支了个摊子,浊酒他们卖的不贵,一斗三百文,一升三十文。

他们定的价格不贵过来沽酒的人也不少。

就是他们的酒不多,一出摊很快就能卖完。

他们刚出摊没有两日,就引起了别的酒肆的注意。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日升酒肆的东家问他家掌柜的。

“好像是朱家,有次我看到朱家的娘子跟着出过一次摊。”

那东家眼睛眯缝着,“朱家娘子?听说她在大狱里受了很重的伤,出来还能酿酒?”

“爷,不若我去打探打探吧,那朱娘子看着不像是不能动的样子。”

那掌柜曲意迎合,东家摆了摆手。

“算了,别去打探了,生意都可以做,咱们不要像陈掌柜,狠心做局,结果人家最后出来了,他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陈家的酒肆,现在还在那夏将军的手里。”

做人不要太绝,可能会有反噬。

这朱娘子命不该绝,受了那么大的磨难还能东山再起,那就是该有此命。

虽然那东家没有让掌柜的去打探,他自己还是会在酒摊子出摊的时候,站在酒肆门口关注着。

他让家中的小厮去买了一升回来,尝了尝,酒就是普通的酒,口感也不差。

能卖的快,因着价格比酒肆里的便宜,一斗少一百文。

酒很寻常,量也不多,每日也就拿出来卖两三斗。这样他就没有放到心上。

浊酒酿好之后不用存放太久,为了能让钱尽快回来,香穗不得不多酿了些浊酒出来卖。

还有羊,吃了酒糟的羊儿,长得膘肥体壮。

岁节前将羊儿卖了又是一笔收入。

忙忙碌碌一个月,加上卖羊的钱,马上就回来了四十多两。

本钱自然是没有回来的,香穗拿出五两出来给了朱娘子,让他们好好过个节。

腊月二十八,程乾跟严雄从阳城回来了,说夏娘子有了身孕,路上不便折腾,她跟夏潮就在阳城过节。

舟儿听闻此消息,小小的失落了一会儿。石头带着他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忘了悲伤。

岁节跟去岁差不多,马氏,袁婶子,香穗,念儿他们在内院吃席。

夏敞带着郎君们,跟严老翁,余师爷在外院吃席。

香穗酿的头一缸酒准备等到岩儿跟苗儿周岁的时候吃,过节她将第二缸里的酒带回来一斗。

虽然还不到一年,因着是清酒,味道很是辛辣,夏敞他们几个喝得赞不绝口。

余师爷端着酒盏细细地咂摸,“这是穗丫头酿的酒?着实不错。真是没想到啊,这丫头人不大,折腾出来的东西倒是不错。”

夏潮没有回来,程乾跟严雄两个成了桌上陪酒的,拿着酒壶时刻准备着斟酒。

石头跟舟儿上不了酒桌,坐在一旁纯吃饭菜。

夏敞跟余师爷吃了几盏酒,他们不能喝太多,说什么程乾跟严雄大了,该让他们喝点儿酒了。

他们的一点儿就是用了不到一升酒,就将两人都给灌醉了。

夏敞看着脸儿红红,头都抬不起来的程乾跟严雄,说:“酒量不行,才喝这么点儿就醉了,还得好好练练。”

第136章 醉酒

人醉了酒,反应各不相同,程乾坐在一旁低垂着头,严雄晃晃悠悠要走。

“放鞭炮啊,过节了。石头,舟儿。”严雄一走一踉跄,还要抓石头跟舟儿去放鞭炮。

舟儿觉着好玩,哈哈哈地笑着在前跑,严雄踉踉跄跄在后面追。

夏敞跟余师爷笑眯眯看着。

严老翁也笑眯眯地看着,待他们玩了一会儿,才拱手对夏敞跟余师爷说:“哈哈哈,让两位见笑了。我扶他回去休息。”

“好,老哥带他回去吧。”

夏敞说完安排院里的女使,“玉书,去后面灶房,让人煮两碗醒酒的汤来,煮好端一碗给严郎君送去,叫三元过来,扶着严郎君回去。”

那丫头应了是,出去后,紧跟着就进来一位年轻力壮的小厮。

他拱手叫了声:“爷。”

“你扶着严郎君,好好地将人送回去。”夏敞吩咐完三元,他指着程乾对余师爷说:“师爷稍坐,我也将这小子送回去。”

余师爷抄着手站了起来,“我这就回去了,将军等一会不是还要出去巡视?”

“师爷请便吧,我送完这小子就出去。”

三人互道了新岁贺喜,然后就各自离开了。

夏敞半扛着程乾回了后院,石头跟舟儿在后面跟着,跟到主院门口调转了路线。

到了主院,石头一进屋就跟他娘说:“阿娘,乾哥哥跟严哥哥都吃醉了酒。”

“谁让他们吃的?你爹?”马氏蹙着眉头,站起来就要出去看看。

“爹爹已经送乾哥回院里去了,他还让人去熬醒酒汤去了。”石头说着走去了罗汉榻旁边。

舟儿已经爬到罗汉榻上了,岩儿跟苗儿这会儿刚吃过奶,正躺着昏昏欲睡。

香穗怕舟儿捣乱,站起来说:“阿娘,我过去看看。石头,舟儿,你们不去放鞭炮?爹爹买了鞭炮放在外院了,你们让小厮放给你们看。”

舟儿还想看一会儿岩儿跟苗儿,被石头拉出去放鞭炮去了。

袁婶子想,等一下大当家的该回来了,她就起身告辞了,念儿也跟着出了主院。

香穗过去的时候,夏敞还没有走。

“穗儿,你过来了,正好,你在这里看着点儿阿乾,别让他吐了,万一吐了让他趴床沿,下面给他找个东西接着。”

院里丫头太少,只一个小丫头,使唤出去就没有人看顾着程乾,夏敞就没能脱开身。

刚巧香穗来了,他将程乾交给香穗,“你在这里看顾一会儿,爹要出去巡视一圈。”

“好,爹爹去吧。”

香穗目送夏敞出门,转身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燃着红红的蜡烛,光影昏黄。

香穗进来一看,程乾仰躺在里间的床榻上,脸儿红扑扑的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她站在床榻前,看着躺在床上的程乾,猛然之间感觉他变了很多。

当初她刚看到他的时候,他皮肤白皙,长得斯文俊秀。

这会儿再看,他皮肤是古铜色的,鼻梁高挺,脸上的棱角已经显现出来。

睫毛煽动,黝黑的眼睛盯着她,眼中含着笑意,薄唇轻启喊了声:“穗儿。”

嗯,醒了?

香穗半蹲在床边,柔声问:“难受吗?要吐吗?”

程乾傻笑着摇了摇头,撒娇似的说:“酒好辣。”

香穗嘴角上翘,她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程乾,她俏皮地说:“辣,你还将自己喝醉了。”

“是穗儿酿的啊。”程乾嘟囔着,眼睛有点儿睁不开的样子。

香穗还想逗一逗程乾,青叶端着热水进来了,“姑娘,我帮郎君擦擦脸。”

香穗挪去旁边,青叶拿着投湿的帕子要给程乾擦脸,程乾头往里面一扭,嘟囔着:“不擦。”

程乾清冷又极少回来,青叶心里还是有点儿怵他。

他不让擦,青叶拿着帕子有些不知所措。

程乾可是最爱干净的,醉酒之后,竟然变邋遢了?

香穗让青叶跟绿竹都出去,她重新将帕子打湿,拧干了对程乾说:“你真的不擦脸?”

程乾听是香穗的声音,就将头转了过来,说:“擦。”

香穗拿着帕子帮他擦了擦脸。

香穗投洗帕子的时候,程乾坐了起来,他艰难地解着身后的腰带。

她见了,说:“让青叶进来伺候你将衣裳脱了吧?”

“不用。”程乾一边说不用,一边自己去解。

他喝了酒,脑子不灵光,手脚也不听使唤,解了大半天也解不开。

香穗看不过去,她丢下帕子,说:“我帮你?”

程乾乖乖转了身,让香穗帮他解身后的系带。

香穗叹息一声,就知道麻烦她,什么都让她做,现在还当自己是他家的女使。

她帮着程乾将外套脱了,帮他擦洗好手脸,他倒头就睡。

香穗让青叶叫水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绿竹又在外面禀报:“姑娘,醒酒汤送来了。”

她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端进来吧。”

程乾不让她搭手伺候他,只能香穗自己来,香穗摸了摸汤碗,还有些热。

她接过托盘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掀开盖子晾一晾,过了一会儿,香穗用调羹舀了一点儿尝了尝温度。

浓浓的药味,带着一丝甘甜,还好是甘甜的。

香穗走去床榻边,推了推程乾的肩膀,“乾哥,起来将醒酒汤喝了。”

程乾乖乖坐起来,让香穗喂他喝醒酒汤。

他眼睛紧闭着,嘴巴倒是乖乖地在喝,不知道为什么,香穗看了就想笑。

“好了,喝完了。”香穗将空碗放回的桌子上,转头回来,程乾还闭着眼睛在床上坐着。

香穗又转回来问他,“想吐吗?”

程乾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她就笑着说:“那你躺下睡觉吧,醒酒汤喝完了,不折腾你了。”

程乾就乖乖地躺下了。

醉酒了,但是乖的很。

香穗悄悄趴到程乾床头,她压着声音问程乾,“乾哥,你是不是一直将我当作你家的女使?人家伺候你你都不用,非得要我伺候你。”

程乾嘟嘟囔囔回了句:“娘子。”

香穗没有听清,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就睡着了。”

酒是个好东西,外面是噼里啪啦放鞭炮的声音,他还睡得那么香甜。

玩了很久忍不住瞌睡的石头跟舟儿回来睡觉的时候,香穗还没有睡。

第137章 岁节

程乾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深沉,院子外面的鞭炮声原本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噼啪声也渐渐变得稀稀落落。

香穗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抄着手静静凝视着熟睡中的程乾,心中暗自思忖:他睡得这么沉应该不会再醒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偶尔没有鞭炮声的夜色里无比清晰。

香穗透过窗户往外看,原来是她娘带着红蕊过来了。

马氏并没有过来西厢房,她先去了东厢房,东厢房里住着石头跟舟儿,这边院里只有青叶一个丫头,程乾又吃醉了酒,她怕那丫头照顾不过来。

先去看了两个小的有没有好好睡下。

宽大的架子床上,石头跟舟儿头抵着头,睡得正香,马氏俯身帮他们拉了拉被子,掖了掖被角才出去。

绿竹站在西厢房门口,马氏站在院里,示意她去将香穗叫出来。

绿竹躬身应是,还没有走进西厢房,香穗就走了出来。

不知道怎么了,她刚走到她娘跟前,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刚才还没有感觉困呢,这会儿刚出来怎么就瞌睡了?

香穗看向她娘嘿嘿一笑。

“二更天了,阿乾睡得安稳吗?”马氏见状,轻声问。

香穗忙点头,“看着睡得挺安稳的。”

马氏微笑地望着香穗,拉过她的手,温柔地说:“阿乾既已睡下,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看手都冻得冰凉。”

她转头叫青叶:“青叶,这么你多留心着些西厢房,备好茶水,等郎君醒来了给他喝。”

青叶蹲身应下。

马氏拉着香穗走出小院,将她送回她的小院。她走回来的时候,在程乾跟石头的院门口停了一下。

阿乾是大小伙了,穗儿再过三年也及笄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四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香穗昨晚二更时分才上床歇息,年节这日,还不到五更就起了床。

新的一年,最热闹的就数贺岁,拿压祟钱。

程乾抱着岩儿,香穗抱着苗儿,带着石头跟舟儿给夏敞和马氏磕头,然后一人得了个装了碎银子的红包。

这个年节最高兴的应该是夏敞,他曾经以为,他也就那样了,为村民造反,然后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在土匪头子的名头上。

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娘子,有了孩子,真正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

望着面前这一堆孩子,夏敞哈哈大笑,“今儿咱们早些吃饭,吃过饭你们去外面玩去吧。听说县城的富户请了唱戏的过来南湖唱戏。”

“能出去玩了,太好了。”舟儿高兴地一蹦一跳。

何夫子走了,石头跟舟儿也不轻松,每日被拴在家里背书练字。

富户们都能请伶人过来唱戏了,说明清风寨已经将临阳慢慢地掌控在了手里。

不用担心有人过来捣乱,也不用时时紧闭城门。

去岁,他们刚过来临阳,过节的时候也都是没有怎么出门的。

香穗卖酒卖到了临近岁节,她看到了城中商户们早早地就将铺面装扮了起来。

五颜六色的彩带,红彤彤的大红灯笼,都装点到门面上了。

虽说初一这日大家都不开门营业,可是街上到处花红柳绿的,看着很热闹。

石头已经九岁了,他还跟舟儿一样心思活跃。

石头这样大家也都宠着,谁让他小时候过得那么苦,五岁时,吃不饱常常躺在床上。

现在他吃得饱,穿得暖,人也变得活泼开朗,马氏跟香穗高兴都来不及呢。

石头跟舟儿他们两个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心想着要出去凑热闹。

吃过饭之后,他俩在主院里像两只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根本就安静不下来。

“阿娘,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石头又过来问马氏。

马氏看向程乾跟香穗。

香穗说:“我得过去甜水巷看看朱阿婆跟朱娘子,回来才能去。不然乾哥叫上雄哥带着他们先去。”

“天儿还没有大亮呢,人家唱戏的这时候也不上台。石头你带着舟儿在家再玩一会儿。”

程乾见状,站了起来,“伯父,伯母,我带着他们两个去找严雄去。”

马氏笑着点了点头。

“好,找严哥去。”石头拉着舟儿跑去了前面。

程乾躬身行礼之后走了出去。

香穗见状,微笑着摇了摇头,天儿也快亮了,她也走吧。

她站起来跟夏敞,马氏行礼,然后唤来了绿竹,两人一起也走了出去。

朱阿婆跟朱娘子过年添了新衣裳,两个人这个岁节过得比之前的两年都要好。

香穗过去,朱阿婆热心地拉着香穗进屋去吃她自己做的小果子。

来到甜水巷朱家,香穗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她跟两人贺岁,然后坐着吃了点儿果子,说了会儿话。

“石头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去南湖听戏,阿婆要不要过去凑凑热闹?”

香穗笑着问。

朱阿婆忙摆手,“不去不去,年纪大了,不凑那个热闹。”

朱娘子自然也是不去的,她自从从县衙的大牢里出来,就不怎么出门。

她身体弱,适合在家里静养着。

香穗这么一来一回,天也大亮了。她让九成赶着驴车在外面等着,自己回家叫人去了。

毛驴车不大连赶车的九成都算上,一辆小车坐了七个人。

严雄跟九成坐在最前面,石头跟舟儿坐在严雄跟九成后面,他们两个盯着前面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绿竹坐在最后面,香穗跟程乾并排坐在绿竹都后面。

程乾甫一落座,便侧过头去,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香穗:“昨儿个我醉酒,可是你照料的我?”

香穗闻言,想也不想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随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程乾听后,目光如水般温柔地凝视着香穗,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轻浅浅、如春风拂面般的微笑,“辛苦你了。”

香穗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转过头来,歪着脑袋,一双美眸紧紧地盯着程乾。

其实她很想开口告诉他,当初他醉得一塌糊涂,不肯要青叶照顾非得让她照顾,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然而,话尚未出口,只见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程乾突然伸出左手,一把将香穗靠近他那边的小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香穗对此毫无防备,不由得当场愣住了。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被程乾紧握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满脸惊愕地望向身旁的程乾。

而此时的程乾十分镇定自若,他目不斜视地紧盯着马车后方,好似平常一样。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垂,泄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丝难掩的紧张。

第138章 不正常

为啥要抓她的手啊?

香穗悄悄挣了挣,没有挣脱,反而被程乾抓得更紧了。

挣也挣不开,她直接放弃挣扎,转头像程乾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盯着绿竹的后脑勺看。

昨晚她照顾了他,他就该感谢她,他感谢的方法就是抓她的手?表达亲切?

可是男女有别啊。

想到男女有别,香穗紧张了起来,绿竹千万别扭过头来啊。

香穗心儿怦怦跳,吓得了。

程乾心儿也怦怦跳,紧张的。

程乾的手心里好似有一团火,香穗感觉潮乎乎,暖烘烘的。

香穗眼睛一直盯着后面,可是她的脑子乱哄哄的,不知不觉驴车就到了南湖边儿上。

过来看热闹的人很多,整个南湖边人来人往的,还有很多卖小食的摊子。

“郎君,姑娘,在哪里停车?”

九成看了一眼,里面人很多,再往里走,车不好赶,于是他转头问程乾香穗。

程乾悄默声地松开了手,香穗赶紧将手抄到袖筒里,她被握着的这个手,暖暖的。

严雄已经跳下来驴车,“车赶不进去的,你找个地方将车停下。”

程乾也扶着车帮跳下了车,“都下来吧,咱们走着进去。”

石头跟舟儿一下车就跑着往前冲,严雄大跨步跑着跟了上去。

“郎君,姑娘,我就将车停在这旁边,你们回来让绿竹叫我一声就行。”

程乾点了点头,伸手很自然地牵住了香穗的手。

香穗拽了拽,反而被程乾紧紧拉住,“人多,别走散了。”

人,还好吧,好像有些多。

香穗就任由程乾牵着手走,偶尔她转身看绿竹,就看到绿竹也被外面的东西吸引了,视线根本没有在他们身上。

严雄追上石头跟舟儿,一手拉着一个,还抽空转身让程乾跟香穗快点儿。

石头跟舟儿不是过来听戏的,戏台上伶人唱得卖力,他们两个拉着严雄买东又买西,吃得很是开心。

“阿姐,糖葫芦。”石头拿给香穗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转身就跑去找严雄去了。

香穗一手被牵着,一手拿着糖葫芦吃,旁边有个人看着,吃起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石头偶尔还能撒开严雄跑一下,她就一直被拉着,不得自由。

香穗吃了一颗糖葫芦,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她吃,程乾看,怪不好意思的。

“吃吗?”香穗举着糖葫芦客气了一句。

程乾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就要咬她手里的糖葫芦。

香穗震惊之余,还是将手里的糖葫芦往上举了举。

程乾不对劲儿,这是程乾吗?不会是喝了她酿的酒后喝傻了吧?

香穗微张着小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程乾将她的糖葫芦咬下来一颗。

程乾将糖葫芦咬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看了傻愣的香穗一眼,点头说:“还行。”

香穗盯着自己的糖葫芦看了一会儿,又仰头偷偷看程乾,太不对劲儿了。

她抬头往前看,寻找严雄的身影,刚巧看到严雄躬身正在偷吃舟儿高高举起的糖葫芦。

嗯,严雄好像没有怎么变,从来不走寻常路,行事作风常常令人意想不到。

严雄昨儿也醉酒了,那就是严雄也喝了那酒。

他很正常。

香穗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程乾。不凑巧,这次被程乾抓了个正着。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然后用轻柔的声音问:“穗儿,干嘛一直鬼鬼祟祟地偷看我?”

闻言香穗拉着程乾的手停下来,她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直直地望向程乾,神情无比认真地开口:“乾哥,你……你还好吗?”

程乾见状不禁感到有些诧异,他挑了挑眉,疑惑地反问:“怎么这么问?”

香穗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举起了手中那串糖葫芦。竹签上还剩下六颗晶莹剔透、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一脸严肃地看着程乾问:“乾哥,你看看,这上面有几颗糖葫芦?”

看到香穗这般模样,程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小女娘真是可爱极了,居然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跟他较起了真儿。

于是,他故意逗弄道:“我吃了你一个糖葫芦,你生气了?别小气,赶紧把剩下的吃了,等你吃完我再给你买一大串。”

香穗听后,小嘴一撅,娇嗔地说:“才不是。”

程乾笑着追问:“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香穗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了摇手中的糖葫芦问:“你说这上面有几颗糖葫芦。”

小女娘坚持,程乾不笑了,认真地回:“六个。”

脑子没有问题吧,那到底哪里出了没问题?香穗疑惑地又看向程乾牵住的她的手。

程乾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放开了香穗。

他好像找到了问题所在。

小女娘太小了,并不能明白他的感情,他这样反而给她造成了困惑。

程乾放开香穗,伸出衣袖给她,“牵着,别走丢了。”

这次来南湖边玩,戏台上咿咿呀呀的,香穗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她拉着程乾的衣裳,就在后面跟着严雄他们几个身后转悠了。

严雄带着石头跟舟儿玩得彻底,将刚刚到手的压祟钱花了个精光。

等石头他们两个玩累了,他们也赶着驴车回去了。

马氏问香穗南湖唱得什么戏,香穗完全答不上来。

严雄跟程乾也不过在家待到初二,就跟着严老翁一起回了阳城。

而,香穗这边,开市开始就跑去街上找铺子,他们在朱家酿酒,等到清酒拿出来卖的时候不能再在街上摆摊了。

朱娘子说,清酒是要卖到五两一斗的。

他们的酒口感好,成色好,卖八两一斗也能卖,可是他们刚开业总要往外打打名声。

他们要酿酒买粮食,还要出去租铺子,香穗看着手中不多的钱,有些发愁。

这时候,她想到了她娘,她娘手里有钱,只能游说她娘给他们投钱。

第139章 抵挡一波

因着之前有卖豆芽的经验,香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将酒铺子的摊子铺排太大。

她只打算在街上赁两间临街的房子。如此一来,不仅开销较少,还能有间像样的铺子售酒。

经过一番走访,香穗已经看好了铺子,是街角的两间小矮房子。

那个地方有些偏僻,一年要十八两的房钱,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心里有了底之后,香穗仔细地盘算好,最终敲定下来,才来找到了马氏商量。

亲兄弟明算账,香穗自然也要跟她娘算明白。

“阿娘,你就当入股了,你出五十两银子,到时候给你分二成的红利。”

“说什么入股,你要用钱,娘拿给你,怎么还能要你的分红呢。”

香穗一开口,马氏二话不说,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功夫便拿出了一个青色的布包袱。

她走到香穗面前,轻轻地将包袱放在桌上,然后缓缓地摊开。

刹那间,六锭沉甸甸、每锭足足有十两重的银锭子出现在了香穗的眼前。那银锭子闪耀着耀眼的白光,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香穗不禁抬起头来,目光直愣愣地望向马氏,嘴唇微微轻启,轻声呼唤道:“阿娘……”

马氏温温柔柔地笑,眼中满是慈爱,她轻声问:“是不是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

说着,她望向香穗的笑容越发欣慰,“这是大当家当初给娘的聘金,大当家说让我自己放着,我就一直放到了现在,你有用就拿去用吧,娘放着也是放着。”

香穗正值用钱之际,她心中感激却没有跟她娘客气,她拿了五十两去。

赁下铺面,之后去衙门里张罗着办牙贴,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穗泉酒坊就开业了。

酒铺子在个不怎么招人眼的地方,开业头一天就没有怎么卖出去多少酒,还不如当初他们在街头摆摊子。

香穗手里的银钱不丰,朱阿婆也是知道的,她之前在铺子里卖过酒,就自告奋勇去了铺子里张罗。

一日没有几个人过来沽酒,朱阿婆勉强还能应付。

清酒还没有到时间,他们卖的大多还是浊酒。

香穗不懂酒,她还是买了一升日升酒坊的清酒过来跟自家酿的酒对比了一下。

他们酿出来的清酒,入口微甘软滑,咽下去后是劲道十足的辛辣。是市面上最好的清酒都比不了的。

香穗不着急,就让朱阿婆在铺子里先照应着,等他们的仙酿开始售卖,再给酒铺子寻个掌柜的也不迟。

临阳县日子过得安稳,外面却是血雨腥风。

清风寨的清风军连着占了朝廷的两个县城,朝廷那边再不能视若无睹,朝廷派了军队过来围剿。

临阳城又处于半封闭的状态。

当初朝廷派下来剿匪的杨武,现在在夏敞开办的书塾里教孩子拳脚。

何夫子去了阳城,石头跟舟儿没了夫子,夏敞就没有在家里设私塾了,他直接在县衙旁开了个书塾,县里的孩子都可以过去读书。

请的是县城里当初有名的夫子,还有武功高强的武夫子。

临阳县城的人对清风军的认可度很高,家中有青年的,都以能投靠清风军为荣。

夏敞的清风军不知不觉间就壮大了两倍,临阳县城留了一半人留守。

另一半出城,支援阳城,准备在那边抵挡住朝廷军的攻击。

战争的惨烈超乎想象,双方士兵们舍生忘死地拼杀,喊杀声、兵器相交之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鲜血染红了大地,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经过漫长而激烈的鏖战,朝廷军在清风军强大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最终在夏收前,清风军又是大获全胜。

这次战胜,清风军的士气高昂。因为,清风军历经三次战事,每次都以胜利告终。

夏敞带着人马回城,香穗站在酒铺子里,看到他右胳膊上绑了一圈麻布。

难道受伤了?

回家后,香穗才知道,遇到朝廷军,夏敞冲得比谁都猛,胳膊上挂了彩不是很严重。

这一仗之后,临阳这边又安静了下来。

听说,西北那边又攻陷了几个城池。

“阿娘,凉王已经攻到了前朝大都,离都城已经没有多远了。”

香穗在市井中,听到的消息比在内宅多,她过来看望夏敞,就陪着她娘坐在堂屋里聊了几句。

“娘在家不出门,还没有你知道的多呢。不过两拨人都离得那么近了,应该很快能分出个胜负。”

夏敞胳膊真的伤得不重,马氏跟香穗都不是很担心,坐在外面自顾自聊了起来。

香穗觑着眼睛瞟了里间一眼,她小声地说:“若是凉王坐上那个位子,爹爹怎么办?还要跟凉王打吗?”

人人都想过安稳的日子,香穗也不例外。

他们跟朝廷军打完再跟凉王的人打,这让人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夏敞,程乾,严雄,夏潮,包括严老翁,香穗熟识的人可都在军营里呢。

这次夏敞只是受了点儿小伤,可刀剑无眼……

要说是娘俩,香穗这么一说,马氏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马氏一脸沉思,往后是个什么打算,夏敞还真没有跟她说过。

她只听说凉王是老皇帝的侄子,他们一家人争那个位子,让他们争好了,以她的意思,他们不掺和。

可是若凉王坐上那个位子,他如何治理天下,谁知道呢?

现在临阳跟阳城,都是轻徭薄税,大家日子刚刚好过,换了新皇帝,日子再过回从前那样,夏敞定然也是不同意吧?

马氏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母女俩一时无话。

堂屋之中,一时间静谧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夏敞怀抱着岩儿,缓缓地从里间走了出来。只见那小小的岩儿,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还带着几分刚刚睡醒后的懵懂和迷糊。

"岩儿醒了,一睁眼就伸着手要出来找娘。" 夏敞笑着说,抱着岩儿朝着马氏走来。

岩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急切地伸向马氏,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

马氏见状,赶忙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从夏敞手中接过岩儿。

她先是轻轻捏了一下岩儿粉嫩的小脸蛋,夸赞道:“哎呀,我们家岩儿真是懂事,醒来都不哭不闹的,一点儿都没吵醒妹妹,可真棒呀!”

听到娘亲的夸奖,岩儿开心得咯咯直笑,露出嘴里几颗孤零零的小米牙。

马氏抱着岩儿又温柔地问:“岩儿肚子饿了吗?”

岩儿像是听懂了似的,扭动着小小的身躯,一个劲儿地往马氏怀里钻,甚至还调皮地歪着身子想要躺倒。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小家伙是想吃奶啦!看到岩儿这般可爱的模样,马氏不禁笑出了声,而站在一旁的夏敞更是放声大笑起来。

就连坐在一旁的香穗,也忍不住抿起嘴唇,悄悄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第140章 仙酿出名

马氏抱着岩儿回里间给他喂奶。夏敞走去东边主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香穗站起来,帮夏敞倒了盏茶,送到他跟前,“爹爹,喝茶。”

夏敞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问香穗:“刚刚你们娘俩聊什么呢?爹出来看到你们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香穗刚才跟马氏说的,也没有瞒着夏敞的必要。

她微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爹爹,我在街市上听到的,说凉王已经攻占了前朝的大都,离当今圣上所在的都城已然相去不远。我跟阿娘说,进而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圣人宝座,爹爹日后也要跟他打吗?”

香穗目光直直地望着夏敞,想要从他严肃下来的脸上找到一个答案。

打吗?夏敞早就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之前,余师爷也曾跟他彻夜长谈过。余师爷语重心长地说:“坐上圣人之位,非得具备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可缺一。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顺应天意,应天授命。”

夏敞问何为天意。

余师爷就说了鱼腹丹书,汉高祖斩白蛇等一堆顺应天意,增加威望的典故。

这里面有不成功的,有成功的,总之造反都有个应天受命的借口。

当初,夏敞不屑,他就是看不得百姓疾苦才造的反,要什么糊弄人的说辞。

现在这天下是章家的天下,当今圣上无德,凉王要推翻他取而代之,那是他们的家事。

凉王那边是有许多章家的将军臣子扶持的。

朝廷换了章家另外一个人做皇帝,不算大动干戈,根基尚在,百姓休养生息一阵子就能缓过来。

若是他不甘心,非要跟凉王斗个你死我活,那这安稳的世道要彻底乱掉。

一山不容二虎。

他只是侥幸占了两个县城,等凉王占了都城,矛头一下就会转向清风军,他势必会尽全力将他们清风军剿灭。

生灵涂炭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只想着百姓能过吃饱穿暖的安稳日子。

再说,这次朝廷派兵过来围剿他们的时候,西北凉王那边也没有闲着,他们及时挑起了战事,让朝廷军两边应接不暇,他们才勉强战胜了这次派遣过来的一万敌军。

从这些来看,凉王那边是帮着他们的。

若凉王是个好的,那他就解散清风军,回去种田去。

“爹不知道,不过若是凉王是个好皇帝,爹就解散了清风军带着你娘回家种地去,咱们在大夏庄还有十几亩良田呢。”

香穗笑,“那我回去卖酒,卖豆芽。”

“你跟阿乾在城里租个铺子卖酒。爹喝了你酿的酒,比别人家的酒都好。酒好,生意不能差了,以后你们也能腰缠万贯,成为这城里的富户。”

夏敞说完哈哈大笑。

马氏抱着吃饱的岩儿出来了,她瞪了夏敞一眼,“笑那么大声,屋顶都要给你震塌了。”

夏敞收了声音,呵呵一笑。

马氏抱着岩儿坐去了香穗那边。

岩儿在她娘腿上刚坐好,就看到了旁边的香穗,伸着两只小胖手啊啊地要香穗抱。

香穗将岩儿抱到腿上逗着他玩。

夏敞将茶盏里的茶水一口喝完,说:“你们娘几个在这说话吧,我胳膊没啥事儿,我回兵营去看看。”

这次他们损失也很惨重,他要回去商议战死兵士的抚恤发放,不能寒了他们家人的心。

夏敞走了,香穗就悄悄将夏敞刚说的那些告诉了马氏。

马氏笑着问:“他真这样说,不打了就回去种地?”

香穗笑着点头。

马氏笑着说:“这也挺好,说起来,娘还是觉着住在村里自在些。”

兴许是凉王那边加紧了攻势,临阳这边又安稳了下来。

六月二十六,天气晴朗,阳光炙热,天儿虽然热辣辣的,夏家却是喜气洋洋。

这天是岩儿跟苗儿的生辰,夏敞吩咐下面的人将夏宅都装扮了起来。

由于当初没能给他们两个过百日宴,这次夏敞特意邀了许些人来家中庆贺。

连远在阳城的夏潮都带着身怀六甲的夏娘子赶了回来。

阳城夏家那边没有长辈照应,他不放心夏娘子,趁着这个机会将她送回来待产。

马氏听了夏潮所说,笑着紧紧拉住夏娘子的手,对夏潮说:“阿潮你放心,将小柳留在家里,我定然全心全力照顾好她。”

夏潮拱着手连连对着马氏道谢。

喜气洋洋的夏宅里,席开二十桌,香穗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正在往席面上摆酒坛子。

她提前将她去岁酿的第一缸清酒都装进了坛子里,坛子外面贴着红标贴,上面写着“仙酿”两个大字。

美酒佳肴备齐。

待宾客们纷纷入席坐定之后,酒席正式开始。一时间,整个夏家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宾客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那坛中的佳酿香气四溢,口感绵软,回味无穷。凡是品尝过的人无不都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

在这些宾客当中,不仅有军营里的千户大人、百户大人及其眷属们,还有县衙里各级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酒席上的仙酿更是一下子就出了名。

这么好喝的酒,他们也不知道夏将军从里面采买到的,有心人一打听才知道,这酒出自穗泉酒坊,一个名不见经传,铺子不怎么显眼的小酒坊。

有人过来买了一坛,尝过之后跟酒宴上喝得一般无二,便使人再去购买,发现穗泉酒坊的清酒一次只能买一坛。

一坛里面才装一升酒,根本就喝不过瘾。

不是香穗他们不愿意多卖,而是清酒量少,为了让大家都尽量能买到仙酿,就只能限制一次的沽酒量。

也因为如此,穗泉酒坊的生意红火了起来。

朱阿婆忙不过来,香穗就打算着请一位掌柜的过来。

这时朱娘子找到了她,“穗儿,你是不是要给铺子里招个掌柜的?”

“阿婆年纪大了,不能让她这么劳累,招个掌柜的,让阿婆轻松一些。”香穗笑着回。

朱娘子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她只犹豫了一瞬,就说:“我家酒坊之前有个掌柜的,当初我家被人算计,也连累了他。他从监牢里出来之后,好像回了村里。他有经验,人忠厚不死板。”

她说就直直地望着香穗。

第141章 请个掌柜

那人曾是朱家酒坊的掌柜,朱家酒坊在临阳城里也曾红火一时。

如今又得朱娘子亲自举荐,香穗心中思量,那人多少该是有些真本事的。

既如此,不妨先见见人,若是真有很出色的能力,她就请来做穗泉酒坊的掌柜。

她转头看向朱娘子,问:“朱姑姑,你可知道他家在哪里?咱们就是雇他也得找到他,请过来看一看不是?”

“穗儿说的是,我阿娘知道他家。就让我阿娘走一趟吧。”

朱娘子说完就抄着手走了,后面香穗找了朱阿婆,让九成带着她出了城。

他们两个很早出去,天儿搭黑了才回来。

翌日,香穗询问朱阿婆结果,朱阿婆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卢掌柜他带着孩子搬去了山上,不愿意过来。”

香穗不解,过来酒坊还做掌柜的,不比在山上过得好些?为何不愿意过来?

朱阿婆怕香穗多想,就将他们跟卢掌柜的渊源说了出来。

朱家老翁有一手酿酒的好手艺,在卢掌柜的没来的时候,他们卖得很平常,并没有火爆的程度。

卢掌柜的来了之后,他总能想到法子让朱家的酒让更多的人知晓,后面慢慢的朱家的酒就不知道怎么就红火了起来。

别的酒坊眼红,就害死了朱娘子的相公,然后买通官府,说朱娘子跟卢掌柜有奸情,从而害死了她的相公,两人因此双双被下大狱。

卢掌柜的秉性朱家人最是知晓,朱阿翁跑去县衙喊冤,被打了出来,他伤卧在床时想出了关键,怕是有人在暗害他们。

突然之间女婿没有了,女儿进了大牢,还连累到卢掌柜也进去了。

朱阿翁气急攻心也去了,临走前叮嘱朱阿婆,说朱娘子跟卢掌柜都是冤枉的,让她卖了家财找门路将二人救出来。

朱阿婆卖了家财也没有将人救出来,万幸知县老爷换了人做。

她跑去喊冤,遇上程乾,催着彻查他们的案子,这才给两人平了冤屈放出来。

卢掌柜出了大牢就回了家,家中娘子丢下年幼的女儿跑了。

他在村里受人指指点点,带着父母闺女去了山上,靠着挖些草药度日。

朱阿婆此去,兜兜转转,跑了许多冤枉路才寻到他。

可他只想在山里待着,不想再出来做什么掌柜的。

朱阿婆说了那么多,香穗记忆最深的还是,卢掌柜有法子将酒推出去让人知道。

那这卢掌柜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酒坊里朱阿婆忙不过来,袁婶子跑了过来帮忙。严老翁跟严雄都不在临阳,她倒是闲得很。

香穗问了卢掌柜的情况,他年不过二十五六,读过书,一双父母年过四十,家中还有个四五岁的女儿。

这段时间,香穗制酒曲酿酒也是挺忙的,不过她还是寻了个时间,让九成赶着马车带她出了城。

他们赶着马车跑了大概有一个半时辰,才终于到了一座山脚下的茅草屋旁。

香穗看了看这座山,这山看起来好像跟水泽山一起的,这里是水泽山的背面吧?

“姑娘,就是这里了。”九成将马车赶去一旁,指着面前的篱笆小院对香穗说。

香穗看着篱笆小院点了点头。

“九成,你将酒坛子抱上。绿竹将茶果点心提上。”香穗一声吩咐,九成跟绿竹两人就赶紧将马车上带来的礼品拿了过来。

香穗走到篱笆门前往里看,院里晒了许多药材,堂屋的竹门开着,家里应该有人。

她扬声问道:“家里有人吗?”

她话音刚落,堂屋门口就冒出一个看着有五岁的小女娘。

她盯着香穗看了看,软软地问:“姐姐找谁?”

香穗扬起个甜美的笑,轻声细语地说:“我们找卢掌柜,卢掌柜在家吗?”

小女娘扬声朝屋里问:“婆婆,我阿爹是卢掌柜吗?”

“谁呀?不认识的人你也敢搭腔,小心拍花子的将你拍走。”屋里女声恐吓小女娘。

小女娘嗖地一下跑去了里面。

“老人家好,我们是来找卢掌柜的。”香穗知道家里有人,提高声音朝院里喊。

“这里没有什么卢掌柜,你们找错了人家,去别处问问去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九成跟着朱阿婆来过,他压着声音对香穗说:“姑娘,这是卢掌柜的娘,他们家最反对卢掌柜进城的人就是她了。”

真是不凑巧啊,过来就碰到卢家最难缠的人。

香穗又踮着脚往小院里看了看,院里三间茅草屋,旁边是一个四面没有围墙的棚子,下面支着一口灶。

他们住在这里也挺艰苦的。

卢掌柜的娘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么他们不去碰这个硬柿子。

太阳灼热地照着地面,他们在太阳下不过站了那么一小会儿,香穗鼻子上已经开始冒汗。

院里静悄悄的,香穗说:“这会儿卢掌柜兴许不在家,咱们去马车上坐着等,站在这里太晒了。”

九成将马车停在了树荫底下,在山下面没有阳光的地方,微风一吹还是很舒爽的。

他将酒抱回去放到马车上,就去了一旁守着。绿竹放好东西之后,说:“姑娘坐外面吧,车里面热。”

香穗点点头,坐在马车外面的车辕上,晃着脚丫盯着对面的小院。

卢家的小娘子忍不住好奇在堂屋门口伸头往外偷看了两次,她阿婆一次都没有露面。

香穗转过视线往山的方向看,这个时候,卢掌柜是不是去山里采药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凉风习习,吹得人昏昏欲睡。

香穗坐在九成赶车的地方靠着车壁,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第142章 暴雨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水直直地砸在了香穗那娇嫩的面庞上。香穗还在疑惑什么水滴到了脸上?

身旁的绿竹就突然惊呼出声:“姑娘,姑娘快醒醒。眼看要下雨了,你快进马车里躲一躲吧。”

要下雨了!

香穗猛然睁开双眼,她抬头望天上看,啪嗒一滴雨水又落到了脸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变得阴沉沉的,即便是要下雨了,燥热的感觉也没有消退。

香穗转头看向对面静悄悄的篱笆小院,眼看着大雨就要落下来了,卢掌柜的娘怎么还没有出来收东西?

小院里晒着的药材应该是卢掌柜他们在山上挖采很久的,若是被雨淋了那之前的辛苦不都泡汤了。

香穗猛地跳下马车,焦急地对着九成跟绿竹喊:“卢家院里还晒着药材,这会儿还没人出来收,咱们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香穗已带着绿竹跟九成再次跑到了篱笆小院前,她停下脚步,提高嗓音冲着屋内高喊:“要下雨了,快出来收药材。”

卢家的小女娘跑了出来,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着急地转身看了一眼,跑到院子里。

院子里晒药材的笸箩她搬不动,只拿了个小竹篮在那里收,这要收到什么时候去。

“九成、绿竹,你们连笸箩一起帮着抬屋里去。”

篱笆小院的门并没有栓起来,香穗说完,九成跟绿竹就推开了篱笆门,他们过去抬起晒药的大笸箩就往屋里去。

香穗跟了进来,“小娘子别捡了,他们一会儿就能都抬进屋里去。”

卢家的小娘子提着竹篮,怔愣地看着香穗,随后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小娘子提着竹篮子进了屋,她站在堂屋里,招手让香穗进去,“姐姐进来。”

香穗进去,往之前卢家小娘子一直看到方向看了一眼,堂屋跟里间没有隔开,里间的墙角处放着一张床,床上有个妇人看似正要艰难地下来。

香穗忙对着她施礼,“真是失礼了,眼看外面就要下雨,那些药材小娘子收不过来,一着急就失了礼数,大娘见谅。”

卢掌柜的娘,脸色不是很好,看起来好似有诸多无奈,她轻声说了句:“无碍的。”

就扶着床板整个人往后蹭了蹭,而后双手抬着一条腿,往床板上放。

原来她腿受伤了,难怪一直只闻其声不见人。

香穗乖乖地站去一旁不挡着九成跟绿竹都路,卢家的小娘子也将竹篮子放到了门后面,跑去了床边。

“婆婆别动,腿疼。”卢家小娘子过去乖巧地叮嘱她阿婆。

卢家阿婆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刚才还晴得极好的天儿,这会儿阴沉沉的,外面还有噼里啪啦的雨点儿打到其他东西上的声音。

她眉头轻蹙,满脸的担忧,她老头子跟儿子还在山上呢。

九成跟绿竹刚刚将几笸箩药材都抬进屋里来,天上聚集的雨水就哗啦啦泼了下来。

雨点子又急又密,狠狠地砸在地上又飞溅起来。

香穗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纠结的不行。

他们不好在人家屋里多待,可是外面的雨好大啊。

香穗犹犹豫豫,等了好一会儿雨还是没有变小的势头,她有些尴尬地看向卢掌柜的娘,微笑着说:“多有叨扰,雨小了我们就出去。”

这小娘子带着人刚帮他们将药材收回来,他们这些时日的辛苦才没有白费,为了挖药材,她还从山上滚下来摔着了腿。

无论如何也都不能让他们出去淋雨。

且小娘子看着也不大,于是,她开口道:“小娘子就在屋里避避雨吧,雨停了你们再走。”

香穗对着卢掌柜的娘又是一礼,笑着道谢:“多谢大娘。”

卢掌柜的娘闭上眼睛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卢掌柜的小女儿倒是对他们很友善,她原本站在里间的床榻旁,蹭啊蹭的,不一会儿就又来到了堂屋里。

堂屋里放满了装药材的大笸箩,九成跟绿竹站在东边,香穗站在西边靠近床榻的地方。

卢掌柜的小女儿拿了一张小竹凳子放到香穗身后,笑着说:“姐姐坐呀。”

小女娘穿着碎花对襟的细棉薄衫裤,头上绑了两个小小的丫髻,乖巧懂事地望着香穗笑。

香穗看到她,好似看到了五岁时的石头,那时候他们家不够吃的,吃不饱肚子,石头是不愿意说话的,他连床榻都极少下来。

而卢掌柜家的小女娘被养得很好,衣着干净,发髻整洁,脸儿白嫩有肉。

卢掌柜家之前也是富足的,才能将女儿养得这般好。

香穗在竹凳上坐下,对着小女娘笑了笑。

她坐下后扭头往里间的床上看了一眼,看到床上的妇人猛然间收回了视线。

香穗笑了笑,卢掌柜的娘不让卢掌柜回城,定然是被之前的事伤了心。

她这属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盛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雨就停了,天空看起来更加的蓝,空气中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

香穗走出卢家的茅草房子,感觉外面潮乎乎的。

卢家的小娘子跟了出来,脆生生地问:“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香穗往屋里看了一眼,伸出食指贴在嘴唇上,对着小女娘悄悄摇了摇头。

小女娘弯起眉眼笑了笑。

香穗转身轻声吩咐绿竹他们两人,“九成,绿竹,你们去将马车上的东西拿过来。”

他们两人将东西拿过来,轻轻放到屋里的桌子上。

卢掌柜的娘闭着眼睛靠在墙上,香穗他们也没有回去屋里打扰她。

就跟着小女娘一直在外面待着等卢掌柜回来。小女娘悄悄告诉香穗,她爹跟她翁翁上山去了。

香穗想着这都下雨了,他们是不是该回来了?

雨后的阳光慢慢西移,他们几人站在篱笆小院的外面盯着上山的方向。

只等到夕阳西下,远处才有两个背着背篓的人,慢慢地往这边走。

卢家小女娘见了,指着远处的两人,兴奋地对香穗说:“我翁翁,我爹爹回来了。”

待两人走近,小女娘噔噔噔地跑了过去,她想往那中年人身上扑,中年男子一手抓住了她的小胳膊,笑着说:“翁翁身上湿着,等换了衣裳再抱妞妞。”

小女娘被中年男子拉着往回走,她边走边指着香穗说:“这个姐姐是来找爹爹的。””

第143章 顺道拜访

两个背着背篓的男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不用猜,年轻的就是卢掌柜了,香穗快走几步,对着卢掌柜跟卢掌柜他爹行了一礼,“卢掌柜有礼,大伯有礼。”

卢掌柜身材修长,长相斯文,他笑着躬身回了香穗一礼。

卢掌柜的笑,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让人感觉很舒心,刚刚在卢掌柜的娘那里吃了瘪,如今再见这样的卢掌柜,香穗感觉自己稳了,她指定能请卢掌柜回城。

香穗向卢掌柜介绍了自己,在香穗介绍自己是穗泉酒坊的东家的时候,卢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惊讶也不过是一闪而逝,他就笑着请香穗进了屋。

卢掌柜跟他爹还一身湿漉,她站在门口,笑着说:“卢掌柜跟大伯先将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吧。”

湿衣裳穿在身上都是不舒服,这样待客也很失礼,他们两个就去了竹屋仅有的东里间。

卢家小娘子去了灶房,她人也就比灶台高一点,掀开锅盖似是想要烧水。

香穗见了,嘱咐绿竹,“绿竹,你过去帮帮小娘子。”

绿竹过去帮着小娘子烧水,不一会儿,卢掌柜跟卢掌柜的爹就换好了衣裳。

卢掌柜请香穗就坐,卢掌柜的爹过去看卢掌柜的娘,随后他就过来收拾堂屋里放着的好几个笸箩。

香穗跟卢掌柜说了来意。

卢掌柜笑着回:“多谢东家抬爱,山里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日子才是我想过的。”

香穗本来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卢掌柜这么一句堪称直白的拒绝,就将她将要开口说的话给堵住了。

她瞅着卢掌柜,笑得有些勉强。卢掌柜眼睫闪动一下,有种欺负小孩子的错觉。

桌上放着她拿来的茶果子还有一坛子仙酿酒,她指着酒坛子转了话题,“卢掌柜尝尝这酒,这是用朱家的方子酿出来的,你尝一尝跟之前的口感是否一样?”

正当这个时候,卢家的小娘子也提着烧好的水进了堂屋。

卢掌柜站起来先给香穗倒了盏茶,才坐下拿了一个空茶盏倒了一点儿清酒出来。

他端起茶盏闻了闻,然后浅啜了一口,认认真真的品尝,然后放下茶盏,笑着说:“这酒酿得好,能喝出之前朱家酒的味道。”

香穗陪着笑了笑,“这酒喝完了,卢掌柜以后可以来穗泉酒坊尝尝其他酒。朱娘子跟朱阿婆对掌柜的赞誉颇多,小女子不免有些敬仰,贸然前来还望见谅。

强扭的瓜不甜,卢掌柜不愿意再回城,我也不勉强,若是掌柜的想通了,我们自当扫榻相迎。”

卢掌柜笑着点头,眼中好似有些对往昔的回忆。

“打扰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这便就告辞了。”香穗站起来,对着卢掌柜施了一礼。

卢掌柜的爹站了起来,她一一向卢掌柜的爹跟娘施礼然后才走出茅草屋。

卢掌柜一路走出来相送。

香穗上马车前,她又转身对卢掌柜说:“现在酒坊有朱阿婆在顾着,我还是想再等卢掌柜一些时日。若是掌柜的想通了,可带着家人一起过来临阳,酒坊会给掌柜的赁下要住的房子。”

香穗看了看那座只有一间茅草屋的篱笆小院,卢家以前的院子定然是比这要好。

卢家阿婆腿脚受伤了,香穗猜兴许是采药的时候受的伤。

他有更好的出路,能带着全家过上比现在好的日子,她不知道卢掌柜有没有信心再赌一次。

因着被诬陷跟东家的闺女有染而被下大狱,家中娘子也因此跑了。

他们定然是受不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才躲到这山脚下的吧?

香穗之前一直住在村里,她多少能明白一些。

卢掌柜没有说什么,只笑着对香穗拱了拱手。

香穗上了马车,走前跟同样送出来的卢家小娘子狠狠挥了挥手。

一路上香穗沉默不语,绿竹从一旁摸出一包糕点。

“姑娘吃些绿豆糕吧,一整日没有吃东西了。”

香穗拿了一块绿豆糕,食不知味地吃着。

绿竹捧着绿豆糕,轻声问香穗,“姑娘,这卢掌柜的会过来吗?”

香穗摇了摇头,“不知道。”

或许是她年龄太小吧,她看不透一直恭谨有礼的卢掌柜。

想到这里,她眼睛猛然一亮,卢掌柜不愧是做掌柜的,他始终彬彬有礼,可是完全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这就该是掌柜啊。

真希望他能想通,过来穗泉酒坊做掌柜的。

香穗无功而返,谁也没有说什么。

她也没有急着找掌柜的,酒坊里还是朱阿婆跟袁婶子两个人在忙。

如此过了近一个月,卢掌柜来县城卖药材,顺道过来了穗泉酒坊。

朱阿婆引他入座,并请袁婶子回甜水巷喊香穗过来。

“朱掌柜,你看看,这都是小东家治下的,这些酒也都是小东家酿的。”朱阿婆说着还打出来一盏桂花酿给卢掌柜品尝。

“荷儿当初一直想酿的花酿,小东家也酿了出来,这是桂花酿,不多,放在铺子里给人品尝用的。”

卢掌柜来,朱阿婆显得很是高兴,张罗着想让他品尝铺子里的好酒。

这会儿铺子里没有客人,袁婶子也回去叫香穗去了。

朱阿婆坐到卢掌柜跟前说起了家常,她说香穗,说若是没有香穗,朱娘子虽然从监牢里出来了,不一定能活下来。

夸香穗人虽然小,可是很厚道。反正絮絮叨叨地夸了香穗一大堆。

卢掌柜不言不语,一直面带微笑地听着。

“当初连累你,我跟荷儿心中都存着愧疚,可是我们没有能力弥补你。这不小东家说要给酒坊找个掌柜的,荷儿她就推举了你。多少让我们弥补一些,心中少些愧疚。”

朱阿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卢掌柜将手中的酒盏放下,他摩挲着杯盏,说:“东家太太无需自责,万般都是命。”

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朱阿婆硬是挤出一丝笑意,“还叫什么东家太太,叫我阿婆吧,酒坊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卢掌柜拱手叫了声:“阿婆。”

朱阿婆掏出帕子揩了揩眼睛,认真地看向卢掌柜:“你这次过来,是过来看看?还是要应下小东家?”

第144章 两年之后

话说那卢掌柜此次前来,实则是为了应下香穗的盛情邀约。

自他从大牢里出来后,他都觉得在那山脚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日子甚是惬意与舒心。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前些时日,不知怎地竟有好几头凶猛无比的野猪从山上狂奔而下,直冲冲地撞上了他家院子的篱笆,瞬间便将其撞得稀巴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在院里玩耍的小妞妞给吓坏了,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所幸啊,那天他和他爹恰好都在家里。倘若当时他们二人并不在家中的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娘亲此前在上山采药时不慎摔伤了腿,至今仍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而小妞妞又尚且如此年幼。

野猪凶猛,茅草屋的竹子墙根本就挡不住那三头凶狠的野猪。

经历了这般惊心动魄的事后,一家人不得不重新考虑未来的生活,这山脚下太不安全。

这次,他娘没有像之前那般极力反对了,而他爹则嘱咐他到城里来探探究竟。

于是乎,他便背着些许自家采的药材来到了城中,卖了药材,找了许久才找到穗泉酒坊。

酒坊不大,铺子里的清酒却是品质上乘、口感醇厚。只要稍加用心经营推广一番,想必假以时日必定能够声名远扬、享誉四海。

而且,先前那个作恶多端的陈东家已被绳之以法投入大牢之中,其万贯家财亦尽数被官府收缴充公。

如此一来,这临阳城里众商户之间的竞争,不至于像以往那般腌臜了吧。

此番,朱家母女大力举荐他,他若是应下这份差事,想来她们心中多少能宽慰些。

袁婶子带着香穗过来的时候,卢掌柜跟朱阿婆两人言笑晏晏,聊得开怀。

香穗蹲身向卢掌柜行了一礼,坐下来客套了两句就玩笑地说道:“卢掌柜看咱们的酒坊如何,酒坊里可就差你一个掌柜的了。”

卢掌柜拱手:“幸得小东家赏识。”

这是啥意思?是要过来做掌柜的?

香穗笑着转头看了朱阿婆一眼,朱阿婆接话:“卢掌柜的意思是要过来小东家的铺子里做事了。”

香穗喜得连连应好。

她之前在甜水巷租了一个小宅子,就是要给卢掌柜一家住的。她虽然心中忐忑还是提早准备了起来,没想到给她赌对了。

卢掌柜真的要过来了。

“卢掌柜,院子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甜水巷里,你看你什么时候能搬过来?要不要九成赶着车过去帮你搬?”

卢掌柜笑着说不用,他回去给家里人说一声,收拾收拾自己雇个骡车就来了。

香穗又跟卢掌柜谈了月钱,月钱还跟之前在朱家酒坊里一样,就是到了年节,还会看情况给盈利之后的分红。

卢掌柜没过两天就带着家小过来了,卢掌柜的娘腿还没有好,接着躺在床上养着。

卢掌柜的爹就跟着九成做些粗活。

卢掌柜来了之后就没有闲着,同行之间的竞争惨烈,他们铺子里的仙酿出名之后定然会有人模仿甚至造假。

为了之后不必要的麻烦,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画个代表穗泉酒坊的标志,拿去官府报备。

这个想法一出口,立刻得到了香穗的大力赞同。

说干就干,没过多久,穗泉酒坊所有酒坛子上的桑皮纸都被精心绘制上了栩栩如生的麦穗图案,再配上“穗泉酒坊”那几个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大字。

不仅桑皮纸上,酒坛子外面的标贴上也如法炮制。如此一来,一整个酒坛子看起来就独特了起来。

随着卢掌柜的加入,酒铺子里多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掌柜,而甜水巷朱家这边,卢掌柜的娘腿脚好了一些之后,就过来帮着挑拣粮食。

总之,甜水巷这边也多了两个帮手,穗泉酒坊不动声色地就加大了酿酒的产量。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短短不过两年的光阴,穗泉酒坊的仙酿酒美名远播,慕名的商户纷至沓来。

正所谓树大招风,卢掌柜当初的估计没有错。

穗泉酒坊的仙酿酒出名之后,令一些酒坊眼红不已,动了歪脑筋的也不少,有推出同类酒品的,也有仿制造假的。

穗泉酒坊的标志在官府是报备过的,那些造假的一逮一个准。

仿制的也仿不出仙酿独有的丝滑口感,一时间那些酒坊也只能望洋兴叹,看着穗泉酒坊蒸蒸日上。

这日,香穗去乡下收粮食回来,她换了衣裳去了马氏的主院。

岩儿跟苗儿见香穗来了,一人跑去抱住她一条腿,“阿姐,阿姐”叫个不停。

香穗咧着嘴哈哈笑,“岩儿,苗儿,阿姐走不动了。”

马氏抄着手站在堂屋门口,“岩儿,苗儿快过来,阿娘给你们拿糖吃。”

岩儿,苗儿不为所动,香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两颗麦芽糖,一人嘴里塞了一颗才拯救了自己的双腿。

她两手牵着岩儿和苗儿进了堂屋。马氏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盏茶。

马氏笑着对香穗说:“前两日小柳来了信,上面说阿乾升任百户了。”随后马氏又补了一句:“阳城那边最年轻的百户。”

香穗眼睛亮晶晶的,“就知道他能行的。”

马氏有话要跟香穗说,叫来红桃跟绿梅让她们将岩儿跟苗儿哄了出去。

马氏盯着身旁穿着对襟短衫的香穗,真是眨眼间就长大了,她不由得感慨:“穗儿,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之间你都十四了。”

现在香穗已经长得跟马氏一样高,就是脸蛋上两边脸颊还是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圆,之前小小的鼻子长得秀气又高挺。

小嘴儿嫣红,谁能想到,这漂亮的小丫头是穗泉酒坊的东家?

仅仅是去岁的一年时间,她的穗泉酒坊竟然就赚取了高达千两银子的红利营收。

这两年马氏也得了几百两的分红,她手里有了钱,闺女也有出息。

这样的情况下,马氏便不想香穗及笄时,不明不白地跟程乾圆房。

她想给他们两个准备个婚礼,让香穗风风光光地嫁去程家。

第145章 母亲教女

程乾家中没有长辈能依靠,也没有人能出面帮他跟香穗张罗亲事。

虽然礼数上不应该,可也没办法,思来想去,最终马氏还是决定亲自出马,将这件事包揽下来。

马氏幽幽开口:“穗儿,阿乾在阳城一待就是两年。你小柳姐孩子都生两个了,也不知道阿乾他变化大不大?”

香穗:“阿娘,你说这些干什么?他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这两年没有回来,不是一直都有战事。”

这两年的时间,清风军将一些附近的几个县城都占了。也有些是知县主动投诚的。

不要说程乾,今年的这个岁节,夏敞都没有在家过。

外面乱糟糟的,最安稳的还就数以临阳为中心的几个县城。

马氏拿着夏敞的月俸在家照顾一家子,她闲下来的时候也帮香穗准备些东西,绣着鸳鸯戏水,花开富贵这样的被面,枕头套。

让马氏来说,香穗的嫁衣她也该提早给她备好,让她自己绣,不说她有没有时间,即便是有时间她也绣不好。

这几年,她就没有好好学过针线,一直都在学着怎么做营生。

马氏无奈地看了香穗一眼,她的这个闺女啊,眼里除了营生,就没有旁的什么了。

她故作生气地嗔了她一眼,“如今你十四了,阿乾也十八了。明年你就及笄了,你跟阿乾的亲事也该提前准备了。阿娘已经给你绣好了几条被面,娘想跟你说一声,这成亲用的喜服,娘也帮你绣了吧?”

马氏自顾自地说,也没有在意香穗脸上飘起的一丝红晕。

“阿,阿娘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香穗突然结巴了起来。

她还没有怎么想过她跟程乾的事呢。

当初她虽然是程家买去的童养媳,可是那时候,程乾是长得白净俊秀的县城小郎君,而她不过是个黑瘦的农家女。

她一直以为,程乾是看不上她的。她就想着在程家照顾他,来还这份给她们家解了困的恩情。

她当时在县城里做生意,还想着要分一半的盈利给他呢。

如今兜兜转转,他们的人生都发生了变化。可是她是程家童养媳的这件事没有变,当初还签了契书的。

她李香穗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程乾愿意,她倒是愿意嫁给他。

只是,这会儿突然被她娘提出来,莫名地香穗感觉有些羞涩。

马氏笑盈盈坐在一旁看着香穗,快要长成的小女儿,说起亲事大都是这样娇羞的反应。

可这些又是她们该经历的一步,即便是害羞也得跟她说清楚。

马氏放轻了声音,柔声说:“娘说的这些都是正常的,即便你跟阿乾没有之前的契书,女儿家到了十三四也是要说亲的。

十三四定下亲事,小娘子就要在家里待着准备嫁衣,有些讲究的人家,从此就不让娘子出门了。

待到十五六就嫁到婆家去。你跟阿乾倒是不用相看了,今岁眼看过去大半,到时候出嫁的一应东西也该准备起来。”

香穗脸儿红扑扑的,望着她娘点头。

马氏笑:“童养媳的话,基本上就是到了年岁,找个好日子圆房就行了。”

说到圆房,香穗的脸一下子如十月份红透的枝头柿子,红得透明。

马氏见了,伸手拉住她的手又说:“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咱们的日子又好了起来。娘不想委屈你,之前两年你给娘的分红,娘都存着呢。娘计划着用这些钱给你准备一份嫁妆,好歹让你跟阿乾有个像样的婚礼。”

听到马氏说要拿她之前给她的分红给她准备嫁妆,香穗这会儿也不害羞了,“阿娘,给你的分红你好好放着,手里有钱才底气。你不用给我准备嫁妆,以后我自己买就是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马氏拉着香穗语重心长地说:“穗儿,闺女出嫁必须有嫁妆,嫁妆的多少关系着你的底气,面子。程乾家中无有父母,咱们不在他们家人跟前争个什么。

可现如今,程乾在军中也做到了百户。娘虽然不太懂,也知道百户已经是个不小的官职。军中百户众多,以后你难免要跟其他的百户夫人打交道,没有嫁妆会被别人小看不说,连大当家的面子上也无光。”

这两年,香穗不是在甜水巷酿酒,就是跑出去去采买粮食。她连酒铺子都少去,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她可能想不到。

马氏这么一说,她也就能理解了。

“阿娘,我自己有钱,我拿出五百两银子,你给我准备嫁妆吧。”

香穗给马氏分红就是想让她手里有个钱,夏家家中还养着一家子人,光是靠夏敞的月俸是不够用的。

到时候家中没有银子,发愁缩减开支的还是她娘。

马氏脸紧绷了起来,“不说这些了,嫁妆就该是父母准备,你别说些不合礼的话了。娘这会儿过来就想给你说话,你的喜服娘帮你做了。你也别只想着酒坊的事情,看抽空能不能给阿乾写封信,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些事该提前商量好。”

香穗啊了一声,让她写信给程乾,督促他找时间回来商量两人成亲的事情,她做不得啊。

这封信她写不出来,她会羞死的。

香穗嘟嘟囔囔说:“阿娘给他写吧。”

“我要是会写,我自己就写了。”马氏放开香穗的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茶。

香穗真是万般不愿意写这个信啊。

正在发愁的时候,她听到在外面跟红桃她们玩的岩儿跟苗儿高声叫着:“哥哥。”

石头回来了。

突然之间,香穗感觉自己有了救星,“阿娘,你给乾哥写,让石头给你代笔。写完让他给你寄出去,他可是经常给乾哥,雄哥还有舟儿写信的。”

香穗态度坚决,还给马氏找到了解决方法,马氏也没有逼她。

马氏想了一想,让香穗给程乾写这封信,跟她恨嫁一样。她来写这封信确实比香穗写要好。

她以往写信大多也都是找石头代笔,这次便也就这样吧。

第146章 归来

一封信,委婉地催促他回来商议亲事。

石头给程乾的信写完之后,马氏斟酌了一下,又让他给夏敞写了一封。

程乾跟香穗的亲事要定下来,怎么都不能越过夏敞这个爹去,有些事情还得让他做主。

石头在书塾里读书,书塾挨着县衙,之前夏敞在的时候,石头没少去县衙,慢慢地他跟县衙的人就混熟了。

夏敞,程乾的行踪,石头最清楚,且他能将家书放到公文里给递交过去,又快又稳妥。

马氏的信寄出去不过半个月,夏敞就带着一队人马回了临阳。

夏敞回来不是因为马氏的信,而是他们之前占领的县城,他都给捋顺了,正巧要带着余师爷跟人马回来。

因马氏的信回来的人是程乾,夏敞路过阳城,顺道将程乾带了回来。一起回来的自然还有严雄跟严老翁。

九成跟卢大伯拉酒去酒坊里,碰巧遇到了夏敞骑着马归来。他家老爷啊,威猛雄壮,他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凑巧也看到了队伍里的他家大郎君。

九成回到甜水巷就赶紧将这事儿告诉了绿竹,绿竹又在香穗的耳朵边耳语了几句。

“真的回来了?”不知道为何,香穗一听说程乾回来了,整个人觉得别别扭扭的。

回不回去?

香穗纠结了一瞬,决定回去,毕竟她爹爹也回来了呀。

香穗跟朱娘子说了一声,让她帮着看顾一些拌曲的娘子,就带着绿竹回去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夏敞跟程乾还没有回来。夏敞身边的三元已经回来禀报过了。

马氏忙着安排灶房里做饭,烧水。她又叮嘱绿梅过去后面,让青叶给程乾将床铺铺好。

岩儿跟苗儿也很兴奋,看到香穗就慌忙告诉她:“阿姐,爹爹要回来了。”

香穗一手拉着一个,笑着问:“岩儿、苗儿想爹爹了没有?”

岩儿扯着嗓子,很大声地答:“岩儿想爹爹了。”

苗儿也软乎乎地答:“苗儿也想爹爹了。”

马氏在里间忙了,她拿出来两套衣裳给香穗,“这是娘给阿乾做的衣裳,不知道这两年他又长高了没有。娘做的时候,留有余量,应该能穿。你给他拿过去,等回来洗漱过后就换上。”

香穗点了点头,将衣裳接到手里,抱着去了后面。

岩儿跟苗儿正兴奋着,手牵着手跟着香穗一起去了后面。

香穗抱着程乾的衣裳去了西厢房,岩儿跟苗儿跑去了东厢房,在东厢房里转了一圈又跑回去找香穗:“哥哥不在家。”

“哥哥还在书塾里读书呢,等到半下午才能回来呢。”

青叶正在给程乾铺床,见香穗过来,蹲身行了一礼,“姑娘。”

香穗帮着青叶将床铺铺好才带着岩儿跟苗儿回去主院。

到了主院,再见马氏,香穗觉着她娘好似有些不一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娘重新梳了头发,衣裳也换了一身浅紫色的。

香穗为了干活方便,平常都是穿着对襟短衫,料子大多都是细棉的,穿着舒服,还不影响做事。

马氏见了眉头轻蹙,“穗儿,你回去换身衣裳来,看看你这身衣裳,上面还带着酒糟的味儿。”

香穗脚还没有进堂屋门,就被马氏给赶了出去。香穗回去换衣裳,岩儿跟苗儿又小尾巴一样跟了过去。

她回到小院,竹翠跟念儿正坐在院子里做针线。香穗出门没有带过竹翠,竹翠跟着念儿也是学了一手的好针线,香穗身上穿的,从里到外都是出自竹翠之手。

念儿平常喜欢跟马氏待在一起,岩儿跟苗儿跟她自然不陌生,一进小院就喊她,“念儿姐姐,我阿姐回来换衣裳。”

“穗儿回来换衣裳,竹翠咱们过去帮你家姑娘挑一挑。”念儿跟竹翠放下手里的针线站了起来。

香穗笑:“哪里就需要你们帮忙挑了。”

念儿也柔柔地笑,她知道程家郎君回来了,她今儿也去了主院,有人禀报老爷跟大郎君回来她才回小院的。

念儿也不跟香穗拌嘴,她跟着香穗上了小楼,专挑颜色喜庆的拿。

最后,念儿,绿竹,竹翠还有两个小家伙,一致认为那套海棠红的窄袖半长褙子好看又不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