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土与活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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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山脉最南端的山脊线上,灵偶站在最后一块岩石上。

  再往前,岩石就没了。

  脚下的地面换作沙土,半沙半土,一直铺向看不见的远方。

  林清野操控着灵偶离开山脊,正式踏入沙海范围。

  最初十里,走得很慢。

  这里本该是山脉延伸出去的丘陵地带。

  神农感知因为脱离大本营,回到了当初林清野刚来云溪村的状态。

  覆盖面积,探测精度等都大面积缩水。

  整片丘陵被黄沙盖了个严实,沙层忽深忽浅,浅的地方几米,深的地方十几米,厚薄之间毫无章法。

  沿途的沙土里,不时戳出一截截枯死的树根。

  那些树根早已炭化,抓一把就碎成黑渣,根须的走势还维持着当年扎进土壤吸水的姿态,只是它们守护的那片土,早就没了。

  再往南,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沙地之间,河道里淤积着数米细沙,鹅卵石因为沙丘运动,慢慢浮出沙面,风沙代替水流,成为磨平棱角的助力。

  它们零零散散地躺在那边,证明这里曾经有水走过。

  灵偶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土。

  “这地方,算不上天然沙漠。“林清野借灵偶蕴含的源能,用源能波动模仿着声波,自语着(后续灵偶说话都是这个原理,不再重复表述)。

  天然沙漠的沙子,是岩石风化亿万年的产物,颗粒均匀,沙丘起伏自有规律。

  手里这把东西却杂乱得很,沙粒混着土尘,粗细不一,分明是外来的沙子覆盖了本地的土壤,把原主压在了下面。

  神农感知顺着掌心往下渗。

  他感知到了土。

  沙层之下,原本的土壤还在,只是已经死了。

  正常的土壤是一个活物,里面有微生物,有源能的微循环,昼夜不息地吞吐生机。

  这片土的源能结构却被彻底破坏,微生物荡然无存,循环彻底停摆,剩下的只有沙粒和灰尘。

  一把沙子捏在手里,跟捏一把灰烬没什么分别。

  灵偶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不远,感知在沙层下碰到了硬物。

  那是一条笔直的田垄轮廓,垄沟的走向规整,深浅均匀,分明是人工开垦的耕地。

  再往前,几段农舍的墙基从沙里探出头来,墙根下压着半扇石磨,磨盘上的齿纹被风沙磨得滚圆。

  百年前,这里是农田,是村庄,是有人生火做饭,春种秋收的地方。

  后来沙海一年一年往外扩,风卷着沙扑过来,田地一年比一年减产,河床一年比一年浅,树木一片一片枯死,最后整片土地被活活吞了下去,连块墓碑都没留下。

  山林之子的意识顺着地脉边缘跟了过来。

  挂到这个地方,它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这里的地脉稀薄到了极限,它的权柄被削弱得只剩一丝。

  可它顾不上自己的难受。

  “这片地......”

  “死了,全死了。它们就埋在我脚底下,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抽干了。”

  山林之子的意识在发颤。

  作为擎天山脉的自然意志,土地就是它身体的延伸。

  看着成片成片的土地被黄沙吞掉,埋在沙底烂成死土,那股愤怒顺着意识链接涌过来,烧得林清野都皱了皱眉。

  “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往南爬。这些沙子是活的,一年一年往前拱,早晚有一天,会拱到山脉脚下去!”山林之子愈发愤怒。

  “所以先别急。急解决不了问题,先搞清楚对手是谁。”林清野相较而言,显得平静。

  “对手不就是这片沙海吗!”

  “你错了,你得先分清楚内生逻辑,我们的目标是谁,不然这场攻坚战没法打。”林清野操控灵偶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给它上课。

  “沙漠,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地理生态系统。它有自己的气候,自己的水文,自己的物种循环。”

  “沙漠里的生物经过千百万年的进化,早就适应了极端干旱,它们彼此依存,构成了一张完整且独特的生态网络。”

  “你要是把沙漠全变成绿洲,那些依赖沙漠活命的物种,反而得跟着灭绝。”

  “而沙漠化,是另一回事。”

  “那是沙漠向外扩散,吞噬其他生态系统的过程。”

  “过度砍伐,水源枯竭,或者这片沙海里某种特殊的能量向外辐射,破坏了边缘区域的土壤结构,让原本能长树长草的地方沦为不毛之地。”

  “这是土地在生病,病的地方,才轮得到我们去治。”

  “所以治沙的核心,是拦住沙漠化,把正在死去的土地一块一块救回来。”

  “至于沙漠本身,它活了千万年,自有一套活法,轮不到谁去消灭它。”

  灵偶在田垄废墟前站定:“就像你不能要求一条鱼学会爬树,也不能要求沙漠长出森林。各有各的活法,谁也别为难谁。”

  山林之子沉默了,它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它当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灵,厌恶一切让土地死去的力量,这几乎刻在它权柄的最底层。

  可林清野这番话,把它本能里搅成一团的什么东西,给一层层拆开了。

  沙漠,居然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只不过它的生态,跟山脉长得完全不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治沙漠化?”半晌,山林之子问道。

  “先搞清楚沙海往外扩散的原因。是风把沙子吹过来的,还是地下有什么能量在破坏土壤结构,又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往外推?”

  “听起来,你一个都不确定。”山林之子还有些赌气。

  “所以才要勘探。“林清野无所谓它的态度,“种田的第一条规矩,没搞清楚土质之前,别乱下种子。”

  这也叫种田?山林之子懵懵的。

  灵偶抬起藕臂,做了个“嘘“的手势:“开荒也是种田的一种。只不过这一回,种的不是我。”

  “毕竟这里不适合莲藕生长。”

  林清野指了指自己附着的灵偶本藕,讲了个冷笑话。

  越往深处走,环境渐渐变了。

  脚下的沙土混合物不见了,换成细密均匀的纯沙,踩上去先陷半寸,随即被底下的硬沙层稳稳托住。

  沙粒在脚底滚动,空气里的水分骤降。

  林清野趁势调用源能,藕身表皮的银线自动亮起一层薄光,把内部水分牢牢锁住,半点不给蒸发的机会。

  极目望去,沙丘起伏绵延,沙脊线被风削得锋利,沙面上的波纹一层压着一层,从天边一直铺到脚边。

  山林之子忽然“咦”了一声。

  “环境变了。这里的沙......跟刚才那些,完全两种东西。”

  “总算反应过来了。“林清野顺势再给它上一课,“这里的沙丘,是会跑的。”

  “会跑?沙子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