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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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把水囊递过来。喝水。她指了指他的嘴唇,你嘴唇裂了。

  他接过去喝了。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发沉。

  带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点头的时候,眼睛还望着田埂上那一家三口。火光里,她脸上的灰印子横一道竖一道,是这两天抹的。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她说,我去村里找点。

  不急。

  你坐下。

  他依言在石头上坐下。她没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码好的干粮一块一块收进水囊旁的布包里。收得很慢,像在数。

  村里的大娘给过半碗粥。她说,我没要。她放在石头上,被鸟吃了。

  鸟还叼走了一块干粮。

  哪块?

  最边上那块。她比了比,这么大。叼起来就往南飞。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追它干什么。

  那是给你的。

  他偏过头看她。她没看他,把最后一小块干粮放进布包,扎紧了口,扎了两遍。

  夜里,消息在村子里走。

  回来的不是一村的人,是三个村的。村口聚着人,火把连成一片。回来的讲岭上的事,讲得断断续续,有人讲有人哭。火堆点起来了,一个老汉盘腿坐在火堆边,边比划边讲。讲到黑甲人的时候,他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比出一个高:比山门还高。他一抬手,血傀门的阵,整个碎了。

  听的人里有个外村的,插嘴:那血傀真人呢?

  老汉半晌没说话。火光在他脸上跳。

  没了。他说,血傀门,满门。一个没留。

  孩子们被大人揽在怀里,听不见什么。只有几个词,一遍一遍从人群里浮出来。

  血傀门。

  满门。

  一个没留。

  韩沐相坐在柳树底下,听风把那些词送过来。他抱过那个孩子。传言里没有那个孩子。没有人提地牢,没有人提孩子。人们只说满门,说黑甲人,说一个没留。说的人自己就在队伍里,被放出来的,可他们说出来的话,和岭上发生的事,已经对不上了。

  他们说,全死了。沈悦小声说。

  他望着村口。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

  你一个人去的。

  她偏过头看他。

  山上的人,她问,有没有不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

  他呢?

  死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

  埋了吗?

  埋了。

  那就好。她说,入土为安。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发颤,和那天说他爹娘被带走了一样轻。他偏过头看她。火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灰印子还在。他没有再说。

  我们住哪儿?

  他看着黑松岭的方向。那边的天比别处黑,山影沉沉的,像一块蹲着的兽。

  那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

  那山上,有住人的地方吗?

  他说,楼是塌了半边,修修还能住。

  那山上,有死人吗?

  他看着她。

  多吗?

  不少。

  她低头想了想,把布包在膝盖上放正。

  明天去了,我把他们埋了。她说,埋人我会。她掰着手指,挖坑,放平,盖土。

  不用你埋。他说。

  那我递水。

  她轻轻笑了。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暖乎乎的。

  就我们两个?她问。

  暂时。

  那门,明天就立?

  明天。

  她没再问,把布包抱在怀里。

  等门立起来,山上有了名字,它就不那么吓人了。她小声说。

  他没说话,望着黑松岭。岭上一点光都没有。明天这个时候,那上面会有阵光。

  夜风从岭上下来,吹得柳树沙沙响。田埂上,那一家三口还抱在一处。他爹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一家子朝村里走。孩子骑得高高的,回过头,朝柳树这边看。

  韩沐相抬了抬下巴。

  孩子也学着他,把下巴抬起来,转回头去了。

  人群往村里散。有个妇人牵着陈九抱下来的那个孩子,一步一回头,找地方歇。那孩子也朝柳树这边看,看了很久。夜色把他一点一点吞进去,只剩个模模糊糊的影。

  天上是满天的星子,多得发亮。这一夜,黑松岭上没有铜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