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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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

  小安先动了,低头喝汤,烫得吸了口气,也不停。孩子们埋头吃饭,吃得稀里哗啦。小砚喝汤喝得额头冒汗,青禾把野果子往小安碗边推,小安摇头,推回去。石生一边吃一边看韩沐相的碗,看了好几回。

  沈悦坐在小安旁边,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进小安的碗里。

  吃慢点。她说。

  小安说。就一个字,说得很轻。

  沈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鱼也拨了一半给她。

  饭吃到一半,韩沐相起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个木件。

  过来。他说。

  孩子们放下碗,凑过去。他先把头一个递给小砚。

  是一块小阵盘。巴掌大,枣木刻的,盘面上走着一道纹。小砚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叫起来:

  这是桩上的纹!

  韩沐相说,看会了,就能刻。

  小砚把阵盘贴在胸口,又拿下来看,看得眼睛发亮。

  第二个递给青禾。是一柄小药杵,枣木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圆滚滚的。青禾接过去,握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给我捣药的?

  以后别用石头砸了。

  那马齿苋。

  用它。

  青禾把药杵转了两圈,收进袖子里,又拿出来,颠了颠。

  她说,好使。

  最后一个是小安的。

  韩沐相蹲下来,把手张开。

  一只木狗。刻得小,巴掌长短,四条腿,尾巴翘着,耳朵耷拉下来,一个坐在掌心的模样。木头是黄杨木,油亮亮的,在火盆的光里泛着暖色。

  小安盯着看,看了很久,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木狗的耳朵。

  这是什么?她问。

  一条狗。韩沐相说。

  小安把木狗接过去,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用脸蹭了蹭木狗的头。

  它不咬人。她说。

  不咬。

  小安笑起来了。眼睛弯成两条缝,抱着木狗,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回到火盆边,把木狗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摸它的背。

  沈悦看着,说:给它起个名吧。

  小安抬头看韩沐相。

  大黄。她说。

  屋里静了。

  韩沐相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说:

  叫黄狗吧。

  为什么?

  大黄是别人的狗。

  小安没听懂,点了点头,抱着木狗,小声叫它:黄狗。黄狗。

  韩沐相转过身去添炭。火盆里的炭哗啦响了一声,火苗跳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守岁要守到半夜。

  孩子们围着火盆,横七竖八地坐着。石生说要讲段子,讲了个开头,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青禾让他换一个,他憋了半天,讲了个三个和尚,讲到一半忘了词,被青禾接过去讲完了。小砚教小安玩翻绳,一根草绳翻出花来,又翻散了。小安把木狗放在草绳中间,说黄狗坐船。

  沈悦坐在门口,看外面的雪。雪又下起来了,细的,密的,落在地上没有声。

  下雪了。她说。

  过了一会儿,小安的头一点一点,靠在青禾身上,睡着了。木狗还抱在怀里。

  青禾想把她放平,一动,她自己醒了,睁了睁眼,又睡过去。

  让她睡。沈悦轻声说,一会儿抱她进去。

  韩沐相说:都去睡吧。

  石生打着哈欠站起来:门主,你不睡?

  我不困。

  石生回伙房了。沈悦把火盆边的草垫子归了归,也回屋去了。青禾和小砚把小安抱回黑楼,小安半路醒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

  师父。

  青禾应了一声。小安头一歪,又睡着了。

  韩沐相把孩子们送进黑楼。铺盖都铺好了,他站在门口,看三个孩子钻进被窝。小砚把阵盘放在枕边,用衣裳角盖住。青禾把药杵塞在枕头底下,压了压。小安把木狗放在脸旁边,对着它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韩沐相走过去,一个一个掖被角。先小砚,再青禾。到小安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他的手压住了。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把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

  她睡得沉,呼吸一长一短。木狗被她的脸颊挤得歪着。

  韩沐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院子里。

  雪已经积了一层。他走到火塘边,把火重新拢旺。火光照着雪地,白的地方泛着红。

  他坐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黑暗里,山门的方向,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青色布衣,袖口卷到肘上,头发用木簪绾着。她站在雪地里,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化。

  一个是男人。高,壮,左臂的袖子空着,被风吹得贴在身侧。他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下巴上一道疤的轮廓,从嘴角划到耳根。

  韩沐相看着火。

  门里多了几个小的。他说。

  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吹得火苗往一边倒。

  睡相也缩着。女人的声音说。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你那时候,也是这样。缩着,谁也不看。

  韩沐相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用不着你记得。她说,我就看看。

  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粗,带着点哑:

  多几张嘴。粮够不够?

  够就好。男人说,我教你的那身把式,还练着?

  练着。

  练着好。男人笑了两声,留了后路,才能放开手。

  知道了。

  火噼啪响了一声。韩沐相伸手,把一根柴掰断,塞进火里。

  安心住着。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远了,把门看好。

  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起来,把院子照得亮了一瞬。

  再抬头,山门的方向空了。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贴着地面走。

  他坐在火塘边,很久没有动。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

  夜里,黑楼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从门缝里漏出来:

  师父。

  韩沐相转过头。

  黑楼静着。

  他把火塘里的火拢了拢。火小下去,又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