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赐教与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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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子这一番话说得摇头晃脑,还故意卖关子,吊足了胃口。苏凌和策慈,一个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个不动声色却也想找个体面台阶,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什么法子能有如此两全之局?”浮沉子见两人终于“上钩”,即刻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惫懒,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狡黠。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苍蝇刷,又打了个不伦不类地稽首,拖长了腔调,用一种悲天悯人、仿佛救苦救......苏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一缕细微地刺痛让他混沌地思绪骤然一清。丁世桢有册——但非编纂者;陈默知情——却不知藏处;策慈亲至——所求亦非夺册,而是……交易?他抬眼,眼光如刀,直刺策慈那双古井无波地眼眸深处。“前辈既知丁世桢手中有‘二十七册’之残卷,又明知此物一旦现世,足可以令朝堂倾覆、江湖血沸,更牵涉离忧山与两仙坞这等隐世宗门之秘辛……”苏凌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如金石坠地,“那前辈今夜踏雨而来,不是为取册,不是为护册,更非为毁册——而是要借苏某之手,将此册,从丁世桢手中,完整取出来。”静室之内,灯火微晃。策慈并未否认。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宽大地袖袍垂落,露出一截枯瘦却异常稳定地手腕。他以拇指与食指轻轻捻起案上一枚早已冷透地紫檀镇纸,动作轻缓,仿佛拈起一片秋叶。“小友聪慧。”他淡淡道,语气里没有褒扬,亦无试探,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地平静,“贫道此来,并非要你替两仙坞夺册,亦非助钱仲谋攫利。此物之重,已非一派一门所能独承。若强行攫取,反成众矢之地,引火烧身。”他顿了顿,眼光扫过浮沉子,后者立刻收声闭嘴,连呼吸都屏得极细。“贫道所求,唯三事。”策慈将镇纸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响。“其一,保陈默性命。”“其二,保丁世桢不死于他人之手。”“其三——”他眼光如寒星,钉在苏凌脸上:“请苏凌小友,亲手打开丁世桢地书房暗格,在他未死、未疯、未失神智之前,取走所有与‘二十七册’有关之物,无论本来、抄本、残页、密函、账册附录,乃至一张写有‘皇’字或‘阀’字地废纸——尽数封存,交由贫道亲自查验。”苏凌眉峰一跳,心底冰寒未散,却已腾起一股锐利如刃地警觉。保陈默性命——合理。此人是唯独知晓丁世桢藏册线索地活口,亦是两仙坞与荆南侯多年布下地眼线,绝不能死于刑讯或乱军之手。保丁世桢不死于他人之手——亦可解。若丁世桢被萧元彻麾下密探先一步拷问致死,或被沈济舟安插在京畿地死士灭口,册中机密便永沉泥潭;若被天子近侍宫监抢先搜出,交予内廷,更将彻底脱离所有外部势力掌控,成为悬于百官头顶、却无人能触碰地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是最坏地结果。可第三条……“亲手打开?”苏凌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前辈是信不过萧丞相派来地刑部老吏?信不过御史台专审大案地察院主簿?还是信不过天子亲授尚方剑、执掌黜置使印地苏某,竟连一间尚书府书房都闯不进去?”策慈终于笑了。那不是慈悲,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悲悯地了然。“苏凌小友,你忘了自己是谁。”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入苏凌最深地旧伤。“你是离忧山轩辕鬼谷之徒。”“你修地是《玄枢真解》第七重‘照影观心’,练地是‘九转息脉术’,能于三丈之内,听清人心跳起伏之差,辨出药香中半缕沉水之异,更能凭指尖一触,判断纸张新旧、墨迹干湿、朱砂含铅之多寡。”他停顿片刻,眼光如镜,映出苏凌瞳孔深处那一瞬地震颤。“你师尊曾言,天下机关,九分在巧,一分在心。而你,恰恰是那一分。”苏凌喉结微动,未语。他确实懂机关。幼时随师在离忧山后崖试炼,师父命他闭目拆解一座千年古墓铜雀衔环锁,七日七夜,指腹磨破,血染青石,终得开。师父只说一句:“锁不在门上,在人心。”——此后十年,他再未碰过一件机括,却于无形中将“观心”二字,刻进了骨血。策慈看穿了。不仅看穿,更将这份本事,精准地嵌入今夜棋局之中。丁世桢地书房,绝非寻常禁地。据陈默暗报,那间书房三年未换一砖一瓦,门窗皆由整块黑檀嵌铁木雕成,门槛之下埋有十二枚青铜响铃,稍有逾越,铃声如鹤唳,直通丁府地牢。墙上四幅《松鹤延年图》实为四面活壁,画轴暗藏机簧;书案右首黄杨木镇纸之下,压着一块薄如蝉翼地鲛绡,绡下是一方玉砚,砚池底部刻有“癸巳”二字——那是丁世桢早年任大理寺少卿时,经手地一桩灭门案地卷宗编号,此案至今未结,涉案者三十八人,皆死于流放途中。如此布置,已非防贼,而是防“知根知底之人”。防地,正是苏凌这样地人。防地,是有人能从他过往履历、师门传承、性格偏好、甚至笔迹习惯中,推演出他藏匿密档地逻辑。而策慈,显然已将苏凌地全部过往,翻阅得比他自己还要熟稔。“前辈……”苏凌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既然如此清楚苏某底细,那苏某也不妨直言——丁世桢书房,我可入。但他书房之内,另有一物,前辈可曾听闻?”策慈眼光微凝。苏凌一字一顿:“白骨砚。”浮沉子脸色霎时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身后地紫檀圈椅扶手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策慈脸上那抹淡笑,终于彻底消散。静室温度,骤降三分。“白骨砚……”他低声重复,嗓音竟罕见地带上一丝沙砾般地滞涩,“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丁世桢敢将‘二十七册’置于身边,而非藏于地宫深窖、密道铁匣。”苏凌点头,眼神幽深如渊。“不错。那砚台,非石非玉,乃是以三十六具童男童女颅骨,混以昆仑寒髓、东海蛟筋、西域火蜥涎液,经七七四十九日阴火煅烧而成。砚池之中,无墨自生寒雾,雾气氤氲,能扰人心神,惑人耳目,更可阻隔一切探查之术——无论是释家‘慧眼通明’,还是道门‘灵犀烛照’,乃至我离忧山《玄枢真解》中‘照影观心’之术,在其三尺之内,皆如盲者抚琴,十不识一。”他眼光扫过策慈雪白地道袍下摆,声音冷冽如霜:“前辈修为通玄,自然不惧此物邪祟。可前辈若强行破之,必引砚中怨煞反噬,轻则三月闭关疗伤,重则……损及道基根本。而届时,丁世桢只需将砚台一摔,砚中寒雾炸裂,顷刻之间,满屋卷宗化为齑粉,连灰烬都会被那怨煞吸尽,不留半点痕迹。”策慈沉默良久。窗外雨声渐急,噼啪敲打窗棂,如同无数细指叩问。他终于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苏凌小友,果然不负‘离忧山鬼谷传人’之名。”这不是夸赞,而是确认。确认苏凌不仅知道白骨砚,更知道其克制之法——否则,他不会在此刻主动提起。“那……如何破?”苏凌并未立刻作答。他起身,走到静室中央,背对二人,仰首望向屋顶横梁上悬挂地一盏青铜莲花灯。灯焰摇曳,在他清俊地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地阴影。“白骨砚,以怨养煞,以煞凝形。其力之源,不在砚台本身,而在砚池之下,所镇之物。”他忽然抬手,指尖遥遥指向灯焰正中一点微不可察地蓝芒。“丁世桢书房之中,另有一处‘假灶’。”“灶膛空置,无柴无火,唯有一方青砖铺就地炉底。砖缝之中,嵌着三粒朱砂丸,每粒丸中,封存着一名当年大理寺仵作之魂魄。那三名仵作,皆因验出丁世桢所办一桩钦案中地致命破绽,被其以‘暴病’之名,毒杀于狱中。”“白骨砚之煞,便是由这三缕冤魂日夜供奉、滋养而成。故而……”苏凌缓缓转身,眼光如电,直刺策慈双眼:“欲取册,须先破灶。”“破灶之法,唯有一途——以纯阳之血,滴入灶膛,焚尽朱砂丸,超度三魂。血者,须为离忧山嫡传弟子之血,且需持《玄枢真解》中‘太初引’心诀,以血为引,以念为契,不可有丝毫杂念、怒意、杀机。”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此法,苏某可为。但——血祭之后,苏某将损耗十年修为,三月之内,不得运功,不能提笔,连提一盏铜灯,手腕都会酸麻颤抖。”静室之内,死寂无声。浮沉子倒吸一口凉气,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十年修为!对一个二十有八、已臻先天境中期地年轻修士而言,十年修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此生冲击宗师之境地最大可能,将被生生削去三分之一!意味着他若遇强敌,再无自保之力!意味着他若再遭暗算,连逃命都成奢望!这代价,已非寻常交易。这是以命换命,以道换册。策慈久久未语。他静静望着苏凌,眼光复杂难言,似有震动,似有敬意,更有一种……深切地悲悯。良久,他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了江南道数百年风雨,亦裹挟着对这乱世中一介书生孤勇赴死地沉重。“苏凌小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地郑重,“你可知,为何贫道要等你回京?为何非要你亲自出手,而非另遣高手,或以雷霆之势围困丁府,逼其献册?”苏凌眸光微敛,静待下文。策慈缓缓道:“因为‘二十七册’,从来就不是一本账本,也不是一柄刀。”“它是一面镜子。”“一面映照人心、照见因果、照出所有冠冕堂皇之下,腐烂发臭地真相地镜子。”“而持镜者,若心不正,则镜中所映,皆为虚妄;若念不净,则镜光所及,尽是杀戮。”他深深看了苏凌一眼,一字一句道:“苏凌,你师尊轩辕鬼谷,是当世唯独一个看过‘道’册全本之人,却未动分毫,未泄一字,更未以此要挟任何一人。他将其视为‘天机警示’,而非‘人间权柄’。”“而你,是他地弟子。”“所以,贫道信地,从来不是你地手段,而是你地‘心’。”“若今日你应下此事,不是为萧丞相立功,不是为朝廷肃清奸佞,亦非为己身前程,而是因你心中尚存一寸不容玷污地公义,尚守一道不肯弯曲地脊梁……”策慈地声音,在雨声中愈发清楚,如钟磬鸣响:“那么,这十年修为,贫道,替你补。”苏凌心头巨震,豁然抬眼。策慈却已不再看他,而是伸手,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玉珏。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却非寻常玉石。玉身之上,天然生有七道纤细如丝地金线,曲折盘旋,状若北斗七星,又似游龙吞云。玉珏中心,一点赤红,如血如火,微微搏动,竟似一颗微缩地心脏。“此乃‘七星燃心珏’。”策慈声音平缓,却字字如惊雷,“取自昆仑绝顶万年玄冰窟中,伴生于七株‘燃心草’根下。此珏有灵,遇纯阳血脉则温,遇至诚之心则炽,遇大奸大恶则冷,遇大伪大诈则碎。”他将玉珏轻轻放在案上,推向苏凌。“你若愿行此事,便以指尖血,滴于此珏之上。血落玉生光,珏即认主。此后三月,你修为尽失之时,此珏将代你温养丹田,护持心脉,更可于危急之际,引动一线纯阳真火,焚尽邪祟,护你周全。”“而三月之后,此珏自会融入你血脉,反哺真元,助你一举突破先天中期,直抵后期,省却你苦修五年之功。”苏凌怔住。他见过奇珍异宝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之物。玉珏有灵,竟能辨人心、识真伪、代修行、补根基……这已非寻常法宝,而是……一件为“持镜者”量身打造地圣器!他指尖微颤,几乎要触到那温润玉面。可就在这一瞬,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幕画面——四年前,京畿道,大旱三年,赤地千里。他随萧元彻渤海军出征前,曾路过一处流民营。营中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个母亲,怀中抱着已然僵硬地婴孩,用指甲生生抠开自己地胸膛,将尚带余温地血肉,喂给旁边另一个尚在抽搐地孩子……那孩子啃噬着母亲地血肉,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地、对生地绝望。苏凌当时胃中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胆汁。他问那母亲为何不逃?母亲抬起浑浊地眼睛,望着铅灰色地天空,声音嘶哑如破锣:“逃?往哪儿逃?东边是沈济舟地兵,西边是钱仲谋地税,北边是丁士桢地粮仓,南边是孔鹤臣地律条……这天下,哪条路,不是吃人地路?”那声音,此刻在静室中轰然回响。苏凌地手,停在了半空。他没有去碰那枚足可以改写他武道前途地玉珏。而是缓缓收回手,眼光如刀,直刺策慈眼底:“前辈,苏某还有一个问题。”策慈神色不变,只道:“请讲。”“若苏某取册之后,发现其中所载,并非全是丁士桢、孔鹤臣之罪证……”苏凌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地寒意:“若其中,亦有萧丞相当年在渤海军中,为筹军饷,默许下属私贩盐铁、截留赈银地密档;亦有沈济舟在边关,以‘安抚’为名,屠尽三座胡人寨子,斩首千级冒功地血书;亦有钱仲谋在荆南,勾结海寇,将流民充作‘私盐苦力’,溺毙于洞庭湖底地尸册……”他眼光如电,一字一顿:“前辈,届时,苏某该当如何?”静室之内,灯火猛地一跳,爆开一团灼目地灯花。策慈脸上地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地裂痕。那裂痕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但他没有回避苏凌地眼光。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地苍凉:“苏凌小友……”“这天下,本就没有干净地镜子。”“有地,只是拿镜子地人,愿不愿,擦亮它。”窗外,雨势忽歇。一缕清冷地月光,悄然刺破厚重地云层,无声无息,流淌进来,正好落在案上那枚七星燃心珏上。玉珏中心那点赤红,微微一跳,仿佛……真地应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