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未说的重逢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又急又密。

城郊派出所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林屿裹紧了警服外套，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杯——里面是红糖姜茶，所里的老师傅熬的，说能驱寒。

他来这里半年了。每天处理的都是邻里吵架、丢鸡丢狗的琐事，没有惊心动魄的案子，没有并肩作战的默契，更没有那个总是带着雪松香气的身影。日子过得平淡，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却也刚好，能压下心底那些翻涌的疼。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林屿接起来，是市局的转接电话，声音隔着电流有些模糊：“林屿？我是老周，市局这边有个跨区域的协查案，需要你那边配合一下，明天上午过来取案卷。”

林屿握着听筒的手顿了顿，指尖有些发凉。市局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刻意筑起的围墙。

“好。”他应得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挂了电话，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林屿看着院子里那把孤零零的黑色雨伞——是他从市局带出来的那把，伞柄被磨得发亮，伞面还留着当年雨夜的水渍痕迹。他走过去，轻轻拂掉伞面上的雪，指尖划过伞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林屿踩着积雪走进市局大门。

半年没回，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走廊里的公示栏换了新的照片，江叙站在第一排，眉眼依旧冷冽，只是肩膀上多了一颗星。照片里的他，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却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林哥？”

是苏禾。她长高了些，头发留长了，扎成了马尾，看见林屿，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局促：“你怎么回来了？”

“来取协查案卷。”林屿笑了笑，语气客气，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后辈。

苏禾点点头，往他身后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很快收回目光：“江队他……在办公室呢。”

林屿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就要往档案室走。

“林哥！”苏禾叫住他，声音有些犹豫，“其实……江队他，一直都留着你的东西。”

林屿的脚步顿住了。

“你的办公桌，他一直没让人动过，”苏禾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忍，“咖啡机还在窗台上，他偶尔会自己磨一杯，还是三分糖。还有……抽屉里的胃药，他每天都带着，说胃不好，得备着。”

林屿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他明明不记得你，却总做这些奇怪的事，”苏禾叹了口气，“直到上次整理案卷，我看到了他的体检报告。医生说，他的记忆不是真的丢了，是选择性遗忘。那天他替你挡下钢管，脑子里的血块压迫了神经，他潜意识里觉得，是自己害你差点出事，所以……把关于你的一切，都藏起来了。”

选择性遗忘。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林屿浑身发麻。

他想起那天庆功宴后，江叙看着照片时的迷茫；想起他递调职申请时，江叙眼底翻涌的情绪；想起他离开时，江叙叫住他，手里拿着那把旧伞。

原来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

原来那些刻意的疏离，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

林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转身，快步往江叙的办公室走去。脚步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