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乌水巷顾府,一身紫色官袍的顾维岷从轿中下来后,径直走向院中的石桌坐下,手中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后便抿紧了唇,修长的手指不住地转着青瓷茶盏。
那滚烫的茶水早已不冒热气,瓷盏的冰凉触感贴着顾维岷的手指,直到独女顾亭系着襻膊从东苑跑来,兴奋地嚷着:“爹爹,我的葵菜这两天长了好多,月末我们就能吃到自己种的菜了。”
顾维岷放下茶盏,循声望去,只见顾亭一袭天青色褙子,襻膊松松垮垮系着挂在脖子上,鞋上还有露出的大袖上都沾了不少泥。
“还不快把袖子放下当心受凉,鞋子也收拾收拾,跑得一院子泥还得张婶收拾。”顾维岷温言道。
顾亭端过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喘了口大气说:“怎么一回来就坐这发呆,莫不是被陛下训斥了?”
“莫要胡言。”顾维岷加重了声音道,而后又看着独女亮晶晶的眼,她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忽然之间,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抬手替女儿轻轻拭去的额上的汗。
“爹爹有心事还想瞒我不成?”顾亭定定地看着父亲。
顾亭是顾维岷独女,生母早逝,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异常。又因顾维岷不是那刻板守教之人,独身的他更不知寻常人家教女的规矩,父女相处倒似挚友一般。
顾维岷长出一口气:“亭亭,今日谢家三女已经入京,明日便要入宫祭奠先皇后了。”顾父顿了顿,继续道,“之后,还要在吴贵妃宫中住下。”
顾亭闻言,心中了然。谢三娘已是破瓜之年,只比她小一岁,大邺贵女婚期虽然较前朝晚,但十六岁也算是到了婚龄了。重要的是,明年东宫冠礼,接着就要迎太子妃了。
这谢三娘是先皇后堂兄的幼女,入宫祭奠姑母也算合理。至于暂居吴妃宫中,名义上大抵就是那些吴妃膝下孤寂,同谢娘子投缘之类的老旧说辞。
“谢家不会不知道陛下的意思,四姓这是想强来?”顾亭说。
神州大地之上朝代更迭不断,有些豪门望族却比皇室还要稳固。我大邺一朝,如今以晋阳谢氏,晋阳刘氏,河东吴氏和陇西陈氏四姓为首。豪门势大,难免引得皇帝忌惮,四姓为了地位稳固,通过师生、婚姻紧密交融,渐成今日之势。
顾父奈地摇了摇头,说:“他们固然知道陛下的心意,可是百年的望族传承,他们怎么会放过这样的荣光。谢家已然是殿下的外家,若是殿下的岳家亦在四姓之中。那他们和皇室的联系就更紧密了。为了避免谢家独大,谢三娘怕只是个幌子,陪同入宫的刘氏女才是他们属意之人。”
太子生母即先皇后是晋阳谢氏女,而太子外祖母则是河东吴氏女,若再来一个刘氏女做太子妃,太子就被彻彻底底绑在四姓的船上了。
“他们是要赌吗,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太子身上。可是,可是陛下对太子有四姓血脉本就不喜...”
“他们是在胁迫陛下。”顾维岷打断了顾亭说道,“可是四姓是必须要打压的,谢刘吴陈声望过盛,门生弟子遍天下,对科举更是呈现门阀垄断之势,非四姓出身的士子难以出头。四子弟繁衍甚众,如今的四姓子弟早就同一般纨绔二,却因姓氏多能够主政一方,长此以往,大邺官场迟早要成他们四姓的天下,我大邺百姓更是将苦不堪言。”
“而且,从先皇开始,他们还开始和皇室联姻,甚至左右朝政,掣肘陛下。”顾亭接着父亲的话继续说,“除四姓是几代人的事,陛下不会愿意皇室再有一个四姓出身的太子妃。甚至连太子殿下,陛下也多有苛责,这才有了二大王势起的机会。但陛下不会明着和四姓过不去,毕竟靖远侯还带着十万人马驻守定襄。”
顾维岷环顾四周,见没人,接着女儿的话说:“四姓本来为了避嫌,也不愿再送女入东宫,可是这些年,先皇后崩逝,太子不为陛下所喜,吴贵妃亦宠,眼看二大王势大,他们才会想送靖远侯之女为太子妃。反正陛下忌惮太子,与其让太子敛去锋芒,不如反其道行之。刘氏女,最为陛下忌惮,也因此,陛下最不好拒绝。”
短暂的静默,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夏的余热还未散尽,初秋的院子满是蓬勃的生气。
顾亭出声:“这个太子妃人选,是四姓和陛下博弈的结果。要让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只有儿,是吗?”
顾维岷是探花出身,祖籍衡阳华亭。在华亭顾氏也算名门,但是顾维岷是旁支,父母早逝,家中祖产多被族人侵占,后更是为了迎娶顾亭之母医女贺之仪与家族闹翻,因此其不仅与四姓毫关联,还可以说是毫根基。在四姓手下杀出重围,高中探花后顾维岷便极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看重。
在陛下登基后,信阳大疫,其发妻贺之仪赶赴治疫,不幸染病身亡,陛下追封其为信阳县主,又在一年后将胞妹清河公主下嫁。一跃成为驸马的顾维岷得以大展才干,自此仕途顺遂,官至二品御史中丞甚至破例兼任吏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