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瑜那天提了些建议,岳青山尝试着改进了一下,竟然真的收获了一批新食客。
Apha六点多就过来了,在店门外不远处一棵树下等着。岳青山忙了一上午,到了换班吃午饭的时间往外一看,贺瑜还在树下边站着。
周围的游客三三两两聚着堆,不是捧着沙冰就是拿着小吃。贺瑜一个人孤孤零零地站着,看起来比平日里格外的可怜。
岳青山吃完饭,切了些水果,又盛了几块周六宋白贿赂他的饼干走了过去。
“你不吃饭吗?”岳青山把玻璃碗递向贺瑜。
贺瑜摇了摇头:“谢谢。”
岳青山拉起贺瑜的手硬把玻璃碗塞进了贺瑜手里:“星仪哥哥今天不来上班。”
“快点吃哦。”岳青山拍拍贺瑜的手背:“一般公休日下午星仪哥哥喜欢去东边那条沿海公路散步。你现在吃完过去,应该刚好能赶上。”
宋星仪虽然没说不让他再过来,但他那天分明是不耐烦了。宋星仪几乎从不会对谁摆出那样凶的脸,贺瑜摇摇头:“他应该不想我去找他。”
岳青山不置可否:“路那么长,游客那么多,他总不会觉得所有人都是特意去找他的吧。”
贺瑜站在树下想了想,慢慢吃掉了碗里方方的西瓜。
斯斯文文一脸纯良的岳青山竟然在骗人。
东边的海滩开发的并不充分,连带着沿海公路上都没几个人,右侧的滩涂上甚至还有当地居民养殖的鱼虾蛤贝。
宋星仪趴在路边的栏杆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
空旷的大路上突然多了个人,宋星仪余光扫到贺瑜的身影,以为是村子里的居民,下意识转过了头想要打个招呼。
贺瑜正局促不安地想着如果宋星仪生气了该如何措辞,突然对上宋星仪的视线,apha慌乱转过了身,又偷偷扭头看了宋星仪一眼。
宋星仪还踩在底层栏杆上,上身前倾地趴着,百聊赖地往这边看。
贺瑜更加紧张,四周望了望。
两点多烈日普照的大路,一侧是低矮的丘陵,另一侧是垠的碧蓝。贺瑜总不能突然攀着左方的树干钻进林子里或者一个猛子扎进深邃的海面。可这条路实在太过坦荡,贺瑜左右转了转,低着头躲到了右侧的路灯后面。
他们隔得真的很远。可贺瑜发誓,他确实分明听到了宋星仪一声促狭的低笑。
高大的apha抱着个路灯柱子,低着头偷偷往这边看。宋星仪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慢慢沿着公路朝前方走去。
阳光毒辣但海风潮暖。这一侧还是原始的地貌,滩涂渐渐收窄,宋星仪沿着公路慢慢走着,逐渐闻到了风里越来越浓重的咸湿气息。
路旁已经是几乎垂直往下的礁石,海浪拍打着,落在柏油路面上,溅出了一地的湿痕。
从前他并未走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周围的风景虽然别二致,但比起方才平缓的波涛又带着一种更猛烈些的新奇。
宋星仪蹲下身,伸出手感受着海水混乱的拍打。
侧边的礁石已经变得光滑。海水凉凉的。
宋星仪正低头看,海面上突然起了一小阵风。不大,但却像面前的海浪一般快而猛,又带起了一层夏潮,激的宋星仪眯了眯眼睛。
那顶帽子迎风而起。
那是夏伯伯编的帽子。宋星仪慌忙伸手去抓,怕它被吹进了大海。
它不疾不徐地跟着海风起起落落,宋星仪高举起了手,追着那顶帽子往前跑了过去。它不轻,每往前飞一段时间就要落地歇一歇,像是特意给了宋星仪一个追上的时机。又不重,总能在宋星仪捉住它之前被又一轮的海风轻易地扬起。
阳光刺眼,bta高高地伸着手往前够,却因为视觉上的误差怎么都碰不到帽檐。
贺瑜站在路对面,看到了海风下一只追着稻谷翩飞的青鸟。
风又一次吹来的时候,贺瑜往前迈了几步,拦住了那顶宋星仪心心念念追了一路的帽子。
它突然停下了脚步,宋星仪抬头看过去,被海边的烈日晃了眼睛。
蔚蓝的天空下,贺瑜的脸模糊在视线里。
宋星仪正准备伸手去拿那顶帽子,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贺瑜伸手,把那顶帽子轻轻戴在了面前人的头顶上。
阴影遮挡,他的脸突然分明了。
贺瑜眼里的爱意仿佛从未变过。他久违地笑着,浪潮汹涌。
宋星仪恍惚了一下,在夏天空旷的公路上骤然回到了从前。
那只帽子,被贺瑜捉住了。
海风都在吹向他。
宋星仪被身后又一阵的风推的往前迈了一步,扶住那顶帽子低下了头。
贺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bta脚步急匆匆的,和他之间渐渐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贺瑜的心也晃动着,抬起脚步,慢慢又跟在了宋星仪后面。
往日里都是一个人,宋星仪几乎能在这附近呆上一整个下午。方才慌乱离开了海滩,宋星仪瞄到后侧贺瑜的身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好。
七拐八拐的,宋星仪拿着那顶草帽去了夏伯伯家里。
“小宋!”
夏伯伯的嗓门还是大的离谱,屋门大开着,只挂了个纱帘防蚊虫。宋星仪才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夏伯伯中气十足的一声吆喝。
“今天不上班啊?”
夏伯伯掀开了帘子:“来,快过来。”
屋里摆着一地的竹篾子,应该是嫌外面晒,夏伯伯也没出摊。
宋星仪应了一声,心还乱着,口遮拦地说出了所思所想:“您也嫌外面晒?”
夏伯伯拉出来一张凳子:“晒什么啊!”
“你没看东边都起云了。”夏伯伯指了指门外分明一派晴朗的天空。
看宋星仪一脸的疑惑,夏伯伯一副不听老人言的表情:“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别说让你们看云识天气了。就是真下雨了,说不定一个个还以为是知了猴洒子儿呢。”
宋星仪对着窗外的天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来云彩在哪儿。
“不过我刚刚从东边过来,”宋星仪看到了那顶帽子,“海面上确实起风了。吹飞了这顶帽子。”
“你看看!”夏伯伯拍了拍桌板,“我就说吧!”
“海上起了风,”夏伯伯一脸老道,“那下雨也就这一会儿了。”
“你这帽子我给你坠个带儿。”
听宋星仪说被吹飞了帽子,夏伯伯转身去了里屋:“下次再起风你系好了,省的还得去捡他。”
“但是我这儿只有这种带子了啊。”夏伯伯拿出一卷丝带,朝宋星仪晃了晃。
“这还是之前灵灵买的。”夏伯伯抽出一段丝带往宋星仪脸上比了比:“你长得白净,也还行。”
宋星仪看着那段缀着蕾丝花边的米色丝带,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嗨!”夏伯伯拿起那顶帽子,又随手丢在了一边:“一顶破草帽,我再给你编一个好看的,省的灵灵老说我小气。”
“不用不用。”宋星仪慌忙摆摆手,拿起了那顶帽子:“这还好好的呢,也没坏。”
“什么坏不坏的,”夏伯伯大手一挥,从宋星仪手里抢过了帽子,“也就一会儿的事儿。你也别不好意思啊!”
夏伯伯把地上的竹篾子往宋星仪那边推了推:“你今儿把这筐子竹片片给我批了,就当顶工钱了。晚上再留下来吃顿饭。”
宋星仪心说那不还相当于白蹭了顿饭。奈,忙活起了手里的活计。
“我那一小茬麦子刚好割了。”夏伯伯出了屋门,“今儿拿麦秸给你编一个。再给你缀个好看带儿。”
夏伯伯出门去东屋里拿麦子,再一钻出来,突然瞅见院门口鬼鬼祟祟地站着一个生人。
“哎!”夏伯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干嘛呢在那儿!”
贺瑜站在院门口,一心只看着宋星仪,被夏伯伯的大嗓门吓了个激灵。
“说你呢!”夏伯伯拎着麦杆子走了过去,挥手就往贺瑜身上打:“干嘛呢!”
贺瑜躲得狼狈,朝夏伯伯解释:“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看看。”
“看什么看!”夏伯伯揍着贺瑜,把人往门前的小路上赶,“相中了是不是还想顺走啊?!”
“是想顺我个桌子,还是想顺我个板凳儿啊?”
贺瑜往后退了几步,侧着身躲来躲去,夏伯伯揍不到人身上,心头的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嘿我说!”夏伯伯正想回院里换个趁手的家伙什儿,贺瑜突然站那儿不动了。
“知道理亏了是吧!”夏伯伯挥手又甩了贺瑜一麦秸,正想再骂他几句,宋星仪走了过来。
“夏伯伯,”宋星仪看着一身麦秆渣的贺瑜,拦住了夏伯伯,“我朋友。应该是来找我的。”
“?”
一个多月前才刚埋怨过自家闺女把宋星仪当成了图谋不轨的兔崽子,一转眼又轮到自个儿把人小宋的朋友当成顺手贼了。
夏伯伯梗着脖子愣了一下,飞快收了手里的麦杆子,尴尬着大笑了几声。
“朋友啊!”夏伯伯拍拍贺瑜:“那你不早说。你看这事儿闹的!快进来来。”
贺瑜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这儿就好。”
“你在这儿站着算怎么回事儿。”夏伯伯拽着贺瑜的胳膊就往里拉,又指了指东边的天:“看见没?云彩要过来啦!一会儿就得下雨。”
“你也来,晚上一起吃个饭!”夏伯伯往里拉着贺瑜,面前的apha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力气这么大,站在原地就是不肯动。
“你这人还是个犟脾气。”夏伯伯累的呵欠喘气,撒开了贺瑜:“还埋怨我甩你那几麦秸呢?”
宋星仪站在院里看了看僵持着的两人,朝贺瑜抬了下下巴尖儿:“过来。”
“看人小宋都没介意。”夏伯伯拍了拍贺瑜的肩膀,“进来吧进来吧!刚好一起劈竹片去。”
贺瑜扭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宋星仪已经转身向屋里走去了。
“谢谢。”贺瑜朝夏伯伯点点头,跟着进了院门。
夏伯伯说的还确实准。
贺瑜才刚坐下没多大会儿,天果真渐渐阴了,屋里都没方才那么亮堂。
夏伯伯站到门口看了看天:“得下一阵。”
“你俩也别忙活了。”夏伯伯端走了筐子,“去把院子里的东西给我收收,我去做个晚饭。”
贺瑜和夏伯伯才刚见过几面,也不好去动人家的东西。宋星仪应声出了屋门,贺瑜看着手脚麻利的bta,觉得宋星仪应该也不想他过去帮倒忙。贺瑜站在屋里看了看,转身进了厨房。
“您要做什么菜?”贺瑜挽起袖口洗了洗手:“我帮您。”
“可得了吧。”夏伯伯挥起菜刀斩断了一块排骨。
“你们这小年轻人,还会做大菜?”夏伯伯瞄了眼院子里忙活的宋星仪,“一个个细皮嫩肉的。上次让小宋帮我杀个鹅,吓得他上蹿下跳的,反过来倒被鹅追出了二里地。”
贺瑜想到宋星仪急匆匆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确实不敢捉大鹅。”
“我来吧。”贺瑜从夏伯伯手里接过了刀,轻车熟路地处理起了案板上的肉。
“你这小子倒是看着是个常下厨的。”夏伯伯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放心地撕起了蘑菇。
“嗯。”贺瑜剁着排骨点点头,“之前在家,都是我给他做饭。”
“小宋吗?”夏伯伯随口问了句,“你们之前住一起?大学同学吗?”
“不是。”贺瑜回,“我比他小四岁。”
“小这么多。”夏伯伯扭头打量了贺瑜一眼,“你看着也不像半大孩子啊。比灵灵大点儿。”
贺瑜知道夏伯伯误会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宋星仪的脸,贺瑜在心里说宋星仪的确看起来不像是二十八岁的人。
“是他长的显小。”贺瑜回忆了下,“他好像二十岁的时候就长这个样子。八年了,还是这样。”
“嚯。”夏伯伯抬起了头,“小宋都二十八了。真没看出来。”
不是同学,还认识了八年之久。而且宋星仪好像也没带其他朋友来过清源。宋星仪的私事,夏伯伯也没去问。
转了几个念头,夏伯伯突然想起了另一个常来清源的人。但是宋星仪又说过他家里只有一个弟弟。还是想不明白,夏伯伯问:“那你们怎么认识这么久的?表兄弟吗?”
“不是。”贺瑜笑了,“是因为我喜欢他。”
“啥?”夏伯伯手停住了:“八年啊?”
“嗯。”贺瑜处理好了肉,把刀放到了架子上,走到水龙头前仔细洗着。“八年了。”
窗外的天阴的越来越厉害,流动的清水冲掉了骨肉间粘连的血,染的池子里布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八年都没在一起?”夏伯伯问。
贺瑜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像在一起过。”贺瑜把肉洗好,撑在了案板上看着窗外墨青色的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贺瑜如实说出了心中所想,“总之是我做了。”
夏伯伯不明白现在的小年轻弯弯绕绕的心肠,又拿过了一把蒜苔:“啥事儿不能说清楚啊。八年搁我们那辈儿都能抱俩娃娃了。”
“土豆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