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不不,波兹曼一点儿也不特殊,”我很庆幸能和这两个年轻人一起进行采访,正是他们帮我找到了波兹曼的班级,趁着课间休息,我正在走廊上采访孩子的老师伊芙女士,和但是和丁校长截然相反的是,她似乎一点都不认为波兹曼是学校的麻烦,“我是说或许有那么一点儿不成熟吧。”
“成熟?”我从窗口看着那些在课间活跃的孩子们,他们不过才六七岁,为什么这个老师却用“成熟”去形容他们?
“恩?”但是不解的却是伊芙老师,“拉蒂默先生,您有什么问题?”
“我是想说,即便是其他的孩子,也不可能很成熟吧?毕竟他们才上一年级,有很多必要的知识是他们不知晓的,更别说为人处世的态度了。”
“嘿嘿,拉蒂默先生恐怕还没有孩子吧?”老师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社会竞争太过激烈了,每个孩子——尤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在上小学之前都接受过了系统性的基础教育,无论是知识还是社会阅历上,其实那些孩子只是无法克制住天性的好动而已。”
“你是说……他们的水平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个年纪?”
“没错,有很多孩子选择跳级。但是校长会把控住跳级的比例,不然小学就没必要存在啦。”伊芙老师态度和善,不嫌麻烦地给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道。
我点头称是:“但这是否有些违背天性?”
“我说过了,社会竞争太过激烈,每个家长都希望孩子能赢在起跑线上。别人的孩子都聪慧异常,自己的孩子再不学习,将来起飞落得更远?”
“那么,波兹曼不属于聪慧的一类里吧?”
“这个……”她有些犯难,“但我们都很照顾他。”
“照顾?”我想起丁校长厌恶的神情,难道伊芙老师非但不嫌弃波兹曼,还很喜欢他吗?这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听说他是个很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不太喜欢与人搭话。”
“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在我的班级上,每个孩子都有独特的价值。即使是他并不聪慧,并不讨人喜欢,但是他也有获得同等教育的权力。”伊芙掷地有声,但我不知道这番说辞是否是官方的套话。
我再次声明:“伊芙老师,你我今天的讨论不会公开,如果您有什么真心话……”
但我还没说完,就听到班内传来了吵闹声,原来是有两三个孩子叫了起来,声音尖锐而难听。
“没关系,只不过是……”伊芙看似习以为常了,但那个尖叫的孩子接下去说出来的话就令她有些难堪了。
“蠢货!波兹曼!蠢货!”那孩子这么叫起来,接着旁边的孩子也哄笑起来,我看到参与起哄的不仅有男孩还有女孩。
而导致这一事件的罪魁祸首则是我带来的年轻人,他正趁着我采访老师的间隙去询问学生们有关波兹曼的情况,却想不到激起了一片喧闹。
在我旁边的年轻人马上走进去拉住了他,道:“喂,拉蒂默先生让你出去呢。”
但我觉得这是个能反映真相的情况,不依不饶问着老师:“伊芙女士,你也听到了,您的学生叫波兹曼为蠢货,您能否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呢?”
伊芙的脸色转为铁青,但依然想要辩解:“我很尊重波兹曼,只是他有些……我是说,那些孩子们只不过是在开玩笑。”
“他们知不知道波兹曼被杀一案?”
“我想,”伊芙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脸色潮红,双手叉腰,“他们知道的吧。”毕竟这件事是当下热度最高的事件,即使是这些刚上学的孩子们,也不会不知道。更何况被杀的是他们的同学,但他们会理解“死亡”的意义吗?
——从那个孩子对波兹曼的讥笑来说,是否这个蠢货永远离开了他们,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但他们却在嘲笑一个逝者。”我加重了语气。
“哼,”伊芙完全一改刚才温柔的语气,“您这是在指责这些六七岁的孩子们咯?你不去指责凶手,却过来指责一无所知的孩子们?”
不是我不想去采访,只是莫洛克的封锁太严厉了。
“不管如何,事实或许不像老师您刚才描述的那样吧?”
“您什么都不知道。”
“对孩子们来说,波兹曼是个麻烦吗?”
“我说了,我们都很照顾波兹曼。”
“我是指孩子们,难道这些六七岁的孩子们能成熟到不去嘲笑一个做什么都慢半拍的大龄留级同学?”
“孩子们不喜欢波兹曼,难道这有什么错吗?”伊芙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但波兹曼刚来的时候,我们是很照顾他的。”
“怎么照顾?”
“尽管他的父母想谈论,但是只要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有问题的孩子。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永远游离,似乎意识无法集中。他也不能用正常的话来回答你,总是说些奇怪的内容。”
“但他们的父母却坚持把他送来学校?”
“难道扔在家里吗?”伊芙耻笑道,“那会更加没面子,据我所知,斯蒂芬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能承受得起这种嘲笑?自己生出了一个一辈子窝在家里的无用的孩子?他不能承受,任何父母都不能承受。”
“但是波兹曼还没有准备好接触这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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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十二岁了,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所以……到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觉得波兹曼是个麻烦?”
“我们一开始都很照顾他,不仅仅是我和各位老师,还有他的同学都很……这么说吧,我对每个孩子都言传身教过,我和他们说波兹曼和你们不同,他说过一些创伤,所以在行动上不如你们敏捷,在思维上可能也有些混乱。”
“创伤?”
“我知道实际上没有,但我只能这么说。不然那些孩子不会令他另眼相看的,他们会把他当作一个怪胎。”
“接着呢?”
“学校给波兹曼专门配备了一个小白——这是前所未有的礼遇。因为他的动作笨拙,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小白会一直跟着他进行保护。”
“笨拙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磕碰到……比如桌角、扶手等,他似乎很难去辨识这些物品,或者无法意识到身边物品可能会对自身造成危害。”
“或许是大脑受损。”
“我不知道,总之这是一个孩子在婴儿期就能学会的,但波兹曼学不会。所以我们必须对他进行特殊的照顾,但是波兹曼并不在意我们的照顾,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对此不以为意。”
“甚至?”
“甚至非但他不感激我们,而且目中无人,经常会和别人起冲突。”
“和同学们吗?”
“任何人,据我所知也包括他的父母。“
“可以举个例子吗?”
“在任何游戏中他都以自我为中心,无法和他人进行合作。比如说要和小伙伴一起完成一栋模拟建筑的建造,他一直独占着器械自己进行拼装,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可他手脚笨拙,无法完成任务。”
“但他不会道歉。”
“也不会改正,他只是一个下午在那里不断把器械扔来扔去。”
“学习成绩方面呢?”
“这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陷入了深思,果然如那个学生所说的,波兹曼是个愚蠢的人,无法理解别人,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会给别人造成无数的麻烦,而因为其特殊性,别人还要去照顾和迁就他。
伊芙的倾吐还没有结束:“于是久而久之,大家不仅不愿意和他做朋友,更是会在有些事情上刻意羞辱波兹曼。”
“羞辱?”我一开始感到震惊,但接下去就明白了,的确,对于一个这么麻烦的身边人,从被动的讨厌到主动的羞辱,这条行动的链条看似非常明确。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只要是我亲眼见到的羞辱,我都会阻止。但是我不能时刻都看着波兹曼,而小白不过是个机器人,他不能判断什么是应该出手阻止的羞辱,机器人不会参与人与人之间的纠葛,除非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