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进山放树

李默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光怪陆离，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飞溅的红白之物，一会儿又是妻子温雨馨抱着孩子对他笑。两个画面撕扯着，揉成一团浆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

天光已经从窗户纸透了进来，亮得有些刺眼。炕烧得滚烫，烙得后背一层潮汗，黏糊糊的难受。

他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胀的脑袋，昨天的景象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依旧死死缠在脑海里。那些残缺的肢体，那股子混杂着硝烟和血腥的铁锈味儿，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肚子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一股强烈的便意涌了上来。

憋了一天一夜，身体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心理的不适。

李默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一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就砸了过来。他浑身一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睡意和昏沉瞬间被吹散了大半。

东北的冬天，茅房就是天然的冰窖。

他一屁股蹲下去，冰凉的木板冻得他菊花一紧。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刮着他光溜溜的屁股。

但这极致的寒冷，却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为什么非要用炮？

这个问题从昨天开始就盘旋在他心里，像个解不开的疙瘩。

现在，在这寒风里，他开始冷静地一条条分析。

首先，那伙人不是什么乌合之众，是穷凶极恶的悍匪，人人手里都有枪。要是让公安和战士们端着枪往里冲，会怎么样？对方占据地利，熟悉地形，一场硬仗下来，自己这边得躺下多少人？

张雅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她首先要负责的，不是土匪的死活，而是自己手下这几十号兄弟的命。用炮，是伤亡最小、效率最高的方法。

其次，那些被土匪掳掠糟蹋的女人。她们得救了吗？李默苦笑一下，恐怕没有。长期被毒品控制，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摧毁了。就算救出来，她们也废了。她们不会感激任何人，甚至可能会怨恨打碎她们安稳生活的人。她们是受害者，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一个合格的掌兵者，在战场上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而不是泛滥的同情心。悲悯、道德、人性……这些东西在战斗打响的那一刻，就必须暂时靠边站。

为了任务，为了自己人，她必须这么做。

李默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然后消散。

他想通了。

心里的那个疙瘩，随着这口气的呼出，也彻底解开了。

脑海里还存留着昨天的画面，但那也只是像看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现，不再对他的心绪造成任何影响。

整个身心都是一阵舒爽。

他站起身，提上裤子，最后用几张秘密文件擦拭了一下炮筒。昨儿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秽物，连同心里的那点阴影，统统被清理干净，彻底留在了这冰冷的茅坑里。

回到屋里，锅里温着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李默也不用碗了，端起锅，“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醒了？饿坏了吧？”张桂兰从里屋出来，看到儿子这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饿了。”李默放下锅，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了爬犁的沙沙声和人的说话声。

“小默在家不？”

是老丈人温华的声音。

李默赶紧迎了出去。院子里，温华和温雨明父子俩正从爬犁上往下卸东西，是一扇刚杀好的猪，收拾得干干净净。

“爹，雨明，你们咋来了？”

“你这不马上要盖房嘛，家里也没啥能帮得上忙的，杀头猪给你们送过来，给上工的师傅们改善改善伙食。”温华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起来精神头足多了，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中气也比以前强了不少。赶个爬犁啥的，确实没啥问题。

温雨馨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父亲，眼睛一亮：“爹，你咋来了？”

“来看看我大外孙呗。”温华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正热闹着，院门外又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爬犁声。

不一会儿，家里的亲戚，浩浩荡荡地全到了。一大家子男人凑在一起，院子里瞬间就站满了。

“都说好了，今天进山给你放树去！”李树的大嗓门震得房檐上的雪都往下掉，“木料都给你备齐了，开春化了冻，咱就起新房！”

九个壮劳力，八架爬犁，八匹膘肥体壮的林区马。这阵仗，直接把靠山屯的不少人家都给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