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今晚让我留在你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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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特斯停在滨海中心公馆地下车库的专属充电车位上。王淮熄火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充电口的盖子,将壁挂式充电枪插进去。充电指示灯从白色跳变成流动的绿色,细微的电流嗡鸣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徐艺琳从副驾驶下来,拎着铂金包和那瓶木桐红酒,站在这台正在充电的哑光黑色轿跑旁边,抬眼看了看腕表。百年灵的分针刚过十二点——从远洋启航总部到这里,开车只花了七分钟。比走路快大概十分钟。比骑共享单车快大概五分钟。
"罗密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
"嗯?"王淮还在低头确认充电枪的锁止状态。
"离公司这么近,你还开车?每天通勤七分钟,一个月停车费比电费贵二十倍。你这车的电机还没预热就已经到目的地了。"
王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非常严肃、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
"我有自己的坚持——徐总。"
徐艺琳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王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抬起手——那只空着的手,没有拎包也没有拿酒——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拍。不是碰。是按。力度刚好足够封住他接下来想说的任何话,又不会让他感到被攻击。她的指腹微凉,带着办公室冷气和车外傍晚温差混合后的温度。
王淮整个人僵在了充电桩旁边。后腰靠着路特斯的后翼子板,右手下意识地撑在了充电枪上。嘴唇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通过神经末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他的全身。
徐艺琳没有立刻收回手。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仰头——她比他矮了半个头,所以仰起头时刚好可以看到他整个人的表情变化。她的狐狸眼里带着一种不是在谈判桌上才会出现的掌控力,但比谈判桌上多了一层只有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
"你要么叫我艺琳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王淮的耳膜,"要么叫我——艺琳。"
王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上那根手指还没有移开。
"好。"他从被封住的嘴唇里挤出了这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指腹传导的细微共振。
徐艺琳收回手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向电梯间走去。白色西装外套的下摆在停车场的穿堂风里微微摆动。高跟鞋敲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稳定而利落。
王淮站在充电桩旁边,多停了至少五秒钟才跟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扶在充电枪上的那只手,关节有些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七分钟车程里他一直在思考该怎么称呼她,结果在停车库里被这个称呼问题以一种他完全没防备的方式直接解决了。
电梯上行。两个人在不锈钢的镜面墙壁里并排站着。徐艺琳把红酒瓶从右手换到左手,手指上那枚刚才按过王淮嘴唇的食指,此时正自然地搭在酒瓶的标签上。
"这瓶酒——"王淮打破安静。
"木桐1986。酒柜里年份最老的一瓶。我前任部门总监三年前送的升职礼物。他退休那天我问他为什么选1986,他说那一年他自己刚入行——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不怕。"她侧头看着王淮,"你现在的状态跟他说的差不多。"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怕。"
叮。电梯门开了。
四十二层的走廊里依然铺着深灰色羊毛地毯,壁灯是意大利弗洛思的款式。4201室的房门近在眼前。王淮按下了指纹锁。
门开的瞬间,整面落地窗外的东海岸夜景扑面而来——灯塔已经亮起来了,白色的光束每隔十二秒划过头顶的天空。海上零星几艘货轮的灯光在墨蓝的海面上缓慢移动。客厅里开着岛台上方的三盏吊灯,暖光洒在意大利定制沙发和巴西大理石台面上。
徐艺琳站在玄关,先看了一眼那扇落地窗,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橡木地板。她的目光以一种专业室内设计师的挑剔程度扫过了整个开放式厨房的嘉格纳厨具、客厅的弗洛思灯具、走廊尽头的胡桃木书房桌。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白色细跟,大概七厘米的跟高。
"有拖鞋吗?"她问。
王淮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客用拖鞋——灰色的棉麻材质,是他昨天特意去楼下精品超市补的。他自己之前只有一双拖鞋,如果徐艺琳要来,不能让她光脚踩地板。
徐艺琳将铂金包放在玄关柜上,弯下腰,解开高跟鞋的绑带。第一只鞋落地,第二只鞋落地。然后她将双脚套进那双灰色的棉麻拖鞋里。
她的脚很白。是一种长期的室内工作者才有的白,常年不被阳光直接晒到的皮肤透着一种透明的冷感。然后王淮看到了她的脚趾——指甲上涂着一层色泽柔和的豆沙粉色甲油胶,不均匀的光影之下带着微小的珠光反射,在暖调筒灯的照耀下显出恰到好处的亮度。
王淮的目光在那个细节上停了一拍。
在他的认知里,徐艺琳是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在董事会上和所有人拍桌子、出差期间可以在三天之内飞完四个城市的铁人。这种人怎么会有时间做美甲?
"怎么了?"徐艺琳直起身,看到他目光停留的方向。
"没什么。就是——"王淮移开目光,但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你这么忙,还有空做美甲。"
徐艺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每周日晚上是我雷打不动的独处时间。不做会议纪要,不看oa系统,不回工作微信。给自己换个指甲颜色是最后一项——算是对新一周的仪式感。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时间的夹缝里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这就不懂了吧?"
王淮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向厨房岛台,从冰箱里拿出早上提前准备好的食材——他昨晚在精品超市下单了一整箱新鲜水产。
帝王蟹腿、波士顿龙虾、新西兰青口贝、北海道扇贝、两盒法国生蚝,还有一整条已经处理好的东海野生石斑鱼。这些食材今天凌晨五点从冷链仓库发出,七点送到公寓前台冷柜,他中午用手机远程确认了签收。全部加起来的账单,抵得上这台路特斯一个月的充电费。
他本来想做一顿热菜。但徐艺琳的那瓶1986年木桐红酒,让他改变了主意——红酒配海鲜,不需要复杂的烹饪,清蒸白灼刺身就够了。最好的食材,越简单越有诚意。
他把石斑鱼放进蒸箱,调好时间和温度。帝王蟹腿和波士顿龙虾放进热水中焯煮。生蚝用专用开蚝刀撬开,整齐地码在冰盘上。新西兰青口贝用白葡萄酒煮到壳刚好开口。北海道扇贝切成薄片,配上一小碟酱油和山葵,就是一道最简单的刺身。
徐艺琳没有坐在沙发上等。她脱了白色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穿着那件炭灰色的西装背心走到厨房岛台旁边。炭灰色背心收紧了腰线,露出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和袖口。她靠在岛台边,手里端着王淮递给她的一杯白葡萄酒,看着他处理食材的动作。
"你在黄家的时候学的?"
"嗯。大学那几年,黄母的腰不太好,做饭的时候弯腰切菜会疼。我就进去帮她弄。"王淮一边用开蚝刀撬开第六只生蚝,一边说。动作熟练得像是这辈子都在做这件事。
"黄婧怡会不会做?"
"她——"王淮停了一下。这个话题放在一周之前,他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今晚,在自己家的厨房里,面对一个他信任的成年人,他第一次可以平静地叙述这些事,"她是那种从来不用下厨房的人。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她的掌控欲不需要在厨房里施展。她更擅长在客厅里掌控一切。"
徐艺琳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变化。她没有追问"掌控一切"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白葡萄酒,看着王淮把第六只生蚝放在冰盘上,然后开始处理青口贝。
"那你现在呢?"她问的不是以前的经历,是现在的状态。
"现在?"王淮把煮好的青口贝捞出来沥干,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在自己的厨房里。想做饭就做饭,不想做饭就点外卖。冰箱里的啤酒只有我自己挑的牌子。"
徐艺琳举起酒杯,隔着岛台冲他示意了一个很轻的"碰杯"动作。
"敬你自己挑的啤酒。"
王淮拿起自己的那杯葡萄酒,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水晶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了不到一秒就被落地窗外的海风吸走了。
十分钟后,全部海鲜上桌。清蒸石斑鱼摆在大理石岛台正中央,鱼身完整,鱼眼洁白,鱼肉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滑下来。帝王蟹腿切开,露出雪白的蟹肉,旁边配了融化的黄油和柠檬角。波士顿龙虾对半切开,虾头里的虾黄还在冒着热气。新西兰青口贝铺满了一个深盘,壳里裹着白葡萄酒煮出来的汁水。北海道扇贝刺身码在冰盘上,每一片都薄得透光。法国生蚝一共十二只,冰镇在碎冰上,旁边配了红醋、柠檬和塔巴斯科辣酱。
王淮将这顿饭摆在岛台上,然后绕到徐艺琳那边,帮她拉开高脚凳。不是刻意的绅士做派,而是他下意识做的——在黄家养成的习惯,给长辈、给黄母、给黄婧怡,他拉过无数次的椅子。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在这个新家里给别人拉开椅子。
徐艺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石斑鱼最嫩的脸颊肉放进嘴里。然后她闭上眼睛,咀嚼了很久。
"罗密欧。"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这道清蒸石斑鱼的火候,比我在滨江壹号楼下那家米其林二星餐厅吃过的还要准。下次如果你在远洋启航干不下去了,我建议你开家私房菜馆。我可以投资。"
"徐总——"
"嗯?"
王淮顿了一下。停车库里那个食指按在嘴唇上的触感还残留着。
"艺琳姐。"
徐艺琳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用筷子夹了一只青口贝放进王淮的盘子里。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自家厨房里给家人夹菜。然后她拿起红酒瓶——1986年的木桐——用海马刀拔出了瓶塞。红酒倒进醒酒器里,液面沿着玻璃壁向下流淌,散出一股属于陈年波尔多的复杂香气。
"醒十五分钟。刚好够我们把这些干掉一半。"
他们开始吃饭。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商务晚餐,不是那种需要小心翼翼斟酌措辞的家庭晚餐,就是两个人坐在厨房岛台旁边,吃着一桌丰盛到多少有些过于认真的海鲜大餐,偶尔碰杯,偶尔不说话。
王淮给她讲了今天早上在车库里的事——导航显示七分钟,两个红绿灯,其中一个要等九十秒。徐艺琳听完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他那副"纠结了五分钟要不要开车上班"的样子逗乐了。
"所以你最后还是开了。"
"有车怎么能不开呢?"
"你这种人,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结婚,你也会说'有老婆怎么能不住一起呢'——然后继续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