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锚点
林染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晚点再说”,挂了。
“什么事?”
“存活的真正原因。”
“你找到了?”
“不是找到了。是想通了。”林染站在他桌前。“我的存在指数在下降,但如果只是下降,不会加速。加速是因为能力消耗。这说明我的存在指数和生活状态有关。能力用得越多,消耗越快。那反过来,能力用得越少,消耗越慢。如果能完全不用能力——”
“你的存在指数会下降得很慢。”顾深接上她的话。
“对。但不使用能力,我在调查局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就没有编制。没有编制就没有监控芯片。没有监控芯片——”
“你会被销毁。”
“对。”林染说,“所以这是一个悖论。我要活下去,就必须使用能力。但使用能力会让我死得更快。”
办公室安静了。
顾深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四十天不是倒计时。是一个等式。我用多少次能力,这个数字就变成多少。如果我不再使用任何能力,也许可以活很久。但我不能。因为不使用能力,我就没有存在的理由。”
“你的存在不需要理由。”
“需要。”林染说。“对调查局需要。对你需要。对我来说,也需要。”
顾深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林染。”
“嗯。”
“你的存在,不需要用能力证明。”
“那用什么?”
“你是谁。”
林染看着他。“你是说,我坐在工位上什么都不做,也能被允许活着?”
“我是说,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允许。”
林染想了想。“这不合逻辑。”
“感情不需要逻辑。”
“但你之前说感情没有原因。现在说不需要逻辑。这两句是一个意思吗?”
顾深看着她。他没想到她会追问。“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同一个意思的话要换两种方式?”
“因为——”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情感识别障碍。我的表达方式不稳定。同一句话,我可能连着说三遍,也可能每次都不一样。你只能自己判断。”
林染看着他。他在道歉。用他自己的方式。
“你的障碍,没有影响。”她说。
“什么?”
“表达。你说的话,我能听懂。不是全部,但大部分。”
顾深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
她的语气很平。但顾深看到她放在桌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和她平时镇静的样子不一样。
“你在紧张?”他问。
“没有。”
“你在敲桌子。”
林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敲,一下一下,频率不均。她把手收回去。“这是无意识动作。”
“为什么会出现?”
“不知道。”
“你之前分析过,无意识动作出现在情绪波动时。”
林染看着他。他在用她的话回她。
“今天不要分析。今天不要数据。”她说。
“那要什么?”
“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她真的不知道。她来找他,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分析,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就是想来。这不合逻辑。没有原因。但她在来的路上心跳加快了。她测过,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二,低于她对顾深心跳加速的平均值。但还是快。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数据。
“林染。”顾深叫她。
“嗯。”
“刚才你说的悖论,我有答案。”
“什么答案?”
“你的存在理由不需要调查局来给。编制可以没有。芯片可以没有。你去哪里,我都在。”
林染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顾深顿了一下,“如果你因为能力消耗活不长,那就不要再用能力。如果不用能力会被调查局处理,那就离开调查局。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林染愣住了。
他说的是“一起走”。不是“你走”,不是“我帮你走”。是一起走。这意味着他愿意放弃编制、科长位置、一切,和她一起变成没有身份的人。
“你认真的?”她问。
“我认真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放弃一切。”
“你值得。”
林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加快,是漏了一拍。像心跳程序出现了一个bug。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不是高兴。是一种没有名字的感觉。
她把这种感觉在脑子里归档。存档名:待定。
“好。”她说。
“好什么?”
“好。如果我离开调查局,你跟我走。”
走出顾深办公室的时候,林染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他说‘你值得’。心跳出现bug。”
她看了两遍这行字,然后在下面写:
“bug不是故障。是新的数据。需要更多样本。”
合上笔记本,她看到沈屿在远处偷偷看她。
“你看什么?”她走过去。
沈屿被逮到,尴尬地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顾科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他一上午都在哼歌?”
林染回想了一下。顾深哼歌?没有这个记忆。“他哼什么了?”
“不知道。没调。就是瞎哼。但以前他从来不哼。”
“所以心情不错?”
“对。”沈屿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沈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自己想。”
林染想了想。“他找到了解决我存在指数的方案。他心情好是这个原因。”
沈屿看着她,表情复杂。“对,就是这个原因。”
林染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她不知道沈屿为什么看起来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教授的消息。
“037号,今天的地铁站,你来了。我看到你了。你的存在指数下降速度比我想象的快。需要帮你吗?明天同一时间,同一个地点。”
林染看着这条消息。她知道顾深说“不要再用能力”。但如果周教授真的能帮她延长存在,她需要去。
她删掉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有回复。但她也没有拒绝。
她在想一件事。
顾深说“一起走”。周教授说“需要帮你吗”。两个人的话,她应该信谁的?数据无法判断。没有足够的数据。
她在这天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写:“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废弃地铁站。我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