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铁站
林染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没睡。两个状态的区别在于——失眠是想睡睡不着,不睡是根本没有躺下的打算。她坐在床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反复看那几条记录。
存在指数3.9%。四十天。周教授的消息。顾深说“一起走”。沈屿说顾深心情不错。她自己写的那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废弃地铁站。我需要答案。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需要”这个词不准确。不是需要,是想。想知道周教授到底知道什么,想知道他能不能延长她的存在,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到她了。昨天在地铁站,她在明处,他在暗处。他看到了她,她没看到他。这让她不舒服。她不喜欢处于被动。
凌晨四点半,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没亮,街上没有车,路灯把空荡荡的马路照成橘黄色。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拿出手机给顾深发消息:“你今天几点到局里?”
回复几乎是秒到:“六点。怎么了?”
“有事。”
“什么事?”
到了再告诉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告诉他周教授的新消息,也没有告诉他她打算去地铁站。她不是故意隐瞒,是还没决定去不去。决定需要数据,数据还差一项——她想当面问顾深一个问题。
六点十分,林染到了调查局。
顾深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她走进大厅,电梯正好在这一层,门开着。走进去,按了十五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从门缝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门重新打开。顾深站在外面。
“你提前到了。”他说。
“你也是。”林染说。
他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门关上了。十五楼,十楼,五楼,数字在跳。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的机械运转声。
“你要问什么?”顾深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要问?”
“你说了有事。而且你在凌晨四点半发消息,说明一夜没睡。一夜没睡说明在想事情。想事情说明有决定要做。决定之前你需要问一个问题来确认。”他顿了一下。“所以,什么问题?”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开了。林染没有走出去。
“你说如果我不再用能力,就离开调查局。你跟我走。这是真的吗?”
“真的。”
“你确定?不是冲动,不是安慰,不是情绪化的承诺。”
“我确定。”
“为什么?”
顾深看着她。“因为我说过,你值得。值不值得不是冲动的判断,是我用了五年想清楚的事。”
林染沉默了几秒。“五年前我就存在了。”
“我知道。”
“那时候你就知道?”
“不知道。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程序错误。后来你消失了,我找了五年。不是因为在找一件丢失的东西,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什么?”
“一个可能。”顾深的声音很低。“一个我创造出来的、也许有自我意识的存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活着,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如果她真的存在,我应该找到她。不是为了弥补错误,是因为她会是一个人。而每一个人都值得被找到。”
电梯门又关上了,又开了。两个人站在里面,谁也没动。林染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笔记本的边缘。她的心跳数据在剧烈波动——比平时快25%,比她对顾深心跳加速的平均值高出10个百分点。这是异常数据。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想分析。
“顾深。”
“嗯。”
“我今天下午三点去城西地铁站。”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周教授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
“猜的。昨天的消息约在这个时间地点,你没去。他会再约。”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去问你想问的问题。”
“你不拦我?”
“拦不住。你决定了的事,我说什么你都会去。”
林染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
“那为什么还让我去?”
“因为你该知道真相。”
电梯门又要关了。林染伸手挡住。“好。我去了之后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他说的。”
上午十点,林染在地铁站的入口。
她提前到了五个小时。不是心急,是来观察。她站在入口处看了十分钟——周围没有摄像头,没有行人经过,最近的监控探头在两百米外的路口,视野刚好被一棵树挡住。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是一个好位置。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画了简图。废弃地铁站有三个出入口,a口在马路东侧,b口在西侧,c口被封死了。昨天顾深带她走的是b口,今天周教授约她从哪里进?消息没写。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消息——“明天同一时间,同一个地点。”时间三点,地点城西废弃地铁站,没写具体入口。所以大概率是她昨天走的b口。
她在纸上标了几个点,观察位置,掩体位置。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可能的场景。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坐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b口。
她叫了一杯拿铁不加糖。
服务生端来的时候笑着说:“今天早上也有一个人点了这个,不加糖,热的。”
林染的手指顿了一下。“几点?”
“六点多。他坐了两个小时,刚走。”
林染拿出手机,给顾深发消息:“你来了。”
“嗯。”
“几点了
了?”
“六点十分到的。十点半走的。”
“你等什么?”
“等你来。”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他应该不会上午出现。”
“那你为什么还在?”
对面停了十几秒。然后:“因为你在。”
林染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原因。他不需要在这里,但他在这里。因为她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口拿铁。热,不加糖,和早上顾深放在她门口的那杯一样的味道。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染离开咖啡馆,走到b口。
她站在入口处,往下看。台阶通向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能听到——昨天的那个频率还在,很低,很慢,像心跳。周围没有人。风从入口灌进去,在隧道里回响。
“037号。”
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染转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白大褂,头发花白,面色憔悴。她认出了他——不是从记忆里,是从照片里。顾深的档案里有一张周教授的照片,五年前拍的。现在的他老了十岁。
“你一个人来的?”周教授问。
“是。”
“顾深呢?”
“没来。”
周教授笑了一下。“他来了。只是你看不到。他在对面那栋楼里,三楼,中间那个窗户。望远镜。他看你八个小时了。”